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岁月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0 16:21:12 点击:1056 回复: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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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结(1)
  故州中学位于城西,紧邻老西关。县志记载,她最早是明代一所书院。清朝末年,书院改为中学堂。民国时,又改称省立中学校。从此一路沿续下来,除战乱年代,招生从未间断。解放后,更名省立第五中学。不但故州人,便在周围县份,提起故州中学来,人们都会生出崇敬之情。多少年来,从这儿走出去的人,可谓遍布寰中。不论到了天南海北,听说是故州校友,大家那种亲近与自豪更是露于言表。正由于故州中学声名远播,使她成了远近教育界的典范。
  这种状况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不论升学率还是学生去向,更是达到了全盛时期。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是个什么年代?过来人都有过类似的记忆,那是个赤子之心未泯的年代。特别是当时随着经济的好转,人们的心气高涨起来。若再往深里探究就会发现,整个社会单纯而又敏感,内敛却不乏激情。人们虽然少了那么一点儿主体意识,特别是年轻人更突出一些,对于不少人来说,那可是个不缺少梦想的年代啊。
  然而到了六十年代末,随着三年“文革”高潮的回落,上级一声令下,宣布在校学生一律离校,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一切戛然而止,历史仿佛在这儿断掉了。
  这天,老校长亲自站在学校门口送别大家,一副依依难舍的表情。这位可亲可敬的长者,故然前几年挨过一些同学的批斗,但毕竟那还是孩子啊,此情此境,也许打心里早就谅解了。李志和苏欣夹在离校同学的人流里,一辆平板车载着他们的行李,拖向离校不远的小火车站。苏欣依恋地回望一眼,目光有些惶然,悄声说道: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李志心绪同样纷乱。是啊,还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对方的表情让人生怜,他太了解她了,此情此景,感同身受。
  1965年夏末秋初的一天,他们这一届学生怀着兴奋而又忐忑的心情迈进了这所名校。
  校门口悬挂着欢迎新同学的大幅标语,校内校外都是迎接新生的同学。还没等问话,行李早被人抢去,待报上姓名,便有高年级校友领路,直接送到早已安排好的宿舍。宿舍宽敞而又明亮,每个床头都贴着名字。先到的同学帮李志把草毡被褥安置好,便开始互相询问各自的籍贯和原来的学校。姓名就不要问了,床头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切那么亲切、自然,大有宾至如归之感。李志无意间抬头看见屋顶悬挂的洁白的灯管,用惯了煤油灯的他煞是新鲜,晚上看书再不用凑到油灯前取亮了。想着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晚饭是自由结组打回来的。前来看望他们的老师说等正式分组以后,一切将步入正规。那天,大家你谦我让,热热闹闹吃了入学后的第一顿饭。掌灯以后,李志总觉得屋里亮得晃眼,就像在玻璃罩里那么透明。同学们像他一样,大多来自农村,崭新的环境激发了他们的情绪,大家争相谈论着对学校的感受以及对未来的憧憬,每个人的心都像鼓满了的风帆。是啊,能考进这所赫赫有名的省立重点中学,都是学习上的尖子,师长重视,同学羡慕,能不自豪吗。
  第二天,举行了新生入学典礼。校长亲自讲话。其中那些激动人心的言语久久拨动着李志的心弦:你们有幸考进这所全省名校,是个人努力和党的教育的共同结果。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百尽杆头,更进一步,争做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讲得多好啊,李志默念着走出会场,心情难以平静,以致连挡在跟前的几个女同学都没看见,险些与她们撞个满怀。
  “李志,不认识我了?”
  他被吓了一跳。呆呆看着和他打招呼的那个女生。高挑个儿,梳两个特流行的刷子辫儿,白净脸儿,右下颏有个小痣。一双大眼睛含着笑,两个眸子凝成一对明亮的光点,能穿透人心似的。旁边几个女同学随她一起起哄,叽叽嘎嘎笑个不停,像对着一个误入人堆儿懵头懵脑的动物。
  “我是苏欣。”对方笑着,没容李志多想,报出大名。
  李志一摸后脑勺儿,想起是和父亲一个学校教书的周老师的女儿。上学期去父亲学校取书见过面,当时满眼都是生人,竟疏忽了。对了,听父亲说今年她也中考,没想到在这儿碰了面。
  “你也来了?”
  “不但来了,咱们还分在一个班。”
  李志不知所措。
  “往后你可得多帮助我啊!”对方忽闪着一双大眼又缀了一句。
  李志赶紧点头,忽又觉不妥,欲要解释,她却扯着几个女同学像群鸽子似的飞走了。李志瞅着她的背影心想,多大方呀,毕竟是跟妈妈在学校长大的。还有,分班的事,老师还没公布,她如何就知道了?
  他们的中学生活就这样在欢快的气氛中开始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快。更何况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除了有限的课外活动,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这对好学上进的李志来说简直是一种享受。早晨,他再也不用踏着露水下地砍猪草了。不过他仍然起得很早,除了念俄语之外,还挑拣着背些古文及唐诗宋词,老师说这样将来会受益无穷。考试是经常的。课堂上学得扎实,他不像其他同学那么刻意用功,可每次考试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因而被同样好学上进的苏欣很是忌妒。每次考完,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她总能早早打听到分数。据后来她说,所受的刺激因而也就更加漫长。她暗下决心,却一次次失望,这可是以往从没有过的事,直到有一天彻底服输,欲找李志问个究竟。这天,李志正在一个僻静地方读书,她悄悄摸来,一见面就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样:
  “原来你躲在这里用贼工!”
  李志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
  苏欣变得一脸委屈,不依不饶似的:“你就得给我说说,到底有什么好方法,让你每次考试都得第一。”
  李志松了口气,反问道:“谁说的,这回考试分数还没公布呢。”
  “这不是吗。”苏欣张开手心,上面有几个人的名字和分数儿。
  李志只扫了一眼,自己果然位列第一。心里高兴,再欲看时,她早把手掌合上了。依稀记得,也有她的名字,只得说道:“你考得也不错嘛。”
  “还不错!”苏欣跟谁吵架似的:“在这里边儿是老末儿,跟你差那么多!”
  李志不明白,她为何总跟自己比,安慰道:“差不了多少。”
  “还能差多少!”苏欣涨红了脸:“俺就不敢跟家里人提你。你说,以前在小学也是数一数二的,如今还是那么学习,怎么追不上呢?”
  李志见她如此诚恳,方才说道:“也许是如今课程多了,得合理安排时间,最要紧的,课堂上得听好。”
  苏欣屏心静气,眨着秀气的睫毛。这是她惯常的表情。课堂上她就坐在李志的右后侧,偶尔回头,常见她这表情,好认真啊,怪不得爸爸夸她呢。
  苏欣还在等着:“还有呢?”
  李志拍拍脑袋:“大概也就这些了。”
  苏欣显然不满足。
  李志自己也觉得老生常谈,又实在想不出别的诀窍。末了,苏欣瞥见他手里的书,指着说:“我看看!”
  书是刚从图书馆借的,只得原封不动递过去。
  苏欣合上看看书皮,再翻翻内容。书名是《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作者署名敢峰。末了,仗义地把书一收:“我看看。”
  李志正看在兴头儿上,心里舍不得,只能忍痛割爱,正要嘱咐什么,苏欣冲他莞尔一笑,拿上书只顾自己走了。
  没过两天,李志正在那个老地方背俄语,苏欣又一阵风跑了来,不说话,直盯着李志,半晌才开了口:“怪不得你学习那么好,原来你老看这样的书!”
  李志被她盯得发毛,先以为指的是早读呢,后见她把借去的那本书掏出贴在胸前,一本正经背诵道:
  “青年同志们,在青年时期做好准备吧,将来,再回首往事时,我们才能毫不愧色的说:我没有虚度这一生!”
  “说得多好,多么激动人心啊!”她几近忘情,深深沉湎其中。
  李志马上明白了,她念的是书里前言的一段话。自己刚读到这一节时,也曾被深深感染。是啊,正处在一个如花似锦的年代,党和人民给创造了这么好的学习环境,能不努力吗。接下来,令他惊讶的是,书里大段的句子,她竟也能背诵。
  “宇宙间什么东西最美丽?最宝贵?是青春,是生命,是爱情,是金钱,是西湖之春,还是东海万顷波涛上喷薄欲出的朝日?”
  “多壮丽的语言,像诗一样!读着这鼓舞人心的话,能不努力吗?”苏欣意犹未尽,最后归结道:“怪不得你学习好呢。”
  李志听了,朦朦胧胧觉得,她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不正是崇高的理想鼓舞着自己吗。尚不懂得“无法之法”的他只得说:“可能有些关系吧,你不也一样吗?”
  苏欣说:“比你还差一大截子呢,今后一定得好好向你学习。”
  李志觉得她谦虚得有点儿咄咄逼人,将书接过,准备继续背他的外语。对方却没有走的意思,四下张望着:
  “你怎么喜欢躲在这儿用贼功?”
  又来了,李志反感:“怎么是用贼功,我图的是这儿清静。”
  是够清静的。旁边一座青砖到顶古色古香的小楼,匾额上题“栖鷟楼”三个金字。据说这是老书院留下的遗迹。此楼原是做图书馆用的,后来新馆启用,做了书库。苏欣抬眼望着楼上的匾额,说那天查了字典,那“栖鷟楼”的“鷟”明明是一种水鸟,附近没水,何谓“栖”呀。
  李志笑了,纠正道:“那个字不是这样讲的。是因为唐代此地出了一位文学家,姓张名鷟,书院为了纪念他,也希望书院能出更多人材才取了这个名字。”
  苏欣顿时脸颊飞红:“谁说的?”
  李志说:“肯定有出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对他的话苏欣本来就没怀疑。
  李志在意别人的感受,一副轻描淡的样子:“碰巧了,我也是偶尔听说的。”是啊,很早就听说了,不过,他不愿把说这话的人告诉面前这位同学。
  苏欣又像受了打击,淡淡说道,你学吧,二话没说就告辞了。
  李志颇感突兀。心想,这个人真有意思,自己确实是偶然听说的,学校没人提,依现在的程度,那个字不查字典还不认识呢,何必如此?
  当时对她还不了解。如今,这样一个嗜学如命的人,猛可儿里离开这热辣辣儿的学校,能不留恋!李志寻思着她的问话,想起向班主任张峰老师告别时听来的意思,原样儿托出:
  “大学三年没招生,全国压下这么多学生,往哪里去?况且,往后大学招不招生还是个未知数,不能总压在中学里吧。”
  苏欣听了,灿然的一双大眼睛,顿时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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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1 08:53:00
  心结(2)
  小火车站一片混乱。同学们逃难似的涌来,行李摆了一站台。这是那年闹洪水为运输救灾物资修的地方铁路,道轨比大铁路窄,机车和车皮个头儿也小。可就是这条铁路,把故州县南北两端串连起来,成为人们往来的便捷通道。三年多来,在熟悉的汽笛声中,有过多少次家与学校的往返,可是,这一去心里竟像没了底似的。月台上的同学们守着行李或站或坐,有的还在激烈争论,大多则相对无言,似乎所有的话都已说尽。
  一场变故就发生在几天前。
  本来运动已告一段落,就要复课闹革命了。之前,有的同学已开始暗地里复习功课。停课两年多,多少知识全忘了,万一再恢复考试,闹不好还得留级呢。苏欣在这方面最积极,她再不怕别人批自己白专道路,形势变了,工作队都支持复课,她还有什么顾虑的!
  晚上,教室的灯又亮了。这天,只有李志和苏欣。李志一回头,见她还在书里埋着,故意讹一句:
  “下雨啦!”
  苏欣猛一惊,朝窗外一探头,方知上当,撩他一眼,“骗人!”嫣然一笑,又把头埋进书里。
  李志似乎兴致颇高:“看什么书?”
  苏欣将书晃了一下:“跟你学呢,《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图书馆的书都丢差不多了,可巧还有这一本,借来再看看。”见李志点头,又感慨道:“这两年,跟做梦一样,好歹又回来了,真想这么一直读下去。”
  李志若有所思,问:“怎么能一直读下去,将来呢?”
  “将来?”苏欣没反应过来。
  “比如,大学都上完了。”
  苏欣没想那么远,却悟出些什么:“没有将来。”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李志越发调侃:“一直读成个白发老太太?”
  苏欣嘴硬:“是,读到白了头。”忽又觉得不妥,忙着解释:“家长就是这么说的。”
  都多大了,还成天家长家长的,李志暗笑,说了句:“我不信!”
  苏欣没搞清他指的什么,自己先有些心虚,脸上更不自然,方掩饰似的把书一扬:“你看里面说得多好。”这回,她没顾得念出声来。
  万没想到,正当大家刚刚把心思收拢起来,忽然来了这样一纸通知,就像晴天霹雳一样。
  说突然,事先也有点儿征兆。早几天就有人议论,说报上发表了毛 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文革”以来,同学们已养成了这样的政治嗅觉,报上说的,往往就是运动的前奏。可是,不少人又心存侥幸心理:我们大都来自农村,家长就是贫下中农,还用得着再教育吗?即使极少数来自县城,可那是城市吗?顶多属于半城半乡,四街关仍然以种地为主,于是得出的结论是,下乡接受再教育的对象也许不包括故州中学。
  事实证明,这是幻想。
  正式传达文件那天,校园像炸了锅:我们一向紧跟无产阶级司令部冲锋陷阵,凭什么一脚踢出校门?革命小将犯了什么错?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被赶走,找他们说理去!
  振臂一呼,众人云集。经历了造反洗礼的革命小将仍然保持着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闯劲儿,人人心里有一口气,只怕没人领头。班上的徐闹伙当即回来叫人。教室里的李志、薛敏、乔晓晶全都去了,苏欣在后面也犹犹豫豫跟上来。操场上已集合了几百号人,浩浩荡荡涌出校门。找谁去?自然是县领导,学校领导没有用,他们还同情学生呢,爱莫能助罢了。县里刚成立了革命委员会,驻地就在原来的县人委。过了西关,再经沿城,一路人马刚进城圈儿就高呼口号,气势盛大,响声雷动。这些年大家都练出来了,对这一套驾轻就熟,领头的、呼应的配合得天衣无缝。口号是现编的,免不了过激的言词,这是青年人的风格,别人也奈何不得。朦胧的夜色中,街上引出不少旁观的人,这正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游行队伍在县革委门前扎住,集中喊过一阵口号后,高声要求主要领导出来对话。其时,早有人迎了出来,这时便搭了话。同学们有认识的,那不过是个办公室主任,远不够级别,故而没人答理他。此人却赖着不走,一个劲儿解释县革委王主任到地区开会还没回来,明天一定抽时间接见大家。他说的王主任就是原来县武装部的王政委,不少学生头头儿都认识,强烈要求他必须马上接见,不在家可以打电话叫回来。办公室主任说,地区的会正在进行,王主任怎好离开?况且还有几十里的路程。大家又七嘴八舌嚷了半天,无奈主任嘴硬,实在没有办法,一彪人马临走时留下句话,所有承诺明天必须兑现,革命小将是不好惹的!
  第二天,王政委果然进了故州中学。有人看见,一共来了三辆吉普车。高音喇叭响起:全体师生马上到操场开会!所有人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完成集结,好听个究竟。来到现场这才发现,这天 台上坐着老校长李志卿,他是“三结合”后进的校革委,还有王政委带来的县革委政治部周主任,中间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国强。那是个抗日战争打过游击的人,鲜红的帽徽底下,一张绷得紧紧的黑脸,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天眉眼下垂,颇有几分军人的威严。其实说起来他比李志卿校长资格并不老,只是由于所在位置不同,一直属于军队系列,即使文革兴起,那威风杀气也没倒过。大会由李校长主持,说了两句开场白就请王政委作重要讲话。就见这位军人眼皮抬都没抬,对着麦克风一字一板讲道:
  “知识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伟大领袖毛 的指示。同学们造反有功,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犯错误,一时想不通不要紧,以后慢慢想,这是当前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战略部署,必须无条件执行,有多大功劳也一样。谁想闹事,别怪革命政权六亲不认。这其中,也包括我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朝下一指。初三年级确实有他一个儿子,叫王宏伟,是“三司”派的头儿。
  “大家还有什么说的?”他朝下面虎视眈眈问了一句。
  会场全哑了。有什么说的?大家面面相觑。似乎这事儿本来就不该有疑问,所有人仿佛刚刚明白过来。
  “没有了就散会!”他依旧眼皮都没抬,直接下了逐客令。
  台上的人鱼贯而下,下面的人却动都没动。
  同学们相对无言,顷刻间变成了一群没娘的孩子。
  就这样,连张毕业证也没给,本来就没有毕业,只有一封统一印制的介绍信,是开给所在大队的。其实,不开也罢。本是从那儿走出来的孩子,头三辈儿都认识,岂不多此一举?不过,时下时兴这个。苏欣从小儿跟随当老师的母亲在学校长大,如今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自然得回原籍。尽管一向不甘人后,可一想那个未知的去向,还是有些发虚。好在和李志同回一个大队,在浓浓的离情别绪中,多少还是个安慰。
  苏欣生就的要强性格。入学不久,她写了入团申请书。在小学是少先队员,到中学红领巾就不能戴了,什么是进步的标志呢?在她心目中,那个金色的名称就是共青团员。是啊,共产主义青年团,离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就不远了,一想到这儿她就激动不已,加入组织的渴望也就愈加强烈。
  一个学期过去了。听说班里确定了第一批入团积极分子,苏欣激动了好几天。可是,不久她就失望了。据说老师和积极分子们都谈了话,却从未找过自己。她清楚自己的短处。妈妈是人民教师,每次填表“家庭出身”都填“革干”,升初中就这么填的,然而明眼人都知道,填这个称谓的都是些什么子弟,不过是欲盖弥彰、求个心理安慰罢了。名单公布后,果然没在其中。不过,聊以自慰的是,名单中也没有李志,他那样的人如何也被排除在外了呢?
  低潮期很快就过去了。苏欣一向锲而不舍,不断给自己树立新目标。再说了,要用自己的行动赢得组织的信任,不能怨天尤人。那天班主任老师说了,没有选择出身的自由……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1 09:11:00
  ,却有选择人生道路的自由,重在个人表现。是啊,组织的眼睛是雪亮的,她坚信这一点儿。学校每周都有德育课。他们是低年级,老师除了在课堂上讲雷峰、王杰、欧阳海等英雄模范事迹外,还让大家学以致用,走出校门参加社会活动,也就是学雷峰做好事,同学们称为“做好事课”。每当这时,苏欣都表现得格外突出。班里按学习小组分片儿,一个组去一个地方。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1 09:29:00
  心结(3)
  一般都是在街口路边帮环卫工人拾拾纸片,擦擦路牌,或者帮助行动不便的人过过马路。纸片和路牌很容易就搞定了,剩下的时间主要帮行动不便的人过路。这种事男同学们不愿干,便给苏欣她们创造了大好机会。苏欣总盼望有一个盲人过路,持着杆子一步一点走过来。她就会抢上去,大声说,我帮您。然后拉上那根杆子,把盲人牵到对面,再送上一程。最好分手时对方再说两句感人的话,好让她在班会上汇报得生动。可这样的机会毕竟不多,街上绝大多数还是健全的人,她只能将平凡的好事尽量多做。于是,只要年长一点儿的,只要手里提点东西,她都跑过去帮助。来来往往,直跑得满头大汗,弄得内衣都湿了。有些被帮助的人颇不好意思,连连拒绝,却抗不过她的火一般的热情,故而过了马路就脚不沾地急急忙忙走了,连句话也不留,她心里就特别遗憾。李志和苏欣一个小组,又有父母那层关系,每每热情过后,苏欣发现他表现得都很淡漠。虽然有些感觉,苏欣还是想,“做好事课”后都有班会,汇报做好事的内容和数量,那就跟擂台赛一样,总得有的说呀!有一天他们小组叫徐闹伙的同学不知哪根筋动了,在返校的路上蓄意制造了一件“好事”。当时他们正通过那条高过地面的小火车道口,迎面正好碰见一辆拉玉米穗的牛车驶来。大约为了多装一点儿,牛车除了前后闸板护住之处,又在上面篱笆似的将玉米穗插了好几圈儿,累得那头爬坡的牛直喘粗气。徐闹伙瞄见,低声说,我发现了一个做好事的绝好机会,你们都别出声。没等大家明白过来,就见徐闹伙悄悄上前,将车后面最薄弱的那圈儿玉米处拔下两穗,只听哗啦一声,多米诺骨牌效应出现了,车上的玉米跟着撒了一地。赶车人正拽着缰绳往坡上拖,忽听得后面劈啪乱响,急忙喝住,回头一看,急得跺脚。火车说到就到,此地岂能久留!正在这关键时刻,徐闹伙挺身而出:大爷别急,我帮你。赶车人像见了救星,只差没朝他打恭作揖了。别的同学只得跟随一齐下手,七手八脚把玉米穗拾起插好。大爷一边用衣襟擦汗,一边对同学们千恩万谢,眼看着有列小火车远远驶来,忙不迭把牛车扯下坡去。撤离现场,徐闹伙朝大家扮个鬼脸儿,洋洋自得:今天的好事不孬吧!别人有附和的,有批评的,李志则一言没发。
  第二天举行班会时,徐闹伙沉到最后,待大家汇报完各自做好事的情况,才绘声绘色讲述了自己在隆隆列车到来之际的壮举。自然,在突出个人的同时,也兼及了集体。这颇有几分欧阳海英雄色彩的事迹顿时在全班出了大彩儿,使先前的“事迹”相形见绌。班主任老师因不明就里,听后更是激动,当即表示要作为典型上报学校。在这种气氛下,知情者们再不好披露什么内幕,稍令苏欣遗憾的是,自己做了那么多好事,加起来还抵不过这一件呢。正在当事人被包围在一片赞扬声中时,李志霍地站了起来:
  “既然是班会,作为当事人,我感到有责任说明情况。”
  大家都为之一愣。
  “我认为学雷锋、做好事应该出于崇高的革命理想,是发自内心的自觉行动,而不能为做好事而做好事,更不能人为制造好事哗众取宠。”说到这里,他尽量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绪,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家一片哗然。班主任老师也很吃惊。李志他们小组的人反应不一,有的对李志不以为然,事情已经过去,何必小题大做,再说“好事”人人有份儿,人家又没贪天功为己功;有的对这件事本有看法儿,见有人出头儿,心里出了口气;苏欣对徐闹伙虽不赞成,心里却埋怨李志多事,别人不说,你何必得罪人!不过,随着事情的真相大白,大家的情绪很快趋于统一,本来嘛,事实便是如此,只有徐闹伙恼羞成怒,愤愤不平冲着李志:
  “就是你先进,就是你诚实!谁制造‘好事’了?那是我不留心碰的!”
  主持正义的毕竟是多数,别的同学当即揭穿:“别狡辩了,大家都看见了嘛。”
  徐闹伙顿感孤单,转而嚷道:“一个个说得好听,你们不也埋怨嘛,哪有那么多好事等着去做,再说了,为做好事而做好事的也不只我一个!”说着,拿眼直瞭别人。
  没想到这时的李志应和说:“徐闹伙同学的话也有些道理,我正想说呢,有些同学有出风头的心理,也是为了回来汇报,做的好事的确有些勉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凑数儿而已。”
  又像一滴凉水溅到油锅里,没人点破,大家的目光便刷地投向个别人。
  徐闹伙也平息了:“要这么说,还让人服气。本来嘛,人家不老又不小的,过街根本用不得搀扶,偏去扶上一把;提得东西本来不多,偏偏去抢人家的。知道的是去做好事,不知道的还叫人家害怕呢!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回来哇啦哇啦一汇报,还受表扬,倒显得别人多落后似的,谁也有脸面,不制造‘好事’做行吗?我就是看不上这些现象才那么做的!”
  这一说,风向顿时就转了,大家心知肚明。众目睽睽之下,苏欣眼睑低垂,脸颊绯红,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李志未置可否,进一步申明自己的观点:“我认为好事得做得顺理成章,恰如其分,让人感到温暖而不做作,不然就起不到做好事的效果。”
  其实,这也是大家的心声,只不过以往谁也没说出口罢了,故而赢得了一片掌声。苏欣虽然也鼓了掌,但心情糟透了,红着脸再抬不起头来。班主任老师心里赞同李志的观点,但既得维护“做好事课”的法理地位,又得保护某些同学的积极性。本来嘛,作为一个为人师表的人,对于世事的认识本应比学生们高一个层次,对学校组织的这些活动素来就有自己的看法儿,不过是照章行事罢了,在这个局面下,只能委婉总结道:
  “今天的班会开得很好。李志同学对不实情况大胆揭露,体现了新时代青年的诚实;徐闹伙同学不管什么理由,那种做法是不对的,不过他的意见值重视。两位同学实际上对全校学雷锋、做好事活动提出了很好的建议。当然,大家做的好事不一定都那么轰轰烈烈,只要是对人民有好处就要肯定嘛!”
  不愧是当老师的,提意见、被提意见和没有说话的同学都兼顾到了。
  苏欣对李志憋了一肚子气。
  当时,自己倒成了众矢之的。徐闹伙胡搅蛮缠,没理搅三分,你也跟着帮腔,特别是那句话,多伤人啊,为做好事而做好事,把别人的一切全否了,要不是后来老师说了公道话,连个下台阶都没有,让人脸往哪儿搁?本来,徐闹伙那样的人缺乏威信,别人拿他不当回事,他的话没有几个人听,可你是什么人,说的话分量有多重!再说了,咱两家什么关系,一向白和你亲近了。一想到这儿,更委屈得受不了,为此,还偷偷哭过。
  有好几回,李志欲找着说话,都被她赌气躲过去了。说什么呀,那么不理解人,直到如今想起来还心痛呢。
  毕竟天天生活在一起,终于有了个机会,李志赶着说:
  “还生气哪?”
  苏欣白了他一眼。
  “那天我不是完全对的你。”
  还表白呢,不完全是,部分就应该吗?平时别人怎么维护你的,家里大人白在一起教书了?苏欣瞅他一眼,不过那神情里包含了哀怨,味道也有点儿变。
  “我指的是一种现象。”李志紧着解释。
  “别管什么吧,老师是下了结论了。”苏欣冷冷答道。她对自己的表现心中有数,承认有功利主义,可有什么办法呢,为了进步,不得已而为之,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出路吗?再说,你不是也没有入团吗。
  “后来我又想了想,在当前这个环境下,有些做法儿也是难免的。”
  李志说这话时的无奈,稍稍触动了苏欣,她需要这种理解。
  “张老师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让人感到了这一点儿。”李志又说。
  苏欣张大眼睛,还想听他往下说。她可没想过……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1 09:48:00
  这么多。不过,对方的坦诚毕竟让她觉得关系骤然拉近,本来么,基础在那儿摆着呢。
  “你知道吗,第二批入团积极分子正酝酿呢。”苏欣终于回了一句,话里有弦外之音。
  “知道。”
  苏欣注意观察对方,脸上那表情绝对不轻松。“听说政治表现还是第一位的。”她又强调。
  李志何尝不明白,欲言又止,毕竟还是说道:“我的意思是,凡事不能做得太过。”
  苏欣蓦然一愣。起初涌上一丝不快,接下来就变了。因为这话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嵌进了心里,使她不得不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反思。
  “你说的也许不错。”末了,苏欣撂下句话,算是对对方提醒的回应,并没有感谢的意味。
  这件事给苏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已没了怨他的意思,什么时候想起来还觉得知己呢。如今,学校生活就要结束了,正像那句话说的,一切过去了的,都会变成亲切的怀念,随之,一丝莫名的哀愁又蒙上苏欣的心头。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3 09:41:00
  心结(4)
  李志和苏欣把行李从平板车上卸下来,与送行的人道过别,和其他同学一起,等待小火车的到来。
  苏欣正要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倏又站起来:“这苫子还是你帮着割草打的呢。”她显得有点儿舍不得。
  李志朝那儿看了一眼。
  “真的,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再回来,王政委也没说清楚。”她又来了。
  李志难以作答。
  苏欣肯定用了心思,对张老师的分析提出质疑:“不是说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吗?”
  李志其实也没想清楚,文件是这么说的。即使如此,心里还有个疙瘩:毛 不是说过吗,重要的问题是教育农民,这说明,农民身上也有不足,这如何解释?再说了,国家不是需要又红又专的接班人吗,都下了农村,“专”的问题怎么办?诚然,这些话都是以前说的,莫非不合时宜了么?不得其解,只好顺着苏欣的话说:“也许有这个目的吧。”
  苏欣逮住理似的:“既然是接受再教育,就有一个过程。既是过程,就会有期限。”
  李志正要回答她的话,同班的薛敏走过来,说道:“你们还在探讨哇?”
  苏欣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说闲话呢。”又郑重叮嘱道:“往后可得常给我写信,一个宿舍的,说不定多想呢。”
  薛敏漫不经心说:“写。”又回过头来看李志。李志冲她笑了笑。
  薛敏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离开了。苏欣盯着她的背影,直瞅了半天。心想,自己好赖还有个伴儿呢,瞧她那急慌慌的样子,都有点儿六神无主了。
  李志在她心里的分量是逐步加重的。
  苏欣给自己制订了全方位的赶超目标。课堂上,苏欣除了把开设的几门功课学好,一有空就钻进学校的阅览室。李志等几个学习好的同学就是这么做的,磨刀不误砍柴功。再说了,阅读能扩大知识面,她不能在这方面输给旁人,当一个死读书、读死书的人。一天,她偶然翻开一本叫《新芽》的杂志,不由愣住,目录上那个熟悉的人名让她好生奇怪,不会是他吧?心头顿时揪紧了。再一看,对应的标题叫《月亮》,在散文栏目。急切翻开正文,飞快浏览一遍,再按捺不住,将杂志往书包里一塞,便不顾规定溜了出来,一口气跑进教室,再顾不得其它,拉上李志出了屋门,迫不及待指着杂志上的文章问,是你写的?李志只瞟一眼,点了点头。苏欣一颗心提起来,你真行啊!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其时,她全忘了,自从那次班会以后,这是第一次主动找李志说话。对方也挺激动,嗓音有点儿发颤:
  “上个月。没想到,稿子寄过去,这个月就发了。”
  苏欣咽口唾沫,许久没说话。教室里的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照着她那张紧张的脸。她的胸脯起伏着,突然,一把拉住李志的胳膊:走,到那边去,我问问你。李志被劫持似的,跟她走远了些。
  “你怎么想起投稿来?”
  为什么?李志有点儿茫然,想了想才说:“我看了一篇《太阳的光辉》,是一本叫《理想情操精神生活》的集子里的一篇。你看过吗,那本书的作者叫陶铸,是一个老革命家。”
  苏欣困惑地摇摇头。
  “那篇文章是赞美太阳的。受它的启发,我想,何不赞美一番月亮呢,它那么甘于寂寞,却又无私地把皎洁的月光投向人间。”
  苏欣冲口说:“怪不得呢,就像你一样!”
  李志不解:“怎么像我一样?”
  “你不是也甘于默默无闻吗,却又把对别人的关爱时时放在心上。”突然间,她像对李志重新认识了一遍,曾经的不快完全烟消云散。
  李志还是不大明白。
  “快回答我的话!”
  李志忙说:“写完我就寄出去了,当时也没指望发表。”
  苏欣不错眼珠儿看着他。想着刚入学时那个大男孩儿,留一个学生头,有棱有角。半年过去,他变了,头还是那头,明显圆乎儿了。如今,他的文章竟上了国家级刊物,名字印成铅字,这不成名人了么?想到自己和他认识最早,这样一个亲近的同学出了名,失落之余,脸上也有光啊。这么呆呆怔了一会儿,方说道:
  “好了,杂志是我偷出来的,还得回阅览室接着拜读呢。”
  走的时候,忍不住又热辣辣盯了对方一眼。
  李志在《新芽》杂志发表作品的消息不胫而走。故州中学是全省名校,鼓励学生个性发展,校学生会为此还发了海报。如此一来,李志的名气更大了,连高年级的同学都纷纷打听,哪一个是《月亮》的作者,哪个班的?遇到这样的时候苏欣总乐于指点,最后还不忘补充,他爸和我妈是一个学校的老师,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在《中国少年报》上发表过文章。别人感叹,怪不得呢。不久,李志被增补为《故州中学学报》编委。从此,李志有了更广阔的用武之地。一天,苏欣悄悄把一叠稿子塞给他:给我把把关!李志措手不及,待接过一看,题目叫《新老师》。正欲问什么,苏欣早跑得无影无踪了。过后,李志很认真地看过,找到她说:
  “写得很不错,文笔蛮好。只是似乎有的地方还可以写得更感人一些。”
  苏欣呼吸有点儿急促。
  “比方说,老师帮助你补习功课那一节,可以更加细腻,把彼时彼地的真情实感写得更充分些。”
  苏欣觉得自己写得够充分了,有点儿不情愿:“好吧。”
  她快速地把那篇文章改写一遍,又给了李志。李志帮她精心润色,很快就登在《故州中学学报》上。看着自己的文章第一次变成铅字,苏欣那个激动,大约不亚于李志的《月亮》登在《新芽》上。没人处,她偷偷把那篇小文章看了多少遍,以至能一字不差地记得,哪些地方是自己写的,哪些地方是李志增加的。
  运动开始后,由于李志的援引,又一次次拉近了她与李志的关系。
  月台上,苏欣眼瞅着薛敏消失在众人中间,这才爱怜地抚摸着自己依然泛绿的铺盖卷儿坐下来,对李志说道:“真的,这苫子可好了,直到现在,还有一股甜甜的草香味儿呢。”
  “是吗?”李志不知何事占着心。
  没唤来对方的响应,苏欣可是有些意味深长。
  “大串连”阶段,人走屋空之后,苏欣在学校里非常失落与孤单。
  留下来看门的都是些家庭有问题的人。大家见了面也没有多少话,是心照不宣的戒备?反正苏欣有这样的心理,她必须表明立场,坚决站在无产阶级一边儿。不过,跟李志她还做不到这一点儿。那时,还不清楚他家有什么问题,这个结自第一批入团积极分子名单公布时就一直没解开,到底什么缘故呢?莫非因为他运动前在学校太红,和斗倒斗臭的校领导走得太近?细想也不像,原来校刊编辑部的好几个人都加入了红卫兵,那都是校长的红人。她不敢去问李志,将心比心,凡有家庭问题的人神经都特敏感,干嘛去碰人家的心病呢?
  这天,李志正在宿舍里看书,苏欣一头撞进来:
  “我看看,什么好书?”进男生宿舍,她也不忌讳。
  李志坐起来把书递给她。苏欣接过只一瞥,顿时像烫着了似的扔到床上,大声说:“你怎么还看这样的书,《欧阳海之歌》,大毒草,那封面上隐含着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
  李志一脸疑惑。把书捡起来,对着封面看了半天:“我怎么看不出来?”
  苏欣复又夺过去,略看了看,也没指出什么,只是说:“我也是听人说的。也许咱一般人看不出来,反正这样的书不能看了。”不由分说,把书扔到床头上说道:“你没事给我们帮帮忙吧。”
  李志也是闲着没事才抓了本书来,苏欣这么一惊一乍的,大约也扫了兴,下床来穿上鞋,问道:“什么事?”
  苏欣说:“帮我去灌灌臭虫。”
  李志随她出了屋门,到女生宿舍门口,见搬出了两块床板。屋里还有个人,将所有的被褥都卷了起来,看样子,剩下的床板都想往外搬。
  苏欣说:“……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3 09:59:00
  都走了,所有的臭虫都集中到我们两人的床上,晚上咬得睡不着觉。今天天儿好,这不,想拿开水烫烫,恰巧薛敏身上又不方便。”
  李志见薛敏一个人在屋里拾掇细活儿,顿时明白了。原来臭虫这玩艺儿羞光,白天藏在床缝里,晚上出来咬人。一咬一个疙瘩,热辣辣地疼。待你开灯捉它们吧,哧溜哧溜全逃得无影无踪。这东西还不怕饿,你看见光剩下一层白白的皮囊,待一喝了人的血,马上又欢实起来,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用开水烫,斩草除根,干净彻底。李志他们男生宿舍已搞过一次大清除,于是,下手帮苏欣把剩下的床板床腿全抬出来。薛敏打来开水,三个人逐次仔仔细细把那些有孔的地方浇了一遍,趁着太阳毒辣,好暴晒一晌。下午,李志惦着这件事,又早早来帮她俩往回拾掇东西。待归并好铺床后,李志见苏欣褥子底下的草苫散落得快拾不起个儿来了,心有所动。苏欣亦说,这是她姐姐用过的,因为家里没有农业户口,找不到谷草重打一遍。李志便说,那一次我们男生宿舍好几个人的草苫都坏了,他们在沿城里割了点蒲草,用那东西打的苫子又密实,又有弹性。薛敏在一边说,我也听高年级同学说过,那东西打的苫子可好了。苏欣听了没说话,薛敏赶着说,要不咱去割点儿回来,把咱仨的都换换。李志连忙摆手,我的不用换,去年刚打的,好着呢,要换就换你俩的。薛敏跃跃欲试。苏欣不知为何,反打退堂鼓说,我也不换,凑合着用吧。薛敏紧撺掇,那怕什么,反正成天也没事。李志见状,说那就明天吧,吃过午饭趁天热的时候下水,只是镰刀不好找。薛敏马上大包大揽,这事不用你发愁,我包了。李志说,那就齐了。
  第二中午,三个人一块儿出了学校。薛敏是个能张罗的人,从学校周边的老乡家里借来镰刀、麻绳,另外还借了一辆平板车。李志看了高兴,在前头推着。一行人配上临时换的穿戴,像下乡支农似的。
  故州的“沿城”实际是个环城大湖。当年城圈里地势低洼,建房筑路大量取土,久而久之,沿城一带变成泽国,于是约定俗成叫了这个名字。如今每逢雨季,湖水暴涨,将县城像水盆似的围住,便到了防汛的季节;到了冬天,湖水下降,结上厚厚的冰,人们抄近路沿冰进城,磨出一条条锃明瓦亮的小路。不少年轻人在上面骑车子,飞也似的,刹是惬意。最美的季节是秋天。芦苇长起来,各种水草异常丰茂,开着颜色各异的花,早晨和傍晚,常有扑愣愣的水鸟出没其中,水中的鱼儿被惊得上下乱蹿。眼下正是夏末秋初的季节,他们过了旧西关,没走多远就到了湖边。蒲草这东西和芦苇一样,水中一半,水上一半。过些日子成熟了,会抽出一个个蒲棒。蒲棒老了被风一吹,能喷出纷纷扬扬的飞絮,到那时候,蒲草也硬了。如今,正是合用的好季节。李志挽起裤腿,接过薛敏的镰刀,让她站在岸边等着接应。苏欣也已准备停当,跟着他涉入水中,好充当二传手。李志拨开水草,一直往深处挺进,一边走,一边回头关照苏欣。而此时的苏欣把裤管卷得老高,却招呼李志适可而止。李志答应着一直走到不能再走的地方才停下来,回头再看苏欣,只见清澈的湖水浸泡着她白皙的双腿,早已到达大腿的地方,更把这个苗条的姑娘映衬亭亭玉立。李志一颤,忙转了脸,像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一样。苏欣则全不理会,含笑看着他,一边愉快地撩拨着身边的湖水,一边指导他从哪儿下手。不怪李志心动,苏欣不但心性要强,人也漂亮大方,要不同学老师就喜欢呢。李志静下心来,尽量将镰刀往水的深处扎,如此蒲草可以割得更长一些。尽管在没腿深的水里,他的动作照样很协调。从小在农村长大,假期里干过不少农活,他像收割庄稼一样,很熟练地收获了第一把劳动成果,直到臂弯里再也揽不住的时候,才回身将一抱蒲草递给苏欣。此时的苏欣正目不转睛欣赏着他那娴熟的动作,忙不迭接了过去,湿漉漉的蒲草沾了满怀。她一边往岸上的薛敏手里递,一边想,别看他斯斯文文,干活还满在行。又想起那天晚上看他在《新芽》上发表散文的激动心情,与刚入学时那个大男孩儿相比,如今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时间过得多快啊,联系到眼下的处境,不觉又蒙上一层忧郁,都是有心气的人,如今却靠了边儿,有什么办法呢!常道一心不能两用,岸上的薛敏一把没够着,大呼小叫地让她往上送,这才把苏欣吓醒。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岸上的草堆迅速膨胀,很快就割够了。末了,李志被苏欣扯上来,三个人开始对着那堆战利品发愁。蒲草湿漉漉的,死沉死沉,眼下有板车也不好往回拉。李志说不如先摊开晾在这里,等晒干了再说。苏欣响应。薛敏有些不放心,可又确实没办法,只得同意。过了几天,蒲草晾透以后,苏欣和薛敏拿来细麻绳,就地在水边的树荫里打成草苫,拉回去铺到床上,果然既密实,又有弹性。不仅如此,这种水草晒干以后仍呈绿色,醉人的清香经久不衰。当时,薛敏跟苏欣开了句玩笑:俺是沾了你的光。轻轻一句话,不知怎么重重撞在苏欣的心头上,忙冲她脸一扳,别瞎说!事后,却又不止一次回味,她怎么那么说呢!
