[话说川江22]远去的川江风物

2878 39 重庆

行 头

旧时,戏子的戏服和道具称行头。川江桡胡子重要的行头是棕包和衲坨,也是他们求生的衣禄。

川江木船按吨位大小与水位高低配备船工,大船三四十、小船十多个,上水过滩时,还要临时在当地雇用几十上百个滩夫拉纤。船上的驾长、烧火属坐堂(长年工),一般的桡工、篙工、纤工随用随雇。木船配载时,驾长去码头的棕包栈房(船工旅馆)雇人,点到名的桡胡子把统铺上的棕垫子一裹,再用绳子一捆,成了棕包,抓起绳头子往肩上一搭,横在了背上,跟着驾长上船。因而川江沿岸有了桡胡子横背棕包的习俗。桡胡子家住本地的,棕包平时不用打开,哪天听到连手儿(同行的桡胡子)在门外一喊:明天下夔州哟!连个照面都没打,更没约时辰,第二天天不亮,横背棕包就出门,同一趟水的桡胡子总是前前后后碰在了一路。

棕垫子里面裹着一床白包单花面子的铺盖,有佑客的还分得清颜色,住棕包栈房的,铺盖的白包单变成了麻布色。桡胡子忌讳别人乱开棕包睡觉,再穷的也有一个,夜晚船靠头(停泊)后,吃了饭,吧嗒一杆叶子烟,便在官舱(船工住宿舱)的锁福上铺开棕包,倒头就睡。天亮醒来,再把棕垫卷裹在舱边。棕垫子防潮、利汗又保温,适合川江上潮湿的空气,一年四季都用得着。

一趟水回来,桡胡子横背着棕包上岸,怀里揣着生钱(工钱) ,回家讨老婆娃儿欢喜去了,这棕包始终都不离身。

桡胡子不离身的还有像长衫一样的衲坨,短的过膝,长的到脚跟,前襟上不开口,开在右边腋下,划挠、撑竿时不钩挂。衲坨与长衫也有几处不同,腋下开口缝着鸡肠似的细布带当衣扣,打着活结,有伸缩性,不像长衫的盘扣(用布条手工搓绞的衣扣)紧绷。衲坨还没有长衫那种立领,为圆领敞口,肩上斜挎搭链拉纤时,才不碍事。

桡胡子长年在江上日晒雨淋,深蓝的衲坨早已是灰白色。沿岸靠头时,岸边有女人上船来,专门给桡胡子缝补破口的衲坨,找几个零钱贴补家用,桡胡子从缝补中感受到几分温情,久了,便有了故事。一层缀一层的补疤,新新旧旧,单层的衲坨变成了夹衫,轻的几斤,重的有十多斤,夏天吸汗、遮阳,穿起不热,冬天抵挡寒风,穿起不冷,雨水又淋不透,桡胡子把它当成宝。衲,密密缝补的意思,一层层的补疤,又厚又重,当然成坨,“衲坨”就是这么得名的。川江号子里有词喊唱道:“粗茶淡饭用力换,长衫裤衩疤上疤。”桡胡子平常的衣服上不了当铺的柜台,唯有这衲坨可当。

曾经桅杆林立的江边,不时有身穿纳坨,横背棕包的桡胡子三三两两走过,那是一幅久远的韵味十足的川江民俗画。

横背棕包从岸边走过的川江桡胡子。

穿着衲坨的川江桡胡子。1917年,(美)西德尼.D.甘博 摄(由摄影者本人后期着色处理)

沙 罐

川江木船开头(起程)前,驾长在船头备好香盆,也许就是一双桡胡子穿过的草鞋,插上一对点燃的蜡烛,又引燃一叠黄表纸,在空中舞动几下,再点上三炷线香。这时,驾长手捉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用刀在鸡脖子上慢慢一拉,刀两边都必须见血,并一下子涌出来,一根线地滴在船头,大公鸡挣扎着一声毙命,便赶紧用手捏住嘴壳子,不让它再发出声响,直到完全断气不动弹后才丢在锁福(船板)上。川江行船宰杀公鸡占卜时,有“一声福,二声祸,三声四声船要破”的习俗与禁忌,而杀鸡刀两边沾血,预兆这趟水财喜儿(财运)和平安都会有。

亮船(解缆起航)时,桡胡子们再放响几挂鞭炮,抓一把大米,撒在整条船上。那只完全断了气的大公鸡,烧火(煮饭工)已把毛拔得干干净净,炖在了鼎罐里。炖了个八九分熟,捞起来,扯成八大块,号工吃鸡头,号子喊得像公鸡打鸣一样高昂;鸡屁股留给后驾长,好掌握全船平衡;翅膀分给划桡,奋力在船舷两边划动;鸡腿腿儿让给打桩,求稳当、有力;鸡肠子、鸡爪子派给头纤和纤工,纤绳长长不断,纤工的脚丫子深扎在沙滩上,一步一稳……这是吃“鸡八块”,也叫“开船肉”,吃了开船肉,桡胡子们都勤快、不偷懒。

香纸敬神,鸡血压邪,鸡肉实实在在填进了桡胡子的肚皮,下一次的“开船肉”,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个“口福儿”。

出川的木船拢了码头后,往回走的上水太艰难,一两月才到家,船老板为了投撇脱(轻松),有时连货带船都卖了,自己坐着滑竿沿三峡栈道回四川。桡胡子们领了工钱,只有走路回家,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有在川外飘荡了许多年才回到家的桡胡子,这也算是幸运了。有些桡胡子开始一块走,往往走散了,一个人在路上千万不能生病,不然死在了外面也无人知道。