  回忆着这些往事,再看看人声嘈杂的站台,苏欣刚要和李志说什么,恰在这时,忽然听见站外传来火车沉闷的鸣叫声。
  月台上等车的同学们纷纷站起来。苏欣有些惶然,尚未完全摆脱刚才心境的她有些迷蒙,似曾相识的时光倒流感造成片时的幻觉,就这样走了?
作者:抱石堂主 时间:2014-01-13 20:21:00
  先沙发,抽时间静读慢赏。
作者:齐峰浪子 时间:2014-01-14 03:38:00
  很好!期待继续。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4 08:07:00
  曾经的日子
  此时此刻,或许有人为自己曾经的盲从而后悔。
  苏欣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学校是怎么乱的。
  配合批判《海瑞罢官》后,学校组织了两场忆苦思甜报告会。两位旧社会家里苦大仇深的同学用长辈遭受的苦难控诉阶级敌人的翻案野心,证明今天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号召大家牢记阶级斗争。同学们在会上高呼口号,群情激昂。那之后,不少人开始浮躁起来,学习好坏似乎已不重要,青年人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更多地投入火热的阶级斗争。于是,上自习课的人越来越少,大家一有空就成群结伙聚在一起聊大天,话题净是些跟学习无关的事,整个学校似乎酝酿着什么重大变故。终于,有一天上课钟敲了,大家都不进教室,却围在教务处门前看一张刚刚贴上去的大字报。苏欣凑上去,见大字报标题赫然是:
  “故州中学的白专道路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署名:“回头是岸的革命学生。”
  她心里顿时像乱鼓一样,嗵嗵敲个不停。大字报历数了白专道路在学校的种种表现。诸如考试多,作业多,清规戒律多,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把人束缚得不敢越雷池一步,根本不能参加如火如荼的革命斗争,只能当资产阶级的驯服工具。这些内容再配上慷慨激昂的言词,赢得了一些同学的喝彩。正当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围观时,有同学报信说,礼堂门口又贴了一张。大家嗡地一声又跑往那边。苏欣本欲不去,又经不住诱惑,尾巴一样跟上。原来这一张火药味更浓,标题是“向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全面开火”。苏欣匆匆看了几眼,也是揭发学校以业务压政治的现象。令她更为震惊的是,里面竟有与自己相关的内容,说是学校发展团员只看学习成绩,不问政治,把贫下中农出身的同学排斥在外,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专政的集中体现。苏欣只觉得眼前一团漆黑,前不久和李志一起刚刚被确定为培养对象,拿眼左右寻找,却没有要找的人,慌忙溜出人群,仍感到许多眼睛盯着自己,直如芒刺在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教室里上课的人已很少,张峰老师仍像往常一样,摇头晃脑、津津有味讲着他的课文。苏欣悄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这才看见李志仍在专心听讲。心想,这些天来,班上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显然也沉默了许多。《故州中学学报》早停了,不知上课之余,他都干些什么。下课以后,跟上去悄悄问了一句,大字报你看了吗?李志摇摇头。苏欣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有时间你去看看礼堂门口那一张。李志不解,那一张写得好吗?苏欣说,看过你就知道了。接下来,大字报越贴越多,内容也五花八门,苏欣后来也忘了问李志看没看那张大字报。面对这日益不堪的教学秩序,学校顶着压力召开了一场全校师生大会。校长李志卿号召师生们坚持正常上课。这是位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干部,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在学校很有威望,讲起话来铿锵有力: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就像工人做工、农民种地一样,学习是每个学生的天职。只有现在打好基础,将来才能成为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教导处长刘清芬也讲了话。她主要说的是同学们要以这所历史名校为荣,珍惜在校的大好时光,才能对得起党的培养和家长的重托。大会开过以后,刚平静了几天,大字报又上了墙。这一次锋芒直指校领导,说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执行者正是那些手握大权的人。恰在这时,广播里播送了上面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十六条”。课彻底上不下去了,班里组织了几次政治学习,苏欣从中记住了两条,一条是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另一条是学校是资产阶级路线的重灾区。
  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揭发校领导的大字报铺天盖地,整个校园像充满火药味的战场,哪还有半点儿往日的宁静与温馨!
  很快,校长李志卿就被拉下马。几天前还在全校大会上作报告的他,转瞬之间成了革命学生的阶下囚。既然上级的精神如此明确,他就是学校最大的走白专道路的当权派,就得专他的政。接着,教导处长刘清芬也被揪出来。她的罪名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忠实执行者,与李志卿是一丘之貉。有人还揭发,刘清芬成天跟着李志卿出出进进,是校长的大红人,二人道貌岸然,实际男盗女娼。这样的花边新闻不胫而走,更激起了革命小将的愤怒。在全校批斗大会上,被押上台去的当权派和陪绑的反动老师有七八个人。李校长是学校的“一把手”,平时有几分威严,此时脖子上挂了用白纸糊的大牌子,上书“故州中学头号走白专道路的当权派李志卿”,名字上面,还打了三个大大的红叉。老校长虽然腰板挺直,这时在几个高年级男生的压制下,也不得不低下头。苏欣吃惊地发现,校长那花白的分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剃得精光,整个儿变了个人似的。他后面的刘清芬处长是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的高材生,三十多岁年纪,戴一副近视眼镜,平时温文尔雅,颇重仪表,给人洒脱、干练的感觉,这天虽然也穿戴不俗,但脖子上除了和她的同伴一样挂着牌子之外,不知还被谁挂了两只破鞋。刘老师被押上台去的那一刻肯定非常愤怒,拼命想甩掉那污辱人格的秽物,无奈倒剪的双臂被死死箍住,令她动弹不得。口中大声喝斥着,却被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淹没,会场像开了锅一样。苏欣远远看着平时最尊敬的领导被整成这等模样,自己脸上先发起烧来。她对这场迅速发展起来的文化大革命不敢有丝毫怀疑和抵触,但还是觉得这样对待领导和老师太过分了,文件上不是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吗?她见李志也远远站在后边儿冷眼旁观,想凑过去,有种直觉又阻止了她。心里担忧,听说北京成立了红卫兵造反组织,看来学校早晚也得成立,若这样消极,到那时自己和李志这样的人能有份儿吗。只是,不如此又能怎样呢。那天,批斗会揭发了什么内容,一句也没听清。
  几场批斗会后,学校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加入红卫兵的同学都经过严格的政审,苏欣毫无悬念地被排除在革命组织之外。跟她要好的乔晓晶被接纳进去了。这个好像先天不足、生得小巧玲珑的姑娘平时像苏欣的尾巴,总跟在她身后,然而,由于出身雇农,根红苗正,仅这一条就够造反的条件了。看着晓晶臂带红袖章,红卫兵三个大字金光闪闪,仿佛把人也衬得高大起来,苏欣羡慕极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像争取加入团组织那样,努力表现,争取早日加入这个最诱人的革命组织。不过,和入团一样,这次李志也没有份儿,这多少让苏欣平和些。他到底怎么回事呢?运动发展到这个阶段,那几个校领导已经被专政,成了死老虎。陆续揭发出的“小爬虫”、“变色龙”取代了他们,乔晓晶们担负起看管这些人的任务。她遇事常没有主意,一天到晚拉着苏欣壮胆儿。苏欣呢,正好有个靠近革命组织的机会,再顾不得李志,于是,她又成了乔晓晶的尾巴。
  每天,“小爬虫”、“变色龙”们吃饭之前要按照规定向革命小将请罪。请罪的主要内容是分唱每个人的黑帮嚎歌,程序是这样的:饭打好了,进食之前,一个个将饭碗托在胸前,先向坐着吃饭的学生们深鞠一躬,大声请罪,然后用竹筷敲击饭碗,苏欣他们老师张峰唱的是:
  “我叫张峰,压制革命,丧尽天良,当了李志卿的马前锋,是个十恶不赦的害人精……”
  张峰老师平时不拘小节,到了这种地步,已把荣辱放置一边,每次都唱得入情入境,令人哭笑不得,正由于如此,往往能轻松过关。相比之下,那些顾面子、态度敷衍的老师难免遭受处罚。这天高一年级有位年轻女老师,本来脸皮就薄,恰巧又对着本班的学生,刚唱两句就哑了,红涨着脸想往张峰老师那边躲。大家正在兴头上,有人高喊,不能让她走!乔晓晶离得最 时娇小懦弱的她不知哪儿来了一股虎气,上去一把拽住女老师的袖子。……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4 08:26:00
  老师躲闪不及,只听“啪”地一声,饭碗掉在地上,好在那碗是铝的,女老师顾不得许多,赶紧下手抓饭,另一个女红卫兵看不顺眼,抢上去一脚把她的饭碗滴溜溜踢出老远,哪知不偏不倚把剩余的饭菜一古脑儿泼到另一个被管制老师的裤管上。那老师本来惊魂未定,忽见飞来一物,以为连自己一起惩罚,吓得抱住自己的饭碗朝另一个方向飞跑。明知跑不脱,只得边跑边吃。徐闹伙等几个管教队员见此情景,一起追赶。整个饭厅登时一片大乱。正如事后有的同学所形容,狼奔豕突一般,一时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过后儿苏欣埋怨乔晓晶狠心,老师规定了那点儿口粮,肚子还填不饱呢,再把饭撒了,还不得挨饿。乔晓晶不服气,我又没成心打掉她的碗,现场有呼声,数我离得近,总得负点责任吧。你也看见了,本来那个男老师已经跑远了,徐闹伙他们几个硬是追上去把老师的饭碗夺下来摔了,该指责的是他们。苏欣一想也是,乔晓晶还算心软的,事情是她起的头儿,可她并没把老师往死里逼。徐闹伙几个才是罪魁祸首呢。想起那些人以往的所做作为,更觉得过分。可又一想,如今是革命运动,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殊死的斗争,岂能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不是说了嘛,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莫非自己的立场又出了问题?于是又后悔,忙跟乔晓晶解释,那些老师毕竟还教过咱们,你说呢,不是文件上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吗。乔晓晶亦随声附和,我说也是,不是常说,下山的兔子不要撵吗,况且人家又不一定是阶级敌人。苏欣这才放了心,情不自禁搂住晓晶的脖子说,还是咱姐们儿知己,有共同语言。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5 09:51:00
  曾经的日子(1)
  此时此刻,或许有人为自己曾经的盲从而后悔。
  苏欣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学校是怎么乱的。
  配合批判《海瑞罢官》后,学校组织了两场忆苦思甜报告会。两位旧社会家里苦大仇深的同学用长辈遭受的苦难控诉阶级敌人的翻案野心,证明今天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号召大家牢记阶级斗争。同学们在会上高呼口号,群情激昂。那之后,不少人开始浮躁起来,学习好坏似乎已不重要,青年人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更多地投入火热的阶级斗争。于是,上自习课的人越来越少,大家一有空就成群结伙聚在一起聊大天,话题净是些跟学习无关的事,整个学校似乎酝酿着什么重大变故。终于,有一天上课钟敲了,大家都不进教室,却围在教务处门前看一张刚刚贴上去的大字报。苏欣凑上去,见大字报标题赫然是:
  “故州中学的白专道路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署名:“回头是岸的革命学生。”
  她心里顿时像乱鼓一样,嗵嗵敲个不停。大字报历数了白专道路在学校的种种表现。诸如考试多,作业多,清规戒律多,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把人束缚得不敢越雷池一步,根本不能参加如火如荼的革命斗争,只能当资产阶级的驯服工具。这些内容再配上慷慨激昂的言词,赢得了一些同学的喝彩。正当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围观时,有同学报信说,礼堂门口又贴了一张。大家嗡地一声又跑往那边。苏欣本欲不去,又经不住诱惑,尾巴一样跟上。原来这一张火药味更浓,标题是“向资产阶级教育路线全面开火”。苏欣匆匆看了几眼,也是揭发学校以业务压政治的现象。令她更为震惊的是,里面竟有与自己相关的内容,说是学校发展团员只看学习成绩,不问政治,把贫下中农出身的同学排斥在外,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专政的集中体现。苏欣只觉得眼前一团漆黑,前不久和李志一起刚刚被确定为培养对象,拿眼左右寻找,却没有要找的人,慌忙溜出人群,仍感到许多眼睛盯着自己,直如芒刺在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教室里上课的人已很少,张峰老师仍像往常一样,摇头晃脑、津津有味讲着他的课文。苏欣悄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这才看见李志仍在专心听讲。心想,这些天来,班上像没有他这个人一样,显然也沉默了许多。《故州中学学报》早停了,不知上课之余,他都干些什么。下课以后,跟上去悄悄问了一句,大字报你看了吗?李志摇摇头。苏欣欲言又止,还是说了出来,有时间你去看看礼堂门口那一张。李志不解,那一张写得好吗?苏欣说,看过你就知道了。接下来,大字报越贴越多,内容也五花八门,苏欣后来也忘了问李志看没看那张大字报。面对这日益不堪的教学秩序,学校顶着压力召开了一场全校师生大会。校长李志卿号召师生们坚持正常上课。这是位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干部,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在学校很有威望,讲起话来铿锵有力: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就像工人做工、农民种地一样,学习是每个学生的天职。只有现在打好基础,将来才能成为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教导处长刘清芬也讲了话。她主要说的是同学们要以这所历史名校为荣,珍惜在校的大好时光,才能对得起党的培养和家长的重托。大会开过以后,刚平静了几天,大字报又上了墙。这一次锋芒直指校领导,说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执行者正是那些手握大权的人。恰在这时,广播里播送了上面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十六条”。课彻底上不下去了,班里组织了几次政治学习,苏欣从中记住了两条,一条是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另一条是学校是资产阶级路线的重灾区。
  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揭发校领导的大字报铺天盖地,整个校园像充满火药味的战场,哪还有半点儿往日的宁静与温馨!
  很快,校长李志卿就被拉下马。几天前还在全校大会上作报告的他,转瞬之间成了革命学生的阶下囚。既然上级的精神如此明确,他就是学校最大的走白专道路的当权派,就得专他的政。接着,教导处长刘清芬也被揪出来。她的罪名是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忠实执行者,与李志卿是一丘之貉。有人还揭发,刘清芬成天跟着李志卿出出进进,是校长的大红人,二人道貌岸然,实际男盗女娼。这样的花边新闻不胫而走,更激起了革命小将的愤怒。在全校批斗大会上,被押上台去的当权派和陪绑的反动老师有七八个人。李校长是学校的“一把手”,平时有几分威严,此时脖子上挂了用白纸糊的大牌子,上书“故州中学头号走白专道路的当权派李志卿”,名字上面,还打了三个大大的红叉。老校长虽然腰板挺直,这时在几个高年级男生的压制下,也不得不低下头。苏欣吃惊地发现,校长那花白的分头不知什么时候被剃得精光,整个儿变了个人似的。他后面的刘清芬处长是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的高材生,三十多岁年纪,戴一副近视眼镜,平时温文尔雅,颇重仪表,给人洒脱、干练的感觉,这天虽然也穿戴不俗,但脖子上除了和她的同伴一样挂着牌子之外,不知还被谁挂了两只破鞋。刘老师被押上台去的那一刻肯定非常愤怒,拼命想甩掉那污辱人格的秽物,无奈倒剪的双臂被死死箍住,令她动弹不得。口中大声喝斥着,却被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淹没,会场像开了锅一样。苏欣远远看着平时最尊敬的领导被整成这等模样,自己脸上先发起烧来。她对这场迅速发展起来的文化大革命不敢有丝毫怀疑和抵触,但还是觉得这样对待领导和老师太过分了,文件上不是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吗?她见李志也远远站在后边儿冷眼旁观,想凑过去,有种直觉又阻止了她。心里担忧,听说北京成立了红卫兵造反组织,看来学校早晚也得成立,若这样消极,到那时自己和李志这样的人能有份儿吗。只是,不如此又能怎样呢。那天,批斗会揭发了什么内容,一句也没听清。
  几场批斗会后,学校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加入红卫兵的同学都经过严格的政审,苏欣毫无悬念地被排除在革命组织之外。跟她要好的乔晓晶被接纳进去了。这个好像先天不足、生得小巧玲珑的姑娘平时像苏欣的尾巴,总跟在她身后,然而,由于出身雇农,根红苗正,仅这一条就够造反的条件了。看着晓晶臂带红袖章,红卫兵三个大字金光闪闪,仿佛把人也衬得高大起来,苏欣羡慕极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像争取加入团组织那样,努力表现,争取早日加入这个最诱人的革命组织。不过,和入团一样,这次李志也没有份儿,这多少让苏欣平和些。他到底怎么回事呢?运动发展到这个阶段,那几个校领导已经被专政,成了死老虎。陆续揭发出的“小爬虫”、“变色龙”取代了他们,乔晓晶们担负起看管这些人的任务。她遇事常没有主意,一天到晚拉着苏欣壮胆儿。苏欣呢,正好有个靠近革命组织的机会,再顾不得李志,于是,她又成了乔晓晶的尾巴。
  每天,“小爬虫”、“变色龙”们吃饭之前要按照规定向革命小将请罪。请罪的主要内容是分唱每个人的黑帮嚎歌,程序是这样的:饭打好了,进食之前,一个个将饭碗托在胸前,先向坐着吃饭的学生们深鞠一躬,大声请罪,然后用竹筷敲击饭碗,苏欣他们老师张峰唱的是:
  “我叫张峰,压制革命,丧尽天良,当了李志卿的马前锋,是个十恶不赦的害人精……”
  张峰老师平时不拘小节,到了这种地步,已把荣辱放置一边,每次都唱得入情入境,令人哭笑不得,正由于如此,往往能轻松过关。相比之下,那些顾面子、态度敷衍的老师难免遭受处罚。这天高一年级有位年轻女老师,本来脸皮就薄,恰巧又对着本班的学生,刚唱两句就哑了,红涨着脸想往张峰老师那边躲。大家正在兴头上,有人高喊,不能让她走!乔晓晶离得最 时娇小懦弱的她不知哪儿来了一股虎气,上去一把拽住女老师的……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5 10:11:00
  袖子。老师躲闪不及,只听“啪”地一声,饭碗掉在地上,好在那碗是铝的,女老师顾不得许多,赶紧下手抓饭,另一个女红卫兵看不顺眼,抢上去一脚把她的饭碗滴溜溜踢出老远,哪知不偏不倚把剩余的饭菜一古脑儿泼到另一个被管制老师的裤管上。那老师本来惊魂未定,忽见飞来一物,以为连自己一起惩罚,吓得抱住自己的饭碗朝另一个方向飞跑。明知跑不脱,只得边跑边吃。徐闹伙等几个管教队员见此情景,一起追赶。整个饭厅登时一片大乱。正如事后有的同学所形容,狼奔豕突一般,一时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过后儿苏欣埋怨乔晓晶狠心,老师规定了那点儿口粮,肚子还填不饱呢,再把饭撒了,还不得挨饿。乔晓晶不服气,我又没成心打掉她的碗,现场有呼声,数我离得近,总得负点责任吧。你也看见了,本来那个男老师已经跑远了,徐闹伙他们几个硬是追上去把老师的饭碗夺下来摔了,该指责的是他们。苏欣一想也是,乔晓晶还算心软的,事情是她起的头儿,可她并没把老师往死里逼。徐闹伙几个才是罪魁祸首呢。想起那些人以往的所做作为,更觉得过分。可又一想,如今是革命运动,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殊死的斗争,岂能文质彬彬,温良恭俭让?不是说了嘛,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莫非自己的立场又出了问题?于是又后悔,忙跟乔晓晶解释,那些老师毕竟还教过咱们,你说呢,不是文件上说了,要文斗不要武斗吗。乔晓晶亦随声附和,我说也是,不是常说,下山的兔子不要撵吗,况且人家又不一定是阶级敌人。苏欣这才放了心,情不自禁搂住晓晶的脖子说,还是咱姐们儿知己,有共同语言。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5 10:30:00
  曾经的日子(2)
  毛 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以后,故州中学的革命小将再也坐不住了,开始自由结组,踊跃加入到轰轰烈烈的红卫兵大串连中去。
  串连带回的最具爆炸力的信息,是大城市破四旧立四新的革命行动。与人家相比,故州中学真是太落后了。没过两天,大家就走出校门,把城内北街上的圣殿砸了。接二连三,大街上的匾额,老百姓供在门龛的神像,甚至牌坊两侧的狮子,都在荡涤之列。一时间,把个小小的县城掀了个底朝天。待回学校一看,外面该抄的抄了,该破的破了,家里不是还有现成的没动吗。于是许多人便直冲“栖鷟楼”来了。好端端一个学校,矗着一座破楼,要它何用?说时迟那时快,有人爬上楼顶,就要动手摘匾。这时楼下有人高喊:慢动手!朝下看时,原来是《学报》编辑部的几个人,其中,也有臂戴袖章的红卫兵。
  “我们在破四旧,你们要干什么?”在下面指挥的徐闹伙朝来人逼视道。运动开始以后,他揭竿而起,带头向旧教育秩序开火,如今已是学生中的一个小头头儿。
  “破四旧我们赞成,可这是校园惟一的古迹,又是学校的标志,多少次校园翻新都没动过,拆不得!”
  “古迹就不是四旧了?”有着丰富辩理经验的徐闹伙轻而易举抓住要害,大声质问。
  “你知道‘栖鷟楼’的来历吗?”李志站出来质问。不少人认识,此人就是曾在《新芽》杂志发表过作品的那个人,曾红极一时。
  徐闹伙张张嘴没出声,那表情是显然的。这时从他后面挤出个人来:“我们不管它什么屁寓意,只知道它是封建主义的残余,是四旧!”一边说,一边逼视着李志。是呀,这会儿你算什么呀,连袖章也没戴,肯定不是红卫兵,
  “‘栖鷟楼’纪念的是这儿的一位文学家,是勉励学校出更多人材,我们要以他为荣。”李志还想解释什么。
  话音刚落,有人高喊:“文学家算什么东西,不过封建主义的狗屎堆!拆!”
  徐闹伙面带嘲笑,强没说出更难听的来:“算了吧李志,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学究!”
  “拆,拆!”
  更多人在呼应,群情激昂。
  爬上楼去的那几个人探着身子摘下匾额,没倒手就扔了下来。只听“砰”地一声,摔成两半儿,“栖鷟楼”三个飘逸的大字随之分了家。巴巴儿盯着那儿的李志恨不得上前接住,此时只觉得自己的心也碎了,痛苦地闭上双眼。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爬上楼去,把门窗隔断拆的拆,卸的卸,统统扔下来,顿时一座古色古香的小楼面目全非。楼下是两个厢房,一个称作“明伦堂”,一个称作“知行堂”,三处合一曾做过学校图书馆,如今还充当着临时书库。那群人一不做二不休,把两个厢房能拆卸的也全拆了,就在楼下,一把火点着,顿时哔啵作响,大火漫延开来。李志和被他唤来的几个同学爱莫能助,只能眼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被烈焰吞噬。紧跟着,两座厢房被引着,继而“栖鷟楼”也烧了起来,没半天功夫,一处完好的古迹只剩下几堵孤零零的断墙,勉强支撑在那里。熏得漆黑的窗洞像张开的巨口,哭诉着这世间少有的灾难。
  那些天里,李志经常在这颓垣断壁前徘徊。这是他常来读书的地方,一切是那么亲切和稔熟,似乎已经相处了几辈子。的确,入学之前他就知道这座楼。那年去看望外祖父,老人听说他小学快要毕业了,勉励他日后考取故州一中,说那是个人材辈出的名校,他就是辛亥革命时期从那儿毕业的。说这话时还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了当年的毕业证,几十年过去了,老人清楚地记得这座“栖鷟楼”的方位,还特意给他讲了此楼的来历。从那时起,李志就记住了那位名重一时的“青钱学士”,从心里为家乡这位名烁千古的文士自豪。当时,外祖父还深情回忆起在校读书时他要好的一位同学,遗憾的是忘了那位故州同学的籍贯。李志由于年少,无力为外祖父寻找故人,不过他没有辜负老人的期望,小学毕业后如愿以偿考进这里,“栖鷟楼”也成了他心底的骄傲。如今,这座曾经令他神往的名楼遭此厄运,心里的惋惜无以言表,只能一次次来此暗自凭吊。
  火烧“栖鷟楼”现场,李志没有看见苏欣的人影儿,他多渴望能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声援自己啊。
  那天苏欣回家了。
  家里来了好几次电话催她回去,苏欣知道有事,果然,一见面母亲就忧心忡忡跟她说,你爸爸出事了。苏欣心里一颤。爸爸五十年代辞去教师公职,去天津继承父业,做了一家织袜厂的股东。公私合营以后,仍留在厂里上班。苏欣从小跟着母亲,只有寒暑假才偶尔去住几天。母女在父亲那儿就像做客,住上一段儿就走。懂事以后,苏欣慢慢觉出,父母之间似乎感情不好,要不,为什么不调过去?问过两次,母亲总说大城市不好进人,莫非这许多年就没有一次机会?这天母亲用只有苏欣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你爸爸有剥削历史,被监督劳动了。苏欣早有预料似的。从进入中学以后,别人一提封、资、修三个字,她心里就突突乱跳,不知为什么,自己老往第二个字上靠,这已成了心病。同学们串连回来,绘声绘色讲述城里揪斗资本家的情景,便预感父亲会出什么事,果然,被揪出来了。这下好了,富农出身不算,又多了顶资本家女儿的帽子。母亲仍在那儿絮絮叨叨埋怨,多少年了,老让他离开那个鬼地方,共总有多少财产?还分着好几个股,白担个剥削的名份,可他就是鬼迷心窍,也不知道什么人勾着他的魂,就是不听。这不,运动来了,他是自作自受。母亲是文化人,从没这么说过父亲,特别是当着女儿的面。苏欣忍不住截断说,爸爸出了这样的事,你就别说了!妈妈把话收住,告诫她,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露出去。苏欣苦笑,纸里包不住火,如今各地都政治挂帅,外调的人满天飞,还有不透风的墙!母亲还是那句话,还得积极表现,出身没有选择的自由,自己的路得自己走。苏欣噙着泪默默点头,勉强问道,爸爸怎么办,一个人在天津,孤苦伶仃的。母亲一脸无奈,看运动发展吧,如今谁也顾不了谁。
  母亲还告诉她,自己学校也有老师被冲击了,课不让上,勒令去扫厕所。这倒提醒了苏欣,进门时见到李仲达老师,以往见面都非常亲切,刚才打个照面,变了个人似的。母亲说,他就是被冲击的一个。李仲达老师就是李志的父亲,苏欣忙问,他怎么了?母亲这才含混地说,他有历史政治问题。苏欣“刷”地一下,怪不得呢!又问:什么问题?母亲吞吞吐吐没说明白,只说知道就行了。接下来又关照她,李志是个好孩子,摊上这样的家庭也没有办法,今后要注意和他的关系。听那意思,挺严重的,苏欣颇为震动,由不得想起李志的许多事情。母亲见她沉默不语,又叮嘱了一遍,苏欣才一愣神儿,掩饰道,我跟他有什么呀,不过是同学关系。母亲抚着她的头说,妈知道,我是说你们的路还长,李志是个好孩子,可咱这样的家庭再不能沾那个边儿了。苏欣从小就听话,心里不情愿,也听进了耳朵里。过后儿又给自己排解,和李志之间有什么呢,不过是大人在一处教书,早认识了几天。还有就是他学习好,让人羡慕,仅此而已。
  苏欣返校第一件事,就发表了一个庄严声明:坚决响应伟大领袖毛 的号召,破旧立新,从即日起,苏欣的“欣”字改成新旧的“新”。其意义除了字面“革命化”之外,还有个不愿示人的想法,那就是她一直认为“欣”字最直接的意思是欣欣向荣,自己这样的家庭,还欣欣向荣什么呀,不是明目张胆跟党作对吗,及早主动改掉算了,免得让人家说有异心。好在社会上正值更名的高潮,县城北街已改称“北京路”,南街叫“革新街”,西街则称“反帝路”,东街自然叫“朝阳里”。不光城里改,好多村名也变了,一时间“建新”、“大同”、“反修”如雨后春笋,遍地开……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5 10:49:00
  花。学校造反组织大力支持她的革命行动,为扩大影响,弘扬正气,还让她以大字报的形式贴在醒目的地方。苏欣毫不犹豫,马上找来红纸,书以大字,待张贴到饭厅门口,果然引起了轰动。不过,与此同时,也引起了别人关于她出身的议论,若不然,好好的名字何必要改呢。
  这天,李志听说苏欣回来了,正在找她,先看见那张大红纸上的告示。读罢之后,心里颇不以为然,见面后头一句话就问:
  “你改名了?”
  苏欣点头。
  “为什么?”
  苏欣颇为诧异,这还用问吗?
  李志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苏欣方说道:“我建议你也改一下,本来么,咱这样的家庭。”
  李志眉头一皱,问:“为什么要改?”
  苏欣振振有词:“你想,李志的谐音是什么,分明是‘立志’。立什么志呀,当初取名一定有含义。”
  李志由不解变为惊讶了:“就是有这个意思,有什么不好呢?”
  苏欣笑了,笑得有几分狡猾:“还不是立志成名成家,出人头地,还不知道你!”
  李志张口结舌,简直无可奈何了。经她这一推导,真的犯了忌讳,报纸上正批判资产阶级名利思想呢,只能兀自摇头。
  “还有”苏欣忍不住又提醒:“听说那天火烧‘栖鷟楼’的时候,你还出面阻拦,是吗?”
  李志心想,正要说这事儿呢。
  “何必呢,咱这样的人。再说了,那明摆着是‘四旧’。”
  李志本来和她有惺惺相惜之意,听又这么说,反生出羞与为伍的反感,把一肚子话压下,冷冷说道:“你也这么认为?”
  “以后别管这样的事了,何况咱这样的人。”苏欣本欲不说,又憋不住,觉得不能不提醒他,这可是革命的原则问题。
  又来了,李志只能兀自摇头。
  “真的。”苏欣似有所察,转而又说:“还有说的那个事,反正如今改名也容易。”
  李志更加不屑,撂下一句:“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没想起来呢。”说罢,扬长而去。
  苏欣被晾在那儿,半天不回过神儿来。自己可是出于好意,都是这样的家庭,不积极点儿还不被革命洪流冲刷掉?没想到不仅不领情,还热脸贴个冷屁股,一时大大伤了自尊心。回想起母亲的告诫,暗问自己,何苦呢,既然说了跟他没什么,犯这么多话不是多余吗。
  苏欣的革命行动没能改变她的命运。
  接下来学校又组织外出串连,好友乔晓晶不食前言,积极为她争取指标。学校文革会不但没批准,反告诫乔晓晶,天津方面来了公函,苏欣家解放前是一家工厂的股东,其父苏世荣运动一开始就被专了政,是个不折不扣的资产阶级,怎能为这样的人说情呢!当时学校没人听说过股东这个词儿,以为股东就是资本家,如此说来,苏欣就是资本家大小姐了,怪不得改名呢,这样的人还能串连吗?
  乔晓晶把这些话挑拣着跟苏欣说了,苏欣像挨了一记闷棍,连支撑身子的力气也快没了。她不是没有思想准备,可一旦被揭破,还是抗不住。不由埋怨乔晓晶,干嘛去招惹是非,当初你就不该去找。晓晶好心办了错事,也觉得对不起朋友,一个劲儿检讨,全怪自己,反过来又安慰,等再有机会吧,我一定帮你。苏欣已经绝望,还有机会吗?她可从来没有这么灰过心。
  极度孤独的她只盼着乔晓晶她们早点儿归来。两个月前中央就发出通知,要求停止串联,可直到年底名路人马才陆续返校。这一次大家出去的时间特别长,有人去了好多地方。据说,起初是步行,后来改成扒火车。如此一来节省了很多时间。既然是最后的机会,一般也没了什么目的地,挤上车索性就坐到终点,有的到了海南岛,有的去了新疆,甚至有的跟着北京的学生到了缅甸。到的地方多了,见闻也丰富,全是火车上那些稀奇事儿。车上人一多,必然拥挤,行李架上有人,座位底下有人,靠背上也能蹲几个。几百几千里地一个姿势,也苦了他们。挨饿是小事,最大的问题是不能解手。男生实在憋不住了,还能想个办法儿,女生可遭了大罪,只能往裤子里尿。又值冬天,常常冰得两条腿生疼。乔晓晶回来后跟苏欣说,你没去算是享了福了。苏欣听了那些闻所未闻的故事,更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悲哀,听了这话瞪她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再苦我也想去,能吗?
  乔晓晶吓了一跳,连忙闭了嘴,她哪里知道苏欣的苦楚呢。红卫兵串联,真的起到了宣传队、播种机的作用。很快,社会上的文化大革命也蔓延开来。故州县党政机关成立了造反组织,接着工商企业的人也上了街。小小故州县城成日锣鼓喧天,红旗飘扬,群情鼎沸,仿佛开了锅一样。不久,这些造反组织分成两大派。一派称作“第三造反司令部”,简称“三司”;一派称作“赤旗铁军”,简称“赤旗”。各派都有自己的观点,但造反的旗号互不相让。不仅如此,还互相攻击对方是保守派,以显示自己造反的正统地位。学校不是独立王国,受外界影响,师生们也跟着分化了。昨天还是相濡以沫的战友,今天就成了势不两立的仇人。先是见面怒目而视,后来一群一伙开始辩理。辩到激烈处言语不及即以拳脚相加,拳脚不济便回去持之棍棒、携之刀斧,于是,大规模武斗开始了。为了斗争需要,各派都急于扩充队伍,壮大力量,这时再不顾什么“阶级阵线”,只要观点一致,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业已当上“赤旗铁军”头头儿的徐闹伙反复动员李志入伙,李志犹豫再三,终搪不过对方的苦口婆心,才勉强答应下来。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5 11:08:00
  曾经的日子(3)
  听说李志加入了红卫兵,苏欣大为吃惊。倒不只是孤独,而是突如其来的落差和紧迫感。不知为何,她一向以李志作为自己的参照系,凡事只要李志同在,心里就安定些,对方像一棵大树,身心疲惫的时候尚能靠一靠,如今这棵大树也要失去了,慌乱的她再顾不得上次的不快,找上门来羡慕地说:
  “看你多好,也加入了组织。”
  李志那天不过一时之忿,回去后就对自己的态度作了检讨。再说,即使对那件事有看法儿,人家那一席话还是为自己好啊,一直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无奈这些日子被张锋老师抓住帮他编写什么《历代农民起义故事》,一直没顾上,如今见对方找上门来,情知再多说亦无必要,便真诚地说:“我本没有兴趣,他们硬拉我进去的。”
  苏欣顿时不快,张大眼睛:“瞎说,原先想入人家不让,如今对你敞开大门,倒还拿捏?”
  “真的。”
  “骗人!”苏欣都有些生气了。别人真心祝贺他,反连句实话也换不回来,这些日子白挂牵他了。
  李志清楚她的心思。面对这番言语,禁不住生出怜悯之心。能够想象得出,连个“红外围”都算不上的她,此时该是什么心情。本来,自己遭受冷落之后对一些事情已多有反思,包括她那些为追求进步的出格举动。对这样的同学还是不要苛求吧,除此之外,她们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出于同病相怜和某种歉疚心理,当即对她说:“你真想加入吗,要不我给你说说?”
  当然求之不得了!苏欣那双大而秀气的眼睛直盯着人,充满了惊喜与感激。心里有这意思,只不敢说,自惭形秽啊。他倒先说出来了,紧着问道:“我?人家要吗?”
  李志回答:“都这时候了,我跟他们说说。”其实,他一开始就是说的真话,运动搞了这么长时间,似乎该结束了,还加入什么红卫兵!
  苏欣则内心忐忑。不过,若像他说的,是硬被拉进去的,或许不像先前那么难。再说了,人家那么看重他,介绍个人还不给面子吗。
  李志方不当回事似的,又解释说:“还有个顾虑,我正帮张峰老师编资料呢。”他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编什么资料?”苏欣问。
  “一本介绍农民起义的小册子。”
  “他不是挨批判了吗?”
  “基本解放了。小爬虫,变色龙,都是运动初期的产物,如今连当权派都放到一边,何况他们。再说,那个任务又是校文革会布置的。”
  苏欣没料到,对他更另眼相看。看来人家早就给革命组织做工作了,怪不得两派都争呢,仅凭这一点儿自己就大大落伍了,忙又问:“这跟加入“赤旗铁军”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了。”李志说。“文革会是‘三司’的前身,张峰老师现在等于‘三司’的人,给他帮忙,算不上一个观点,也是个同盟者,如今出尔反尔加入‘赤旗’,岂不是对不起老师。”
  “你还管得了那么多!”苏欣颇不依为然,又说:“‘三司’只是利用你,让你加入他们组织了?再说,都是造反派,加入哪边不行!”
  “那可不一样”李志直摇头:“你看不见吗,在一些人眼里,对立面可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苏欣没应声。她承认自己政治上不及对方成熟,尽管有些事想得远,不少却是出于多虑。
  李志又给她透露说,徐闹伙拉自己入伙,是让帮着筹办《赤旗战报》,随着斗争的深入,需要这种口诛笔伐的工具。
  “好事啊。”苏欣羡慕得眼睛发直:“你在哪儿都是人材。”
  “蠢材,先看看再说吧。”李志一脸淡然。
  “真的!”苏欣由衷地说,这个消息又让她羡慕得不得了。不过,毕竟那件事占着心,“你抓紧给我说说啊!”她那么殷切地看着人。
  “还是刚才说的,我觉得运动该结束了,还加入什么红卫兵!”李志绝不像苏欣那样。
  “我不这么认为。”苏欣脸一扳:“既然要革命,就得有个归属,等运动结束的时候,连个组织也没有,这两年都干什么了?连表都没法儿填。”苏欣说的这是真心话,也是对李志答应给她帮忙的一个表态。
  李志为之触动。没想到,她想得那么远,那么现实,由不得对她刮目相看。
  苏欣感觉到了,脸上火辣辣的:“你怎么这么看人?”
  李志越发被点醒似的,点着头,诚恳地说:“你说得对,有道理。”
  苏欣觉得自己脸上的颜色肯定是重了,左右看看,幸好没人。
  他们毕竟已不是刚入学时两小无猜的孩子,文化大革命以来,大家好像成熟得特别快,凡事想得多了起来。
  经李志推荐,苏欣果然如愿以偿,成了“赤旗铁军”一名造反战士。接到通知那天,她别提多么激动了。运动开始以后,自己就像个弃儿,四处漂泊,无人问津,如今终于有了安身之地。而这个变化,全得力于李志的援引,心里更是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感觉。忽又想起他爸爸的事来,或许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吧,母亲历来谨小慎微,疑神疑鬼,许是被运动吓怕了。既然如此,日后和他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了,还有什么忌讳的!于是,她换上姐姐刚从兵团寄来的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军装绿褂子,还特意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噔噔噔跑出门去,无端在宿舍区跑了一圈儿,仍觉不过瘾,又跑到操场上,正巧在这儿遇见李志,远远喊了一声。
  看来李志情绪也不坏,含笑在那儿等着她。
  “真像个造反战士了!”李志远远打量着她。
  “像吗?”苏欣扯扯自己的衣襟,颇有些自豪。
  “哪里去?”
  苏欣一脸羞涩,编了个瞎话儿:“加入组织了,想找他们要点儿工作。”
  “你总这么积极。别着急,斗争越来越激烈,用人的地方多的是。”李志为她高兴。对方虽然没过说感激的话,举止表现中却流露出了一切,心里也颇为得意。话说得随便,苏欣听得却很认真,像对着自己的上级,正等着下文呢,见对方脉脉盯着自己,却又不说了,忙问:
  “你干什么去了?”
  李志一回头:“去张峰老师那儿了。”
  苏欣皱皱眉。上次听说张老师是那一派的,既然如此,还跟他拉扯什么?
  “我一直想跟张老师解释一下。”李志方说。
  “你可别引火烧身!”苏欣很是关切。
  李志摇摇头,不以为然:“没想到,说得还不错。”见苏欣没什么表情,又说:“老师毕竟是老师,不光大度,看问题也高人一筹。”
  苏欣只道他是重感情,没想到还有这许多感慨。
  李志又说道:“他那边的工作也进行不去了。还遗憾呢,本想正儿巴经干点儿事,让对立面给搅黄了。可听说我加入了‘赤旗’,不但没责备,还鼓励了几句。”
  苏欣听说,也大觉蹊跷。
  李志方小声道:“你猜张老师怎么说,‘政治这东西,本来就不可过分较真,不管参加哪一派,我都没意见。’你说这观点高不高?”
  苏欣压根儿没听明白。
  李志遗憾,又解释:“张老师对政治理解得可谓深刻。”
  苏欣总算明白了一点点儿,不过觉得这话挺危险,受这样的影响,有些替他担心。
  李志却不想过多解释,其实,连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悟透呢。
  苏欣还得去忙她的。凭心而论,对李志挺感激的,可从他近来的表现看,这个人似乎又有点儿玩世不恭。斗争形势如此复杂,既然人家已经吸收你加入了组织,不思如何做好工作,跟那样一个人拉拉扯扯干什么,想着得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谈谈。
  七
  文革运动没像李志原想的那样发展。派仗反迅速升级了。
  起初,两派的“文攻”仅限于传单、小报,持续了一段儿,又加进了高音喇叭。如此对攻来得既直接,又有声势。内容也有变化,先是互相攻击对方是保皇派,文革就是造走资派的反,保皇自然大逆不道。“三……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5 11:27:00
  支两军”以后,解放军成了正确的化身,于是又攻击对方反军。你攻击我反武装部,我攻击你反野战军。军方支持的对象也不一致,故而各派都能找到攻击对方的依据。口舌实在纠缠不清,对攻就变成了对骂。高音喇叭整天唇枪舌剑、钢嘴铁牙,没有停歇的时候,让人一刻不得安生。李志编这样的稿子,不久就厌烦了。好在提供稿件的渠道很多,广播站不愁“投枪”与“匕首”,许多拿来就用,也乐得省事。慢慢的,辅之于“文攻”,“武卫”逐步升级。实际上,“武卫”是虚词,“武攻”才是实质,要不,就用不着那么多同学披挂上阵了。运动到了这个时期,已不分校内校外,只要同一观点就是一家人。只要本派需要,什么单位的人都可以调来抵挡一阵。开始是棍棒,后来变成了真枪真炮。枪弹有的是从军方搞来的,有的是县机铁厂自造的。既然能造枪弹,地雷、土炮亦不在话下,甚至还一度把履带拖拉机改装成坦克,用于攻城略地。坚固的据点已被两派瓜分完毕。“赤旗”占了县礼堂、邮电大楼;“三司”占了县粮库、机铁厂。街上修了工事,墙壁上掏了枪眼,整个县城变成了名符其实的战场,不用戒严,晚上已没人敢上街走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听“嘎勾”一声,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枪声,告诉人们不知哪儿又发生了战事。李志、苏欣他们毕竟是二线人员,平时很少出门。苏欣在这一阶段有些低调,一来是女生,二来一贯胆儿小,没有人家那股冲劲儿,只得甘拜下风。她最豪迈的行动是晚上跟着人家在学校周边站岗。学校孤立于城外,要防备对方偷袭。那天恰好徐闹伙带班,把苏欣她们安排好后,就领着几个男生巡逻去了。不知他们怎么于黎明时分从对面小树林抓住一个“奸细”,待押回学校于明亮处一看,有人认识,“奸细”正是对面机铁厂的一个“三司”骨干。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徐闹伙他们几个不分青红皂白,解下皮带朝那人一顿狂抽乱打,直抽得那“奸细”遍地打滚,鬼哭狼嚎一般。苏欣职责所限,既不敢看,又不敢走,吓得两腿筛糠,好不容易看着那人再不动弹,徐闹伙才命人将其死猫死狗一般丢回小树林,再不理会。那一幕,苏欣想起来就心惊肉跳,晚上再不敢出门。好在这一阵儿徐闹伙不知为何对她格外关照,勇敢分子还用不清呢,既然如此,那就看家吧。
  有一天深夜,突然枪声大作。苏欣、薛敏几个同时被惊醒,趴着被窝头听了一会儿,放枪的地方好像不远。苏欣稳不住神儿,只怕被对立面抓了俘虏,一轱辘爬起身。别人也匆忙穿上衣裳,几个人正神不守舍,忽听外面一阵乱跑。又听有人边跑边喊,出大事了!她们几个冲出一看,只见众人都冲着一个方向,连忙也跟了去。待进入一间大屋子,见里面已聚了好多人。挤进人墙,苏欣差点儿没瘫在那儿,只见徐闹伙躺在一扇门板上,满脸是血。腰间尚扎着他那成天不离身的麻绳,一条裤腿被鲜血浸透。别人见了这场景只是害怕,薛敏不见则已民,此时“噢——”一声扑上去,伏在徐闹伙胸前,一迭声叫他的名字。好在此时闹伙勉强睁了睁眼,说声“不碍”,众人才放了点儿心。跟他一块儿回来的人介绍说,徐副司令脸上只是擦破了,主要是腿伤。原来,出事前他们正在巡逻,谁想到中了狗日们的埋伏。有人分析说,上回抓来的那个人当时不过是昏迷了,据说后来爬了回去,闹不好就是他来报仇的。众人听着有理。可是,如何这么准呢,恰好是徐副司令的班儿。有人又说,闹不好咱内部也有奸细。说到这里,大家更是七嘴八舌起来。此时,李志着了急:别扯闲篇了,赶紧送医院吧!满心焦急的薛敏也嚷道,是呀,上医院吧。大家面面相觑,不发一言。谁也知道,刚刚停火,对方人还没撤呢!何况机铁厂是去医院的必经之路,那儿可是“三司”的大本营。薛敏见状翻了脸,那也得救人啊,学校连卫生室也没有了!徐闹伙平日铁骨铮铮,此时也胆怯:我腿里还有枪子儿呢,可别把这条腿废喽。
  李志不由分说:“我去!”
  “若再遇上埋伏呢?”有人担心。
  “再深的仇,也得讲点儿人道主义,不怕!”别看李志平时低调,此时义无反顾。
  “我也去!”薛敏见不得这个,一挺身子站起来。
  有几个男同学跟着自告奋勇。苏欣从李志挺身而出的时候心已吊起来,此时再顾不得其它,当下也报了名。几个派性头头儿终于下了决心,当场指定了几个男生,其中包括李志。薛敏执意跟着,头头儿也同意了。苏欣不在其内,心里却放不下李志,无奈领导坚决不准,只得眼巴巴儿看着他们几个带上枪,趁夜色出了校门,只觉得一颗心全被他带走了。平时不觉得,遇到这样的时候不知为何那般牵挂。提心吊胆等到天明,好在还算平安,到时个个都回来了。后来,徐闹伙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一条腿算保住了。只是有颗子弹卡在胫骨里取不出来,终久落下残疾,走路稍微一快,就显点儿踮脚。
  如今,这些都成了过去。包括那些一度成为仇敌的同学,离校令下达之后,好多都握手言和了,本来就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仅是观点的不同,何必呢。
  不过,有些事情也难以一笔勾销。比方说情感深处的东西,原本少不更事的同学,乍一离开,增添了多少牵挂啊。就说刚才见到的薛敏,显见得有事似的。苏欣直到上车时也没见着本应同为一路的徐闹伙,心里更认定了这一点儿。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6 15:44:00
  《青春岁月》期待着朋友们的惠顾,望文友们不吝赐教!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6 16:19:00
  @抱石堂主 7楼 2014-01-13 20:21:00
  先沙发,抽时间静读慢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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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抱石堂主,多多赐教。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6 16:20:00
  @齐峰浪子 8楼 2014-01-14 03:38:00
  很好!期待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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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鼓励,有时间多来转转!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7 08:26:00
  还乡(1)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他们到家了。
  这是个十分简陋的乡村小站。几间青砖瓦房,被站上的职工围个家属院儿,只剩一间留在外面,屋门朝着铁路,权作候车室。里面放了几张条椅,墙上挖个小洞,供乘客买票。上下车甚至没有站台,路基在这一段儿稍平,从车上一步跨到土地上,好在车厢也不高。
  李志的妹妹李芬站在寒风里来接哥哥。这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在校的小学生。恰巧是星期天,因为有行李,李志事先打回了电话。前不久,报上登了“侯王建议”,小学教师一律回本村教书,李志的父亲和苏欣的妈妈也回来了。他们大概通了信息,李芬拉来了一辆平板车,刚好放上两人的行李。待一切安置妥当,李志拉着,三人上了路。李芬在后边儿仰脸儿冲苏欣说:
  “姐,阿姨让告诉你,她就不来了。”
  苏欣攥着她那双冻红的小手说:“谢谢你,冻坏了吧。”
  李芬已把手套脱给了哥哥,回答说:“不冷,刚才我带着手套呢。”
  苏欣和李志都笑了。
  苏欣爱怜地对她说:“带着手套还冻成这样儿呢!”
  她俩跟在后面,过个沟沟坎坎的,就推上一把。走了一会儿,李芬朝前头问:
  “哥,你们回来就不去了吧?”
  小李芬的问题不好回答,李志只得说,不去了。
  李芬接着说:“我们明年就该考初中了,还不知道在哪儿上呢。”原来小姑娘有她的心思。
  蓦地,苏欣想起张峰老师那话,忙问她:“上几届的同学去了哪儿?”
  李芬说:“还不是回队里干活去了。”说完又接着刚才的话:“我还想接着上呢。像你们一样,当个中学生,多神气!”
  苏欣这回笑得勉强:“我们,还神气?”
  李芬一脸认真:“不骗你,穿戴都洋气儿。你闻闻,你身上还有肥皂味呢。”说着,撩起苏欣的衣襟儿,认真闻了一下。
  苏欣连忙掩住,一搂李芬的肩头。小李芬刚到她的胸部。初次见面,小姑娘如此天真可爱,心里喜欢,却又不好意思,许是当着李志的缘故。他们已不再是普通中学生了,这三年,变化多大啊,感觉中,都成大人了。前两天徐闹伙无端找过她一次,吞吞吐吐的,像有什么话似的,闹得人挺紧张。说实话,即使渴望加入红卫兵的时候,对他也没有那种意思,她不像薛敏,自家出身不好,老想攀个高枝儿。如今学校不能待了,她可没灰过心,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所以,当时就堵了他的嘴。想到这里,对前面的李志说:“薛敏刚才在站上像有事似的,是找谁的吧。”
  李志没在意,亦没想这么多。
  苏欣忍不住又说:“她对徐闹伙盯得挺紧。”
  还有这样的事?李志一回头,表示惊讶。
  “这么小的岁数,想那么多。”苏欣方说道,借以委婉表明自己的心迹,末了说:“往后谁知道有什么变化,路还长着呢!”
  李志有一搭无一搭听着。从车站到大队不远,中间就隔着一个村。正是严冬,大地、村庄、树木一片落寞的景象。不时刮过阵阵寒风,卷起路面上的黄土,蒙头盖脸朝人扑来。这儿是滹沱河故道,风沙是出了名的。他没有回答苏欣的话,看着前边红旗飘扬、人流如蚁的场景,回头问妹妹:“那是在干什么?”
  “平地呗。”
  “怎么那么多人?”
  “叫什么?”李芬一拍脑袋,“对了,叫大兵团作战。”她有些兴奋。
  李志对大队的事了解一些,能听懂。苏欣心不在焉,没大理会。这时他们已走进本大队的地界。不少干活的社员停下手里的工作望着他们。漫洼野地里都是人,他仨似乎挺招眼的。李芬嘟囔一句:“看什么呀,又不是没见过!”
  苏欣突然敏感起来,尽量把脸扭向相反的方向。
  进村后,李志兄妹先把苏欣送回家,卸下东西,才拐到自己的家来。妈妈正等着他们,待把东西归拢好,才对李志说:
  “这两年东跑西颠的,在学校也学不了东西,还不如回来干点儿活儿呢。那不是,南街上一家子都从北京回来了,眼下是这个形势,到一时说一时吧。”
  李志听出妈的意思,毕竟有一腔未曾化解的心事,没理会母亲的话。
  快晌午了,妈妈拾掇着做饭,又说:“那不是,成大和玉凤也回来了。彩云回来得更早。我看见成大今天出工去了。”
  都回来了,是这个形势,对人多少是个安慰。那年,他们四个同时考上初中,在大队破了天荒。当年小学升初中是个大坎儿,绝大多数的人被这个坎儿给截下,所以,进了中学的人,在庄稼人眼里就是洋学生了。李志压下心事问:“妈,你怎么没去出工?”
  李芬替妈回答:“妈腰疼呢。”正好妈去抱柴禾,没听见。
  母亲回来,李志凑到灶前准备点火,问:“妈,你又腰疼了?”。
  母亲推开他,说是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李志皱着眉头站起来,连医院也没进过,到底哪儿的病,总得弄弄明白呀,老这么不在乎。别看妈出身不好,从小一锄一镰过来的,向来要强。当年,受过良好教育的外祖父却坚持不让女孩儿念书,不知道为何那么封建。母亲点着火,问:“你们和苏欣一块儿回来的?”
  李芬从屋里跑出来说:“你没见过呢,苏欣姐可洋气儿了。”
  母亲一手拉着风箱,一手往灶里添柴火:“怎么我没见过,你周老师就长得俊巴儿,苏欣随她妈。”
  李芬紧跟一句:“我看比周老师漂亮。”
  “她老了嘛!”母亲说。
  李志没参加她们的讨论,在屋里问:“我爸中午回来吗?”
  妈在外面说:“不回来。上公社开会去了。哪个星期天都有例会,还不如平常晌儿呢。”
  教师回村之前,早已不让父亲教书了,每每想起来,李志都很沉重。难以想象,一个平生热爱教育的人一旦被剥夺了上讲台的权力该是什么滋味。出屋来问:“妈,现在我爸教课吗?”
  “回来以后就让教了。”妈妈说。“眼下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一个村的,谁也抹不开面儿。派到学校去的李老串据说人还直正,对你爸也说得过去。”
  李志松了口气。
  “就是没个适闲的时候。今天让平地,明天让挖渠,拿教员们不当回事。好容易遇上个星期天,还得集中到公社里受训,还不如社员呢,干活吃饭,也没那么多婆婆管着!”
  也是,过去叫人民教师,如今称教员,一个称呼的变化,包含了多少轻蔑的意味!李志想起自己的校长和那位王政委,校长也是个老革命,一闹运动,落得多不如人!
  很晚了,爸爸才回来。见了李志说道,你回来啦?就再没话了。李志觉得爸爸有心事似的,直到吃饭的时候,父亲才又说:
  “回来也好,读半天书,也没大用。”
  李志觉得爸爸反常,这和他以往的理念多么格格不入啊。母亲也听出来了,截断他:
  “孩子刚回来,你就别说了。”
  父亲本来就话不多,这天更是寡言少语,一家人默默吃完饭,父亲才说:“教师们要清队了。”
  母亲一愣,忙问:“清什么队?”
  “清理阶级队伍。”父亲重说一遍。
  李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话,忙问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说下星期就到县里集中。顿时,一家人都有些沉重,桌子上的碗筷也没人收拾,过了好大一会儿,母亲才宽慰道:“清就清呗,咱又没什么事。”
  父亲忧心忡忡:“说你没事就没事,说你有事就事。”
  这倒也是。当年反右,鼓励给领导提意见,都说没事儿,结果提意见的人全倒了霉,政治包袱一直背到现在,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非但如此,子孙八辈、亲戚流家都跟着遭殃。
  “想不到还有这么一斧子。”父亲痛心疾首。
  母亲劝道:“别先把愁发下,去了再说。”每当这时,她总比父亲想得开。
  父亲转脸对李志说:“回来了不……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7 08:57:00
  比学校,要谨言慎行。还有,别再写东西。”
  李志觉得父亲越来越胆小了。本来,写东西已经是过去的事,至少现在还没这个打算,日后想不想写谁知道,早早先打起预防针来了。再说,又不写“犯病”的,还能问个反革命?不过,李志能理解爸爸,紧着点头。父亲才又说:
  “听说集中以后不让写信,不让打电话。”
  这么严重!李志方更体谅爸爸的心情。清理阶级队伍,莫非又有一批老师被清理出来?一次次运动,把人都整怕了。
  晚上,周文玉老师回到家。苏欣已在煤炉子上把粥熬好了。她们家是新户,没赶上队里分柴禾。好在周老师原来的学校分了点煤,连同行李拉回家,得以生个小炉子,取暖兼做饭。灯影里多了个人,家里温馨了许多,周老师心里泛出些喜悦,扳着苏欣的肩膀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盯得她不好意思。
  “倒是没瘦。”母亲喃喃说道。
  “都说我胖了。”苏欣推开她,坐在对面的炕沿上。
  “本来说去接你,公社又临时通知开会。”
  “不是李志家有人去了吗。”苏欣说。
  “要能脱开身,又何必呢。”
  母亲的话让苏欣不悦。既沾了人家的光,还说这样的话,虽然对着的是自己女儿,情知母亲常常神经过敏。
  当妈的过了一会儿又说:“都回来了,是这个形势。”
  苏欣听得明白,却捺不住内心里的失落。好好儿的,失学了,像做梦一样。梦还有醒的时候,如今什么是头儿?母亲又絮絮地说:那不是你姐,都高三了,离大学只差一步,也得下放。苏欣姐姐苏云在邻县读高中,前不久跟她一个要好的同学去了黑龙江兵团。去兵团比回乡好听些,按时下的话说,是去了外边。在人们眼中,外边就比家里好,只是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让人不放心。她年龄大了,回到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结果,连对象也没法儿找,两相权衡,母亲同意了她的选择。
  “妈,要不找个关系我也去兵团吧!”苏欣说。
  母亲截断她:“咱可不去。你还小呢,那种地方,能冻死人。”当妈的从心里舍不得她,身子骨儿还嫩呢。再说兵团也不是好去的,苏云不知费了多大的周折,还是沾了她男朋友的光。
  苏欣随便说说而已,并没当真。再说,模模糊糊还有牵挂呢。过了一会儿问:“我爸爸怎样了?”运动开始以后,妈就不让爸爸给她往学校寄信了,天津的消息都从母亲这里打听。
  周老师朝窗外听了听才小声说:“还不是跟从前一样,监督劳动。”
  苏欣听出母亲的抱怨。心想,俩人感情冷淡,大概通信也不多,不禁默然。
  停了一会儿,母亲才又说:“下星期我们得集中起来清理阶级队伍,你刚回来,我又走了。饭得学着自己做,一个人还得事事留心。”
  “清理阶级队伍?”苏欣大睁双眼。
  母亲钩起心事:“哎,摊上这么个家庭。”
  苏欣替妈担心。既然这么兴师动众,难免又得揪出坏人。谁是教师群里的坏人呢,地富反坏右是跑不掉的。妈妈不是黑五类,却不能说不沾边儿。像自己一样,运动开始那会儿,每次开大会前主持人先要厉声喝斥:地富反坏右分子滚出去!让人听了心惊肉跳,每每都硬着头皮撑在那儿,生怕被轰出去,难怪妈对爸爸有意见,唉,有什么办法儿!
  “到了哪里都得积极表现,不然,生在这个家庭更没出路。”母亲又是那句话,苏欣都能背过了。
  “我明天就去出工。”苏欣跟谁赌气似的。
  “还有”母亲停了停,像是下了决心:“往后要注意和李志的关系,咱这样的家庭,再不敢沾那些人的边儿了。”
  苏欣张大眼睛:“人家怎么了?”
  “没和你说吗,他爸有历史政治问题。”
  苏欣紧问:“什么历史政治问题?”
  “干脆跟你说了吧,他爸是摘帽右派。”
  “右派!”苏欣的心猛地一沉,怪不得呢!以前也往这方面想过,那不是五类分子之一么!只是,她想说什么,又压下了。
  母亲关注她的表情,接着又说:“虽然摘了帽儿,运动一来,还不跟戴着一样!”
  苏欣又想,摘了就不是了呗,怎么能跟戴着一样!从感情上这么排解,想着李志在学校的情况,又不得不信。可是,他毕竟一度又是两派争夺的人,若像说的那么严重,谁还敢用?
  母亲猜透了她的心思:“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严重历史政治问题。”
  这话让苏欣难以抗拒。历史政治问题,多可怕呀,怪不得呢!打心里替他惋惜,怎么也这么不幸呢。
  母亲一直在盯着她,又警示道:“李志是个好孩子,可生在这样的家庭谁也没办法。”
  苏欣不耐烦了:“妈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作者:抱石堂主 时间:2014-01-17 12:39:00
  @刘振维2014 18楼 2014-01-16 16:19:00
  谢谢抱石堂主,多多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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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即夜郎可书,断桥浮梦的作者,呵呵,问好振维兄!
作者:千颗珠 时间:2014-01-17 22:42:00
  一睹风采,果然不同凡响,耐看得很哟。问候!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8 09:56:00
  @千颗珠 23楼 2014-01-17 22:42:00
  一睹风采,果然不同凡响,耐看得很哟。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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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惠顾。“散文天下”可以搜到你的大名,人气很旺啊,希望不断看到你的新作。
作者:千颗珠 时间:2014-01-18 23:42:00
  今日再赏,细细品读咀嚼,句句生香也!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9 08:29:00
  还乡(2)
  第二天,苏欣没去下地。把学校的介绍信交给大队时,她被告知领导要找他们开会。后来,高音喇叭果然又通知了一回。“文革”后大队里接通了广播,一听大喇叭里“嘟、嘟”响了,社员们就会停下手里的事情,屏气凝神,等待下文。待事情在大喇叭里广播两三遍,基本上全大队就家喻户晓了。这天,其余那几个知青就是这样被召唤到大队部的。他们就是李志母亲说的二中的王成大、李玉凤和三中的苏彩云。
  召集他们开会的是村革委主任李国典。主任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和普通社员一样精瘦,只是看上去表情泰然、深沉了许多。自从入社以后,他就是村里的当家人。运动刚开始那会儿虽然也挨过批斗,可是仗着本村是出名的典型,得过省里的奖状,本人还是劳模,造反派终久不能奈何他,很快把夺去的权乖乖又交了回来。故而“三结合”时重新掌权。个别造反派头头虽然也弄了个一官半职,终久是从属。主任经了这场运动,经验更丰富,更有权威,更深得全村人的敬畏,因而也更说一不二。
  几个人进了大队办公室,马上被四面墙上挂的锦旗和奖状所吸引。仔细看去,大到省政府,小到人民公社,无所不有。这天,主任仍箍着那条四季不离的白羊肚儿毛巾,穿着家做的对襟棉袄,一副地道的庄稼人打扮。见几个年轻人进来,搭在桌子上的手抬了抬,算是打了招呼。几个人各自拣地方落座,面面相觑之间,主任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
  “你们的介绍信都看过了,今天给你们开个会。”
  几个年轻人屏心静气,尽量表现出对大队领导的尊重。
  “头几年咱大队也回来过几个学生,刚回来,心踏不下去,得有个过程。”
  几个人不觉相互对视,那分明是都是落榜生,我们可是按照毛 的指示回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呀!这轻微的举动没逃过主任那睿智的眼睛,接着说:
  “是,你们跟他们不一样。我是说,凡是念过几天书的学生,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觉得回到村里大材小用,像抱了多大的屈。你们都是大队里出去的,农村也需要有文化的人,比方说,记工员啦,会计啦,写个标语啦,出个板报啦,工作多的是。念了书就得进大城市,当工人,当干部,那都是资产阶级享受思想。”
  主任文化不高,能讲出这番道理,已够让几个知青刮目相看的。除了苏欣,其他几个人对主任并不陌生,但这样面对面谈话还是头一次,这让人似乎感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真的很有必要,原来残存的那点儿优越感倏然退去,代之而来的是对领导的敬畏。主任大约觉得自己的话重了些,又说:
  “毛 让你们回来接受再教育,咱们大队欢迎。谁要是干得好,将来还可以重用。但是有一条,你们得虚心接受领导,不能把外面的坏毛病带到大队来。村里不比学校,什么造个反啦,串个联啦,绝对禁止。咱们大队的社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革委会是个团结战斗的集体,什么风也别想刮进来。”
  这种担心倒大可不必。有了教训的年轻人如今再也不会闹了。最后,主任讲了这样一段话:
  “毛 教导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青年人要多朝大队靠拢。你们几个有的是贫下中农,有的不是,有的家里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有问题不要紧,还是那句话,没有选择出身的自由,有选择道路的自由,谁先进谁落后,革委会看得清清楚楚。”
  应该说这都是老生常谈,可是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在这样的时候,苏欣乍听脑袋还是“嗡”地一声。常道对着矬人莫说短话,她就怕提那几个字,顿时脸热心惊,精神气儿泄了一半儿似的。李志也本能地把那几句要命的话吸进骨髓,觉得像指名道姓敲打自己一样。李玉凤家是上中农,勉强够个团结对象,心里也不是滋味。王成大呢,查起祖宗三代,也说不上清白,况且家里跟大队又有那个过节儿,故而也不自在。惟有苏彩云根红苗正,内心敞亮,优越感反倒弥漫开来。
  几个人表完决心出了大队,看看走得远了,李玉凤才借题发挥:“咱不就是参加了几天文化大革命吗,当时也是听党的话,倒像有了罪似的。”她道出了大伙儿的心声。见没人响应,接下来又要说什么,被王成大一扯衣角,恰巧被一边儿的苏彩云瞥见,当时便高声揭发道:
  “你们都看看,在大街上还搞小动作,偷偷摸摸的,你们说说,就咱几个,谁还能当反叛!”
  王成大被当场揭穿,脸上大窘。
  李玉凤更挂不住,抢上去要撕她的嘴。苏彩云尖叫着闪到一边儿。李玉凤不依不饶,追了几步到底撵上,二人打斗起来。其余几个人停住看热闹。苏彩云毕竟身单力薄,仰在地上讨饶。李玉凤仍不罢休。别人一齐相劝,这才勉强丢了手。一时间,倒把刚才的沉闷空气冲散了。
  苏欣与他们三个有过一面之交。
  两派武斗吃紧的那会儿,故州中学成了“赤旗”的据点。由于地处城外,本派人员在此往来落脚的很多。按照规定,这种情况先得甄别,也就是得有人作保。那天从二中撤出一帮同学,苏欣和李志被唤来认人。其实,苏欣说起来和李志一个大队,对本村人并不熟悉。好在李志土生土长,一进屋就指认出其中两个小学同学。苏欣见那女生长得白晰微胖,大眼气儿,双眼皮儿,短头发,看上去泼辣大方;另一个男生大个子,浓眼眉,赤红脸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李志对她说那女的叫李玉凤,男的叫王成大。由于惯熟,一边儿介绍一边儿与王成大调侃:
  “不是说来了几个女同学吗,怎么马群里出了个骡驹子?”
  王成大大大咧咧:“我是党代表,护送她们来的。”
  同行的那几个女同学一起起哄:“谁用你护送,是你跟着俺们来的。”
  李玉凤瞅着王成大笑迷了眼,在一边儿解释:“人家那边儿成天抓他,跟俺们来避几天风。”
  李志方对王成大说:“看来你是名人了。”
  “什么名人!”王成大赤红脸儿看不出过多表情:“出格的事咱不干,他们纯粹是欺负人。”
  同来的一个女生介绍:“这是我们头儿。”
  “一个小头儿。”王成大自嘲。
  闹完了李志才向他们介绍身边的苏欣。那边儿王成大早已注意到她了,问道:“你爸在天津不是?”
  苏欣点点头儿,表情有点儿迟疑。
  李玉凤也紧跟着说:“早就听说过”,忙过来拉住苏欣的手,感叹道:“真漂亮!”
  当年,这样的评价有点儿扎耳朵。苏欣本来正琢磨她前边那句话的潜台词,原本多心,不过碍于初次见面又不好责备,都是革命小将,这是说得什么呀!
  学校的住处是现成的。”三司“的人都跑光了,空出来的宿舍变成了招待所,现成的被褥,一切齐备。吃饭更不在话下,粮食是抢来的,无偿提供,一切像进入共产主义一样。李志和苏欣安排他们住下,出来以后苏欣对李志说:
  “瞧你们那个同学说的那话。”
  李志没想那么多,解释道,两小无猜,童言无忌,熟了你就知道了。
  过了两天,苏欣和李志又被通知到门卫甄别客人。苏欣本欲不去,见了也不认识,何必徒当摆设。可是,到底还是被李志拉上了,反正闲着也没事儿。过来一看,竟又是李志一个小学同学。这一位是三中的,叫苏彩云。她们学校在方镇,来县城办事的。或许很少进城,想趁此机会参观一下心仪已久的省立重点学校。二人领她往宿舍走的时候,李志和她说:
  “你们胆儿真够大的,兵荒马乱的,还敢往县城跑。”
  苏彩云独冲他瞥一眼:“有熟人呀。一块儿来的那个同学就是街关的,地理熟悉。我们一块儿转了好几个地方,还在二中吃了顿饭呢。”
  李志这才恍然。
  苏欣一旁冷眼旁观,见这苏彩云圆圆脸儿,小嘴巴,肤色倒不黑,但不如李玉凤漂亮。再往细里看,一双……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19 08:48:00
  眼睛挺深沉,与她这个年龄不符似的。尤令她在意的是,她一直用那样的眼神看李志,也不怕当着人。接下来,那里又单对李志说:“看你,这两年不见,脸儿也闷白了,头发也洋气儿了,还是你们这儿的环境好。”
  李志大约被她瞅得不好意思:“有什么好的,如今还不是跟你们一样,打派仗。”
  苏彩云羡慕道:“派仗你们也比下边打得高级,我们那儿的头头经常来城里观摩,有时就住在你们学校里。”
  李志素来对这些事不大关心,对她说:“咱们大队的王成大和李玉凤也住在这里。”
  苏彩云大为惊讶:“他们跑这儿来了?”
  李志解释:“王成大说来避两天,对立面正抓他。”
  “什么对立面抓他!”没想到苏彩云嘴一撇:“他跟李玉凤好,偏他们派里还有个情敌,有一回黑间武斗,他趁乱敲了人家一暗棍,把那人的腿都打折了,他们领导正追查这事呢!”
  原来这样!苏欣本来冷眼旁观,不由吓了一跳。
  李志问:“谁说的?”
  苏彩云一脸肯定:“没说我们去二中了吗?和我一块儿来的那个同学表姐是那儿的,听说我和他一个大队,还向我打听他的下落呢。”
  李志大约也挺意外。
  苏彩云又睃了李志一眼:“他俩是不是从高小时就好?”
  李志笑道:“那时都还是毛孩子。”
  “毛孩子怎么啦”苏彩云白他一眼:“以为都像你呀。”
  李志红了脸,在对方热辣辣逼视下,似不知说什么好。
  苏彩云又损了一句:“书呆子一个!”
  苏欣在一旁听着,不知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儿,虽然是自幼的同学,毕竟还当着别人哪。再看李志,竟没反驳,越发有些诧异。
  到了门口,苏彩云又世故地叮嘱李志:“一会儿见了面可别问我说的那事儿啊!”
  李志笑了笑没说话。
  苏欣心里替他鸣不平,怎么像跟小孩子说话,那不真成呆子了!
  进了屋内,李玉凤、王成大都在。大家一起见了。到苏欣和苏彩云相认的时候,李志方才一摸脑袋,冲苏彩云抱歉道:
  “一路光顾说话儿了,还没给你介绍苏欣呢!”
  苏彩云就势怪罪:“我说呢,原来也是一个大队的,怎么看着眼生呢?”
  苏欣自感是个陪衬,对李志的疏忽本没在意,解释说自己一向在学校长大。
  苏彩云不知触了哪根神经,越发对李志不依不饶起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李志只好再赔不是。
  李玉凤在一边儿冲李志“烧火”儿:“人家挑你的理了。”
  苏彩云不知是憋着哪口气儿,又嗲声嗲气半真半假地说:“是挑他的理了,顾了新同学,就把老同学忘了。”
  一句话,逗的大家都笑了。
  苏欣一脸难堪不说,李志也挂不住,又不好与她分执,转而问王成大这两天住得好不好,缺不缺东西。这才算找了个下台阶儿。
  接下来,几个人坐着说了会儿话,苏彩云就闹着要看什么楼。李志问是不是“栖鷟楼”。苏彩云说是,叫栖什么楼。李志说,早烧了。王成大嘲笑苏彩云,你连这事儿都不知道?苏彩云大窘,嚷道,你们城里人见多识广,俺们小村里的人哪里知道?李志体谅人,半排解似的说,倒还有个基础,看看也行。苏彩云好面子,既然是始作俑者,说道,基础我也得看看。王成大亦站起来说,闲着也是闲着,走,看看去,真没见过烧剩下的栖什么楼呢。
  就在大家一起离座出屋朝栖鷟楼走的时候,苏欣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借故走开了。
  后来,直到那伙儿人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欣见了李志还没忘问一句:
  “那几个人和你关系挺好是吧?”
  李志当时一愣,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说道:“都是老同学,又好几年不见了。”继而又问:“那天你怎么早早走了?”
  “那个圆圆脸儿的三中的人,怎么那么说话?”苏欣答非所问。
  李志大约不清楚她指的是内容还是声调:“她就那么个人。”
  苏欣一直注视着李志的表情,欲言又止。
  李志当时又问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苏欣表面上轻描淡写,心里印象蛮深刻。
  谁能想到,如今大家走到了一起。苏欣联想到这几个人中只有自己是外来户,眼见得人家这般惯熟,自己也该尽快融入,待她们闹完,有意对着李志小声向李玉凤问道:
  “你们回来得早,出过工了没有?”
  李玉凤和苏欣一个小队,一边整理被挠乱了的头发,一边说:“着什么急,人家说了,拉上套就摘不下来了,队里的活儿愁你干的?”
  苏欣听她这般说话,也不介意,说:“待着也是待着,我想下午就去出工。”
  李玉凤听了,倒也爽利:“那我也去。”
  二人就算约好了。
  苏欣留意到李志不知在想什么,竟没参与她们的对话。心里惋惜:怎么偏和他不是一个小队呢!不由又想起母亲的告诫,却又纠结,果若那样,岂不麻烦?索性还不如离开些好呢。
作者:千颗珠 时间:2014-01-19 20:41:00
  抢个沙发坐着欣赏,看了心结一二,令我想起了那个时期的一些事。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1 09:52:00
  闯关(1)
  李封庄大队共分十个小队。一个小队就像一大家子人,一块地里种庄稼,一个场上打粮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吃饭睡觉不在一起,剩下的时间就难分开了。苏欣家原来吃商品粮,周老师回村后没有着落,十个队推来搡去,最后说苏欣的爸爸苏世荣有个远房哥哥在三队,按时下投亲靠友的原则,再不能推辞,三队才捏着鼻子收留了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口粮,地亩不增加,谁愿意把本来就紧张的口粮再往外匀啊。没想到,如今又回来了一个小的,也只得照单接收。
  时下全大队的劳力都在平整土地。这天吃过中饭,苏欣扛上铁锨就奔工地去了。她家没有别的工具,推车呀,板车呀这样的大件没有,连个土筐也找不到。这且不说,最怵头的是人生地不熟,连本队干活的地点都不清楚。正像那天李芬说的,大兵团作战,十个队在一个洼里拉开阵势,一样的红旗招展,一样的大车小辆,又没有个熟面孔,往哪儿找去呀。所幸时间尚早,下午还没开活儿,苏欣辗转问了几次,才找到三队的工地。
  队上忽然来了个姑娘,人们都新鲜。队长李大憨甚至有点儿紧张。庄稼人,嘴笨,连句“欢迎”的话也没憋出来,最后说,一会儿你就看着找活儿干吧。倒是有两个岁数大的长辈,主动走过来说,你是荣家的闺女吧,认识你爹。苏欣知道家乡的人爱把名字的大部分省掉,听着倒也亲切,忙点头称是,又赶着问该称呼什么,自己小,什么也不知道。其中一个说,你该叫我二爷呢,你们家辈份小。苏欣忙称二爷。这时另一个说,从你爷爷那一辈儿就出去了,在先你爹还回来,到了你们这一辈儿,回家少,都不认识了。苏欣忙着点头,又紧看着刚才那位二爷。二爷说,你该叫他大伯呢,他跟你爹一辈儿。苏欣忙又赶着叫了声大伯。如此一来,方不生分了。这时就有几个岁数差不多的姑娘笑嘻嘻凑过来,问了苏欣的姓名,并主动找话说。其中有个露一对小虎牙总是自来笑的闺女,更是抚着苏欣的辫子说,你看人家外头的,梳个头也洋气,不知道哪儿的缘故?她旁边一个人说,凤珍这你就不知道了,你仔细看看,人家不像你那脑门儿上,还留着一抹儿七分帘儿。叫凤珍的姑娘果然转到苏欣前头,两手拄着膝盖,猫下腰向上观看,嘴里说,还真是!刚才那人又说,别看了,你那脸也不如人家白。凤珍忙双手一捂,斥打道,哪壶不开你单提哪壶,俺是风吹日晒晒的,人家是洋学生,能比吗。苏欣本已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忙将她往怀里一搂说,谁是洋学生,都是庄稼人!刚来的时候,苏欣还拘束,经这一闹,也就熟了,还是家乡人好啊。正想着,忽然哪儿响起军号声。队长大憨站起来招呼:
  “干活了!”