出川的船只在险滩打皮(翻沉) 了,淹死的桡胡子做了散魂野鬼,捡了条命的,一路上背着沙罐讨饭回家。沙罐装得多、讨得多,既当碗又当锅,饭与菜合汤合水装在一起,一顿吃不完,留着下一顿,凉了,架在几块石头上,捡点柴草就煮热,边煮边哼:一出南津关,两眼泪不干,要想回四川,背个破沙罐。

脚蹬石头手扒沙的拉纤船工。

顶帖是习惯

孤魂灯

一根细长的南竹竿,标直地竖立在三峡险滩的崖边,竿头高高悬吊着一盏油灯,千百年来的每个夜晚,孤独地点亮在荒郊野岭。它并不给行船指引航程,自古三峡不能夜航,它只是一盏孤灯,射不了多远,也不可能为夜行者添亮。

油灯吊在一只木滑轮上,添油的时候,用绳子放下,加满油,再拉上去。三峡里有风,也有雨,竖竿人做了一只人字形的木盖,罩着油灯,吊在竹竿上就像是一只小小的房子,随风摇曳,更显清冷与孤寂。

川江滩险,可怜的桡胡子葬身江浪后,常常连尸首都捞不到,他们的魂魄自然回不了家,成为散魂野鬼在三峡里游荡。

头七的夜晚,亲人从家里提来灯油,点亮这盏孤灯。灯竿下有一个石块垒砌的香龛,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呼唤魂魄。做这种事的都是女人:母亲和佑客,声音悠长、凄凉、哀婉,在峡里传得很远很远:

“我、的、儿、呀!回——来——哟——”

“我的男客也!你回——来——呀——”

唤魂的女人说:游荡的魂魄听到亲人的呼唤,从远处寻着声音飘来,看见那盏孤灯,就能回家了。这孤灯是散魂野鬼的航标灯,三峡人称它孤魂灯。

巫峡里一个十七岁的女子,结婚第九天,男客横背着棕包跟船出峡了,然后再没有回来。每年男客的生卒忌日、清明、七月半,她都要来到竖竿的山崖,点灯烧纸,呼唤男人的魂魄,后来这崖被叫做望夫崖……

还好,男人走之前在她肚子里留下了石娃,不然这一辈子不知怎么才能熬完。

峡江孤魂灯。1911年秋,(美)路得.那爱德 摄

美国女画家艾米丽.乔治亚娜.坎普1907年在三峡画的孤魂灯。

红 船

川江的各个险滩下,停靠着一种叫做木划子的小木船,船身漆成朱红色,桡胡子和水手也头裹红帕、身穿红衣,连吃饭的筷子都是红的,川江人称它红船。

过滩的船只出现险情,红船立刻划上去,搭救落水的桡胡子和乘客。三百九十多年前,峡江里一个叫周昌期的父母官,想到这个救人的法子,拿出自己的俸禄,建造了两只小木船,设在归州城的吒滩,成为川江最早的救生红船。

红船上的桡胡子划船技艺娴熟,水手个个健壮、精明,他们驾船与救人,各尽其责,工钱由官府造册发放。被搭救上岸的桡胡子或乘客,身无分文,官府便发给回家的盘缠(路费)。清代的川江,一只只红船在险滩上穿梭忙碌。第一个驾驶轮船在川江航行的英国商人兼探险家立德称,红船是最忠于职守的中国官府机构。百年前,一位英国女画家也曾赞叹:他们看上去特别帅……勇敢而值得信赖。

救生红船因为醒目才漆成红色,也因为鬼魂惧怕红色,可以压邪、壮胆。红船不时从江里捞起一具具尸首,那些没人认领的成了散魂野鬼,官府出钱买口棺材,桡胡子和水手把它葬在岸边。三峡沿岸一带,官府购买了多处义山,作为葬尸的坟地。

青滩的义山坟地前,青滩人捐建了一座三层白色宝塔,塔前竖有一盏孤灯,招来飘散的魂魄,那三层宝塔便为其超度,早日投胎人世。

红船早已不在,留下一些红船湾之类的地名在川江两岸。

美国旅行家威廉.埃德加.盖洛1903年拍摄的青滩白骨塔。

学习了。

  • 陶灵 楼主: 2017-10-30 22:39

    共同学习

这个楼主还有点料。比小学生王老头有深度!顶

好文!

我小时,约五一六岁时,在现长江大桥南桥头下,当时叫官老壳,就见很多人力拉船上滩。就图片这个样。

有木有桡胡子把缝补妹儿桡走了的 ?年轻人动不动就说桡妹去桡妹去是不是就是这样来的哟?

  • 陶灵 楼主: 2017-10-30 10:07

    谢谢!

好帖

好看!楼主继续

  • 陶灵 楼主: 2017-10-31 10:06

    握手

@tt136163240 2017-10-28 12:05:05

有木有桡胡子把缝补妹儿桡走了的 ?年轻人动不动就说桡妹去桡妹去是不是就是这样来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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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说是就是。

@mandda2016 2017-10-28 11:52:53

我小时,约五一六岁时,在现长江大桥南桥头下,当时叫官老壳,就见很多人力拉船上滩。就图片这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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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你知道“官老壳”地名的来历吗?请讲讲!

以前老人常说挖煤的是埋了没有死的,行船的是死了没有埋的 !看了这个白骨塔后深感悲凉!求个生存是真不容易 !

@tt136163240 2017-10-28 21:30:12

以前老人常说挖煤的是埋了没有死的,行船的是死了没有埋的 !看了这个白骨塔后深感悲凉!求个生存是真不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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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读懂了桡胡子的。

佩服

  • 陶灵 楼主: 2017-11-01 21:42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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