  于是,坐着的男女老少站起身,推车的推车,背筐的背筐,拿镐的拿镐,一齐行动起来。
  这是片大体平整的土地。有些坡坡岗岗的地方,原是旧时河流滚动冲积的结果。过去靠天吃饭,都这么过来了,如今大队打了机井,浇水就成了问题。另外,夏季淫雨,低洼处也容易积水为害。上级号召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大队正组织大兵团开展歼灭战。三队的任务是把地头儿上的高地下挖一米,将土运到洼处填平补齐。寒冬腊月,大地坚硬如铁。苏欣从开挖的茬口看去,冻土层足有一尺多厚,铁锨根本挖不动,即使洋镐抡下去,也一镐一个白印,只能一点一点往下凿。苏欣她们把凿下的浮土装到手推车或平板车上,有人专门负责运输。只是车辆有限,大多数人背的还是土筐,所以人员虽众,每趟运走的土却极其有限。原来兵团再大,靠的仍是人海战术。如此下来,每天好容易凿开的冻土,第二天新茬又冻实了,还得重新开凿,如此循环往复,效率就打了折扣。加上这年奇冷,入冬就下了场雪,至今还没化完,北风怒号,推车的把手上系着厚厚的棉手套,不少人还冻得呲牙裂嘴。背筐的则除了装筐倒筐,其余时间将手一直插在袖筒里不敢出来。苏欣怕落个娇气的名声,这天连手套也没敢带,没铲几锨土手就冻僵了。她瞅空儿将手凑到嘴边呵两下,谁知十个指头反胀得更疼。这天从一开工她就不断往村头眺望,奇怪,李玉凤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本来讲得好好的,还说与她做伴呢。便又想起李志来,他也该下地来了吧。虽在一个大工地上,人山人海的,隔得又远,人影也看不见。想起母亲的话,他竟也生在这样的家庭。当时挺震动,此时想起来又像意料之中似的,不是很正常吗,家庭若没问题早不是那个他了。于是,反倒是个安慰似的,索性摆平了。想到母亲那态度,自家不洁,欲洁于人吗?横竖人家成分还好些呢,自家可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只是反过来又想,两人家庭有问题的加到一起,的确拖累又重了,母亲的话似乎又有她道理,止不住又七上八下的。天气太冷了,脚已冻僵了,从脚趾开始,疼得钻心,再容不得她多想。那位二爷关照说,刚干活儿,悠着点儿。她连连感谢。只是稍一松懈,反而更冷。这时凤珍姑娘见她没戴手套,主动把自己的摘给她。苏欣哪里肯戴,瞥见那是双用旧毛线织成的只有手巴掌和半截手指的特制手套,好处是不影响手指的灵活,这样的“手套”还是第一次见到。后来,一直背土的另一位姑娘又主动跟她换工,凤珍介绍说她叫小芝。苏欣感激,换过去背了两趟土,手脚才缓过来些。只是筐里装两锨土就走一个来回,觉得效率太低,就让凤珍给她多装些。凤珍说路远没轻载,其实,这两锨土还故意给她少铲了些呢。苏欣站在那儿坚持,凤珍才勉强又给她装了一锨。果然,这回没走一半儿就觉得沉重起来,勉强挨到地方,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一扭头,看到几个推手推车的男劳力,一趟拱那么多土,而拉板车的,又能顶两三辆手推车,便想起政治课上讲的生产力三要素来。其中,生产工具最要紧,当时没体会,理场一看,果不其然。又想起在什么书上见过推土机,就是大大的铲子那种,眼下若有那样的机械该是什么效率?可是,那得在没有冻土的季节呀,时下大干快上,只能靠人海战术。由不得原本清晰的理论又模糊起来,继而感到羞愧:社员们哪有这些私心杂念,他们一心想的是战天斗地,毫无怨言。一时不知道是不是潜在的资产阶级享受思想作怪,至少是和广大贫下中农有思想差距,要不就得接受再教育吗!便暗暗警告自己,别胡思乱想了,先过劳动关吧,眼下正是脱胎换骨的必由阶段,只有苦其筋骨,才能强其心志。想到这里,顿时涌上一股神圣的感觉,到了地头又跟小芝姑娘换了过来,心里自我告诫说,艰苦才刚刚开始呢!
  头一天就这么干下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响起嘹亮的军号声。这在宁静的乡村黎明是分外警人的。这是上早工的信号。苏欣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慌手慌脚穿上衣服,在炕角抓起昨晚准备好的手套,轻手轻脚开开屋门。对面屋里妈妈还是被惊醒了,劝她早工就别去了。去!苏欣摸黑儿在院里扛上铁锨出了门。外面,社员们都陆续出村,有的还打着灯笼。苏欣已知晓本队的工地,待赶到之后,见黑影里只有队长大憨。打声招呼,便站在那里拄着铁锨跺脚。黑暗中,大憨说话顺溜多了,问她冷不冷。苏欣回答不冷。大憨说,不冷是假的,可不,是假的。他说话总爱重复,把一句掰成两句说,虽然罗嗦,给人的感觉倒也朴实。真的,早晨的风像刀子,比白天又尖锐了几分。然而,到开工时一看,除了几个要做饭的女社员,全队劳力到得很整齐。天仍没大亮,人们摸索着干活儿。寒冷的天气让人变得精神,话也多起来。人群里仍没有李玉凤的影子,苏欣不再想她,有凤珍她们一块儿说话,时间过得也快。干活中间,苏欣觉得自己的手套不方便,问凤珍的手套是怎么织的。凤珍说,别问怎么织的了,我给你织一副吧。苏欣忙说,我给你毛线。凤珍倒不客气,说你是得给我,不瞒你,秋后那……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1 10:11:00
  点儿分红款到现在还兑不了现,我们家一根毛线也没有了。说着看看苏欣的手,嗤地一声笑道,这么小,使不多,半两就够了。苏欣心里热乎乎的,忙道,一两我也有。等太阳升到树尖儿那么高,就到了回家吃饭的时候。
  收工的路上,苏欣突然远远看见走在前面的李志,心里“嗵”地一声,多少日子不见似的,眼睛直贴向那里。转而想到他的父亲,心里蒙上一层暗影,严重历史政治问题,可是蛮重的。不过,两眼仍离不开那个背影,就见他推一辆手推车,像个老把式似的那么洒脱。不由又想,他干什么都像个样子,学习那么好,劳动肯定也错不了。有心追上去打个招呼,却又抑制住了,农村不比学校,得注意一点儿。也怪,又不是常年不见,用得着这么慌吗?低头暗笑自己,心头仍像小鹿似的。
  吃罢早饭再去上工,苏欣和别人一样,也捎了个碗。大憨告诉她,午饭在工地上吃。由不得想,漫洼野地里,冷风稍气的怎么吃啊。这想法儿刚一露头忙又自责,吃在地,干在洼,这才是战天斗地啊,都像你,干脆猫在家里别动弹了,明摆着又是与广大贫下中农的差距!
  上午大家的劳动热情似乎格外高涨。不但主动要求往筐里多装土,说笑也多。凤珍跟小芝开玩笑,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大年三十歇一天工,那还是队上统一放假,这么给人家苦扒苦掖图什么,莫非让人家多陪送点儿嫁妆?小芝姑娘已经订了婚,不知什么时候就出嫁,按乡间的观念,已经是出了门子的人了,顿时红了脸,反驳道,你不是也成天给人家掖吗,到那时候什么也带不了走。凤珍还是待字的姑娘,生性顽皮,却不脸红,说这是俺的家,俺给自家做是心甘情愿。别人替小芝帮腔:别觉得还没给你说婆家呢,甭着急,早晚得让人家撵走。凤珍嘴硬,撵也不走!有个小伙子正好推着车子回来,冲她说,撵不走就拿棍子赶,李封庄地少,养不起这么多吃闲饭的闺女。没想到这句话惹起众怒,众闺女一齐冲他吼,谁吃闲饭啦,俺们还养着你呢!那小伙子还要说什么,早有人从筐里摸出坷垃投过去,吓得他抱头鼠窜,推上车子就跑。其余姑娘不依不饶,一顿坷垃投过去,直撵得他屁滚尿流、落花流水一般。
  中间休息的时候,那位叫二爷的老人开始张罗着做饭。水是上工时挑来的,尽管放在了避风处,也刮进了草皮树叶。二爷用勺撩着扔了,简单刷了刷锅,把水添上点着火。凤珍她们巴巴儿看着,不知道是蹿起的火苗烤热了她们的脸,还是憧憬着中午的那顿饭食,众人脸上都涌上热烈的神采。她们都是种粮食的,对饭食却如此热烈地向往,原因是家家口粮都紧巴巴的不够吃,给家里省一点儿是一点儿。队上年年春秋两季都要出民工根治海河,她们的父兄踊跃前去,主要原因也是给家里节省口粮,因此在家门口有一份免费的午餐,社员们都视作一种待遇而饶有兴趣。不错,姑娘们早晚是要出嫁的,但她们往往比男人更顾家,更愿意为娘家做贡献,她们这种心思和精神是共同的,任凭怎么打击也无济于事。傍晌午的时候,大家的肚子有了反应,开始咕咕直叫了。毕竟活儿重,尤其是那些抡洋镐的,刨下一块儿冻土就像凿下一块坚石一样,早晨吃的那点儿稀饭已被早工预支了一半,剩下的到这个钟点也已消耗殆尽,这时再闻到野炊的饭香,饥饿感便愈演愈烈。有个典故叫“望梅止渴”,实际上梅子对人的折磨也很巨大。推车的小伙儿开始一摇三晃起来。凤珍笑嘻嘻朝他们调侃道,别晃了,锅里的大糨闷饭等着你呢。小伙子晃得更加厉害:别嚷了,越嚷越迈不开步了。终于,在大家望眼欲穿下,远处传来小火车进站的沉闷的汽笛声。火车叫了!整个劳动现场一片骚动。庄稼人没有钟表,火车汽笛就是他们的信号,喂肚子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全队社员放下工具,纷纷张罗自己吃饭的家什。带碗筷的,从包里掏出碗筷;有碗没筷子的,在地头上折两根秫秸茎干也能凑合。大锅里的小米绿豆饭已经闷好,黄灿灿泛着绿点儿,酽酽的诱人。苏欣不好意思往前挤,被煞到最后。做饭的二爷替她着急,截住一把勺子递给她。苏欣盛了,是那种插筷子不倒的稠稠的小米闷饭。虽然稠,熬得却很透,还有点儿粘锅的香味。菜是没有的,仅仅这些,大家也吃得热汗直冒了。冬天的风沙是断不了的,正往嘴里扒饭,没提防扬起一股尘土,紧用手捂也盖不严碗口,再吃的时候,饭里便有了沙沙声,这却丝毫减低不了大家的兴味。先前觉得不可想象的事情,竟然吃这般热烈,令苏欣大为感慨,不觉食量大增。一碗饭吃下来,尚觉不足,等再去盛时,锅里已空空如也。不好意思退回来,却见凤珍她们一碗饭仍满满的,像没动过一样,苏欣便想着明天吃快一点儿,也能吃上第二轮儿。可是一连两天,总是如此。到第三天头儿上,苏欣特意把凤珍的饭碗拿来看看,个头儿与自己的并没有多大两样,心中生疑。经询问,凤珍笑了,小声告诉她,这就见出你没有吃伙饭的经验了。你想,饭刚熬好是热的,常说性急吃不了热豆腐,头一轮儿我们都是盛的半碗,自然吃得比你快,到第二碗的时候,才盛得冒了尖儿,所以,等到你们吃第二轮的时候,锅里早剩泔水了。苏欣这才恍然大悟。后来按她说的如法炮制,果然也吃上了第二轮儿,由不得暗笑,原来什么事情也有窍门。
作者:土蛤蟆 时间:2014-01-21 15:15:00
  正统、规范、专业。顶!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2 17:12:00
  谢谢。尊重历史,追求真实是一贯的追求,愿不断得到文友们的支持与帮助。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3 08:16:00
  闯关(2)
  正是政治挂帅的年代。白天农田基本建设搞得热火朝天,晚上民兵连的例会制度照旧雷打不动。李封庄是远近闻名的先进典型,处处领风气之先。一到那个钟点儿,大队的高音喇叭就开始广播了:
  “全体团员,全体基干民兵,全体青年到大队开会。”
  开会就是学习。实际上,如此花哨全是多此一举,光后面一句就把所有对象一网打尽了,不知为什么,非来上一串儿。或许喊话的人说顺了嘴,或许觉得这样才有声势,天天如此。苏欣从回村第一天就听到这个通知,大队找他们开会那天,大家也说起这个事。尽管他们有的不是团员,苏欣和李志就止步于入团积极分子的阶段上,所有人也不是基干民兵,可毕竟都是青年,故而均在其列。这些天除了李玉凤之外,其余的人都陆续到场。
  通过学习,苏欣发现,村里的青年人组织纪律性竟然好得出奇。不管刮风下雨,大家都很准时。甚至吃不完饭的,啃着块干粮就到了。天天学习,并没有多少新内容,好在民兵连长天天在上面念报纸,报纸是无穷尽的。开念之前照例先点名。点名的场面格外热闹。有的喊“到”,有的喊“有”,有的喊“欸”,有的甚至喊“在这儿呢”,大家嘻嘻哈哈一顿,竟一个不缺。点完名就开念,念了一篇又一篇,下边困了就打盹儿。毕竟干了一天活儿,虽说年轻,也有精力不支的时候。打着打着就出了响动,拉出长短不一的鼾声。农村没有电,一盏昏黄的汽灯下,偌大一间屋子,也不知是从那儿开始的。最初都还忍着,后来响动大了,女孩儿先止不住“嗤、嗤”地笑。这时,不知哪个坏小子还嫌气氛不够,憋足气力,“吱——”地来了一声尖锐而悠长的屁,顿时全场大哗。常言管天管地管不住拉屎放屁,故而才如此肆无忌惮。台上的人忍俊不禁,台下哄笑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好容易平息下来,一屋子汗味、烟味再加上臭味一起钻进人的鼻子,台上再三警告也压不住下面的嘈杂,让人惊奇的是,这样的环境里,竟没有一个人溜号,令苏欣甚为佩服。
  “简直像坐监狱,我可是受不了了!”好不容易熬到散会,这天,李玉凤第一个从闷热的会议室里冲出来,嘴里发着牢骚。
  她也来了,苏欣眼前一亮。
  苏欣与苏彩云相跟挤出来,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清新空气。
  “你忍着点儿吧!”王成大对李玉凤格外关怀,大约他们也几天不见了。
  “白天劳改,晚上还得坐监号!”
  她还没下地呢,牢骚先发下了,李玉凤向来说话不管不顾。她漂亮,娇嫩,看来对回乡有些意见。
  “你这号人,就该锻炼。”王成大责备里尽是爱怜。在他眼里,李玉凤什么时候也是美的。在学校是娇嫩的美,如今是质朴的美,就是补丁衣服穿在她身上,也比别人能穿出光彩来。
  “有什么学头,就会念报纸,老一套!”王成大传递过来的温情软化了李玉凤,她说话已不那么尖刻。
  也是,就不能换换形式?苏欣颇有同感,只是不说。
  “报纸也念得不对。没听见吗,把‘安徽’念成‘安微’,‘大鸣大放’念成‘大呜大放’,真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连苏彩云这样的人也在表达不满。
  李志对她们的话心里认同。只是,天天学习,哪有那么多新内容?他感到茫然。
  “少挑毛病好不好,就你们能耐?这就叫抓革命,促生产。光在地里干活,不成唯生产力论了!”王成大正话反说,谁也能听得出来。即使这样,苏彩云也及时修正了自己的话:
  “可也是,不念报还能学什么。”
  关于政治学习的牢骚就这样不了了之。他们经历过学校的文革,深知哪儿都一样,既来接受再教育,最明智的选择还是老老实实接受。
  苏欣好不容易插个空儿凑到李玉凤身边,问她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李玉凤方把嘴贴到苏欣耳根儿上说:“那天说了以后,不巧那个就来了。大冷的天,荒郊野外的,怕坐下病,歇了两天,明天就去。”
  原来这样。苏欣想,这几天自己不也带着吗,哪有那么严重,说半天还是娇气。
  几个人说着话来到岔路口。王成大随李玉凤拐进胡同,那里有李玉凤的家,得陪她一截儿。剩下他们三个。苏彩云一路上老跟李志小声说着什么,苏欣原本憋了一肚子话欲跟他倒倒,一直靠不上前儿。这么走了一段儿,苏欣见俩人仍说得紧,赌气也提前拐了弯儿。李志倒是回头向她打了声招呼,苏欣随便应了一句,反加快了脚步。这算什么呀,自己心里老挂着他,他却没事人儿似的。再一想,人家都是老关系了,惟独自己是新人儿,虽然同了几年学,毕竟不是一块儿长大的呀!诚然,他是顾及自己的,能感觉出来,可他对谁也那么客气,不像王成大,一门心思和李玉凤好。这一比较,顿时又比出失落。嗨,你是回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哪儿那么多闲心!这么独自走了一段儿,又安慰自己,这样不好吗,要不,母亲还说呢,既然答应了,那岂不是放纵自己、阳奉阴违吗?一时敞亮了些。想到明天又是那火热的场面,虽然辛苦,已慢慢适应,是啊,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再说,李玉凤也要去了,好歹多了个伴儿,看上去,她不像那个人那么有心计,也许今后相处起来会好得多吧。
  第二天,李玉凤果然在地里露了面儿。苏欣像遇着援兵似的,忙把她介绍给凤珍、小芝她们几个。
  凤珍说,俺们比你还熟呢,这几年见面少罢了,上高小时,玉凤比俺们高一班,说着就问:“你说是不是?”
  李玉凤不承认:“你小多了吧,那时你还是小孩儿呢。”
  “谁是小孩儿?”凤珍被人小瞧了似的:“我跟你同岁,就是比你低一年级罢了。”
  李玉凤这才正儿巴经看着她:“怎么老觉得你小呢。”
  旁人说:“你洋学生瞧不起人呗!”
  李玉凤急了:“谁瞧不起你们了!回来紧找着你们说话,一个个穷酸儿的,还说这人们瞧不起人!”
  苏欣在一旁排解:“高年级是觉得低年级的人小。”
  这时队长大憨也来凑趣:“哈,大学生回来了!”
  李玉凤嘻嘻笑着:“嗬,几年不见,当上官了,回来接受你们再教育来了。”
  大憨笑眯了眼:“你是大学生,谁敢教育你,可不,谁敢教育你。”
  李玉凤止了笑,一本正经说:“真的,以后可得多关照。”
  大憨比李玉凤也就大十来岁,一个地道的彪形汉子。平时那副黑脸膛不苟言笑,此时却成了一朵花儿,正像凤珍偷偷说的,嘴咧得跟瓢儿似的。苏欣有些失落,人家谁在村里也有个基础,惟独自己是外来户,又生在这样的家庭,越发不如人,多亏李玉凤没忘掉她,把她推到前面:
  “还有这一位。看这小身板,比我还单薄呢。”
  苏欣忙回头说:“别看比你瘦,论劲儿可不比你小。”她只怕别人小睢了自己,紧着表白。
  大憨这才扎扎实实盯了她一眼。虽然一瞥,那力度不比看李玉凤时小,不过生分些罢了。集体化的时候,生产队长虽是个露水官,派工、分活却有决定权。还有串亲啦,会友啦,一应请假的事儿,都得通过他,好赖是一级领导呢,大有关照的余地,故而也哼哼哈哈答应了。李玉凤头一天出工,也只拿了张铁锨。大憨关照说,你自己看着找点活儿干就行了。于是李玉凤就和苏欣一起给背筐的人装土。干了不大一会儿,就冻得站不住脚,边跺边把苏欣的手拽过来摸。见苏欣戴的是露指头的毛线手套,那是凤珍昨天才织好的,一脸奇怪:
  “你也不冷?”
  苏欣说:“干快点儿,多活动活动,就不觉冷了。”
  李玉凤不信,褪下苏欣的手套想试试,不由大吃一惊:“看你这手,口子裂得流了血!”
  苏欣何尝不疼!装土的活儿,遇到大的冻土,她都抢着用手搬,这么冷的天,还有不裂的!李玉凤怜惜地……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3 08:34:00
  抚着那双小手:“真可惜了的!”
  苏欣怕人看见,忙抽回去。李玉凤又见她虽然穿着宽大的棉袄,却也禁不住冬天的寒风,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又说:“看冻得你,哪还有半点儿小姐的模样儿。”
  哪知这正触到苏欣的心忌,登时脸儿一沉:“去你的,别胡说!”
  李玉凤俩眼却笑得像月牙儿:“真的,那么漂亮的人儿!”
  苏欣只怕别人听见,赶紧堵她:“你是老鸹落在猪身上看不见自各儿黑,还说别人呢!”
  李玉凤忙把双腮一捂:“怎么了?
  “成紫茄子了。”
  李玉凤顿时沮丧起来,俩手一个劲儿摩挲着自己那姣好的脸蛋儿。苏欣暗想,看见别人就像看见自己一样,怨不得她大惊小怪呢。
作者:千颗珠 时间:2014-01-24 21:19:00
  今日看了心结三,以后有时间就看,文章很吸引人的,耐看!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5 08:44:00
  谢谢支持。你的东西也很好,把真实的感受写出来就是好文章。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5 08:57:00
  闯关(3)
  苏欣再遇到冻土块儿,依然照搬不误。毛线手套禁不住土块的磨砺,索性就把手套摘掉,露出那血迹斑斑的双手。上面粘着一块块胶布,就像肉上打了一层层补丁。她这举动与李玉凤形成鲜明的对照。不能说她全是抢风头,那些硕大的土块总得运走啊,要运,就得把它们装上车。几天下来,她这不怕吃苦的精神受到大家的赞扬:看人家,一个刚出校门的闺女,那泼辣劲,比干惯了庄稼活的也不弱。况且,她这执着是一贯的,久而久之,连凤珍她们也都心服口服。干了一段时间,苏欣开始不满足于装土这些普通的劳动。装来装去,顶多就是搬个大坷垃,能有多大作为!她瞄上了男劳力来往运土的平板车,那多带劲啊。眼前又现出李志推车的影子,却抑制着不想他,决心在庄稼地里干出个样儿来,好尽快证明自己。于是,向大憨提出换工的要求。大憨警告她,那可是个累活儿,别看他们推着车撒欢儿,那都是半大小子,有的是劲,可不,有的是劲。可巧,这天凤珍土也背腻了,在后面一扯苏欣的后襟儿:别听他的!没那么严重,男的能干,咱也能干。苏欣接着央求,让我们试试吧。大憨对苏欣高看一眼,那就试试吧,谁跟你一个组呢?凤珍挺身而出:我!大憨说,知道少不了你,行,你俩包一个车。
  苏欣和凤珍说干就干。起初,人家给她俩的车上装得少,尽管这样,她们也得使足全身的力气。在地里推车不比路上,不光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非常暄。苏欣驾辕腾不出手,凤珍得一个一个扳轱辘。然而,劲小热情高,空车时她们跑得飞快,半天下来,效率也蛮高的。为此,大憨当众表扬了她们。不过,热情归热情,苏欣还是体力支出过量,中午不觉又多吃了半碗闷饭。过了两天,李玉凤见她俩跑得满头冒汗,自己戳着铁锨却冻得手冷,便提出跟她们中的一个人换换。苏欣刚受了表扬,正在兴头上,不肯下来,凤珍让给了她。没成想,凤珍从小泥里水里干惯了,别看个儿小,小金豆子一般,有干巴劲儿,苏欣呢,也使出全身力气,将一辆板车推得滴溜溜转,没想到换上李玉凤就不行了。别看她白胖儿白胖儿的,内里虚,虽然也努劲巴力往前推,就是不见效。起初苏欣还像先前一样,卯足了力气,后见独木难支,也泄了气。李玉凤则怀疑苏欣想出风头,跟自己合作不出力,回头瞪了她两次,睹气撂挑子不干了。凤珍这两天也累了,回来悄悄跟苏欣说,咱也下来吧,闹闹新鲜儿就行了,这不是妇女干的活儿。苏欣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可一想,两个人的事,既然对方不愿干了,也不好勉强,但她仍不想回去装土,又盯上了男劳力那手推车。从那天收工时见到李志推辆手推车就非常羡慕,那份从容与优雅,闭上眼就能想见,时下,大憨也推了辆挂了尖儿的手推车,扭动着屁股,充满了卖弄与自得,自己就不能试一试?是啊,那一车至少能顶十只土筐呢,战天斗地光是充样子的吗?
  下午,她和素珍把平板车交了,真的找到大憨争取了一辆手推车。谁知看事容易做事难,手推车不比平板车,任凭是谁,只要有劲,推上就走。手推车是独轮的,它与土地的摩擦系数小了,却增加了平衡的难度,原来世间的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一辆车子在别人手上顺顺当当,到了她这儿顿时七扭八歪起来。其实人家给她装的土并不多,只是驾驭不了,没走几步就连人带车摔倒了。李玉凤远远看见,有点儿幸灾乐祸,跑过来帮她把撒出的土重新装上,嘴里说:
  “别闹了,还给人家吧。”
  苏欣不服气,哪里摔倒还从哪里爬起来,嘴唇一咬继续推车上了路。凤珍、小芝她们几个也在后面起哄:
  “粪叉不叫粪叉,看架屎(式)吧!”
  苏欣稍一走神,脚又没了根,像被车子牵着似的,连蹦带跳总算挨到目的地。回来时空车就好多了,到了地头上,依旧让别人装土。李玉凤很是关切:“还接着推?”
  “推。”苏欣攥车把的双手疼得钻心,那是早已裂了的口子又出了血,却顾不得那许多,像跟谁治气似的,一双秀气的眼睛透着冷峻。接下来的一趟总算没有翻车,再回来的时候,做饭的二爷过来说,闺女,推车的时候俩胳膊得垂下去,稳住气,使匀了劲儿,车子就不倒了。苏欣赶紧点头,再推的时候试着如此这般认真实践,果然稳当了许多。这样半天下来,尽管装的土不如别人多,但车子已推得有模有样,俨然一个熟练工了。
  苏欣正在兴头儿上,这天一上工大憨却拦住了她。说这车还是让小伙子们推吧,队里本来就车少,可不,队上本来就车少。原来队上仅有的那几辆车子,小伙子都用不清,为提高效率,甚至把私人的车子也动员出来,每辆车一天还记着三分“车工”呢,顶个半劳力。车子在农田基本建设中作用太大了,即使这样,也没人提出异议。苏欣听出不是疼惜自己,如果是那样,就不用缀后面一句了。家乡人说话多诚实呀,她能理解大憨,同样占用队上的稀缺资源,自己装土的确不如男社员多,影响了效率。队长不能不考虑土方进度,大兵团作战,毕竟不是练兵。
  苏欣交出手推车那天,第二天恰好是邻村大集。苏欣向大憨请假,她要自家去买一辆手推车。这个决定搁在别人头上绝不是小事儿,不到年终分红的时候,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就是年底分红,也得下很大决心,一年到头的柴米油盐全得从里边出呢,哪能一杵子买卖踢腾光?苏欣家不用这些考虑,这点儿经济实力还是有的,她自己就能做主。母亲虽然还在“清队”学习班,她坚信家里会支持自己这个决定。决心既下,这天苏欣果然从集上推回了一辆崭新的车子,下午就加入到了战天斗地的行列。刚到地头时,大家都围拢来参观。好结实硬梆的家伙呀,三块挡板儿都是硬木儿的,不像队上那几辆车,有的已经残缺不全,随便挡着几根木条儿。再看下面的轱辘,标准的手推车轮胎,有的地方还带着毛边儿。而队上有两辆车子,配的是自行车那样的细胎,推起来像个细脚伶仃的女人,一摇三晃,暄地方经常陷车。队长大憨格外高兴,因为前两天本队的工程进度挨了大队的批,如今队上增添了生力军,自然是大好事。尽管他不懂经济学上讲的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是生产工具,一辆手推车能顶七八只土筐的账还是算得过来的。甭说一天记三分工,就是记一个工也划算得多。李玉凤看了这辆崭新的手推车没说话。凤珍、小芝她们则直啧嘴,一个劲儿问多少钱买的。当听了价钱之后,惹得俩人直咂嘴儿。凤珍还嫌不过瘾,空车驾了个来回,又恋恋不舍攥着俩车把晃晃,嘴里说,好家伙,真稳当,都不带抖的。看她那架式,俨然一个老把式了,只是没有车推罢了。开工以后,苏欣推着这辆新车,果然轻省了许多,一个劲儿要求多装。一天下来,那新鲜劲儿仍没过似的,只是到了晚上记工的时候遇上难题,没曾想一件好事却引起麻烦。
  原来,苏欣坚持不记“车工”,说自己买车绝不是为了多挣工分。会计说,知道你那意思,可是,同工同酬,理所应当。苏欣说,那就算我给队里做贡献了。会计这才道出实情:那也不行,一个比着一个呢,你让别人怎么办?这话让苏欣为难。如若服从,自己的决定岂不变了味儿?若继续坚持,的确对旁人有妨碍,只得挖空心思找理由说,自己推的车头儿不如男劳力大,这个工坚决不能记。会计拗不过她,只得暂且作罢。当时现场有许多人,见此情景除了没说话的,都认为这个工该记,特别是那几个有车的社员,嘴上没吭声,脸上都淡淡的。苏欣虽然坚持了自己的意见,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也越发不安不落的,晚上一宿也没睡好觉。第二天,凤珍把苏欣拉到没人处,悄悄对她说,昨晚上你光顾自各儿先进了,岂不知这会得罪人?苏欣何尝不清楚这一点儿,心里越发纠结。只是心里又想,如若那样,买车的初衷岂不说不清了?凤珍心直……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5 09:16:00
  口快,有什么说不清的,应该的,工分就是钱。苏欣见自己的心一时不被理解,又不便说得太明,反越发作起难来。
作者:千颗珠 时间:2014-01-25 19:45:00
  今日看了第四,情节细腻清晰,如临其境。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5 21:04:00
  谢谢关照,夸奖了。春节我要回家了,拜早年!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6 19:55:00
  情系意牵(1)
  无论如何,苏欣的先进还是受到了领导的重视。
  会战工地上竖着高音喇叭,不间断播送着报纸、电台的新闻和发生在各生产队的好人好事。社员们把受到表扬的人称作上了“大喇叭”。挂大喇叭的杆子有大杨树尖那么高,这一称谓既直观,又生动。苏欣没想到自己也上了大喇叭。那天和凤珍她们几个正在干活儿,凤珍突然停下铁锨,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对着苏欣:表扬你呢!听这一说,别人也停了工。大喇叭虽高,毕竟漫洼野地,那声音随着风向飘忽不定,等再转过来,苏欣也听清了,不由红了脸。
  小芝冲她笑:“别不好意思,早就该表扬咱了。”
  苏欣低着头,脸上的红晕加重了一层:“有什么好表扬的,应该的。”嘴上如此,心里蛮激动的。在学校里,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已经习惯了,那是刻苦学习的结果,久而久之,已不稀奇。可现在不一样,她是农业生产的新兵,是在另一个严峻的课堂,能在这里崭露头角,是她最为渴望的。如今,已经做到了,因而内心的激动难以言表。
  “‘铁姑娘’,还挺会用词儿。”李玉凤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过脸来冲苏欣笑:“这么白的小姐,给炼成铁姑娘,咱可不干。”
  “去你的!”苏欣有种戒备心理,再说,一听那俩字就犯恶,她不清楚李玉凤什么意思。
  “管她姑娘小姐,表扬了咱,咱就高兴。”凤珍一边说,一边恢复了往车上装土。
  她们多单纯啊,从不讲究这些,干活吃饭几乎是她们的全部信条,苏欣释然了。心里纳闷儿,这稿子谁写的呢?
  “怎么没表扬咱自费买车,坚持不记‘车工’呢?”李玉凤对同伴儿受表扬显得比别人更加在意,过了一会儿又说。是啊,她的话也提醒了旁人。
  “你们还有完没完?”苏欣不耐烦。她自己尚没想到这一层,经这一提,自然勾起那个纠结,情绪不觉受了影响。不过,既然上了大喇叭,就说明已经得到大队的肯定,其余的别想了吧。
  “真是捡起芝麻,丢了西瓜。”李玉凤又在抱不平。
  苏欣被煞了风景,瞥她一眼,三番两次,什么意思?心里勾起什么,真怀疑起对方的居心来了。不过,怀疑归怀疑,却说不出什么,嫉妒之心,人皆有之,管她呢!
  事后才听说,苏欣的事迹是一次开会大憨汇报上去的。大队秘书王本负责宣传,根据汇报他写了这篇好人好事稿子。苏欣自费买车这事儿,不知大憨是认为不值得上报,还是怕她坚持不记“车工”引起大队的反应,当时没说,稿子里也就没写。李玉凤听说王本写的稿子,又感叹道:“不简单,原来大队里也藏龙卧虎啊!”
  苏欣没理会她的话,心里对王本也挺感激。据说,原来他也是个初中生,因为高中没考上,才回了大队。
  苏欣上大喇叭的事,队上的人说了说就过去了,倒是大队民兵连长好不容易逮住这个实例,晚上学习的时候表扬了好几回,说这是抓革命促生产活生生的例子,这使苏欣在全村青年中又引起了不小的热议。几个回乡知青反响最大。王成大说,我认为,苏欣这个典型最精华之处是买车不记报酬,你想,铁姑娘推土充其量不过是劳动热情,不记报酬才是共产主义精神,是对私有观念的挑战,偏偏最高尚的情节他没写。苏彩云当即反驳,你说的不对,你天天干什么活儿,是不是推土?王成大说,我这样的大小伙子,当然是推土了。苏彩云问那怎么不表扬你?还不是因为苏欣是女的,这是表扬的一种精神,不能厚此薄彼。王成大不服气,你说的这精神和我说的那精神不可同日而语,我说的那精神是高尚的。苏彩云反驳,我说的精神就不高尚了?王成大语塞,后来又说,你这是胡搅蛮缠。回乡之后,李志时不时对苏欣有些牵挂。知道她没干过农活,周老师又不在家,受得了吗?没想到反干出了名堂,深知是她一贯要强的结果,由衷替她自豪。他先前没说话,这时才开了口,别管怎么说吧,咱们中间总算出了个典型。听着那两人一来一去斗嘴,苏欣更多感到的是弦外之音,至此方才透出点儿气来,嚷道,你们别打击人了好不好?李玉凤在后边推她一下子:谁打击你了,都替你高兴呢。苏欣又嗔着她刚才没说话,返身回敬了她一把,又勾起往日的不满,心想,她的话都让王成大说了,简直如出一辙,表面上嘻嘻哈哈,人心叵测啊。
  受了表扬的苏欣确实压力很大。她天天推着土车,吃力地碾着那松软的田间小路。凤珍她们有时换换她,不大功夫她就主动换过来,生怕人家说她沽名钓誉,刚受了表扬就撂挑子,岂不中了某些人的下怀!李玉凤没替过她,她的确驾不了车子,推空车都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故而只能装土。这天,苏欣的确有点儿撑不住了。或许是患了感冒,身上发懒,推着车子头重脚轻,像一风能吹倒似的,没推两趟就大汗淋漓了。空车回来的时候,小风一吹,刺骨般的寒冷。偏偏第三趟推到半路,下面一颠,车上的一个冻土块儿滚落到地上,好不容易停下车子,抱起土块儿往车上举的时候,冷不防车身骤然一偏,抱着土块儿还没来及松开,侧翻的车子重重砸到脚面上。虽然隔着棉鞋,顿时也把她砸倒了,疼得钻心,半天爬不起来。待人们跑来扶她时,那脚竟不会走路了。大憨见问题严重,赶紧派李玉凤用板车把她拉到公社卫生院看伤。到了那里,脱掉棉鞋,只见脚面已肿得像小馒头似的。医生拿小锤敲了敲,说是左脚小拇指骨折,当即给打了石膏,又开了一个月的假条。苏欣听说得歇一个月,不免焦急。李玉凤脸儿已吓得焦黄,瞪她一眼,都成了这样,还强什么劲!医生也警告说,如果骨头接不好,日后会落残的。如此一说,才把苏欣吓住了。再一想,休就休吧,反正是工伤,大家都看见了,也说不上什么。再说,春节就要到了,农田基本建设会战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工地上早已竖起大标语:吃在地,干在洼,不到三十不回家;不过节,不恋年,吃了饺子就下田。苏欣够有犟劲的了,可每每看到这样的口号也暗自发愁。送她回家的路上,李玉凤笑着说,这下好了,终于能待在家里过个安生年了。苏欣神情一紧,好什么好,人家都在大干苦干,谁呆得住!李玉凤也不介意,仍冲着她笑,要不,咱俩换换?换就换!苏欣半真半假,嘴帮子挺硬。李玉凤不再跟她嬉笑,一本正经说,我可是快顶不住了,简直就跟无期徒刑似的,什么是个头儿啊。北京俺姨来信说,不行就去她那里住几天。苏欣知道,她姨在北京三0一医院工作,说白了就是去躲一阵儿。不知道能不能请下假来,李玉凤又自说自话。苏欣对玉凤一路照顾心存感激,此时又为她的坦诚所感动,看来她没那么多心眼子,或许是自己多心,有些内疚,就说,你跟大憨磨磨呗,你们又是老关系了。李玉凤嘴一撇说,什么老关系,平常街坊罢了,如今当了几年队长,也端起臭架子来了。苏欣心说,那也比别人强啊。忽又想,自己也顶着个劳力的数儿呢,这一出工伤,难免嚷得沸沸扬扬,外界会怎么看呢,可别被认为是软胳膊软腿的人,一时又翻江倒海的。
  听到苏欣砸伤的消息,李志他们晚上学习一结束就来看她。几个人在外面叫了好几声,苏欣才一瘸一拐把大门开开。偌大一个院落空荡荡的,苏欣一个劲儿抱歉,说一到天黑就把门插了,先前没听见。李志见她拄着拐,左脚趿着一只大号旧棉鞋,行动很是困难,不觉皱起眉头,情知周老师在学习班上没回来,一个人清锅冷灶,煞是凄凉。别人问起现实的感觉,苏欣只说不碍,王成大调侃道:
  “冲在前头的,最先倒下了,看来,铁姑娘也是肉长的。”
  李玉凤戳了他一下:“什么时候了,还说怪话。你们没见在卫生院多吓人呢,一只脚肿成了发面窝窝。”
  苏彩云也怜惜地说:“苏欣忒争强好胜了,人家都说,刚干活的女孩儿,成天推那么重的车子,能有不……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1-26 20:14:00
  出事的!”
  苏欣听了不悦:“不怪女的推车,还是不留心呗。”
  苏彩云坚持说:“人家是有时有会儿,你是一天到头。”
  因衔着“争强好胜”的话,苏欣更加不快。依她的逻辑,自己出事是必然的,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更觉得这人心地深刻。她不像玉凤,心直口快,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酵了许久似的,颇有滋味儿,然而,外表又说不上有歹意,让人很难说出反驳的话来。
  李志自进了屋里,一直蹙着眉头。摸摸那半死不活的炉子,这是那种水桶改成的简易煤炉,刚有点儿温手,问:“这样的炉子还能做饭?”
  苏欣说:“这会儿封上了。捅开熬点粥,没问题。”
  王成大在一边说:“多亏你是女的,要叫我一个人过日子,非饿死不行。”
  苏彩云反驳:“男的就不能做饭?纯粹大男子主义!”
  李玉凤也在一旁帮腔:“在城市里,做饭的都是男的。话说回来,人家也有的做,哪像咱,萝卜白菜一锅煮,有口吃的就凑合了。”她去过北京她姨家几回,串连的时候,更是住了很长时间,言语间对城市充满了羡慕。
  苏欣也能证实这一点儿。去到天津,做个鱼什么的,都是父亲下厨。不过,那已是很久远的事了,现在,父亲在干什么?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苏彩云就带头告辞。临走的时候,一致告诫苏欣要安心静养,年轻轻的,别落下毛病。苏彩云还特意关照,缺什么就言声,别客气。王成大像被她提醒,也跟着说,还真是,一个人在家,腿脚又不方便,需要帮忙就说话。一时间,苏欣又很感动,
  直把他们送出街门,才回来上了插关。
作者:千颗珠 时间:2014-01-29 13:52:00
  今日看到曾经的三,发现曾经与曾经一重复了。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05 08:18:00
  情系意牵(2)
  李志回到家,把苏欣的事说了。母亲听完,恻然道:“你看多没修下的孩子,家里连个人也没有,砸成那样儿,还得自个挪动着做事。你爸他们去了两个多月了,还不让回来,要是你周老师在家,也不至于受这个罪。”
  李志自然同情:“就是呢,多亏苏欣要强。”
  母亲说:“要强也是努劲巴力,勉强挣崴。不过那孩子有心罢了。”
  李志心说,妈妈看人真准,也不过见了两三次面,余下的只是听别人说说而已,就得出这样的结论。又听妈说:“一个人守着个煤炉子,做个粥了饭的还行,干粮怎么办?”李志也想过这事,看着妈妈。妈说:“咱家还有几斤白面没舍得吃,一会儿我发上,明天蒸锅馒头你给她送去。快过年了,熬过这几天,你周老师他们也该回来了。”
  李志点头:“妈你真是热心肠。”
  母亲说:“你们是同学,你爸和她妈又是同事,这年头儿碍着这个那个的,要不把她叫到咱家来住几天,谁知道人家会说个什么?”
  李志连忙阻止:“别别别,叫,人家也不来。”
  母亲说,就是呢。一边说,一边泡酵子去了。
  第二天,母亲用茅柴蒸了锅馒头。白面东西是稀罕儿,给李芬留下一个,剩下的都用沾布包了。李志要多留两个,妈说,你爸他们人回了大队,商品粮还没转,快过年了,也许能多配给点儿白面,到时候再给她蒸吧。李志一直认为母亲比别的家长大方。是从小生长在富裕家庭,还是因为外祖父的家教?然而,这出身竟成了她的拖累。这些年,农村一直在抓阶级斗争,尽管母亲低调做人,也难免有些气生。奇怪的是,即使这样,她也不改怜贫惜弱的脾气,就是遇上给过她不对的人,有了难处也不记前嫌,多多少少都要周济一点儿。家里本不富裕,就靠了父亲那点儿工资,乡亲们称之为“外援”,或许总比纯农业户经济上活动一些吧。
  这天晚上,正巧公社放映队来大队放映《地道战》,民兵连取消了政治学 志等开映之后,才提着那包馒头来敲苏欣家的门。苏欣开门后见只他一个,怔了一下,忙让进来,赶紧把门关好,往屋里走的时候,心还嗵嗵直跳,又见李志手里还提着东西,站住问:“你拿的那是什么?”
  李志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几个干粮。”
  苏欣有点儿急,压低嗓子:“我平常不吃干粮,就是吃,也能自己做。”
  李志暗中冲她笑了笑,依旧朝里走。苏欣跟进屋,在灯影里,接过那包干粮打开来:“还是馒头。你家有多少白面?谁家粮食也紧巴!”
  李志坐在炕沿上说:“主要是我妈怕你不方便。”
  “还不是你说的!”苏欣盯他一眼。那天数他话少,原来对人的关心全在心里呢。
  李志见煤油灯底下摊着一本《物理》书,是他们初中一年级的课本,拿过来信手翻着。
  苏欣红了脸,忙不迭说:“没事拿来看看,好多地方都生了。”说着从李志手里接了,扔到一边儿去。
  李志赶紧说:“我有时候也翻翻。看了书上那些勾勾点点的地方,觉得亲切,像又回到了课堂上一样。”
  苏欣仍不好意思,故意说:“你也看?学习那么好,还没把书里的东西全吃到肚子里?”
  “我哪有那本事。”
  两个人都笑。一提起学校,什么都忘了,心里充满了憧憬。灯影里,李志觉得苏欣那白净的瓜籽脸比先时瘦了些,越发显得清爽,连左下颏那颗小痣,此时也被带动得活泼起来。
  “回了村,也难得向高材生请教了。”苏欣发觉了,动情地说。是啊,以前在学校朝夕相处,如今,连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也变得这么宝贵,那是一段儿多么值得怀念的经历啊。
  李志忙着掩饰:“向我请教什么,我得向你学习。”
  苏欣不想说这些,沉了一会儿,抬头说:“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重回学校的时候。”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沉重话题。记忆中,她似乎问过多少回了,谁不想啊,只是太渺茫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才用这样的话题画饼充饥。李志和张峰老师通过信,时下张老师也在学习班清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的去向,更何况学校了。
  “那天做梦真的回去了。课堂上,再翻开书,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了,哎呀,生生的急醒了。”
  “于是就温习功课。”
  “也不全为这个。”苏欣又红了脸,像触动了心病:“有时候觉得,自己已不是自己了。”
  李志好奇地盯着她。听这话音儿,跟她那模范行动有多大反差!
  “嗨,认了吧。不是说在农村扎根一辈子吗。”实在无奈,瞬时又回到了眼下的她。
  李志品味着其间的反复,说道:“目前,只能这样。”
  苏欣又说:“玉凤说她快顶不住了,要上北京找她姨去。”
  李志一怔,说道:“是想逃避一段儿吧。她父亲会修自行车,外边又有亲戚,从小家庭条件比别人优越,人也娇惯些。”
  苏欣没答茬儿:“她担心队里不请给假。”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李志随着她的话茬儿:“大队出勤率卡得挺紧。其实,长年累月的,又没有礼拜天,时间长了谁也发怵,只是大家习惯了。于是不少人就出工不出力,充样子混天儿。”
  苏欣深有同感:“刚出工的时候,中午在地里吃饭,我还以为吃过饭就干活呢,没想到一撂饭碗不少人照样回家,纳个鞋底再回来,这不跟回家吃饭一样?”
  “所以,有点儿形式主义。”
  苏欣频频点头。这话,可不敢跟别人说。联想到他不言不声给送馒头来,虽然有上一辈儿的关系,恐怕主要的不是那个,那柔柔的情怀止不住又弥漫开来。回乡之后,劳累之余,总盼着在什么地方能遇见他,一起说说话也好啊。可是生产队不比学校,人多眼杂不算,近在咫尺,机会也不多。母亲屡屡告诫,可是,设若没有这么个人,还不知苦闷成什么样子呢。这么想着,猛可儿里又冒出一个人来,瞥了李志一眼,见对方正捧着那本《野火春风斗古城》看得入神,毕竟忍不住问道:
  “你觉得苏彩云那个人怎么样?”
  “怎么了?”李志把书放一边儿。
  “说不清什么滋味儿。”苏欣欲言又止。
  李志笑笑说:“她就是那么个人。”
  又是这一句,苏欣显然不满意,索性明说了:“反正心眼儿挺多的。”
  “是吗?”
  这颇带疑问的口气越发令苏欣失望,故意往回拾着说:“许是我想多了,你们是老同学嘛。”
  李志赶紧说:“那倒说不上,当年都是不解事的孩子。”
  苏欣方不再说下去,目光落在李志穿的那条粗布裤子上。
  “你也穿起这种时髦的衣裳来了?”
  李志不解,察觉对方盯着自己的下身,下意识往炕上挪了挪。
  苏欣越发凑过来摸了摸,笑道:“不是说你裤子不好,是说你这么快就跟群众打成一片了。工地上总有人说谁家会织布,什么四绷缯的,两绷缯的,我才闹明白了,女孩子们穿的方格是四绷缯的,像阿姨织的这是两绷缯的。”忽又发现了什么:“你站起来我看看!”
  李志不知何故,忙出溜下炕。苏欣撩开他的袄襟,顿时呵呵大笑起来。李志一脸窘相,越发不知怎么着好。苏欣一边笑,一边说:“我说前边怎么这么鼓囊,敢情也是两面穿的。”又说:“我看看两边。”
  李志没让她再看,赶紧坐在炕沿上。
  苏欣捂着嘴又笑了一阵子:“不让看我也知道,不少人都穿这样的裤子,两边开气儿的,经济嘛,要不,屁股先破了,别的地方好好的,太浪费了。”
  李志明白过来,颇不好意思,嘴里说,你知道还看什么!又抄起那本书做掩饰:“这本小说是我上小学的时候看的,印象太深了,如今一看,还这么亲切。”
  苏欣这才说:“我看了两遍,还想看。人家写的,就跟眼面前的事儿一样,让你……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05 08:37:00
  和书里的人分不清你我。”
  李志点头儿:“太对了,好书就这样。不过,这本书也挨了批。”
  苏欣一愣:“批什么?”
  “说是革命的根本途径是武装斗争,而这本书突出的是内线作用。”
  苏欣说:“那就批判地看吧。”
  李志不由失望,分辨道:“它本来就是写内线斗争的嘛,我看批的没道理。”
  苏欣没想这么多,忙说:“倒也是。”
  李志环顾四壁,微蹙眉头,又说:“反正你也没事儿,把我的那些小说给你拿来看吧,四大名著也有,革命斗争题材的也有,要不先给你拿套《红楼梦》?”
  苏欣被惊着了似的:“别别,我不看那个,封、资、修,还是借我两本现代题材的吧。”
  李志点头。看看时间不早了,站起来要走。俩人好久没有这么说话了,苏欣心里依依的,直盯着李志出神。李志站起来停了片刻,说:
  “明天就给你送书来。”
  苏欣这才转过神儿来,抓起那包馒头说:“替我谢谢阿姨。留下几个就行了,剩下的你还拿回去,谁家粮食也不多。”
  李志一推她:“拿来了哪有往回带的道理。”再不与她争执,抬腿就走。苏欣提着追,无奈腿脚不好,待到了门口,对方早没了影儿。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07 08:05:00
  情系意牵(3)
  又是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正像农田基本建设工地大标语写的那样,李封庄大队全体社员只是大年三十下午放了半天假,象征性给了点儿包饺子的时间,初一早晨一吃饭,军号声响,大家又下了地。
  春节前夕,教师“清队”结束了,爸爸总算如期回到家,李志一家子很高兴,忙着准备过年。其实也没什么准备的,就是把家里喂的那头小猪杀了。社员们几乎家家都喂头猪,每天的刷锅泔水倒给它,再加上夏天出工捎回点儿青草,春秋时节磨点儿干草面儿,就糊弄大了。养猪最主要的是让它踩圈积肥。生产队主要靠有机肥,不定期交往队里,也是一块儿工分。头过年了,大部分社员家的猪是不杀的,而是活吊毛卖给收购站,换来的钱亏空户得给队里交款,不亏的人家平常花销也早刨下坑,还完了帐还得准备来年呀。一个工就值两三毛钱,根本不顶事。当然,杀了猪卖肉也能换钱,不过社员们算起账来不如卖活猪划算。市场上猪肉行市没准儿,赶上这年猪杀多了,集上卖家多买家少,肉就不值钱了,好赖行市就那几天,蹭过了年,庄稼人就舍不得吃肉了,更加难卖。而将活猪卖给国家的价钱是固定好的,过秤前再把猪喂个大肚儿,又比平时重了些,总算起来不吃亏。卖完猪到集上称几斤肉,大头儿就捉住了,庄稼人讲究现实,这点儿小聪明还是有的。李志家的猪没卖是因为个儿太小,就是这样,也把猪身上那些好肉卖了,只剩了些头蹄杂碎。当然,这比那些没杀猪的户好多了,他家毕竟有“外援”呀。
  李志和母亲白天出工,一早儿一晚儿把年下的事全做了。父亲回来比头去时情绪好多了,细情年前谁也没敢打听,过了好几天,母亲才问受没受罪。父亲说,反正是死老虎了,开始冲了一下,再整也没劲了,倒是那些自认为没事的,这回有的受了大罪。全家人听了,都松一口气,毕竟不像头去时想象的那么吓人。也是,既然清理阶级队伍,就是挖那些隐藏着的阶级敌人,浮在表面的黑五类有什么清头!父亲调侃说,这回可不只黑五类了,除了地富反坏右,还有叛、特、走,外加知识分子臭老九。前五类都是明的,重点是叛徒、特务、走资派和没有改造好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四类中,叛徒、特务毕竟是少数,实际上整的是后两类。这两类人又没有明确的标准,说谁是谁就是,结果搞成了宗派斗争。再掺杂上原来的派性根子,无情打击,残酷斗争,致残的也有,上吊的也有,结束的时候,死了人连个正式结论也没给,空结了几辈子的仇。母亲听了说,咱总算不幸中的万幸了。父亲像没听见她的话,感叹道,闹得整个教师队伍七零八落,人人自危,真不知道往后还怎么共事。李志见父亲总结起来没把自己的事看得多重,想到他一九五八年获罪的原因,只不过对大跃进中出现的不正常现象提了几条意见,而且也是在别人的鼓励下提的,就这不白之冤,一直压了十几年,如今最令他忧心的,反倒是整个老师队伍的事,心有感触,问了一句,经这一回还让你教课吗?父亲毫不犹豫地说,让教,回了村就这一样好,人熟地熟,头年见了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李老串,学习班上的事他连问也没问,就让准备六年级的课,也是,耽误了好几个月,就是没有中学考试,也得把课讲完嘛。既然这样,全家就更放心了。
  春节一过,地里很快化了冻,平整土地的进度骤然加快。社员们再也不用以洋镐刨地,仅这一项,就省去了大量工时。日益松软的土地似乎暗示人们,寒冬腊月动土,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其实,社员们心里都清楚,只不过人家干,自己也得干,跟着潮流走,是他们从祖辈那里继承下来的睿智。依然是大兵团大作战,不久就把那一方土地平整完毕。多少辈子面貌依然的地方,在改天换地的口号中变成了平崭崭的良田,靠得全是一锨一镐的力量,大约,这只能在集体化的年代才能实现。又过了些日子,苏欣亦能下地了。在家养伤期间,她买的手推车也没有闲着,一直在工地上服役。从那时起,按队上的规矩,车子每天记三分工,苏欣鞭长莫及,只能从命。出工那天,本想去李志家走一趟,最困难的时候,李家阿姨关照了自己,应当面谢。母亲却制止了她:在学校跟李老师讲一下就行了,街坊邻居人多眼杂,躲还躲不过来呢,去张扬什么!母亲从学习班回来以后对这种事更加敏感,在苏欣看来,简直有点儿神经质。一个村住着,串个门儿能有多少人看见,就是看见了,能说什么?不过她从小乖顺惯了,什么事也不瞒母亲,只得作罢,只是欠着情,心里不安罢了。她后悔将自己养伤时李志来过两次的事都跟母亲说了,谁料得她变成这样儿了呢!春节以后,民兵连晚上的例会也停了,李志家不让去,她只好盼着像以前一样路上能遇见,告诉一声自己好了,请他放心。可是,一连几天,总也不见他的踪影儿,他到哪儿去了呢?
  其实,这两天李志正大为纠结。
  那天,他正在地里干活儿,大喇叭广播,让他下午四点到大队部去一趟。乍一听,他心里嗵嗵直跳,怎么会叫自己呢?一不是干部,二不是团员,什么事能轮到自己头上?大喇叭又重复了两遍,才确定无疑了。一块儿干活的玉存说,给你找事做呢。李志摇头苦笑,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况且,才回来半年,大队里那么多人,什么事能轮到自己呀。
  在地里吃过午饭,他早早回了村。一进大队部,心里就紧张,经过了文化大革命,按说世面见得多了,莫非从小造就了这怯懦的性格?
  大队革委主任李国典依旧坐在那个地方。上次召集他们开会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好像那是他的专座儿似的。李志进门来点点头,叫了声大伯。农村里不时兴叫官衔,小说里常常对大队支书也像机关里一样称呼书记,总觉得那不真实,至少在自己的阅历里不真实。
  主任下巴一点,示意他坐下。李志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行动有点儿僵硬,机械地坐在指定的那个位置上。
  “你姥姥家到底什么成分?”主任盯着他一如往昔那么严肃。李志顿时慌了手脚。不仅是心虚,还有主任那张脸上,似乎哪根皱纹在什么地方都是固定的。眼神沉实,胸有成竹,让人感到居高临下的威严。虽然主任也跟普通庄稼人一样,一年到头箍着条白毛巾,然而这平常的装束却能包装出不同凡响的效果,令人望而生畏。在这句问话的巨大冲击下,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了丝毫的回旋余地,与此同时,意识里仅有的一点儿矜持也荡然无存。常道对着矬人莫说短话,那一刹儿,他甚至想到自己或是家庭出了什么政治灾难,只能照实坦白:
  “富农。”
  对方好像无动于衷,停了一会儿才说:“经过大队研究,决定派你去县里学习农业技术。”
  “学习?”李志脱口而出,太出乎意外了,一时不知如何做答。好事还是坏事呢?出于习惯心理,好事是轮不到自己的,可毕竟是外出学习呀,回村以后,还没听说谁有这样的机会。只是,人家都在经受劳动锻炼,万一锻炼好了有个出路呢,这一去不就没这个资格了吗?说实在的,嘴上说扎根农村一辈子,谁内心里也有想法儿,心照不宣罢了。于是,失落的浪潮迅即淹没了最初那点儿欣悦的火花儿。
  “时间是一年。到了那里好生学习,别忘了这是大队的培养。”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倒像是恩赐。李志不敢当面拒绝。至此,越发打消了侥幸心理,是啊,大队那么多人,若有吸引力,还不打破了头?春节前有个招工指标,据说几个干部先争起来,最后主任让自己儿子走了,别人这才没了话说。李志心里翻搅得厉害,外表还得现出爽快的神色,往家走的时候,他有点儿恨自己。为什么不留个活口呢,连点儿回旋余地也没了。可是,怎么留活口呢,让我回家再商量商量?既然大队作了决定,你这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好商量的?他……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07 08:27:00
  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只能说感谢的话。另外一个纠结之处是,为什么
  进门先冷不丁问那一句?看样子早已掌握了情况,还要考验一回?为什么不问父亲的事?自然是不问自明了,于是先把短儿揭下,这又是为什么?
  晚上,父亲从学校回来。李志把经过一说,父亲也很纠结。不过,他分析道,有没有竞争力且放一边,总得选一个有学习能力的人,典型大队出的人么!李志觉得这话说得中肯,只是既然答应了,若是不去,又有什么理由?身体有病?一个壮小伙子,谁信?退一步说,你就是有一肚子想法儿,这样的家庭,能摆得上桌子面吗?先自泄了气。本来,那些想法儿现在看来也是空中楼阁,若因为这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把现实的关系破坏了,岂不得不偿失!这是最令人揪心的。实际上是无可奈何了。
  一肚子心事,想和一个人说说,尽管别无选择,能排遣一下也是所渴望的。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0 08:22:00
  心被他搅动了(1)
  周老师回来后,李志再去苏欣家有了顾虑。他并不清楚周老师对自己的态度,那些话苏欣不会说,自然也传不到他耳朵里,他只是觉得不方便。除此之外,和苏欣一样,顾虑的不光周老师,也包括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和苏欣是同学,过从太多,怕有影响。农村毕竟落后,男女授受不亲,尤其是他们这些从学校回来的青年人。一度曾想让妹妹李芬去传个话,人小目标小,影响也小,可妹妹一吃完饭就去上学,不上学的时候周老师肯定在家,与其如此煞有介事,还不如自己去呢。
  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不巧的是,周老师正好在家,闻声从屋里迎出来。李志上前搭话的时候不见苏欣出来,心更凉了半截。周老师一副见微知著的眼神,说苏欣早下地去了。李志只得问,脚好了?周老师说,早好了。李志红着脸告辞,解释说想问她句话。周老师说,你去地里问吧,你们不是一个工地吗。李志恍然大悟似的,对了,是一个工地。周老师这才礼让道,你不到屋里坐坐了吗?李志拒绝着脚不沾地退出来,到了街上仍不自在。周老师客气得让人有距离感,莫非当惯了老师的缘故?爸爸也是老师,对人可不这样。
  工间休息的时候,李志索性找到第三生产队的工地。他的到来,顿时招致了许多目光,让李志头皮直发紧,忙远远向苏欣招手。彼时,苏欣已站起来,欲言又止,惹得她身旁几个姑娘捂着嘴哧哧直笑。苏欣顾不得许多,只得迎上来,不长的距离,走得气喘吁吁。李志见她如此紧张,先打“预防针”:
  “没事儿,我想跟你说句话。”
  苏欣仍一时平静不下来。
  “大队里让我去学习农业技术。”
  “学习?”或许过于紧张,也许是对方说得太急,苏欣只听清了前俩字,后面的话模模糊糊。
  “就是参加农业技术学习班。”
  “学多长时间?”这回苏欣听清了,紧着问。
  “可能是一年。”
  “一年?”苏欣睁大双眼,是震惊,是羡慕,是焦急,还是惋惜?又追一句:“还回来不?”
  “怎能不回来,是为大队培养的。”李志感到她的想法儿有些奇特,反闹得跟正式道别似的,太小题大做了,又轻声说:“我不太想去。”
  “不想去?”苏欣又一副吃惊的样子,这回轮到她稀奇了,那神情,就像被人戏弄了似的。
  “真的!”李志努力证实自己的坦诚。
  “让我去吧!”她冲口而出。
  “你去吧。”
  “人家不让我去!”苏欣像跟谁赌气似的。显然,这样的好事轮不到自己。
  “要是去了,将来怎么办?”李志吞吞吐吐说出自己的忧虑。
  “什么将来?”苏欣没听明白。
  “你们都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我——”
  苏欣终于听明白了一点点儿,略一思索,“那也得去呀,多好的机会!”
  李志无语。很显然,对方的话颇有影响力。
  “再说,现在能看见什么?”她那么体贴。说这话时向身后瞅一眼,尽是遍野的红旗、车辆和土筐,以及散坐在地头上的社员们。天是渐渐暖和了,可春天的风还挺硬,多数人没脱棉衣,以抵御随时刮起的风沙,禁不住皱皱眉头。长年累月的超负荷劳动,已经磨去了她最初的新鲜感。
  “何况,只要是学习,就能提高,什么知识也一样,谁知道将来干什么。”她又知己地说。让人觉得就像她自己的事一样,虑得那么细密。“让我说,有这样的机会就得积极争取。”那口气,是勿庸置疑的。
  李志心里热乎乎的。没想到,事情在她这儿如此明确,如此别有见地,这发自心底的感慨,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反正让我说,坚决得去!”她眼里充满真诚。
  李志感到鼓舞。这鼓舞源自对自己的负责,而这又是不同寻常的,它似乎超出了一般的关系。再说,自己这样的家庭,不如此又有何选择呢?
  “说得对。”
  “就是时间太长了。”她已从冲动中回到现实,那意思是显然的。
  “你不是常说,得尽量多学点儿东西吗。”李志用她的话安慰。
  “对呀,实际也不长。”说这话时,她那么自相矛盾。
  “听说这次上的‘五七’综合技校就设在咱们学校里。”李志接下来说。见对方睁大双眼,又解释说:“如今中学都下放到公社来办了,咱们学校派了个这用场。”
  苏欣怅然若失,半晌才说:“那就更好了,回去见见咱们老师。”
  李志点头。经这一说,心情开朗多了。其实,推是推不掉了,不过想听听她的看法罢了。既然认识如此明确,顾虑顿时少啦。为什么这么想听听她的意见?只因为是同学吗,倘若如此,苏彩云、王成大、李玉凤都是同学,怎么没想到他们呢?拟或共同语言多些,互相理解深些,其实,自从想起她的时候,已隐隐能想象出她的看法儿,可还是想听听她的意见,以致连自己也想不清当初是怎么想的。当她毫不犹豫把自己的真情实感掏出来的以后,李志止不住有些缠绵,左右环顾,环境又不允许,只得说:“都看着咱们呢,有时间再聊,好在开班还早着呢。”
  苏欣回头看一眼,点了点头。眼巴巴儿看着李志漫插地走了,才慢慢回到放歇的地方。李玉凤凑过来问:
  “李志鬼鬼祟祟的,找你说了些什么?”
  苏欣正自若有所思,先红了脸:“怎么鬼鬼祟祟的!没看见?说了点儿事。”她不想道出实情,人家单独跟自己说的,就有责任替人家保密。
  李玉凤一噘嘴,说了句:“瞒人没好话,好话不瞒人。”
  别人都笑。苏欣越发恼恨的样子:“谁瞒你了,不就那么点儿事吗。”
  “哪么点事?”李玉凤却不恼,继续刨根问底。
  苏欣毕竟答不上来,赌气把脸扭向一边。
  凤珍离得最近,止了笑,上来搂住苏欣的脖子,把嘴贴到她耳根底下,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怎么有人说,你俩搞着哪?”
  “瞎说!”苏欣像惊了炸雷,猛地一搡。凤珍冷不防,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只得嘻嘻着笑。待爬起来,也不顾苏欣一脸愠怒,凑上去用更小的声音说:
  “人家都看见了,说你们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被卧都在一块儿呢。”
  “混说!”苏欣原本是坐着的,顾不得满脸涨红,一蹦跳起来,抢上去拧住她的耳朵。凤珍直疼得吱呀乱叫,满地打滚儿。旁人见下了狠手,一齐上来拉架,苏欣才松了手。这一闹,连大憨也惊动了,凑过来问:“这是干什么?”
  苏欣又恨又怕,一脸焦黄,因料其不敢把真相说出来,朝对方一指:“你问问她。”
  凤珍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拍打身上的土:“说了句不吃紧的话,就急了。”
  别人忖度不是什么好话,都在旁边笑。大憨见问不出究竟,一脸没趣,就招呼着干活。
  整整半天,苏欣极少说话。正为李志的外出分心,冷不防惹出这么一场儿,别的倒还在其次,那句话吃到心里。这可不是开玩笑,妈说得有理,是得注意影响,人的嘴损着呢。是啊,李志虽然人不错,可说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实在打心里受不了。
  晚上,苏欣收工回到家,母亲已从学校回来,正在煤炉上做饭。自从母亲从县里回来以后,家里多了个帮手,压力小多了。哎,刚下地那会儿,外面累个臭死,回来还得打理吃的,有时候一点心花也没有,倒头就睡了。第二天,在炉子上烤块剩饼子,早早又下了地,那日子真叫个累。苏欣从小不是娇惯孩子,一有空儿就帮妈妈洗衣做饭,生活上就像学习一样,要强惯了。可今天反常,一到家身上就觉得懒,什么心情也没有。
  妈把干粮蒸在熬粥的锅里,进来问一句:“李志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事。”苏欣心里乱糟糟的,没心花儿。
  妈很惊讶,从来没这样过:“我让他去地里找你,既然没什么事,到家来干什么?”
  ……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0 08:42:00
  “他来家了?”苏欣一挺坐起来。
  妈接下来又是那一套:“你们一个学校的,又都大了,得注意影响,农村不比学校。已跟你说过多次,别看这一时,年纪轻轻的,路还长着呢。”
  “妈,你说的什么呀,我们怎么啦?”苏欣大睁双眼。以往,母亲在耳边絮叨,不说话就是了,今天心里不干净,没了耐心。
  妈赶紧往回拾:“没说你们怎么,是说注意影响。”
  这,苏欣能接受,是得注意。
  吃饭的时候,苏欣主动说,大队要派李志去县里学习农业技术。
  母亲顿时很吃惊的样子:“学习?怎么能轮得上他?”
  苏欣一脸不高兴:“他怎么了,怎么轮不到他?”
  母亲自知失言:“我是说——”毕竟没说下去,转而道:“你们是一中的学生,谁也知道那是县里的“小宝塔”。再说,他学习又那么拔尖儿。”她态度变得倒快。
  是啊,当初苏欣就很有优越感。可是,文革了,种种优越感丧失殆尽。回乡以后,更没了这些观念,李志这件事,真的与此有关吗?
  “其实,也没什么。学个农业技术,完了不还得回来?”母亲留意女儿的表情,用意是明显的。孩子要强,她心里清楚。可是生在这样的家庭,除了安慰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是,也没什么。”苏欣只得说。
  细心的母亲却在女儿脸上读出了掩不住的失落。
  “听说我们学校改成了‘五七’综合技术学校,专门培养这些技术人员。”
  “哎,说不清怎么改呢。”母亲从来不对这些事妄加评论,又说:“前天你姐来信,说毛 最近有最新指示,大学还是要办的,不过只办理工科大学,学习两年再回到实践中来,那就是大学毕业后还当工人呗。”
  “当工人也好啊。”苏欣像注入一针兴奋剂,两眼放光。果真那样,可比学习农业技术强多了。
  “也是瞎传,还没影儿呢。”母亲赶紧又说。
  苏欣心说,在队里,连这样的传说也听不见。兵团虽然苦点儿,毕竟大家在一块儿,有个信息也灵通。再说,就是种地,那也是在外边儿,没听社员们说吗,就是在外边掏大粪也比农村强,忍不住又说:“看我姐她们多好,有个什么信儿也知道。”
  母亲见她又来了,制止道:“好什么好,跑那么远,连个家也回不了。”
  苏欣这边早等着呢:“就是天边儿,也是外边。”
  “别说了,那不是谁也能去的。”
  这回母亲说了实话。大约经了这一段儿,她也感觉到年轻人进了生产队意味着什么,这儿从物质到精神都是社会的最底层,唉,有什么办法?
  苏欣亦没再说话,心想,即使去了兵团,他能去吗?他父亲是单职工,虑及这一层,方又平和了些。
  当妈的不放心,又安慰道:“安心参加生产吧,别光想人家的事。”
  “想谁的事了?”苏欣又不高兴了。
  “没想就算了。”当妈的只能闪烁其辞。
  苏欣刚刚平静的心思又被搅动,只能用虚张声势来掩饰。她深知自己和李志的关系,故而听了别人的议论那么介意,可是,又不能自已似的,这使她经常处于深深的苦恼之中。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2 15:05:00
  心被他搅动了(2)
  从这之后,苏欣一有空就在心里算计李志还有多少天开学。晚上民兵连的学习从春节后停了再没恢复,平整土地大兵团作战也因为播种而结束,再动土得到秋后了,这样一来,除了和李玉凤在一个小队,别人难得见面。有时心想,该走就走呗,替人家操这个瞎心干什么?可过后还忍不住地操。有一次憋不住把这事跟李玉凤说了,没想对方一脸淡然:我早就知道了,不就是个学习班吗,让我还不去呢,回来给拴住了,得不偿失,我可没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苏欣听她志向如此远大,正不知她的底细,李玉凤又说,要不就想上北京俺姨家去一趟吗,301医院认识人多,当面跟她说说,好替留着点儿心。苏欣一听她竟有这样的门路,脸儿都白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人不可貌相啊。心里翻江倒海,嘴上说,那你就去呗。李玉凤小声骂道,不是大憨那个东西不准假吗?苏欣酸得不行,心想,凭你这个精神状态,就该不准你假。
  苏欣回到农村,除了平地,别的农活儿都是新手。好在有凤珍、小芝她们,加上虚心学习,干几遍就会了。她不像李玉凤,出手连架式也不对,锄地常常把草留下,苗儿却被锄掉了。其实,李玉凤是心不在焉。她不断向大憨磨着请假,大憨一直没吐口儿。不过,李玉凤如今也学乖了,不再跟队长硬碰硬。大憨喜欢跟女人们挑逗,总也乐此不疲似的。李玉凤就半嗔半喜跟他敷衍,瞎搭讪呗。后来口气果然活泛起来,再说正事,就不好回绝啦。李玉凤达到了目的,选定出行的日期,临行时问苏欣缺什么。苏欣说什么都不缺,过后又说,你多带回点儿新闻就行了,从打回了大队,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什么消息也听不到,闷得慌。李玉凤说,谁说不是呢,要不就这么求人巴活想出去转一遭吗。
  李玉凤高高兴兴走了。过了几天,李志也到了开班的日子。那天苏欣出工回来,正巧碰上李志找大队秘书开介绍信。李志眼睛一亮凑过来跟她说,就不到你家辞行了,明天我就走。苏欣虑及大街上人多眼杂,不想逗留,说到了学校替我向老师们问好吧,便再无言语。李志踟躇着不想走开,那意思,分明想在这儿说说话儿,又问:
  “除了给老师带好儿,还有什么事?”
  苏欣摇头说没事了。
  李志张了张嘴,苏欣抬腿欲走:“那就再见吧。”
  李志甚为失望,眼看着苏欣说不上话来。苏欣起初左顾右盼,待走远了又直后悔,如此告别也太简单了吧?无奈自从凤珍说了那话以后心里介意,哎,环境不允许啊。
  回到家,母亲问,李志明天就走了,他见过你没有?苏欣觉得新鲜,怎么主动问起这事来了?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母亲说,你李老师说的。苏欣没再说话。母亲又说,李志是个好孩子,那样的孩子学什么有什么,可惜也生在那么个家庭,被了大伤。苏欣怨道,你自家的事儿还管不清呢,管人家干什么?母亲给自己评理儿:我不是当惯老师了吗,看见这样的孩子觉得可惜了的。苏欣越发抢白道,你真是说书的掉眼泪,净替古人担忧。其实,周老师说的一半是真,另一半儿则是说给女儿听的,果然接下来引导道,就说你李老师吧,原先是二中的老师,犯错误以后下放到小学,当年在中学都是最棒的教师,到了小学有谁能比?可到头来怎么样,还不是一有风吹草动就抬不起头来!苏欣问,不是摘帽儿了吗?母亲白她一眼,摘没摘还不是一样,一闹运动就首当其冲,去年清队又过了一关,那阵势我算看够了。苏欣心里又是一沉。所以,咱这样的家庭可不敢沾那个边儿了,母亲又补一句。这次的警示教育才至此为止。
  整整一天,苏欣心里一直在纠结。一走就是一年,按理,该主动去家看看,何况还欠着李家阿姨的人情,顺便弥补一下。可一想起母亲的态度,又打退堂鼓,不是自己也打定主意减少影响吗,如此敏感的时候儿,还是别给人制造错觉吧。到了第二天,仍然按捺不住,上工的路上犹犹豫豫,一直到了地里还心不在焉,直到小火车叫了,才算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接下来几天,苏欣一直没心没绪的。李玉凤走了,李志也走了,又少了两个说话的人,日子过的空空落落的。其实,李志在的时候,也很少见面,奇怪,大队里有这么个人,心里就充实,离开了,顿时像抽了主心骨儿似的,至此才深深感到那个人在心里的分量。既然骗不了自己,再不愿压抑那感情,想想又不犯法,管他呢,干嘛非得跟自己过不去!
  苏欣一腔苦闷的时候,李玉凤正兴高采烈倘佯在北京街头。她从李封庄进了北京就像进了天堂,眼前的一切让她眼花缭乱。人家城里人过得什么日子,吃了饭就去上班儿。你听,“上班儿”,这词儿就让人神往,农村那叫“下地”或是“出工”,一听就让人发怵。还有,上班儿的地方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三天两头还能洗个澡,干干净净衣服一换,回家带着一股香皂味,闻着都令人清爽。吃完晚饭,或是看电影,或是看节目,什么都不想看,站在大街上也舒心。入夜,华灯齐放,满街熠熠生辉,像画儿上一样。再看那年轻的城市人相携走在这其乐融融的大街上,简直令她羡慕得头晕。她暂时抛却了乡间的种种烦恼,尽情享受着这精神上的愉悦。这次进京另一个收获是从她姨家得到了一批衣裳。其中,有新的,也有旧的,就是旧的穿上也比农村的新衣服时兴。惟一让她遗憾的是找工作的事没一点儿眉目。城市年轻人还一拨一拨往下撵呢,哪能倒流?再大的官儿也办不到。李玉凤小姨很喜欢这个漂亮、醒事儿的外甥女,却爱莫能助啊,只能答应慢慢找机会。惟一能做的,是留她多住些天。李玉凤虽然舍不得北京,毕竟假期有限呀,少超几天厚着脸皮跟大憨耍耍赖还行,太多就说不过去了。这样,又多住了十来天,才恋恋不舍买了回程的车票。
  在北京待得又白又嫩的李玉凤,刚回来那几天,穿着式样的衣裳,别人看去,人材更长了几分,城乡的巨大差距在她身上得到了突出的体现。
  “看人家玉凤出去了几天,养得水葱儿一样,怪不得都说大地方的水好。”别说凤珍、小芝她们,就连那帮婶子大娘也赞不绝口。
  李玉凤嘻嘻笑着。瞄见大憨也扎扎实实朝自己身上盯着,更有点儿鹤立鸡群的优越。被人羡慕是她的独特享受,于是悄悄对苏欣说:“跟人家城市人比,咱简直像受刑。”
  苏欣左右看看:“小声点儿!”
  “那可不,要不谁也愿出去。”李玉凤不像她那么胆儿小。
  “找工作的事呢?”
  李玉凤眼皮一耷拉:“城里人还往下赶呢。”
  这是苏欣最关心的。她对李玉凤没那么多羡慕,爸爸就在天津,大城市又不是没去过,无非是高楼大厦电灯电话呗。还有吃穿好点儿,她还忌讳这个呢。刚回队的时候,找出姐姐两身旧衣服,袖子和膝盖都有补丁,穿起来宽宽大大,还以此为荣呢,穿那么光鲜干什么,明摆着是享受思想。再说了,可惜了的衣裳,在地里穿着也浪费,社员们穿的什么?都是自己织的粗布,既耐磨,又耐脏,可惜自家不会织,会织的话,早换成和她们一样的格子布了。那天看见李志穿的两面穿的裤子,笑归笑,心里是认可的,到哪山砍哪柴,什么地方唱什么歌,最要紧的是前途。可是,叫玉凤这一说,还是没希望啊,不觉又发起愁来。
  李玉凤见她两眼发呆不说话,问:“往后的事你怎么想?”
  直问得苏欣一愣:“怎么想?俺从来就没想过。”
  李玉凤歪着脑袋盯了她半天,后来嘴一撇,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夏”刚过,小苗就该锄头遍了。锄完头遍,二遍、三遍又接上茬儿。这中间,打草积肥、拿虫喷药、棉花顶尖,一项接着一项。全队男女老少,顶着大热的日头,一天也不歇息。大家都习惯了,吃了饭就去等着派工,不愁队里没活儿干,只……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2 15:24:00
  是内容变换而已。若是赶上阴天下雨不能下地,还着急呢。这样的天儿,喂牲口的、在屋里铡草的照干不误,并不影响挣工分,日子长了,只怕人家漫过自己。社员们日子紧巴,一星一点也算计,常存有这种心理,休息对他们反成了奢侈。
  李玉凤、苏欣她们不管这个,倒是盼着这样的天气。没完没了的劳作令人厌倦。潜意识里,她们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该有个头儿。马上就到“三秋”了,听说到了那时,更是没有黑间白日,连苏欣这么要强的人听了都犯怵。她想趁着“三秋”没到,去县城一趟。散心还是想看个人,似乎都有一点儿。两三个月没见他了,不知道中间他回来过没有。临走那天总觉得对不起他,想找机会弥补一下。
  她向大憨请假说去看一个住院的同学,跟母亲则说去城里买点儿自己用的东西。母亲不知道女儿跑这么远买什么东西,邻村就有供销社,她可从来没这么张扬过。毕竟是当老师的,闺女大了,不便多问,只是叮嘱早点儿回来。苏欣答应一声,早早吃饭出了门。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6 10:09:00
  曾经的日子(3)
  听说李志加入了红卫兵,苏欣大为吃惊。倒不只是孤独,而是突如其来的落差和紧迫感。不知为何,她一向以李志作为自己的参照系,凡事只要李志同在,心里就安定些,对方像一棵大树,身心疲惫的时候尚能靠一靠,如今这棵大树也要失去了,慌乱的她再顾不得上次的不快,找上门来羡慕地说:
  “看你多好,也加入了组织。”
  李志那天不过一时之忿,回去后就对自己的态度作了检讨。再说,即使对那件事有看法儿,人家那一席话还是为自己好啊,一直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无奈这些日子被张锋老师抓住帮他编写什么《历代农民起义故事》,一直没顾上,如今见对方找上门来,情知再多说亦无必要,便真诚地说:“我本没有兴趣,他们硬拉我进去的。”
  苏欣顿时不快,张大眼睛:“瞎说,原先想入人家不让,如今对你敞开大门,倒还拿捏?”
  “真的。”
  “骗人!”苏欣都有些生气了。别人真心祝贺他,反连句实话也换不回来,这些日子白挂牵他了。
  李志清楚她的心思。面对这番言语,禁不住生出怜悯之心。能够想象得出,连个“红外围”都算不上的她,此时该是什么心情。本来,自己遭受冷落之后对一些事情已多有反思,包括她那些为追求进步的出格举动。对这样的同学还是不要苛求吧,除此之外,她们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出于同病相怜和某种歉疚心理,当即对她说:“你真想加入吗,要不我给你说说?”
  当然求之不得了!苏欣那双大而秀气的眼睛直盯着人,充满了惊喜与感激。心里有这意思,只不敢说,自惭形秽啊。他倒先说出来了,紧着问道:“我?人家要吗?”
  李志回答:“都这时候了,我跟他们说说。”其实,他一开始就是说的真话,运动搞了这么长时间,似乎该结束了,还加入什么红卫兵!
  苏欣则内心忐忑。不过,若像他说的,是硬被拉进去的,或许不像先前那么难。再说了,人家那么看重他,介绍个人还不给面子吗。
  李志方不当回事似的,又解释说:“还有个顾虑,我正帮张峰老师编资料呢。”他从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编什么资料?”苏欣问。
  “一本介绍农民起义的小册子。”
  “他不是挨批判了吗?”
  “基本解放了。小爬虫,变色龙,都是运动初期的产物,如今连当权派都放到一边,何况他们。再说,那个任务又是校文革会布置的。”
  苏欣没料到,对他更另眼相看。看来人家早就给革命组织做工作了,怪不得两派都争呢,仅凭这一点儿自己就大大落伍了,忙又问:“这跟加入“赤旗铁军”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了。”李志说。“文革会是‘三司’的前身,张峰老师现在等于‘三司’的人,给他帮忙,算不上一个观点,也是个同盟者,如今出尔反尔加入‘赤旗’,岂不是对不起老师。”
  “你还管得了那么多!”苏欣颇不依为然,又说:“‘三司’只是利用你,让你加入他们组织了?再说,都是造反派,加入哪边不行!”
  “那可不一样”李志直摇头:“你看不见吗,在一些人眼里,对立面可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苏欣没应声。她承认自己政治上不及对方成熟,尽管有些事想得远,不少却是出于多虑。
  李志又给她透露说,徐闹伙拉自己入伙,是让帮着筹办《赤旗战报》,随着斗争的深入,需要这种口诛笔伐的工具。
  “好事啊。”苏欣羡慕得眼睛发直:“你在哪儿都是人材。”
  “蠢材,先看看再说吧。”李志一脸淡然。
  “真的!”苏欣由衷地说,这个消息又让她羡慕得不得了。不过,毕竟那件事占着心,“你抓紧给我说说啊!”她那么殷切地看着人。
  “还是刚才说的,我觉得运动该结束了,还加入什么红卫兵!”李志绝不像苏欣那样。
  “我不这么认为。”苏欣脸一扳:“既然要革命,就得有个归属,等运动结束的时候,连个组织也没有,这两年都干什么了?连表都没法儿填。”苏欣说的这是真心话,也是对李志答应给她帮忙的一个表态。
  李志为之触动。没想到,她想得那么远,那么现实,由不得对她刮目相看。
  苏欣感觉到了,脸上火辣辣的:“你怎么这么看人?”
  李志越发被点醒似的,点着头,诚恳地说:“你说得对,有道理。”
  苏欣觉得自己脸上的颜色肯定是重了,左右看看,幸好没人。
  他们毕竟已不是刚入学时两小无猜的孩子,文化大革命以来,大家好像成熟得特别快,凡事想得多了起来。
  经李志推荐,苏欣果然如愿以偿,成了“赤旗铁军”一名造反战士。接到通知那天,她别提多么激动了。运动开始以后,自己就像个弃儿,四处漂泊,无人问津,如今终于有了安身之地。而这个变化,全得力于李志的援引,心里更是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感觉。忽又想起他爸爸的事来,或许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吧,母亲历来谨小慎微,疑神疑鬼,许是被运动吓怕了。既然如此,日后和他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了,还有什么忌讳的!于是,她换上姐姐刚从兵团寄来的那件一直舍不得穿的军装绿褂子,还特意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噔噔噔跑出门去,无端在宿舍区跑了一圈儿,仍觉不过瘾,又跑到操场上,正巧在这儿遇见李志,远远喊了一声。
  看来李志情绪也不坏,含笑在那儿等着她。
  “真像个造反战士了!”李志远远打量着她。
  “像吗?”苏欣扯扯自己的衣襟,颇有些自豪。
  “哪里去?”
  苏欣一脸羞涩,编了个瞎话儿:“加入组织了,想找他们要点儿工作。”
  “你总这么积极。别着急,斗争越来越激烈,用人的地方多的是。”李志为她高兴。对方虽然没过说感激的话,举止表现中却流露出了一切,心里也颇为得意。话说得随便,苏欣听得却很认真,像对着自己的上级,正等着下文呢,见对方脉脉盯着自己,却又不说了,忙问:
  “你干什么去了?”
  李志一回头:“去张峰老师那儿了。”
  苏欣皱皱眉。上次听说张老师是那一派的,既然如此,还跟他拉扯什么?
  “我一直想跟张老师解释一下。”李志方说。
  “你可别引火烧身!”苏欣很是关切。
  李志摇摇头,不以为然:“没想到,说得还不错。”见苏欣没什么表情,又说:“老师毕竟是老师,不光大度,看问题也高人一筹。”
  苏欣只道他是重感情,没想到还有这许多感慨。
  李志又说道:“他那边的工作也进行不去了。还遗憾呢,本想正儿巴经干点儿事,让对立面给搅黄了。可听说我加入了‘赤旗’,不但没责备,还鼓励了几句。”
  苏欣听说,也大觉蹊跷。
  李志方小声道:“你猜张老师怎么说,‘政治这东西,本来就不可过分较真,不管参加哪一派,我都没意见。’你说这观点高不高?”
  苏欣压根儿没听明白。
  李志遗憾,又解释:“张老师对政治理解得可谓深刻。”
  苏欣总算明白了一点点儿,不过觉得这话挺危险,受这样的影响,有些替他担心。
  李志却不想过多解释,其实,连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悟透呢。
  苏欣还得去忙她的。凭心而论,对李志挺感激的,可从他近来的表现看,这个人似乎又有点儿玩世不恭。斗争形势如此复杂,既然人家已经吸收你加入了组织,不思如何做好工作,跟那样一个人拉拉扯扯干什么,想着得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谈谈。
  文革运动没像李志原想的那样发展。派仗反迅速升级了。
  起初,两派的“文攻”仅限于传单、小报,持续了一段儿,又加进了高音喇叭。如此对攻来得既直接,又有声势。内容也有变化,先是互相攻击对方是保皇派,文革就是造走资派的反,保皇自然大逆不道。“三支两军”以……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6 10:29:00
  后,解放军成了正确的化身,于是又攻击对方反军。你攻击我反武装部,我攻击你反野战军。军方支持的对象也不一致,故而各派都能找到攻击对方的依据。口舌实在纠缠不清,对攻就变成了对骂。高音喇叭整天唇枪舌剑、钢嘴铁牙,没有停歇的时候,让人一刻不得安生。李志编这样的稿子,不久就厌烦了。好在提供稿件的渠道很多,广播站不愁“投枪”与“匕首”,许多拿来就用,也乐得省事。慢慢的,辅之于“文攻”,“武卫”逐步升级。实际上,“武卫”是虚词,“武攻”才是实质,要不,就用不着那么多同学披挂上阵了。运动到了这个时期,已不分校内校外,只要同一观点就是一家人。只要本派需要,什么单位的人都可以调来抵挡一阵。开始是棍棒,后来变成了真枪真炮。枪弹有的是从军方搞来的,有的是县机铁厂自造的。既然能造枪弹,地雷、土炮亦不在话下,甚至还一度把履带拖拉机改装成坦克,用于攻城略地。坚固的据点已被两派瓜分完毕。“赤旗”占了县礼堂、邮电大楼;“三司”占了县粮库、机铁厂。街上修了工事,墙壁上掏了枪眼,整个县城变成了名符其实的战场,不用戒严,晚上已没人敢上街走动。夜深人静的时候,只听“嘎勾”一声,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枪声,告诉人们不知哪儿又发生了战事。李志、苏欣他们毕竟是二线人员,平时很少出门。苏欣在这一阶段有些低调,一来是女生,二来一贯胆儿小,没有人家那股冲劲儿,只得甘拜下风。她最豪迈的行动是晚上跟着人家在学校周边站岗。学校孤立于城外,要防备对方偷袭。那天恰好徐闹伙带班,把苏欣她们安排好后,就领着几个男生巡逻去了。不知他们怎么于黎明时分从对面小树林抓住一个“奸细”,待押回学校于明亮处一看,有人认识,“奸细”正是对面机铁厂的一个“三司”骨干。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徐闹伙他们几个不分青红皂白,解下皮带朝那人一顿狂抽乱打,直抽得那“奸细”遍地打滚,鬼哭狼嚎一般。苏欣职责所限,既不敢看,又不敢走,吓得两腿筛糠,好不容易看着那人再不动弹,徐闹伙才命人将其死猫死狗一般丢回小树林,再不理会。那一幕,苏欣想起来就心惊肉跳,晚上再不敢出门。好在这一阵儿徐闹伙不知为何对她格外关照,勇敢分子还用不清呢,既然如此,那就看家吧。
  有一天深夜,突然枪声大作。苏欣、薛敏几个同时被惊醒,趴着被窝头听了一会儿,放枪的地方好像不远。苏欣稳不住神儿,只怕被对立面抓了俘虏,一轱辘爬起身。别人也匆忙穿上衣裳,几个人正神不守舍,忽听外面一阵乱跑。又听有人边跑边喊,出大事了!她们几个冲出一看,只见众人都冲着一个方向,连忙也跟了去。待进入一间大屋子,见里面已聚了好多人。挤进人墙,苏欣差点儿没瘫在那儿,只见徐闹伙躺在一扇门板上,满脸是血。腰间尚扎着他那成天不离身的麻绳,一条裤腿被鲜血浸透。别人见了这场景只是害怕,薛敏不见则已民,此时“噢——”一声扑上去,伏在徐闹伙胸前,一迭声叫他的名字。好在此时闹伙勉强睁了睁眼,说声“不碍”,众人才放了点儿心。跟他一块儿回来的人介绍说,徐副司令脸上只是擦破了,主要是腿伤。原来,出事前他们正在巡逻,谁想到中了狗日们的埋伏。有人分析说,上回抓来的那个人当时不过是昏迷了,据说后来爬了回去,闹不好就是他来报仇的。众人听着有理。可是,如何这么准呢,恰好是徐副司令的班儿。有人又说,闹不好咱内部也有奸细。说到这里,大家更是七嘴八舌起来。此时,李志着了急:别扯闲篇了,赶紧送医院吧!满心焦急的薛敏也嚷道,是呀,上医院吧。大家面面相觑,不发一言。谁也知道,刚刚停火,对方人还没撤呢!何况机铁厂是去医院的必经之路,那儿可是“三司”的大本营。薛敏见状翻了脸,那也得救人啊,学校连卫生室也没有了!徐闹伙平日铁骨铮铮,此时也胆怯:我腿里还有枪子儿呢,可别把这条腿废喽。
  李志不由分说:“我去!”
  “若再遇上埋伏呢?”有人担心。
  “再深的仇,也得讲点儿人道主义,不怕!”别看李志平时低调,此时义无反顾。
  “我也去!”薛敏见不得这个,一挺身子站起来。
  有几个男同学跟着自告奋勇。苏欣从李志挺身而出的时候心已吊起来,此时再顾不得其它,当下也报了名。几个派性头头儿终于下了决心,当场指定了几个男生,其中包括李志。薛敏执意跟着,头头儿也同意了。苏欣不在其内,心里却放不下李志,无奈领导坚决不准,只得眼巴巴儿看着他们几个带上枪,趁夜色出了校门,只觉得一颗心全被他带走了。平时不觉得,遇到这样的时候不知为何那般牵挂。提心吊胆等到天明,好在还算平安,到时个个都回来了。后来,徐闹伙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一条腿算保住了。只是有颗子弹卡在胫骨里取不出来,终久落下残疾,走路稍微一快,就显点儿踮脚。
  如今,这些都成了过去。包括那些一度成为仇敌的同学,离校令下达之后,好多都握手言和了,本来就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仅是观点的不同,何必呢。
  不过,有些事情也难以一笔勾销。比方说情感深处的东西,原本少不更事的同学,乍一离开,增添了多少牵挂啊。就说刚才见到的薛敏,显见得有事似的。苏欣直到上车时也没见着本应同为一路的徐闹伙,心里更认定了这一点儿。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6 10:49:00
  心被他搅动了(3)
  依然是去坐小火车。从村里到小火车站不过三、四里路程,坐上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说来也方便,只不过不愿请假罢了。苏欣背着个书包,是前两年流行的那种军用绿挎包,上面绣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里边没有啥,只有一卷纸,一把可以折叠的小团扇儿。她尽量抄小路走,这样碰见的人少,虽然多数人还没吃早饭,路上不绝下早工的人。她不愿被人问来问去,还得现编瞎话。青年人,不好好出工,瞎跑什么!
  入秋的早晨,风儿有了几分凉爽,挺提神的。挺拔的高粱,吐穗的玉米,把道路夹成一条绿色的胡同,让人联想起抗日小说里常常出现的那个词,叫“青纱帐”。真的,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与鬼子周旋于“青纱帐”里,的确像个天然的迷宫。花生和红薯也快熟了,铺展着醉人的绿,张开的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儿,让人联想到少女娇柔的心意。棉花开出粉白相间的花。社员们说,花见花,四十八,再过一个多月,就到了摘棉花的时候。走出“青纱帐”的苏欣望着眼前缤纷的低杆作物,豁然开朗,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到了小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想起和李志一块儿从学校回来那天,冻得手脚发麻,一晃大半年过去了,日子也快。这么长时间,还从没出过门儿,外面的消息全然不通。李志在学校里怎么样?想起母亲那句话来,的确,他学什么有什么,母亲不愧当老师的,看人真准。他真要当一辈子农业技术员吗?看来,连他自己也没下这个决心。再说,一个大队能干出什么,以往没有技术员,社员们不是也把地种得挺好吗。不过,农业技术的确是一门学问,乔晓晶她表姐上的就是农业大学,正经学了五年,他一年能学得了什么?脑子里这样跑着野马,一抬头见两个等车的女孩子直瞅她,还交头接耳说什么。仔细看看,并不认识,方才放了心,又接上刚才的思绪,开始想象和李志见面的情景。估计他意想不到吧,对,给个惊喜,不由暗自笑了。却暗自问自己,老想人家干什么,这次进城,不是主要想看看母校吗?若遇上老师,顺便打听点儿消息。另外,真得去商场买点什么,要不空着手回去,母亲那儿没法儿交代。正这么想着,忽听“哞——”地一声,吓了她一跳,就见大家眼睛朝着一个方向,原来火车进站了。
  地方铁路的好处是方便,不拥挤。车厢里简陋一点儿,一色儿的木条短椅,却也洁净。旅客多是短途,说着话就到了。苏欣难得轻闲,心情放松,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不知不觉也到了。县城西关风物依旧,一切都很熟悉。从车站到学校经过那片小树林,像有人偷伐了树木似的,显得稀稀朗朗。里面几个用砖头垒起的像掩体一样的短墙,是前几年武装截粮时修的,竟然还在。想起来滑稽,那时就像打日本一样,荷枪实弹,如临大敌。那些勇敢的“战士”们现在都干什么?还不是像自己一样,都默默无闻奋斗在广阔天地里!
  学校门口静悄悄的,果然换了牌子。熟悉的“故州第一中学”变成“故州‘五七’综合技校”,看着那么不适应。探头朝里望望,鸦雀无声。正在上课?苏欣有点儿犹豫。正在这时,传达室走出个人来,竟还是原先那位工友老王,苏欣眼前一亮。干什么的?老王显然已认不出她来。苏欣莞尔一笑:找人的,不认识我了?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大约仍没认出来。一茬一茬的学生,他认不了那么多,不过和气了些:找学生还是找老师?苏欣略一思索,找学生。老王说,都到礼堂听报告去了,等会子才能回来。苏欣陪着笑,那我就找老师。老王嘴唇动了动,毕竟没说出什么,冲她朝里挥了挥手。苏欣方放心大胆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望着那两棵粗大的老槐树,又长大了似的,茂密的树冠拉起手,遮天蔽日,大热的天儿,一到下面顿时凉津津的。据说,书院时代就有这两棵树,至少几百年了。传言说,树一老就成精,破“四旧”那会儿,全校铲除封建遗迹,有人也盯上这两棵老槐树,可到底没人敢动,可见红卫兵也不是无所畏惧。再往里走,是教务处那一排平房。整个校园一色儿的青砖瓦房,惟有这一排间隔最大。房前那排白杨树高大挺拔,砖砌甬道出了破损,但与两侧光洁的土地相配合,却也显示着古老校园的精致。苏欣走在上面,就像沐浴在当日学校生活的美好时光,啊,久违了,身上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漫无目的,只想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自然,变化也是有的。一排房子的窗玻璃破了,大约怕人钻进去,在外面钉上了木条儿。为什么不换新的呢,怕是房子闲置了吧。苏欣正自发呆,前头走过一个人。已经过去了,又回头盯她一眼。苏欣猛然认出,他是当年给初中二年级上化学课的樊老师,忙赶着叫了一声。樊老师站住问,你是几班的?苏欣说,我是初一的。樊老师说,怪不得脸儿生呢,干什么来了?苏欣停了停,才说找人呢。樊老师倒热情,找谁?苏欣不得已,说找农技班的李志,心想他不一定认识,没想到那里笑着说,李志呀,他们到县里听报告去了,等一会儿才能回来。说完又审视着她。苏欣脸上热辣辣的,赶紧说,也没什么事儿。樊老师说,大热的天儿,别干站着了,到我屋来坐会儿吧。苏欣见盛情难却,跟上他一边走一边问,李校长还在吗?樊老师在前边儿说,李校长调到地区当教育局长了,教导处刘清芬处长去了省教育厅,大部分老师下放到公社,没剩下几个,跟你们在校的时候大不一样了。苏欣没想到变化这么大。樊老师又说,将来技校要扩大,班级多了,也许还能再回来一部分。苏欣问,那就是说,不会恢复原来的中学了?樊老师摇头,难。
  进了办公室,樊老师把苏欣安顿下,又忙别的事儿去了。苏欣一个人坐在屋里,见桌子上各种书籍、备课的纸张成堆成垛,显得有些零乱。信手拿起一本,是讲化肥农药的,方悟道,樊老师大约改行教农技了,要不怎么对李志那么熟悉呢。又见印好的一堆篇子,全是有关农业的,更坚定了这一想法。放下书拣起其中一份,却见上面有不少自己不懂的化学方程式,又丢下了。正自发怔,忽然屋门“砰”地被撞开,定睛一看,进来的不是樊老师,而是一头汗水的李志。
  “苏欣,你怎么来了?”李志立足未稳,一脸惊喜。
  “想到城里买东西,顺便来看看。”苏欣稳住心气,来了个主次颠倒。见李志扎撒着手,鼓了鼓勇气没敢把手伸出去,农村不兴这个,却止不住内心激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樊老师说的。他说有个初一的女生找我,没等他形容完,我就猜出是你来了。”
  苏欣涌上一股热流,不错眼珠儿看着他。只见李志穿着整齐,头发清爽,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一时看不够似的,忙强压着激动说:“樊老师不认识我了,可我认识他。”
  李志匆匆说了句:“眼下他是我们的专业老师。”便邀苏欣随他一块儿回宿舍。苏欣犹豫,说那里人多。李志说:“那怕什么,他们又不认识你。”
  苏欣瞥他一眼:“不认识才瞎说呢!”
  李志不知所措:“那怎么办?”
  苏欣却说:“见了就行了,我还有事呢。”
  “那怎么行呢!”李志急了:“快中午了,大远的来了!”
  正在这时,樊老师进了屋,一边放东西一边说:“吃饭吃饭,没碗从我这里拿。”
  俩人不免有些尴尬,苏欣道谢说:“谢谢樊老师,我真的有事。”说完,又向樊老师告辞。
  李志随苏欣出来说:“那咱们到街上去吧。”
  樊老师送出门来:“去街上吃也行,李志陪着。”
  两人连忙又向樊老师告辞。一块儿朝外走的时候,苏欣说:“听樊老师讲,学校的大部分老师都不在了。”
  李志仍未从激动中脱出来,忙跟着说:“可不是,面目全非了。刚来那会儿,真有点儿不适应,时间长了,也习惯了。”
  时候还早。他俩出了学校大门,……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6 11:09:00
  顺大路慢慢往东走,苏欣问:“你们刚才开的什么会?”
  李志说:“三级干部会。今天县委书记作报告,把我们也拉去了。”
  苏欣一脸惊讶:“嗬,你们也享受干部待遇了?”
  李志不好意思:“什么干部待遇,充数儿呗。县里主要搞农业,我们又是农字号的学员,拉去虚张声势呗。”说到这里,想起什么,正要开口,苏欣朝前一指:“你看!”
  李志见两侧是碧波荡漾的湖水,湖中的芦苇、蒲草郁郁葱葱。苏欣说:“那树底下,就是咱们那年割蒲草的地方,当时也是这个季节,你看,又那么高了。”
  若不提起,李志早忘了。
  “那领苫子一直省着,现在还是那么崭绿。”苏欣感慨,不知她为对这事为何记得那么清楚。
  “往后的蒲草会越来越少。”李志忧心忡忡。
  “为什么?”
  “你看看。”李志指着湖边开出的稻田,像秃子头上的毛发,与那郁郁葱葱的芦苇荡那般不协调:“都是县直单位开垦的。他们口粮紧,又想改善生活,就围湖造田种水稻。”
  “也没人管?”
  “还鼓励呢!全民搞生产嘛。哎,国家大,底子薄,没办法。”李志总能把事情看得深一层。
  苏欣点头。要不就把城里的人动员到农村,养不起呗。看来,眼下的路长着呢,不觉又皱起眉头。
  “你到底干什么来了?”李志憋不住问。
  “看你来了。”苏欣答得顽皮,像是说笑话。见李志那异样的眼神,煞有介事地爽朗一笑。
  “瞎说。”李志只怕她骗人。
  苏欣亦不反驳:“实在闷得慌了,出来透透气儿。”
  虽然不是所盼望的,李志一想却也有理。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南街回民饭店。李志刚掏出粮票,苏欣早抢着把钱塞进那个小窗口里。李志没跟她撕掳,五分钱一个馒头要了四个,又要了一盘豆腐和一盘柿子椒,总共花了一块钱。想要别的也没有了,今天就供应就这些。他们自己从小窗口里取出饭菜,两个人对坐在一张发暗的餐桌旁。虽然同学好几年,单独在一起吃饭还是头一遭,两人都有点儿拘束。苏欣握着筷子左右看看说:
  “半天没干活儿,还不饿呢。”
  李志将菜盘儿朝她跟前推推:“我也不饿,主要是一块儿说说话儿。”
  苏欣心里暖烘烘的。是啊,多少日子不见了,在家时那么想,可坐到一起,又不知说什么好,见李志巴巴儿看着自己,尴尬之际,捡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李玉凤往北京跑了一趟,想求她姨给找工作。”
  李志问:“找得怎么样?”
  “看样子很难,回来说城市的人还往下撵呢。”
  李志分析说:“进大城市太难了,还不如县城呢。”
  苏欣听得用心,正要问什么,李志又说:
  “刚才正想跟你说,技校规模要扩大,听说过些天要招个水利班。今天县委张书记也在大会说了,搞农业离不开水。若有可能的话,你愿来吗?”李志说完,紧盯着苏欣。
  苏欣毫不犹豫:“当然。”
  李志兴奋地看着她。
  苏欣解释似的:“今天一进学校,就觉得亲切。”
  李志忙又叮嘱:“那你回去就跟他们说说,可能等不了多长时间。”
  苏欣点头,又问:“学多长时间,和你们一样吗?”
  李志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多长时间我也来。”苏欣口气坚定。
  “太好了!”李志充满憧憬。
  饭间,苏欣问李志见过同学们没有。李志摇头。看来,农村真是个广阔天地,到了那里就都无影无踪了。他们边吃边谈,一直吃了一个多小时。从饭店出来,李志问,你不是还有事吗?苏欣现出不自然,说也没多少事,想去商场买点儿东西。李志就陪她去了百货商场。到了里面,苏欣东看看,西看看,先买了袋牙膏,又瞅空儿跑到柜台那头儿买了个乳罩,一古脑儿塞进挎包里,回来就闹着要走。李志又陪她到新华书店转了转。书店依旧空空如也,只有几本毛著和政论小册子,另外就是唯一没有挨批的那位作家的两部小说。二人看了看,很失望地走出来。由于苏欣要赶下午那趟小火车,心里先纠结起来。李志也怕误了点,却又想陪她多转转。俩人又流连了一会儿,苏欣说再不敢耽误了,还是去车站稳当。待二人赶到火车站,已能听见小火车远远的鸣笛声。
  苏欣越发感到时间紧迫。
  李志说:“过不了多久你也许就来了。”
  苏欣变得忧郁:“谁知道让不让来?”
  李志忙着鼓励:“事在人为。”
  苏欣笑了。
  此时火车呼啸着进了站,这回李志主动把手伸过去:“等着你。”
  苏欣拉住那只手时,现出少有的羞涩。
作者:土蛤蟆 时间:2014-02-17 17:46:00
  棉株开花的颜色不是人人都能答得上来的。心细,真实!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9 08:22:00
  盼(1)
  苏欣从县城回到家,见母亲没回来,先在灶前点火,一时闹得满屋子乌烟瘴气。这是那种靠拉风箱助燃的铸铁炉子。点火时先燃一把茅柴,再往上薄薄蒙一层煤,靠茅柴引燃煤火。有时一次引不着,别扭时候得反复两三次,非常麻烦。今天苏欣就点了三次,才勉强燃着半边儿,急得直冒汗,褂子也湿了。正在忙火,母亲回来了,进屋转了一圈儿,出来说:
  “去了趟城里,就买回了那么点儿东西?”
  苏欣正没好气,又嗔着她说这话,头也没抬:“可不就买回了那么点儿东西,又不缺别的!”
  其实母亲的意思并不在这里,见苏欣不高兴,方不再问。小女儿平常对生活要求简单,按说家里条件不差,却不像别的女孩儿那样臭美,专程去县城买个乳罩,已经是很例外的了,所以当妈的疑心也属正常。
  苏欣呢,刚回来心情不差,饭做得不顺当,架上一股心火儿。地里活已够累人,俩人的饭还得费这么大事,有些丧气。自家是新户,去年没赶上分柴火,成天这么受罪,还不如社员们呢!虽有牢骚,懂事的她却没说下去。吃饭的时候,母亲那句话才问出口:
  “看见李志了没有?”
  “没有。”苏欣警觉,答得干脆。“光是去学校看了看。”
  “李志没在学校?”
  “听说他们开会去了。”
  “噢”,母亲这才相信。
  “看见了原先教化学的樊老师。”苏欣主动说了这个情况。“樊老师说最近要招个水利班,问我愿不愿上。”
  “水利班?又是技校?”母校挂上问号,审视着女儿。
  苏欣沉住气,点点头。见母亲犹豫,赶紧又说:“我挺想去。”
  “能去吗?”母亲反问。
  “这样的学习,竞争不会多么激烈。上回李玉凤就说,让去她还不去呢。”苏欣紧着说。
  “多长时间?”
  “顶多也就一年半载。”
  “你决定吧。既然没什么竞争,说明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母亲开始权衡利弊。
  “也没什么不好吧。”苏欣若有所思:“我喜欢那个环境。不论学什么,也特想回去。”
  当妈的还不理解孩子的心思!女儿从小就爱学习,长大后更是争胜好强,不甘人后,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动心。也是,竞争激烈的差使,轮得着这样的家庭吗?既然李志都去了,将来要真是条路子,后悔都来不及,她的心思开始活动了:
  “那就提前做做工作吧。”
  苏欣转忧为喜:“抽空儿我去找找国典大伯。”
  母亲想了一下说:“你一个女孩子家,会说什么,还是我去吧。”
  苏欣很感动。每当这样的时候,母亲舍得抹下脸去求人,她也时时刻刻关心着自己的前途啊,只不过没机会罢了。于是有些后悔,从来都没跟大人说过谎话的她心里自责,不过,马上又自我安慰,争取这个学习机会绝不是冲着某个人,真的是出于对学习的渴望,这可以给妈妈打保票。
  第二天,苏欣去队里出工,李玉凤一见就挤着眼笑:“在城里看见谁了?”
  苏欣扳着脸:“谁也没看见。”
  “住院的同学也没看见?”
  苏欣发觉中了她的圈套,连忙改口:“那倒看见了。”说完又解释:“我当你问谁呢。”
  李玉凤眼睛越发笑成月牙儿:“我还能问谁?”
  苏欣大不自然起来,扭一边跟凤珍她们说话去了。李玉凤君子不计小人过,又赶过来说:“昨天我倒是看见你们同学了,人家还打听你呢。”
  苏欣本欲不理她,听如此一说,忙回过头来问:“谁?”
  “王町那一个,叫徐闹伙的。”
  “他呀。”苏欣随口应道,无可不可。一个公社的,又是同班同学,按说也挺近的,回村以后,大家都忙,竟如咫尺天涯,从没见过面,便问:“你怎么认识他?”
  李玉凤反倒有点儿惊讶了:“大名鼎鼎的造反派头儿,谁不认识。再说,在学校的时候,他常去找王成大。”
  “怪不得呢。”苏欣笑了。
  “原先不知道是一个公社的,这回才听他说是王町的。”李玉凤倒满不在乎。
  “又是来找成大的?”
  “不是。”李玉凤洗白说:“人家是送客人上车的,领着一个女的。”
  “女的?长什么样儿?”
  李玉凤回忆道:“跟咱岁数差不多,个儿不高,和你一样,梳俩辫子,眼睛好像不大。”
  苏欣听着描述,心里勾划出一个人来。既然去乘小火车,肯定是外地的,没准儿就是她了。因为李玉凤不熟悉,便没往深里打听,又问:“闹伙在家干什么?”
  李玉凤嘴一撇:“他还能干什么,跟咱一样,修理地球呗。”
  苏欣听她说得滑稽,由不得笑了。心想,修理地球的活儿也不一样,于是就钩起那桩心事来,一时喜滋滋的,心里充满了憧憬。
  这天,她们分的活儿是倒玉米。从老辈子开始,就讲究地锄三遍。头一遍与间苗同时,把草锄掉。二遍的时候苗已长到一尺多高,掏着两棵苗间的空挡,转着圈儿把草剔净。到三遍的时候,庄稼已长到一人多高,只能在垅间下锄。社员们在锄头上套一个柳圈儿,拉着锄把倒退着行走,既把垅间的草锄掉了,壅起来的土还能把庄稼的根部培一培。既灭了草,又起到抗倒伏的作用,这就叫“倒地”。
  正是夏末秋初的时候,庄稼地里风丝儿也没有,热得像蒸笼。队长大憨领着一群妇女来到地头,大家争相往两边站。地两边儿的苗稀,活干起来省劲儿。李玉凤动作慢,被挤到中间。苏欣挨着她,也被挤了过来。大憨风格高,主动站在正中,反正他有的是力气,什么位置都不怵头。各人找好自己的地垅,便一闷气儿锄下去。干什么活儿都有窍门儿,倒地也是,锄下去深浅要合适。深了,拉不动锄把;浅了,锄在地皮打滑,不但草锄不净,培土的作用也起不到。老手们都拉着锄把儿不深不浅忽忽锄过去了,苏欣的锄头走不上两步就跳了出来,像顽皮的孩子,不听使唤。她又不是敷衍了事的人,锄头没深入的地方,再回来反工。如此一来,就落了后。心一急,庄稼地里那蒸笼一样的闷热更加给力,上衣不知不觉就湿透了。李玉凤也是如此,不过,她看见左近的人都远远跑到前面,开始的时候还认真,到了地中间便萝卜快了不洗泥,反正有的人也是深一段浅一段的,又不光她自己。到了地头,照样休息、等齐儿。偏偏大憨这天认真,一开工就检查质量。地头儿上大家锄得都好,往深处一走,藏掖就露出来了。他挨李玉凤不远,排上几个人就是她的垅。转了一圈儿出来,苏欣刚锄到地头,大汗小流的,大憨也看在了眼里。此时,别人早在树荫底下凉快透了。大憨板着脸,人本来就黑,此时更像包公,于是不失时机发了话:有人的活儿实在入不下眼去,可不,实在入不下眼去!他还是那么弄着一句话老重复。不过,这回有效果,让人感觉出问题的严重性。李玉凤直敲小鼓儿。其实,从大憨钻进庄稼地里那一刻她就有点儿紧张。接下来大憨果然拿眼斜着她:我看清了,玉凤那一垅实在说不过去,可不,实在说不过去。李玉凤没想到拿自己开刀,脸上发烧,心里不服气:有问题也不光一个人,凭什么专拎出自己来示众?顿时白净的小脸儿呱打耷拉下去。大憨当了几年队长,也懂点儿方法,批评一个,没忘表扬一个。接着就说,苏欣就不一样,没力气儿可以干慢一点儿,可不,干慢一点儿。大约一时想不起接茬儿的话,停了一会儿才又说,问题是得有责任心,可不,责任心。他还是没想出“关键”那个词儿,“责任心”前边用了个“问题”。不过,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个满像样儿的讲话了。李玉凤起初忍着,后见他贬一个,褒一个,气更不打一处来,叫道:别人都好,就这人们不行,干嘛老太太吃柿子专拣软的捏!大憨的庄稼火儿顿时被她激起来:我看见的就是你。李玉凤平时软胳膊软腿儿,这么重的活儿已经勉为其难……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19 08:42:00
  ,到头来还被抓个典型,没理也要搅三分,直着脖子分辨:边上的庄稼多稀,我站的那一垅多密,你也不看看工作量?这话实际漏洞很大,大憨被顶得冒火,一时没抓住,嚷道,稀密是地赶地赶的,我有什么法儿,可不,那我有什么法儿!李玉凤已觉察自己语失,心想拉扯别人不好,只得主动偃旗息鼓,不再说话了。大憨本来对女社员很宽容,特别是批准李玉凤去北京以后,这个白净漂亮的姑娘常常有一句没一句向自己示好,也乐得跟她搭讪,今天是挨了大队的批,说是三队的锄地质量全大队最差,这才加强了检查。没想到李玉凤如此不担待,心里窝火。苏欣呢,庆幸自己功夫没有白费,又想到日后那事决定权虽在大队,小队不同意也麻烦呀,留了这个好印象,越发暗自庆幸。
  放歇儿的时候,大憨照例从裤兜里掏出张报纸来,组织他的地头学习。上头的规定,大憨不过例行公事,以往都是把报纸往李玉凤怀里一塞:念一段儿。李玉凤就念上一段儿。苏欣起初很忌妒,为何总让她念?后来往深里一想,也许人家从小儿一起长大,说话随便;也许是李玉凤爱跟他搭讪,感情接近;再不然就是政治因素了。一触及这心病,不由就馁了:李玉凤是上中农出身,至少也算个团结对象吧,自己跟人家自然没法儿比。这天大憨扫了李玉凤一眼,却把报纸递给了苏欣:念一段儿。苏欣促不及防,心里嗡地一声,连忙双手接过来,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颇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再顾不得其它,见上面有一篇抓革命促生产的社论,便有板有眼念起来。李玉凤瞥她一眼,见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虽一句话没说,脸色儿却更加难看。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22 07:58:00
  盼(2)
  “三秋”大忙季节很快就到了。
  庄稼得腾茬,农家肥得运到地头上,再人背车拉鼓捣进地里,然后撒粪、耕耙,碰上秋前没雨,还得抽水洇地,最后才能播种。这许多道工序如果机械化了也许不是难事,可眼下李封庄别说没有拖拉机,就连牲口也缺乏得很,只能仗着人上。好在这个大队是人挑肩扛刀耕火种起的家,一直是省里艰苦奋斗的典型,多年来人们都习惯了。据说,有一年省里给他们奖励了一台拖拉机,还没开回村,大队就向上级献了红心。当家人李国典在社员大会上慷慨激昂:国家关心我们,情,领了,可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能丢,退回国家,是让设备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这的确是一种大公无私的情怀,故而再苦再累,李封庄人也能坚持。
  上级对“三秋”抓得很紧。秋收秋种进度生产小队每天得报到大队,大队报到公社,公社再报到县里。据说县里有个生产办公室,那里有人昼夜值班。至于县里的情况还要报往哪一级,这就不是李封庄人所能知道的了。李封庄是个老典型,自然得争第一。每当这个季节,全大队统一下地,统一收工,一切听从大队的军号指挥。每天黎明,尖锐的号声就把疲惫的社员们从梦中唤醒,那些贪睡的年轻人懵懵腾腾到了地头儿上才能醒盹儿。李玉凤觉多,睡不够,加上活儿累,实在吃不消。她最怵的是镐玉米秸。又粗又大的茬子,人家一镐下去能连根儿拔下来,她三、四镐也撼不动。这也是拉趟子的活儿,别人都到了地头儿上,她还在半截儿呢。苏欣也不行,但她要强,有犟劲儿,尽管身体比玉凤还单薄,成天累得东倒西歪,却能咬牙顶住,比不过别人,拼上命也得超过李玉凤一截,害得李玉凤连个伴儿也找不到,恨得牙根儿直痒痒。白天累一天,晚上还有夜工。青年人腿脚快,队上用其所长,组织他们拉车运肥。每每都是大憨驾辕。他把鞍鞯往肩膀上一挎,俩胳膊左右搭在车辕上,两旁一色儿的大姑娘小媳妇,一呜吼儿车就上了路。若是平常日子,这也许是个开心的活儿,说说笑笑,跑跑踮踮,合年轻人的脾胃,如今白天累个臭死,晚间再拽上一辆大车撵土路,牲口还有个吃草的时候呢,就勉为其难了。然而大秋活儿紧,上边要进度,各队都不敢含糊。大憨又是年轻队长,更不甘示弱。他本人虽然也累,但在周围妇女们的扈从下,叽叽嘎嘎一闹,也就缓过来了。李玉凤确实累垮了,趁着夜色,她的套绳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松弛些。可也有混不过去的时候。待大憨在女人群里恢复了体力,焕发出那一身的蛮劲,他一个人就能把一车圈肥拽动。这时,胶皮车轱辘竟像抹了油一般,骤然加速。众人一惊,“吼儿——”地一声一齐跟着跑起来,车就长了翅膀,此时谁想撒懒,就有绊倒的危险,后果不堪设想。这天李玉凤带着身子,实在跑不动了,索性把套绳一扔,闪在路边儿,蹲下直想哭。大车在不远处徐徐停住。大憨既能一个人拉着车跑,也能将车刹住。这个牛犊子,李玉凤心里骂着。自从上次倒地时顶撞了他,李玉凤觉得他有机会就难为自己。
  “看咱这‘花儿’多嫩,一拉扯就掉链子。”大憨回过头来朝她笑。大队里有人背地把三个回乡女知青称作三朵“金花”,大憨常以此跟李玉凤开玩笑。
  “再这么疯跑我就不干了。”李玉凤给他使脸子威胁道。她懂得女孩子靠什么降服男人,虽然得罪过他。
  “可别,这车少了你就拉不动了。”大憨不记前嫌,主动示好,等玉凤过来拾起套绳,身子往前一拱,大车又启动了。大队三朵“金花”他们小队占了两朵,这让他感到荣耀,总有向她们表现一下个人英雄主义的欲望,他有的是力气,这不过手到擒来的事。苏欣每每咬牙顶着,一副不甘人后的模样,这令他很失望,觉得这人没意思。李玉凤软弱娇嗔,有滋有味,所以更喜欢搭讪她。
  李玉凤悄悄问苏欣:“我可是快顶不住了,你呢?”
  “坚持吧。”苏欣回答说,不露声色。
  “看你这手。”李玉凤抓过来看着,好几个手指划出血痕,手掌也磨出茧子:“苏小姐快变成苏大姐了。”
  “出工的人谁不这样!”苏欣不以为然。这称呼已经习惯了,她就这样的人,说话不管不顾。
  李玉凤颇为不悦,假仁假势的,唱什么高调儿!想着她跟自己较劲的那些事,赌气把脸扭向一边。
  苏欣察觉了,找着她说话:“北京有什么消息吗?”
  “我姨又叫我呢。”一听这就掩饰不住似的,她就这样的人,一高兴把别的都忘了,不会记恨人。
  苏欣心想,肯定是她又给人家写了信。
  “队里正忙,不敢请假。”她叹息一声。
  苏欣不屑。躲避一时,躲得了长远?又想起自己的事来。母亲已经去过主任家,主任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到时再看。苏欣反复琢磨那几句话,似乎蛮有希望的,眼下最现实的是好好表现,免得到时小队阻拦。
  过了两天,李玉凤忍不住,凑到大憨跟前,先笑了笑才说:“队长,跟你说个事儿。”
  “说吧”大憨看上去情绪不坏。
  “想出几天门儿。”
  “去哪儿?可不,去哪儿?”
  “北京。”
  “又去北京?”大憨不高兴了。
  “真的有事。”李玉凤冲着大憨笑。
  大憨脸一沉:“这么忙,一个萝卜一个坑,得商量商量,可不,得商量商量。”实际上是没批准。
  李玉凤鼓了好大的劲,一见顶了板,小嘴顿时撅起来。放歇的时候,大憨照例从裤兜里掏出张报纸。上回遭了顶撞以后,好多天没起用玉凤,昨天刚让她念了一回,此时又把报纸递给苏欣。
  “我提个意见。”李玉凤不管不顾地说:“光说忙,这大白天的,一坐就是半天,把歇着的时间挤挤,晚上还鏖什么战!”
  大憨的脾气是,平常使点儿小性子行,正式场合不能给他出难题。何况刚才那事垫着底儿,明摆着是借题发挥,当时也把脸一扳:“毛 教导说‘抓革命,促生产’,不抓革命,怎么促生产?政治学习时间,怎么能说是歇着?”
  这天,李玉凤的确窝着火儿。活儿忙不请给假也罢,明摆着是报复。只是,她敢抹下脸来使性子,却不敢碰这些政治字眼儿,却又咽不下那口气,辩白道:“我不是反对学习,是说少耽误一会儿。”
  大憨马上逮住理:“亏了你还是洋学生,把政治学习说是耽误时间,说厉害点儿,这就是白专道路。”
  如此上纲上线,引得大家一片哄笑。大憨越发胀红了脸:“笑什么,要不就是资本主义道路,可不,资本主义道路。”
  人们更笑得更起劲儿了。笑归笑,李玉凤不敢再说什么了。
  收工的时候,苏欣悄悄对李玉凤说:“要不人家还说咱娇气呢,往后别瞎提意见了。”
  李玉凤再宽厚,也难免对苏欣有一肚子不满,本欲不理她,又瞥见大憨就在她们后头,就借题发挥,嚷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拿大帽子压人,型号也拣不对!”
  苏欣吓了一跳,扭脸发现大憨就在身后,忙紧走几步,把玉凤闪到一边。玉凤感觉到了,心里越发有气,索性站住不走了,倒把苏欣晾在那儿。
  第二天又镐玉米秸。大憨分活儿时,特意指给苏欣靠边的一垅,轮到李玉凤时,已经只剩地中间。半天下来,苏欣轻轻松松,李玉凤累得汗流浃背还跟不上趟,多亏凤珍、小芝她们回来接她,才勉强跟了下来。有心发火,无奈队长手里有这个权,只能干吃哑巴亏。到第三天头儿上,再受不了,明知提意见又得罪人,还是撑着劲问:“队长,怎么天天轮到我在地中间儿?”
  大憨振振有辞:“地赶地赶的,我也没法儿,可不,我也没法儿。”
  大憨也够厉害。李玉凤实在怵了劲,只好说软话:“今天能不能照顾照顾。”
  大憨扳着脸:“你也要照顾,他也要照顾,这活儿还干不干?可不,这活儿还干不干……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22 08:18:00
  ?”
  李玉凤有气憋在肚里,嘴上再不敢逞强。
  又过了几天,大憨也许感到寂寞,主动找李玉凤说搭讪道:“这一阵怎么蔫了?”
  “蔫什么,好好儿的。”李玉凤见他没话找话儿,反撑起劲来。
  大憨左右看看:“真厉害!”
  李玉凤板着脸:“厉害什么,还有你厉害!”话虽如此,却再不敢恼。
  “好好服从领导。”
  对方主动示好,李玉凤没再惹他。实在不想跟他闹了,这一程子下来,已领教过了,小队长也不好惹。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25 08:10:00
  盼(3)
  繁忙的大秋总算过了。接下来是收拾花生、山药、棉花等晚秋作物,俗称“小秋收”。田间劳作无尽无休,中国农民的勤劳与韧性是无可比拟的。
  毕竟不那么紧张了。李玉凤瞅个空子,跟大憨说了两句好话,总算准了假,高高兴兴去了北京。水利班的事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令苏欣很闹心。
  这天摘棉花。看着地里白花花一片,苏欣想起上次去城里时还是另一番景象。两个月了,感觉就像两年一样。社员们没有这么多心事。凤珍几个打打闹闹,好像在比谁的腰粗。天儿凉了,一夜之间她们同时换上大褂子,腰里再系一个包袱,兜肚一样。男女社员一个装束,为的是摘了棉花往包袱里一塞,既方便又利落。干活之前,大憨沉着脸儿说,跟往年一样,还是论斤计工,要紧的是,今年大伙儿手脚都干净点儿,别让说出难听的来。苏欣听了这话,以为是让将棉碗儿里的棉花摘干净。因为论斤计工,大伙儿都抢着摘大朵好摘的,容易争着往前跑,活儿干不细。果然,一进地大家就争先恐后,不一会儿,有人包袱就鼓鼓的了。凤珍一拍小芝的褂子,问,肥了吧。小芝追着打她,你才肥了呢。凤珍一指大憨那边,两人这才不闹了。苏欣听不懂,什么肥了肥了的?凤珍不系外,转过来贴着她耳朵小声说,你没看见俺们都换长衣服了吗,都是有内兜的。苏欣听了心里一转,方悟出点儿什么。她知道,社员们拿棉花当宝贝。会纺织的人手巧,棉花到了她们手上什么花样儿也能织出来,穿在身上不比洋布差,平时大姑娘小媳妇们互相比谁手巧,织得花布好看。再说,多数人家发的布票都换成了钱,自己家就从小忍婶子手里买了一丈布票给兵团的姐姐寄了去,这一切都得有棉花来做基础,而各家各户靠分的那点儿根本不够,怪不得大憨在地头上说了那番没头没脑的话呢。苏欣留心看着,果然到放歇儿的时候,有些人的腰就变粗了。大憨来回巡视,盯着每个人的变化。小忍婶子坐在垓心,还是被大憨注意到了。论辈份儿,他也叫小忍婶子。冀中农村的风俗,跟嫂子和婶子说话不隔口,大憨沉下脸儿来冲着她:
  “小忍婶子肚子怎么大了?”
  小忍婶子果然紧张,下意识搂了搂腰:“大什么?哪儿大?”
  “反正是大了。”大憨紧盯着那个部位。
  “那就是有了。”小忍婶子脸扭向一边儿,索性不理他。
  “这就怪了。”大憨紧盯不放,装着纳闷儿:“那年你不是让人家给劁了吗?”
  小忍婶子登时涨红了脸,转过脸来骂道:“你娘才让人家劁了呢。”
  所有人都笑得喘不过气来。大憨也被骂笑了,却不好来硬的,只得大声说:“歇工的时候都清理清理,可不,都清理清理,别让哑吧说出话来。”
  如此点到为止,别人松了口气。苏欣想,这就是有些人的不对了,怎么能拿队里的东西呢。她看见,大憨发话以后,小忍婶子瞅个空子,从裤腰里掏出把棉花,疾忙塞进自己的棉包里,动作绝对麻利。
  收工的时候,大憨果然又盯着每个人的身子。经他反复警告,已经没什么出形的了。小芝被盯得恼兮兮的,回头瞪他一眼,小声嘟囔,还有脸说别人呢,他没当队长那年,他媳妇装得比谁都多!
  又过了几天,苏欣总算等来了李志一封信。信上说,据可靠消息,水利班的入学通知已经发下去了,咱公社里有两个名额,让她注意打听消息。苏欣想,全公社十几个大队,名额只有两个,能轮到本村吗。再一想,李志那个班名额只有一个,不是也给了吗?本村是全省的点儿,还不事事优先!正自思忖,“大喇叭”忽然唤她,心头一惊,疾忙来到大队,主任果然在那儿等她。苏欣神情紧张,一颗心像跑野马,咚咚跳得好紧。主任一如往常那么胸有成竹、不紧不慢接待了她。不出意料,果然说的是那件事。苏欣只听说经过研究,大队决定派她去参加水利学习班,后面嗡地一声,意识全都模糊了。大约是说不要辜负了贫下中农的期望之类,惟有频频点头而已。最后,一边从领导手里接过通知,一边懵懵懂懂问学习多长时间。主任下巴一点,才慌慌张张往上面看了一眼,原来也是一年。
  匆匆回家,跟母亲说了。周老师也面露喜色,看来人家还是给了面子,就势又告诫了一番,无非还是和李志的关系那些话。苏欣耳朵里已磨出茧子,嘴上答应,不再往心里去。第二天出工见到大憨,刚说了一句,对方早已知道,既然给大队培养人材嘛,小队还能不支持!话虽如此,脸色却不冷不热。凤珍、小芝她们听了,惊得什么似的。凤珍问,原先是念中学,这回该上大学了吧。苏欣羞于出口,什么大学,参加学习班儿。小芝又紧着问,还回来不?苏欣更不好意思,怎么不回来,是给大队培养人才。小忍婶子在一边像知道底细似地插言道,还回来什么?跟李志一样,毕了业就留到县里了。苏欣赶紧否认,却从心里感激她的吉言。大憨在一边不耐烦,别扯闲篇了,干活儿!
  开班那天,苏欣带上去年从学校运回来的那一套东西,只是多了一辆自行车。听说技校经常下乡实习,没辆车子不方便。就这样,驮着行李,连同自行车一块儿上了小火车。到县城以后,又原样儿驮到学校,倒省了不少事。
  刚进校的心情是异样的,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自然亦与两月前来时不同,那时是不速之客,如今又成了这儿的一员。变化多大呀,离校的时候,曾想这一辈子也许再不能跨进这个校门,哪想到还没一年呢,又回来了。虽然这次是学员,可学校也改了呀,学员就等同于当年的身份,听惯了这名称还更有现代意味呢!大约同时开的班儿不少,报到的,领表的,买饭票的,熙熙攘攘。苏欣靠着地理熟悉,径直去教导处报了到,然后按图索骥,推着车子寻找自己的宿舍。沿途见“林果班”、“卫生班”、“师训班”崭新的条子林林总总,把原来的宿舍全占满了。苏欣经过当年的宿舍时特意隔着玻璃看了看,见里面早住上人,门口的条子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换成什么班的人,半晌,才怏怏而去。又经过两排房子,在原来的化学实验室后身儿找到水利班女生宿舍,里边已有了人,苏欣解下行李进来放置妥当,迫切想往各处转转。出来先到教学区。见各个教室门口也贴上条子,编好班级。极巧的是,水利班上课的地方,正是自己原先的教室,便迫不及待扒着窗户朝里观望。多熟悉啊,她一眼就找到自己的座位,眼睛不禁潮湿起来。不知老师换成了哪个,还有那些同学们,乔晓晶、薛敏她们都在干什么?大约也是修理地球吧。你们可曾知道,我又回来了。这么趴着看了半天,猛一回扭头,冷不防迎面出现一个熟面孔。
  “张老师!”苏欣张皇失措,一抽身子滑下来。
  “你不是苏欣吗,在这儿干什么?”张峰老师一脸惊讶。
  苏欣下意识拍拍前襟上的土:“我是来学习的。”
  “你也来了?”张老师眼皮飞快地眨着,跟以前一样,猛看上去很滑稽。
  “你不是?”苏欣想说你不是下公社了吗,这是上次李志告诉她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您又要教我们了吧?”
  “你是什么班?”
  “水利班。”
  张峰老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任课的是师训班。”
  张老师是语文教师,怎么会教水利呢,苏欣这才想。
  “不过你们可以常到我那里坐坐。”张老师补充道。
  苏欣连忙答应。这时才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卷报纸,大约去了收发室。就说:“张老师您忙吧,我刚来,想各处看看。”
  张老师头点得像鸡捣米:“好,好。”刚走两步,又停下来:“好像收发室里有你封信,刚才我还纳闷,怎么会有你的信呢。”
  苏欣听了也疑惑,忙往收发室而来。老远果然看见窗玻璃上陈列着几封信,走到近前,其中一封正是自己的名字。进屋取下来,冲门卫兼……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2-25 08:30:00
  收发老王一晃。王师傅看她眼熟,点了点头。苏欣没出门就迫不及待把信撕开了,见是李志写的:
  “苏欣:
  已经在水利班的名单上见到你,非常高兴咱们又有一段儿同学时光,也祝贺你能回校学习。令人遗憾的是,你入学时正好我们下乡实习,得去两个月。到时不能接你了,祝你一切顺利。其余的话见面再谈。李志。”
  苏欣不看则已,一看大失所望。原以为来了就能见到他,这一去又得两个月。看看信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写的,暗自埋怨,人家来了,他又走了,心里空落落的。这么过了一会儿,只好自我安慰,又不是多少辈子不见面,一个村住着的时候,仨月俩月不见的时候多着呢,着什么急。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07 10:10:00
  得陇望蜀(1)
  苏欣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技校生活。起初有些不习惯,原因不是人陌生,脾气秉性不和,而是班里同学参差不齐。先是岁数差距大,有前几年从这儿毕业的老校友,家里已有了孩子;有前不久刚刚毕业的小学生,还充满稚气,苏欣算是中间的,自然人数居多。接下来文化程度也挺悬殊,有高中生,有完小生,还有只上过四年学的传统意义上的小学生。整个班级像个大家庭,年龄最大的快能当最小的父亲了,相处起来颇为尴尬。设的课程也很杂,有水土保持、地表测量、防沙治碱,还有一门与农技班兼修,叫生物概论。任课老师除了原先教生物、化学的老师改行外,大量课时聘请县水利局和公社水利技术员兼任,唯独令人满意的是老师们很热情,对她们这些读过正规中学的人尤其另眼看待。
  不过,环境改造人,自己是学习来的,管人家干什么。课堂上,她仍那么全神贯注,与那些在生产队干惯了农活、一上课就犯困的同学形成鲜明对照。那个状态,还来念什么书呀。诚然,照计工分,比生产队轻闲多了。不过,轻闲归轻闲,瞧那强打精神的模样,也够受罪的。如此参差不齐,老师在课堂上就得照顾多数人的接受能力,苏欣感到“吃不饱”,只好课下找来相关的专业书籍,填补求知欲。她在自习课上提出的问题,常常连改行不久的老师难以解释。很快,她仿佛又回到了刚进中学的状态,这种感觉令她振奋。
  课下,她也尽情享受着学校的快乐时光。不久,她结交了几个要好的新同学。其中,一个叫岳淑珍的大姐,是老高三的学生。当年即将高考的时候,运动来了,被压了这许多年。说起来,到她这个数岁,在农村已属于大龄青年,故而年前与本村支书结了婚,如今怀上孕,这次是丈夫派她来休息的。听到这里,苏欣颇为感慨。岳大姐现身说法,意思是千万别忙着结婚,女人一结婚就完了。苏欣反问,那你为什么结了?岳大姐眼睛潮湿起来,不是迫于压力吗,觉得人家有权,一家子给做工作。苏欣打心里替她惋惜。高三的学生,充其量比自己大四、五岁,这一辈子不成定局了嘛?岳大姐反过来又说,确实也不小了,论理今年该大学毕业了,大学毕业不正该结婚了!苏欣觉得她在为自己辩解。对方像猜透了她的心,你到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这话对苏欣像当头一棒,模模糊糊有不良的预感,真不敢想象。
  技校不休星期天,放大周假,两星期一次,为的是照顾大家。同学们来自四面八方,情况各有不同,不少同学得回家,岳淑珍大姐就是一个。岳大姐每次放假回来都闷闷不乐,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苏欣想,既然这样,还回去干什么,找那个不痛快。有一回岳大姐对苏欣说,我想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可没有介绍信,医院又不给治。苏欣吓了一跳。她没做过母亲,却多少知道一点儿怀孕的苦楚,忙问,好好儿的,治什么呀。岳大姐说,有了孩子,还不得彻底被拖累住?苏欣能理解,她是不死心,那就跟你那一口子商量商量吧。他才不让治呢!岳大姐气不打一处来:他在家是老大,长子长孙,一家子都急着抱孙子呢。原来如此!按说,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别人的意见都是次要的。那可不行!那个野东西别人的话不听,专听他娘的。苏欣不再表态了。她不清楚两人的感情,闹不好,说多了还影响人家夫妻关系呢。再说,当支书的,多是说一不二的人,你岳大姐既然找了个靠山,个人自由就得打点儿折扣。
  又一个大周假。岳大姐从家里一回来就对苏欣说,这一回我跟他闹翻了。苏欣从她脸上已看出来了。结婚前他答应过我,有外出工作的机会,他不阻拦,可前两天化肥厂去大队招工,明文规定要中学毕业的,他却让别人去了,还说什么,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你说气人不气人!照这么蛮横,带上孩子不就更没了咱的自由?苏欣笑着问,是怕你飞了吧。孩子都怀上了,还能飞到哪里!不过你说的倒也是实情,现在想来,他急着要孩子,怕就有这个心。苏欣跟着说,所以得把你拴住。岳大姐越发痛心疾首起来,不嫁他,没出路;嫁了他,也没出路。苏欣猜疑,她家是不是也有问题?因不便深问,只好当好好先生:你就安心跟人家过日子吧。岳大姐眼泪汪汪的:没一点儿共同语言,他成天要的就那么点事儿,这辈子刚刚开始,就早过够了。苏欣听了这哭诉,也跟着掉泪。想起在什么地方看来的那句话,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心想,更何况没有爱情的婚姻。
  第四个大周假前夕,李志实习回来了。当他兴冲冲跑来看苏欣时,苏欣竟没有想象的那么激动。技校生活已步入正规,她多了些更加关注的事情。两个月的乡下实 志晒黑了,只是眼睛还那么有神。李志一眼认出苏欣旁边的岳淑珍。岳淑珍也盯着他,说看着眼熟。苏欣忙介绍,他叫李志,我们一个班的。岳淑珍顿时想起来:才子,大名鼎鼎!李志架不住,忙把话岔开,说自己现在农技班。岳淑珍感叹,想不到还有这么多校友,就完就托故出去了。苏欣让李志坐在对面的床头上。这是那种大宿舍,两排通铺,中间留下过人的地方,床下放着脸盆、毛巾等洗漱用具,显得有些零乱。李志这才关心地问,习惯了没有。苏欣说,早习惯了,还不是跟当年一样!李志说,环境还是那个环境,人变了。苏欣深有同感,问李志实习的都是些什么内容。李志说天天泡在地里,给玉米高粱进行人工授粉,让那些不育系的植株跟育种植株的花粉充分结合,好使它们产生杂交优势。苏欣听了垂下眼睑,原来庄稼也讲究这些。李志滔滔不绝地说,种子革命是农业生产的一大跃进,单这一项,就能增产百分之三十呢。苏欣听了吃惊,能起那么大作用?李志说,可惜目前推广的杂交玉米品质还不过关,不太好吃。苏欣说,能大面积增产就行呗,你看人们口粮多紧。李志点头儿,你说得对,眼下第一位的是糊口。言语间对所学专业充满兴趣。苏欣能感受得到,心想,来之前还有活思想呢。李志又说在实习基地见到了薛敏,她就是那个大队的。苏欣颇为意外,问薛敏在家干什么。李志说参加生产劳动呗,不过,看样子也不太顺,她家成分不是也不好吗。苏欣听了默然。李志忙又说,她说前些日子还去过咱那儿呢,因为时间紧,没去找附近的同学。苏欣问,是不是找徐闹伙去了?李志反问,你怎么知道?苏欣说有人看见她了。李志接着说,看样子她对徐闹伙有点儿意思。苏欣早猜着了,在学校时俩人就好嘛。李志说,现在阻力就剩家庭了,她家大人嫌远。苏欣自然联想起岳淑珍来,跟着就想,又是一个!一边心思一边说,我们这个班还有王町一个人呢,说住得离徐闹伙家不远。李志没在意,赶着问这个星期苏欣回不回家。苏欣犹豫,说上个星期刚回去过。李志有些煞风景,说自己几个月不回家了,这次得回去看看。苏欣明白他的意思,不知为何,心里不愿老往家跑。迟疑了半晌,最后说你回吧,我家里没什么事。李志彻底失望,颇为惋惜。又坐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走了。苏欣若有所失,觉得他有好多话没说完似的。另外,又觉得人家找上门来,这次久别重逢太简捷了些,只是既不想回去,又想不出怎样才能隆重一点儿,便打定主意等他回来弥补一下,反正有的是时间。
  岳淑珍回来了,问:“走了?”
  苏欣正低着头想心事,随口说走了,又说:“他要回家,问家里有没有事?”
  岳淑珍笑:“我以为你们还有别的事呢。”
  苏欣正空落落的,不由敏感,说道:“同学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儿!”
  岳淑珍越发说:“同学之间才有事呢。”
  苏欣越发不自然起来:“人家有事,俺们没事。”
  岳淑珍跟苏欣已经惯熟,又是当大姐的,本是随口逗着玩,见她如此认真,先自打住,郑重说道:“我看那小伙子挺有心气。”
  苏欣忍不住问:“看得出来?”
  ……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07 10:31:00
  “你看那俩眼。”岳淑珍会相面似的:“文诌诌的有深度。”
  “是吗?”
  “不过,你们还年轻,先往前奔吧。”岳淑珍又说。
  “你这是说什么哪!”苏欣贼人胆虚。
  “真的,我就是榜样。”
  岳大姐这句话,让苏欣吃到心里,经验之谈啊。
作者:千颗珠 时间:2014-03-07 13:55:00
  来看看,好热闹!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08 09:25:00
  得陇望蜀(2)
  第二天,岳大姐也走了。
  苏欣两天没事,一个人躲在教室里看书。房前屋后静悄悄的,那感觉真好。生产队里又该进行农田基本建设了吧,她庆幸拥有这样一段儿宝贵的学习时光。如今班里的同学和当年不一样,最大的不同是大家似乎没有什么长远打算,反正将来还得回生产队,学点儿东西就够了,甚至不学也没啥,谁知道日后让干什么。读书无用论也挺盛行,多少正规学校毕业的人都下放到农村,人家知识不比咱多?似乎离开农村,吃上商品粮,才是大家的终极追求。因此不少人骑着马找马,心思并不放在学习上,岳大姐就是一个。这对苏欣不无影响,但她尽量不为其左右,学习仍是她最大的乐趣,她坚信艺不压身,知识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这天,正在安静、宜人的环境里啃一本水利教科书,教室门吱扭一声,闪进一个人来。苏欣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原来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中学时最要好的朋友乔晓晶。
  “你怎么来了?”她忙不迭站起身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让我好找!”乔晓晶答非所问,埋怨道。
  苏欣抢上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跟在学校时一样,还是那么瘦巴窄骨,只是头发变了,那时是短发,如今也梳成了两根刷子辫儿,倒显精神了。还有,一反原先跟屁虫的模样儿,笑眯眯看着人,透出成熟劲儿。
  趁这功夫儿,乔晓晶才说:“先去宿舍找你,人家说,去教室吧,她一准儿在那里。我顺着她们告诉的方位,转了一圈儿,原来就是咱们当年的教室。”
  苏欣纳闷儿:“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乔晓晶说:“薛敏告诉的。”
  想必是李志实习的时候告诉薛敏的,果然,乔晓晶接着问:“李志也在这里吧?”
  苏欣说:“他回家了。”又问:“还没问你呢,你怎么来了?”
  “我招工上来了。”
  像听了一声炸雷,苏欣顿时脑袋嗡地一声,紧着问:“哪儿招的工?”
  “化肥厂。”
  “正式的?”
  乔晓晶先还忍着,此时禁不住得意之色露于言表:“俺们这一批真叫幸运,前几批都是合同的,到了这一批就转了商品粮,你说如今商品粮有多难转。”
  苏欣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简直让她羡慕死了。正式工区别于合同工的标志就是商品粮。农村人常说谁谁出去了,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转了户口,也就是转了商品粮,这是正式工作;另一种是合同制,粮油户口关系仍在大队,只算往外头迈出一条腿,还得等待转正的机会。乔晓晶显然是前者。吃了商品粮,身份骤变,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呀,苏欣好半天回不过神儿来。
  “看你们多好。”苏欣羡慕得眼睛都发了绿。
  “你们也不赖呀。”乔晓显然在掩饰自己的兴奋,煞有介事翻着摊在桌子上的书。是一本《水利工程教程》,待看了两页“桥梁架设与勘测”,实在读不下去,方敷衍道:“又到学校进修来了,还学这么高深的理论。”
  苏欣显得淡然:“这算什么呀,临时的。”
  乔晓晶没再言语。自己是长远的,一辈子离开了农村,来到令人羡慕的县城,多幸运呀。她能想象苏欣的心情,得尽量收敛些。苏欣问她是怎么招上来的。她这才叹了一声,嗨,打破了头。往常招合同工竞争都那么厉害,这回是正式的,你就能想象出来了。我哥是大队副支书,也不能都让他“一把手”说了算呀,比条件呗。首先政治上得过硬,同样是贫下中农,还有个学历呢,文件上写着的。你还别说,咱这个没念完的中学还真起了作用,也赶上俺村压根儿就没有中学生。这么一比,别人才没话说了。大队出来了,还有公社那一关呢,也得找关系。都通过了,招工单位还有政审呢。好在俺家七大姑八大姨没一个带污点的,咱心里没鬼,敢理直气壮跟他们碰。过五关斩六将,到底挺到了最后。乔晓晶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苏欣听着像打仗似的,早伏伏的了。自家的条件,别说过这么多关口,连阵都上不了呀。唉,想都别想,再说,人家晓晶不光有个好家庭,还有个好哥哥,那才是关键呢。至此,乔晓晶再不敢炫耀,她最大的优点是体谅人,不张扬,懂得对着矬人莫说短话,故而和苏欣关系好了这么年,接下来问道:
  “咱那些老师们还在吗?”
  苏欣怏怏说道:“李校长和刘主任都调走了,大部分级任老师也充实了基层。教过咱的,就一个张峰老师还在,也是后调上来的。”
  乔晓晶听后默然,过一会儿说:“一年多没来过,这一进来,感觉还跟原先一样,敢情老师们都走了。不瞒你说,我好几回做梦又回来了,还跟原先一样那么上课呢。”
  苏欣强笑道:“你别做梦了,好好当你的工人吧。”
  乔晓晶嘴一撇说:“那也不如上学好呀。”
  苏欣瞪她一眼:“别烧包了!走,跟我回宿舍,中午饭就在这儿吃。”
  乔晓晶犹豫:“下午我还得上班儿呢。”
  苏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吃饭能多大一会儿,吃了饭也不晚。”
  乔晓晶看来是听惯了她的,方不再坚持,吃就吃吧,等发了工资,再好好请你。
  回到宿舍,苏欣拿上岳大姐那个饭盆,加上自己的两个,和乔晓晶一块儿去打饭。星期天吃饭的人少,不用排队。要了两盆稀饭,四个馒头,豆角、葫芦两份炒菜放在一起,照旧端回宿舍吃。乔晓晶和苏欣相向而坐,一盆菜互相推让。晓晶说,怎么又像回到当年一样。苏欣也感慨,多长时间不在一块儿了,日子过得真快。乔晓晶左右看看,小声问苏欣,有人给你介绍过对象没有?苏欣仰头笑道,才多大,就说这事儿。晓晶见她虚张声势,绷着脸说,多大,都快二十了,你还小吗?苏欣问她,肯定有人给你说过了。乔晓晶并不隐瞒,在家的时候有人说过,我不见!还想出来呢,找那个累赘干什么。苏欣心里咯噔一下,情同此心啊,凡回乡的人,谁没有野心?就看有没有门路了。如今人家晓晶如愿以偿,多美的事啊,强笑着说,如今你达到了目的,这回对象该找了吧。乔晓晶红着脸说,我才不呢,刚进厂两眼一抹黑,怎么也得过了三年的学徒期呀。苏欣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转而说,还没问你呢,在工厂干什么?乔晓晶说,先让轮岗,半年以后再定工种。两人边吃边说,乔晓晶一度担心误了上班儿。苏欣说,早着呢,小火车刚叫,才下一点,离你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呢。晓晶不放心:火车钟点儿那么准?苏欣满有把握,错不了,这还是在地里干活时学来的,可准了。晓晶笑,你们真逗儿,把火车当手表使了。苏欣说,不是社员们没有手表嘛,哪像你们工人阶级!乔晓晶毕竟上班心盛,吃完饭勉强待了一会儿坚持要走,苏欣直把她送到大门外的操场对面。
  乔晓晶的到来,对苏欣是个极大的震动。钦羡之余,以往朦胧的潜意识被顿时唤醒。家庭条件自愧不如,却绝对不能无动于衷。原以为在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多么漫长的过程,甚至做了一辈子的打算,这回看见晓晶,这才叫事在人为。可是,一想到自己那家庭,顿时又像一座大山似的横在眼前,怎么自家这么倒霉呢!
  李志回来后,苏欣压下一肚子的话,第一时间把乔晓晶的事跟他说了。李志听了也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招上来了?苏欣把内情补足后,李志方点头道:
  “以前光知道她出身好,原来家里还有人。”
  苏欣说:“谁说不是呢!”
  李志见她吃心,说道:“各人有各人的情况,人比人该死。”
  没想到苏欣大为失望。原想他至少也得像自己一样感慨一番呢,想不到换回这么一句,顿时像噎住了一样。
  李志问她这两天都干了些什么,明显有叉开的意思。
  苏欣似乎没有心情,什么都没干。
  李志的一腔热情遭到打压,一时再找不到话题。苏欣却在那里想,……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08 09:46:00
  怎么就不能比呢,退一万步讲,不是还有个“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吗,关键是有没有这个心气儿。可这话没那个环境又说不出来,原还想找机会补补那天的台呢,这样一来,竟一并免了。
  毕竟在一院儿住着,后来李志又找过苏欣。无奈她总是在忙,不是帮助老师刻篇子,就是忙着复习功课,她太有上进心了,又有那么强的表现欲,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的那个她。乔晓晶的例子对她刺激是深远的,没有别的出路,只能靠刻苦努力来改变命运。李志对一次次冷遇尚能理解,凭着多年的相交,能体会到她心中的落差。她这状态,多么似曾相识啊,只是,靠了这努力就能如愿以偿吗,由不得生出隐隐的怜悯与担心。苏欣呢,对别人这些感受体谅不够,她这人还有个脾气,不在一起的时候牵肠挂肚地想,待到了一起,反倒无所谓了。尤其有了新的追求,就更顾不上别的,甚至连欠别人账的事也靠了后。先忙要紧的,其余的事日子还长着呢,她想。时光就这样一如既往演进着,不知不觉临近春节。头放假那个星期,岳淑珍悄悄告诉苏欣,春节以后她就不来了,正好放假的时候把行李搬走。苏欣大吃一惊,为什么?岳淑珍说,你看不见我身子越来越笨了?等过了年还不显了形,到那时还怎么上啊。苏欣方大为惋惜,上了一半儿,多可惜啊。岳淑珍说,可惜什么,这样的学习,既不能升又不能转的,只是咱一块儿待得热热的,就这么分了手怪舍不得的。苏欣听了鼻子也酸酸的,劝道,凑合着上下来吧,又没人撵你,真的太可惜的。岳淑珍毕竟大了几岁,处事冷静,摇摇头,怎么也上不下来,我也做过思想斗争,早晚得半途而废,与其那样,还不如早点回去呢。苏欣心里清楚,岳大姐来学习,本是支书让她来休息的,见事已至此,安慰道,那就让你那一口子给找工作去吧。岳大姐脸一沉,我早看透了,那是妄想,再说,等有了孩子,自己也没那么大心花啦。苏欣一听,越发替她难过起来。
  送岳大姐走的那天,苏欣固然伤感,主要的还是失落。上个月班上就有两个男生回大队参了军,如今岳大姐又走了,原本视为神圣的学习,一下子现了原形似的,这不能不令兢兢业业的她对本次选择产生怀疑。临放假那天,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去看望张峰老师。张老师依然那么煞有介事地接待着她,若不知情,肯定会觉得这个人很假。苏欣委婉地说了班上两个退学的例子。张老师眼皮眨了好一会儿,才一板一眼说道,有好的去向,不能放弃;没有去向,还是要安心学习。老师的话像一下子给指明了方向,多诚恳呀,是啊,自己有什么去向呢!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10 07:53:00
  得陇望蜀(3)
  春节放假那天,李志又来邀苏欣一道儿回家。苏欣说乔晓晶约好要来,得等她。李志再次吃了闭门羹,难免不快,那我就先走了。
  李封庄大队过的又是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年根底下,每天上工的军号仍照吹不误,李志一听这声音就神经过敏似的。他先抓紧去赶了趟集,按妈妈的单子买了年货。平常日子,集上卖东西的很少,赶集的商品,大都被割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据说前些日子公社还动用了社办中学的学生,赶在黎明前在路上设伏,专门拦截那些赶集卖菜的社员。据说有架卖豆腐的车子,刚进林子就被猛然冲出来的学生吓瘫了,老汉辛辛苦苦做的一车豆腐翻在地上,心疼得一个劲儿哭。如今快过年了,管得松了些儿,年货才陆续上市,所以社员们把年根底下的大集看得很重,年节总得与平常日子有点区别吧。东西买回来,李志到底还是去队里出了两天工。不是为工分,他上技校的工分大队会一次性开给小队,可别人都忙,自己不能老闲着呀。听说苏欣更积极,一回来就下了地。
  初一早晨,按乡俗有串门拜年的传统。运动开始以后,这一套都当“四旧”破掉了,这两年,才有点儿恢复。自然,那些大队干部们是不恢复的,大约这也是一种“姿态”。如此一来,革委主任李国典家拜年的人便很少,不是不想去,多是怵头。权威的一大特征是让你有距离感,自然也就产生了畏惧,不过这也好,既然已经破掉了,正中不少人的下怀,还省事呢。今年李志是硬着头皮去了,这兼有汇报学习情况的意思。主任倒没有不高兴的颜色,还鼓励了几句,让人心里热乎乎的。青年人,需要这个。出了主任家,迎面碰上苏彩云。她从大队部出来,看上去满面春风的样子。李志知道她新近去了大队广播室,现在的职务是广播室的广播员。这是个令人羡慕的差使,当年,大队干部包括李国典都规定了出工天数,丝毫马虎不得,全大队只有两个人全脱产,一个是大队秘书,一个就是广播员。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好处啊,处在全大队政治中心,好多信息先知先觉。另外,成天在领导身边,必然感情接近,办事通融,有什么好事近水楼台,这是青年人最看重的。据说,这个岗位最容易成为走出大队的阶梯,所以,这天一见李志,苏彩云笑得很甜,丰腴的脸庞能溢出油彩来似的:
  “你回来啦!”
  李志也忙着寒暄。
  “我正缺个帮手呢。”苏彩云没头没脑冒了一句。
  李志听她口气挺仗义,不知道自己能帮她什么忙。
  “跟我写标语去吧。”
  像下命令似的,莫非进了广播室就能居高临下?李志直觉上就有点儿不情愿,不是对这项工作不情愿,是对她的态度。张嘴使唤人,问都不问一声,虽然是同学,也不能这样啊,答道:“那得看队里准不准假,春节前我就去出工了。”
  苏彩云止住笑,目光在眼里浸着:“如今你挣着大队的工分,就得听大队的调遣,我跟王本说说。”王本是大队秘书,管往下开工分。
  她俨然成了大队干部似的,李志越发不快。另外,除了不情愿,他还怕人家说逃避劳动,只是向来面子软,这才退了一步:“那你去说吧。”
  苏彩云本是成心的,瞬时又变得笑盈盈的:“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说完又眯起眼睛看人,神态怪可人的。
  他们几个从小儿就同学。王成大强势,遇事有主张,敢担当,天生领袖的范儿。李玉凤娇嫩,依赖性强,容易被王成大这样的人吸引过去。李志呢,学习好,属于不爱揽事的那种人,从不拉帮结伙,却能得到王成大们的尊重。苏彩云有城府,不外露,学习也不错,故而不肯屈就于人,唯对李志高看一眼。无奈中考一战,不但一中没考上,连王成大考取的二中也不沾边儿,难免泄气。好在后来“文革”了,学校的等次观念逐渐淡化,内心的创伤才逐渐平复。回乡之后,仗着家庭的实力,越发觉得自己并不输人,故而对一向仰慕的李志竟也率意起来。
  李志无法儿,只得候着。
  果然,第二天队长就通知李志到大队帮助撰写大字标语。李志情知必是苏彩云的力量,本来无可不可,既然队上允了,当下也就去了。
  这是当年流行的宣传形式。一般先在墙壁上涂一层石灰作底儿,然后用刷子蘸了颜料,看准墙上的位置,运足气力,描出横平竖直的正楷大字。李志看了苏彩云写过的两处样子,肩架结构挺像那么回事,暗自赞叹她还有这套本事。谁知李志一到,苏彩云马上让贤。李志连刷子都没摸过,哪敢动笔。苏彩云一旁鼓励,没那么可怕,你看见墙上的砖缝了没有,笔道就顺着那个走,带体儿的字不好写,得有毛笔字的功力,这种正楷掌握个横平竖直就行了。李志依旧没谱儿,刷得挺白的墙壁,不能涂抹,必得一次成功,还是发怵,坚持甘当下手,提着料桶,按纸条的标语口号给彩云提词儿。这样跟了两天,渐渐有了路数儿,才按苏彩云说的要领,下手写了两条。回头看去,竟然也说得过去。这样,两人来回换着,你写一会儿,我写一会儿,没几天就写了大半个村子。上下工过往的社员驻足观看,无不感叹这才是文化人干的活儿。尤其是苏彩云,一个女孩子拿得起这把刷子,更令乡亲刮目相看,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苏彩云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我感觉越发良好。
  这天苏欣从地里回来,一眼看见李志和苏彩云在那儿有说有笑写标语,甚是亲密,先自一愣。心想,怪不得一年下没见他,还纳闷呢,原来在这儿忙,心里不是滋味儿,脚底下再迈不开步。李志正专心致志书写,苏彩云提着小料桶目不转睛观看,谁都没发现身后的苏欣。等李志把那行字写完直起腰来,一转身才看见后面的人,忙不迭招呼了一声。
  苏欣已站了多时,淡淡地说道:“写得这么好?”
  李志忙把刷子扔进苏彩云的桶里,笑着说:“瞎凑合。”
  苏彩云也招呼道:“你来试试?”
  苏欣摆手:“我可干不了,这全是高人的活儿。”
  李志已从房坡上下来:“什么高人,谁都能写,不信你就试试。”
  苏欣摆手:“可别,真是不敢!”她说的一半是实话,心里对苏彩云既羡慕,又妒忌,二人真是珠联璧合呀。再一想,人家从小就是同学,早就在一起,还有什么说的,越发没意思起来,撂下一句:“不耽误你们的事了,我走了。”
  两个人都大感唐突。李志本欲拦她,无奈走得快,追也追不上了,只得作罢。苏彩云瞥他一眼,问道:“这个人有点儿小性儿是不是?”
  李志远远看着,起初若有所思,忙又摇头:“今天可能有事。”
  彩云眼一瞪:“别替她遮掩了,不是明摆着的!”
  李志亦觉牵强,笑了笑。
  苏彩云一脸不满,半晌才说:“你们是同学,我不该这么问是不是?”
  李志已被她闹得难堪,反驳道:“咱们就不是同学啦?”
  苏彩云噗哧一笑:“咱们同学不是旧了吗。”
  李志说,你这个人!
  直到开学前夕,村上的标语还没写完。不过,已剩下不多,李志估摸苏彩云一个人也能完成任务,头走那一天,帮她把东西收回大队部,顺便去广播室看看。苏彩云开锁的时候,李志见门玻璃上写着“广播重地,闲人免进”几个红字,问道:
  “我这样的人能进吗?”
  苏彩云回头挤着眼冲他笑,李志也笑了。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放着广播设备,电线直通到外面的大喇叭上,这就是那个能覆盖全村乃至田间地头的音源。以往都是干部们直接喊话,苏彩云是第一任专职广播员。桌子对面是她的床铺,上面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床上放着刺了一半儿的绣花枕套,白色的十字布上是延安宝塔的图案。李志坐下来漫不经心跟她开玩笑:
  “你这是办公室兼绣房?”
  苏彩云笑了:“去……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13 07:38:00
  绕不过的话题(1)
  开学这天,李志又来邀苏欣一起返校。苏欣说她们暂时没安排实习课,不想带自行车了。李志想着那天的事,一个年节里又没好好说话儿,本想主动一些,听这一说,只得一个人骑车子先走了。
  李志出了门,苏欣才蓦然想起年前放假时就约了一次,虽有歉意,不知怎么一想,又扯平了。待赶到车站,见自己班上王町那个同学也在等车,上前向她打招呼。王町那个同学也是女的,叫徐小蕊。只因年龄小,个子矮,说话又不多,在班里不显山不显水,虽然一个公社,苏欣跟她接触很少。这天两人碰到一块儿,相互询问假期里的经过,也很亲热。说完各自的事,苏欣不免问起老同学徐闹伙的近况。在队上干活呗,徐小蕊说。他爹常年有病,只能干点轻活儿。家里劳力倒不少,挨肩的弟兄三四个,他是老大,什么事得他挑大梁。苏欣说,劳力多,挣工多,日子肯定不难过。小蕊摇头,劳力多有什么用,几条小伙子,干得多吃的还多呢。如今粮食又贵,一样的过,人家够吃你就不够。净说孩子多年底亏钱,可人家卖个猪啦羊的就能把亏空堵上,粮食不够吃比那个还愁人呢,要不他娘就成天低头耷拉脑袋的,生生让一群小子吃怕了。小蕊说起话来也够稠的,直把苏欣说笑了。徐小蕊又说,还不光这个呢,小子多,就得盖房。弟兄四个,就住那么三间破北屋,眼看着一个个都到了说媳妇的年头,人家谁要?这才是他娘的病根儿呢。苏欣跟着就想起薛敏来,说了句,那也不一定。徐小蕊瞅她一眼,倒是听说闹伙在学校里有个相好的,就是人家不嫌,娶聘过来也得有个窝儿啊,总不能弟兄几个一条炕上滚吧。苏欣又被她说笑了,让他兄弟们出去住呗。徐小蕊说,也只能那样儿,毕竟不是长法呀。
  苏欣没接茬儿,心想,这些情况薛敏清楚吗?只为了自己脱离那个家庭环境,得付出多大代价。诚然,徐闹伙是个聪明人,可在队里出工,再聪明能搬了山来?忽又问:“他家在大队里怎么样?”
  “臭得不行。”小蕊倒坦率:“他爹是有名的杠子头,跟谁也不来往。”
  这就难了。苏欣光知道他家是贫农,政治条件没说的,但听徐小蕊的口气,肯定在村里不吃香。是啊,贫下中农多着呢,还得看各人的路子了。苏欣望着窗外快速闪过的田野,全是飘扬的红旗和忙碌的人群,天底下的人,一人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新学期又开始了。李志他们农枝班已经到了课程的后半期,经常下去观摩实习。今天来明天走的,与苏欣难得碰面。虽然在一个学校,跟当年一个班大不一样了。苏欣自入学以来,一直没怎么和李志凑过,曾有这个心,一忙就顾不上了。碰见了说些眼面前的话,连她自己也纳闷儿,头来之前,那么渴望跟他做伴儿,好像多少话要说似的,甚至在一起呆坐一会儿也求之不得,心情是那般殷切,几近不由自主,可好不容易到了一起,这心思反倒淡了。刚进校的时候还想得好好的,莫非什么转移了注意力?一时理不清楚,总之心里欠着他一笔账。再就是乔晓晶常来找,也使她分心。头一次领工资,晓晶特意邀她去南街回民饭店吃了顿饭。正巧那天饭店供应牛肉,晓晶咬了咬牙,要了两份青椒料。就是用肉片盖帽儿,下边是白菜粉条儿豆腐那种,满碗里没有一个青椒,不知为何叫这个名字。又要了四个麻酱火烧,两个人吃得有滋有味。晓晶说,早先净吃你的了,如今总算有了工资。那口气让苏欣听得酸溜溜的,眼帘垂下来:看你们多好。晓晶忙又说,都不错,你们毕了业,说不定干什么呢。苏欣惨然一笑,我们还能干什么,回去呗。晓晶撑着说,那可不一定。又过了几天,晓晶又来跟苏欣通报,我们厂的澡堂下星期就翻建好了,还有淋浴呢,你去找我,咱们一块儿洗洗澡。苏欣本欲不去,听说有淋浴,心里又有点儿活动。街上的澡堂就那么俩池子,什么人都进,每次洗澡都熏得头晕。她又爱干净,每两个星期必得洗一次,只能去受罪。晓晶见她犹豫,紧着说,那怕什么,我们厂蒸汽现成的,热水有的是。听说没改建之前,外头洗的人多着呢,只要有人领着就行。苏欣这才答应下来。
  到了星期天,苏欣带上一应东西,忖度乔晓晶快下班了,才来到她们厂子。这是各县纷纷上马的那种小化肥厂,厂区尽是些纵横交错的管子,高高的烟囱冒着浓浓的黑烟。生活区和厂区同在一个院子,盖了几排崭新的红砖瓦房。苏欣头一遭儿来,按晓晶告诉的路径,很容易就找到她的宿舍。晓晶还没下班,屋里有她的同事,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姑娘,看上去要出门的样子,崭新的劳动布工作服都穿好了。苏欣没顾上看她的脸儿,先被那身漂亮的工装吸引住。多合身啊,干净利索,这就是工厂的工人。她们成天在车间里,下班还能洗个澡,回来把衣服一换,拿上碗就能在工厂食堂吃上饭。最让人羡慕的是这身份,住在城里吃商品粮,虽然不像李玉凤在北京见到的城市人,也够可望不可即的了。那姑娘迎面见她进来,先用眼神打了招呼,找乔晓晶的吧?苏欣忙说是。那姑娘说,我就是去接她的班,你先在屋里坐一会儿,说着,匆匆出了门。苏欣四下打量这间屋子,不大,放两张单人床,都打理得齐齐整整。床头一人一张小桌儿,小桌的外面放着脸盆架儿,盆架上是脸盆和毛巾香皂。苏欣认得,这边盆架上的脸盆是乔晓晶的,还是学校用的那一个,只是桌上多了个小圆镜。晓晶家条件不太好,上学时很朴素,如今工作了,大概也爱起美来。这一切跟自己时下住的大宿舍比起来,显得整洁而又温馨。更兼屋里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儿,让苏欣从里到外感到舒服。不由感叹,这就是上班儿族的环境啊。正自发呆,乔晓晶推门进来了,问道,让你等急了吧。苏欣忙从床上滑下,正欣赏你这闺房呢。乔晓晶扎撒着手说,看乱得。苏欣只道是谦虚,羡慕地说,看你们工作人员条件多好。晓晶一边洗手,一边冲她做个幸福的笑脸儿,比家里强多了。苏欣去过她家,心说,真是,一步登天了。
  乔晓晶拿上洗梳用品。苏欣问,你不换换衣服?晓晶爱惜地抚抚自己的工作服说,我们在厂里都穿这个,习惯了。苏欣看着眼热,上前摸摸她那件蓝色劳动布褂子,这一身儿的确很衬人,不知是颜色好还是参加工作后心气儿高,人也精神了许多。苏欣分不清是对衣服羡慕还是对她本人的羡慕,跟着这位同学一块儿走在厂区大道上,连自己也觉得提气。到了澡塘,看门的老头儿指指苏欣,乔晓晶说,这是我同学。老人朝苏欣点头,苏欣也客气了一句。进去之后,苏欣问,他全认识你们吧。晓晶含混说,我也不知道认识不认识,反正穿这身衣服的就让进。苏欣这才明白,衣服就是他们的身份,怪不得不愿脱呢。里面的设施比街上卖票的澡塘果然好多了,不但高大宽敞,水也干净呀。街上的澡塘进去就像过关,那个气味儿。而这里能闻得见水的清气,沐浴在冷热适宜的喷头下,那感觉真有点儿让人沉醉,只想多享受一会儿。乔晓晶极尽地主之谊,帮着拿这递那,扶侍得苏欣脚手不沾地。等她们洗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微风一吹,令人心旷神怡。一时间,苏欣生出莫名的满足,甚至觉得此间有位同学也那么荣耀。过了一会儿,又感慨地对乔晓晶说,看你多幸运,还是工人阶级好啊。乔晓晶默认了。又怕影响她的情绪,忙说,你也找机会出来吧,咱还在一块儿。苏欣心中那个巨大的阴影在晃动,无奈摇摇头,却对乔晓晶说,不是说大话,我要有你那个家庭条件,一准儿能。乔晓晶忙着答腔,那还用说!明知她的心病,可关系再好,爱莫能助啊。
  乔晓晶留苏欣在厂里吃饭,苏欣执意不肯。这里的一切令她羡慕,可越是这样,越恨不得马上离开,承受不起似的。
  苏欣回到学校,去食堂打饭的路上,正巧碰见刚从实习基地回来的李志。站着说话的时候,发现李志不错眼珠看……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13 07:59:00
  着她,颇为异样。忙说:
  “化肥厂刚翻建了澡塘,乔晓晶今天拉我去洗了个澡。”
  李志赶紧掩饰:“听说化肥厂的澡塘在县城最好。”
  苏欣越发说道:“那还是没改造前呢,如今更高级了。”
  李志感慨:“这就是工农差别,农村的人,恐怕有一辈子没进过澡塘的人。”
  苏欣随答道:“那还用说,特别是一些老人,要不人们就都愿意出来呢!”
  李志本来觉得今天苏欣像出水芙蓉似的,不自觉多看了两眼,此时又听她这般感慨,心想,人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可毕竟不全是乔晓晶啊。换个话题:
  “这次我又见薛敏了。”
  “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李志显得有些沉重:“家里说通了,大概秋后就跟徐闹伙结婚。”
  苏欣吃惊:“这么着急?”
  “她一天也不愿在家待了。不是正搞战备吗,时下形势又紧了,她爸妈成天被勒令扫街,还时不时拉到大会、小会上批斗,她实在家待不下去了。”
  是这样,苏欣心里一沉,不免触物连类。忽又想起什么:“听说徐闹伙家庭经济条件挺差的。”
  李志神情凝重:“她什么都清楚,又不是没去过,看来顾不得了。”
  苏欣心想,闹伙家找不着媳妇的主儿,当然愿意了,只是把个薛敏可惜了。一个中学生,这不是自投罗网么!心里一直把婚姻视作坟墓,简直又一个岳淑珍。不,还赶不上人家,人家男人是支书,还有活动余地,闹伙家在大队混不动,图的什么!脱口道:
  “那也不能急着走这一步!”
  李志话里也矛盾:“我劝她,不如再挺两年,万一有个转机呢。”
  苏欣跟着说:“就是嘛,要叫我”,她没把话说完。
  李志注意到那表情,与刚才面若桃花的她简直判若两人,虽则怦然心动,还是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各人有各人的情况,薛敏也是个有脸面的青年,在那个环境里,许是实在受不下去了。”
  “那也不能自掘坟墓啊!”苏欣听他又是这句话,不知为何如此敏感。
  李志一愣。见她看得如此严重,感到心气虽高,不免将有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15 08:00:00
  绕不过的话题(2)
  苏欣每隔一段儿就去找一次乔晓晶,街上的澡塘再不进了。乔晓晶八小时以外闲着没事,乐得苏欣过来串门。如此来来往往,苏欣跟晓晶几个同事都熟了,全没了当初那种距离感,原来工厂这个环境挺容易介入的。
  一次,乔晓晶跟苏欣说,俺们单位的人对你印象可好了,都夸你又俊巴儿,又文静,别看穿得平常,内里洋气儿,也不知道她们怎么看出来的。苏欣被夸得不好意思,打了她一下,是你瞎编的不是?晓晶指天发誓:我要是编一个字,不是人!苏欣压住心里的甜蜜,说道,还不是因为咱是同学,人家能臭摆你呀。晓晶一脸认真,可不是瞎说的,就这么回事。从咱们同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要不就赶着和你好嘛。苏欣被她说笑了,照这么说,好了多年全是你上赶着别人的?晓晶说,那可不,过后又说,后来你也就跟我好了。苏欣大笑,去你的,照这么说,现在是别人上赶着你好了。晓晶坚持说,还是俺上赶着你好。苏欣敛起笑,瞎说,你一个吃商品粮的工人,俺是修理地球的社员,这不是寒碜人!乔晓晶截断她,你不能说那个,这是暂时的。苏欣眼里有些潮湿,心说,谢谢你的吉言,多贴心的同学啊。
  苏欣再见了乔晓晶那些同事,感情更贴进一层。既然都惯熟了,觉得她们身上再没什么光环,从她们各自经历看,出来工作,似乎也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事。然而,这也给她增加了压力,如果说以前对未来的设想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么现在却摊开了真实的图景,只是可望不可即,这是最折磨人的,所以她要心无旁骛,把别的事先放一边儿。
  关键是脚下的路,这是她一贯的信条。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过去,转眼学习过了大半儿。李志他们农技班快结业了,前段时间一直在下面实习。有一次去张峰老师那儿,张老师说李志课余时间又在搞创作,一个劲儿夸他有志气。苏欣纳闷儿,学习时间这么短,课程又这么紧,还有那么多业余时间?再说,写了东西能发表吗,发表不了,又有什么用呢?一次,乔晓晶问她,怎么听不见你说李志的事?苏欣顿时屏住呼吸,说虽在一个学校,也难得见到他。乔晓晶说,多大的地方,吃饭也能碰见呀。苏欣只得解释,他们经常下去实习。乔晓晶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过了一会儿,郑重其事说道:
  “李志那人真好。”
  苏欣一愣,诧异地瞅着她,过了一会儿笑道:“是吗,要不我给你说说他。”
  乔晓晶站起来啐了她一口:“去你的!胡说什么,别人跟你说正经话呢。”
  苏欣脸儿这才变过来,讪讪地笑。
  “你们不是压根儿就不错吗,如今又同了两次学。”
  苏欣敛起笑。
  乔晓晶反眯起眼:“别紧张,回答我的话,有人给你们提过吗?”
  苏欣掩饰不住内心的慌乱,呼吸急促,眼里现出复杂的神情,半晌才摇摇头,认真说:“提也不行,俺家里不同意。”
  乔晓晶不再顽皮:“别说你家里,老老实实说你自己,有这个意思没有?”
  苏欣眼神分明更加慌张,没处搁放似的,好容易才把心气定住:“没有。”
  “我不信!”
  “没有就是没有。”苏欣一口咬定。讨教似的盯着对方:“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情况,本来就够受得了,再加上一个,还不得永世不得翻身!”这话,她只能跟晓晶说。
  “也是。”乔晓晶深以为然。当发觉苏欣那表情时,又郑重说道:“我给你出个主意。”见对方不错眼珠儿瞅着自己,献计道:“要不你先跟他挂着。”
  “死丫头,去你的!”苏欣搡了她一把,羞红了脸:“没想到,才几年不在一块儿,你变得这么坏!”
  乔晓晶被骂得不好意思:“我是说,他不是快毕业了吗,依你现在的情况,别让旁人把他抢走了。”
  苏欣低下头,半晌才说:“管人家呢,你能保准现在人家就没有?”
  乔晓晶一拍手:“就是嘛!”
  苏欣不为所动:“不过,我断定他不会早早找对象。”
  乔晓晶顿时像受了骗似的,指着她的鼻子:“哈,这么说,你们还是通着气儿哪。”
  苏欣连忙摇头:“没有,我了解他。”
  既然如此,别人就没的说了。
  乔晓晶一席话搅得苏欣一连几天心事重重。除了别人追风捕影和母亲闪烁其辞之外,这是头一遭有人正式和她提及与李志的关系,像突然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变得再难回避。从心里说,对那些话并不反感,她骗不了自己,言不由衷之余,也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只是扪心自问,当与他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有那个决心吗,至少眼下答案是含糊的。看看人家晓晶,心就像针刺一般,若现在就耽于情爱,不成了顶没出息的人!母亲不止一次告诫,自己也暗下决心,就是不想跳那个火坑。不错,可以别定准儿,像晓晶说的,先“挂着”。可什么叫挂着?岂不又涉及绕不开的政治包袱,自己可不是那出尔反尔的人。哎,一个人尚难维持,再加一个,岂不添个“更”字!晓晶呀晓晶,你已完成了人生的蜕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呀。至此,方觉得当时并没骗她。不对,真的没骗吗?是谁那么牵肠挂肚想人家?一起相处时不显,离开后就愈加强烈,这就是晓晶问的那“意思”吗?大约还没那么严重,至少算牵挂吧,牵挂能变成那种关系吗?这还很少想到,拟或是不愿去想。可笑,连晓晶都看出来了,自己都骗不了,还想骗别人!晓晶是好意,是对自己负责。止不住又想她那话。那成什么人了?损人利己的市侩!只是,李志不是等闲之人,谁都能看得出来,真有个闪失,多可惜呀。想到这一层,心又着实沉重起来。恰巧那几天连李志个人影也见不着,叫人没着没落的。忽又暗骂自己,你这是怎么了?急着搞对象吗?忘记岳大姐的前车之鉴了?还有那个薛敏,那天还当着他的面儿发誓呢,明知是井,为何非往里跳!方又告诫自己,从任何方面讲,还是先这样吧,至此才宽慰了些,以至李志他们实习回来那天,远远见了,克制着连招呼也没打,李志竟也没看见她。
  乔晓晶新近买了只手表,这天早早吃过晚饭,拿来让苏欣看。当年这是稀罕物件儿,苏欣紧捏着表带,生怕掉在地上。还是块儿“上海”表呢,亮晶晶的,秒针“嘀嘀嘀”飞快地蹦个不停,让人眼花缭乱。晓晶在一旁巴巴儿看着,又怕说她臭美,嘴里解释着,上班儿实在需要,要不连个点儿也没有,成天紧张得不行。苏欣看过之后把表还给她:上班了,是该有这么个东西。晓晶说,为这,还买了个煤油炉子,从家里往厂子带粮食,四个月不吃不喝,才把钱攥够了。她倒坦白。苏欣盯着她的小脸,可不是,把工人阶级饿瘦了。因不太在意这些东西,转而对乔晓晶说,李志他们快结业了。一句话,倒提醒了晓晶,她一拍手,倒还说呢,好几个月不见他了,既然这样,领我去看看他。
  可巧,她俩一出门,迎面正碰上李志几个朝这边走。苏欣迎着喊,晓晶看你来了。李志早看见了她们,老远就打招呼。这时,随行的几个男生一齐止步,四五双眼齐刷刷盯住这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姑娘,直看得晓晶大为尴尬起来,忙把脸儿扭向苏欣,小声说,咱出去转转吧。苏欣说,要不去沿城边儿,春长大晌的,早着黑呢。乔晓晶点头。苏欣就冲李志说,走,跟我们出去办点事儿。李志别了众人,跟她俩出了校门,一边走一边嘀咕,赶着问干什么去。乔晓晶睃他一眼,看你们那几个同学,贼眉鼠眼的,连个话也不方便说。李志这才恍然大悟,为这个呀。
  过了西关,走上通往城里的大道,沿城的湖面就横在他们眼前。那道围堤,人说是原来的老城墙。如今围住湖水,像县城的腰带,绕了整整一圈儿。三人在围堤跟前稍作停留,苏欣指着北边说,那儿僻静。另外两个服从了她的意见。春末夏初季节,沿城里的芦苇已半人高。水草也露了头儿,嫩绿嫩绿……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15 08:23:00
  的,像人年轻时一样,正有朝气。乔晓晶冲李志说,听说你快毕业了,邀你一块儿说说话儿。李志说,是啊,才跟你们作了几天伴儿,又要走了。苏欣紧着撇清,你是跟晓晶说的,别稍带上我。李志意味深长看看她,你也一样啊。苏欣较真儿,我不是只剩下几个月了嘛。李志又兀自说道,真有点儿留恋,这儿的环境,这里的人,待不够似的。经他这一说,像海绵浸了水,自然波及到苏欣。她茫然地看着脚下的湖水,没有芦苇的地方,被夕阳染成了胭脂色,清亮的水波摇动着,像颤抖的缎子,多温馨的意境啊。李志又解释似的说,不是害怕农村吃苦,那天我想了想,是这里自由的空气,是一个人的价值。乔晓晶拍手说,看,我们作家又开始发表感慨了。李志反驳道,你说不是吗?乔晓晶马上说,我赞成!不是对着你们自夸,就说我吧,原来在生产队里是让人家捏着,如今,八小时之外,是我的自由。还有,正像你说的,站在人跟前,也是个人了。李志说,对呀,这就是一个人的自尊。苏欣没说话,他俩说的,全都代表了自己。太阳落下去,日影东移,照到对岸的城圈里,呈现出一片嫣红。那里有机关、学校、商场、邮局,一个县城该有的,一应俱全。李志指着对岸和乔晓晶调侃:
  “你如今就像越过了这条鸿沟,完成了人生的一跃。”
  苏欣亦响应:“是啊,晓晶已是那边的人了。”
  乔晓晶喊道:“哪有你们说得那么玄!”
  “不是刻意抬举,本质的不同。”
  “多难啊。”苏欣一想就发怵。
  李志询问了乔晓晶的具体工作和厂里的产品。晓晶说,工厂只会生产碳铵,别的造不了。李志说,碳铵就是常说的气肥吧,施到地里得埋上土,不然容易分解挥发,生成氨气、水和二氧化碳。乔晓晶吃惊,你比我知道得还多!怪不得包装车间熏得眼都睁不开,敢情三种成份两种是气儿。李志解释,化肥、农药我们都学过。苏欣心说,他真够活学活用的,顺嘴儿就说出来了。接下来,他们又说起所知道的其他同学的情况,谁谁当了兵,谁谁结了婚,说来说去,最顺的,还是眼前的这位乔晓晶。如此边走边谈,直到天都黑了,李志、苏欣才把乔晓晶送回厂子。回来的路上,只剩下他们俩。夜幕笼罩下,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不用看,一律都是生面孔,让人的心情很放松。不过,起初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对这环境不适应似的。苏欣想着乔晓晶,越发和身边这个人别有一番滋味似的。是那种既柔软、又缭乱的感觉。李志就要走了,回想起来,一起呆在学校的几个月,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单独一块出来逛过,李志约过自己,都推辞了,更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先打破沉默说:
  “几年不和乔晓晶在一块儿,她变得世故了。”
  “唔,怎么世故了?”李志好像也在思索什么。
  苏欣语失,连忙纠正:“也说不上世故,反正想的事儿多了,变得狡猾了。”最后用了这样个词,她自己先笑了。
  李志扭头审视着她。
  “其实也没什么。”苏欣又紧着解释。面露窘态,多亏让夜幕遮过去了。
  李志依然诧异。
  “说着说着,都大了。”苏欣又感慨道。
  “谁说不是。”李志只得附和。
  苏欣想说,乔晓晶在家时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却又打住,说那个干什么,还不怕欲盖弥彰吗?再说都过去的事了,现在人家心气多高啊,一时又触及到心中的痛。
  此时李志说道:“过几天我们就要离校了,时间过得多快啊,回想起这一年多,一眨眼似的。”
  谁说不是呢!苏欣想说。
  “所有经历,只有过去了,才更觉珍惜。”李志颇显意味深长。
  什么意思呢?苏欣想。答案有很多,似乎并不费解,自己不也一样吗,无非是留恋。回想每次见了面,李志许多话都说不完似的,也不知道自己都忙些什么。不过,再说这些为时已晚,倒不如传递另一面的意思,说道:“我们也快,不久也就回去了。”
  这话果然让李志稍稍振奋,深情地看着苏欣。
  “等着你。”过一会儿,李志说。
  轻轻一句话,夜幕中,苏欣身子一震。
  城里的夏夜多么美好啊,行人廖廖,路灯幽幽,恰到好处地照亮周围的一切,显得宁静而又宽松。从湖边吹来的晚风凉丝丝、润津津的,让人的身心像滤过一样。只是,他们都是这个美好环境的过客,不久都是要回去的,尽管这样,还是难免让人蒙上难言的惆怅。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0 07:27:00
  绕不过的话题(3)
  不久,李志结业回了大队。
  苏欣她们的学习时间也过去三分之二,光剩下实习了。苏欣正因为课程的结束和李志的离去空落的慌,忽然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水利班结束的时候,县水利局准备留下几个人当协助员,就是那种不转户粮关系、类似合同工身份的人员。这可是个爆炸性新闻!谁也知道,协助员当久了就有可能转正,转了正就是以工代干人员,跟国家干部没有多大区别了。苏欣激动得好几天没睡着觉,暗自且喜且忧。喜的是竟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忧的是只怕没有自己的份儿。全班四十多人,什么背景的没有,竞争该多激烈!当然,论成绩取前三名也稳在其中,只是一加上政治条件,那就难说了。况且政治条件什么时候也是第一位的,老师那儿印象再好,谁敢承担这个风险,说严重了,那是政治立场问题。想到这里,顿时沮丧透了,甚至诅咒这个消息,与其如此,还不如没有这档子事呢。过了几天,心情又回转了些:万一择优录取呢,哪怕政审和学习成绩一半对一半呢,再说自家出身虽然不好,个人表现没的说呀,还是别太悲观了,有其事总比没有强吧。
  于是,捺不住跑到化肥厂跟乔晓晶说了这事儿。
  “争取呗!”晓晶为之一振,两眼忽闪忽闪的:“真要弄成了,就跟国家干部只差一步了。我知道,畜牧局就有这样的,做的全是干部的工作。”
  “轮得着吗。”苏欣忧心忡忡,堆起一脸愁云。
  乔晓晶想了一会儿说:“让我看,成不成全在学校,尤其是班主任老师,得尽量跟他们搞好关系。”
  这一点儿苏欣何尝不清楚,不但清楚,而且自信。天底下哪个老师不喜欢学习好的学生?入学以后受表扬都成了家常便饭,说道:“我就怕政审。”
  “也不能光看那个呀。”乔晓晶心里清楚,尽量躲闪着,忽然眼睛一亮:“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关键地方。”
  苏欣直盯着她。
  “水利局。既然人家要人,自然得当一半儿的家。”
  这倒提醒了苏欣,着急地说:“咱不认识人家呀。”
  乔晓晶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模样儿:“我想法儿给你找个人,能说上多少话算多少呗,总比不说强。”
  苏欣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你就多给费费心!”
  乔晓晶手一甩:“咱还说得着这个呀!”
  然而,事情嚷了一阵儿,接下来又悄无声息了。苏欣她们又要下乡实习,真令人揪心。
  实习基地就那几个,这次又把苏欣分到薛敏她们公社。这儿属于县域的南部,到处是碱地。白茫茫一片的老碱地疙瘩,长着几簇红荆,草都没有一棵。就是所谓的耕地,庄稼也是东一片、西一片,像秃子头上的毛发,老远就数得清。可巧,今年入夏又下了几场小雨,把碱全逗上来,庄稼长得更不如常年。原来,碱这东西既随水来,又随水去,雨大了,把它压下去,小苗就长起来;雨小了,它就浮到地表层,小苗就被腌死了。所以,碱地里的人都盼着下大雨。
  苏欣她们就是帮着治碱来的。
  治碱是世界难题,没什么好办法儿。因为没有那么多东西撒到地里,来个酸碱中和。再说,就是把地表的碱中和了,下点儿雨,下面的碱又泛上来,还是没有穷尽。惟一的办法是开沟淋碱。这个公社是省里的治碱试点,耕地里挖了纵横交错的沟。无奈天不降雨,有沟也淋不下去,于是,上级又动员群众开挖灌渠,引水压碱。上边压,下边淋,走出一条治碱的新路来。这就跟苏欣她们学的水利连上了,要不就来这儿实习呢。
  刚来那天,公社吴书记接见了他们。这是个既精明又风趣的公社干部,几句欢迎辞之后,就说起了笑话。他说别看我们公社叫苟家营,这里可没狗,有狗也得把它打死,养活不起。前几天公社刚开了群众大会,进一步开展清狗运动,再扫一回茬。不怕你们笑话,这里太穷了。粮少、钱少,要问什么不少,那就是人家给我起的外号“吴三多”:碱地多,红荆多,光棍儿多。苏欣她们几个女生听了直笑。吴书记看她们一眼,你们别笑,谁有勇气嫁到我们公社来,我带领全公社干部敲锣打鼓夹道欢迎。一句话把几个人羞红了脸。吴书记拐弯抹角就说到水上边。你们是搞水利的,才跟你们诉这一番苦。现实,我们最需要的是水,急得都冒烟儿了。灌渠都挖了,水的指标却申请不来,渠道一直空着,我这当父母官的,没法儿跟群众交代呀。挖渠的时候不知道,原来灌区是有户口的,我们哪来的户口?求你们行行好儿,帮助呼吁呼吁,哪怕施舍给我们点儿也算。听了这话,大家面面相觑,连带队老师也面露难色,他们哪有这个本事呀,只能撑着劲说帮助反映情况。
  从这天起,苏欣她们住进公社。每天分片往各大队转一圈儿。看到各大队渠道确实挖了几条,尽管不像吴书记说得那么多,的确没水,渠底都干着。干活儿的社员见她们像工作人员,都围拢过来说,快放水吧,水到了,我们的渠也就挖好了。苏欣大为惭愧,只得说,我们是来学习的,不管拨指标。社员们问,这有啥好学的,有力气就能挖渠,要紧的是上级得给水,不然剩下的庄稼也碱死了。苏欣她们再往地里一看,可不是,连耐旱的高粱苗也打了缕儿,再一摸下面的土,刷刷儿的,含碱量手指之间就能感觉到。回来的路上,大家都替这儿的干部群众发愁,爱莫能助啊。这么转了两天,就不好意思再去了。有一天公社妇联开会,苏欣托薛敏她们大队的妇女主任给捎个信儿,告诉薛敏自己到了她们公社。第二天下午,薛敏果然赶来了。几年不见,她黑瘦了许多。在学校时,一双水凌凌的大眼睛煞是有神,如今干涩,呆滞。见到老同学的一刹那,豁然一亮,闪出当年的影子,接着便黯淡下去,这让苏欣觉得,她突然间老了十岁。薛敏上来握住苏欣的手,苏欣用另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薛敏有点儿张皇失措,闲下来的那只手不知往哪里搁放。亲热完了,苏欣才推她坐在自己床上。
  “看你们多好。”薛敏惶然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有些坐立不安。
  “好什么,还不是跟你一样。”
  “早就听李志说了,你们又回了学校。”薛敏依然拘谨。
  “学完了还不得照样儿回去。”苏欣尽管心里不情愿。
  “回去也好啊,又有一次上学的机会。”薛敏说的是实话,这样的学习,对她来说也是不敢想象的事。
  话虽不错,却刹风景,苏欣心想,你不了解哟,又不能说明实情,便问:“听说你和闹伙订了日子?”
  薛敏眉眼下垂:“订了,不想再拖着了。”
  苏欣忙说:“好啊,咱们一个公社,以后经常见面。”说过之后,又觉口是心非。
  薛敏高兴不上来:“办了算了。俩弟弟也大了,家里又穷,人多吃的也多,老不走,还影响人家呢。”
  原来这样。
  “你们也看见了,就这样的地场儿,养不起这么多人。”
  苏欣想起她们吴书记说的,溜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随着说:“这里碱地确实多,看着让人发愁。”
  “谁说不是呢。”薛敏怅然:“要不,人家外乡人就不来吗。”
  苏欣想起她们书记那外号,止不住笑了。
  薛敏脸一红:“你笑什么?”
  苏欣说没笑什么。
  薛敏又问:“是不是听见那几句话了?”
  苏欣格格笑出声。
  薛敏承认:“是。要不,俺们这儿换亲、转亲就多,穷治的。”说罢,还欲说什么,毕竟当着老同学没说出来。
  苏欣安慰道:“去俺们那里吧,俺们那里地场儿好。”
  薛敏摇摇头:“也不全为这个。看你们多好,谁像俺这么不如人,又没办法。”说着说着,垂下泪来。
  苏欣一惊,忙劝道:“这是好事,你怎么——?”
  薛敏越发抹起来:“让你们笑话。”
  苏欣张皇失措,站起来,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谁笑话你了?……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0 08:38:00
  谁不愿找个同学!再说了,从学校里你们就好。”
  或许听了这句话,薛敏才慢慢止住抽泣,把手绢还给苏欣,说道:“就图他是个知根知底儿的同学。”
  苏欣对薛敏多了几分理解,紧着安慰:“就是嘛,闹伙多聪明的一个人。”
  薛敏没置可否,对苏欣说:“去俺家住两天吧,大远的来了。”
  苏欣摇头:“不去了,见了就行了。”
  薛敏又说:“咱包顿饺子。”
  苏欣笑着往外一指:“公社的伙食不赖,一个星期就吃顿饺子,都是同学,别这么客气。”
  薛敏并不硬让:“不去也行,俺那个家,去了让你们笑话。不过先说下,到了时候可保不准去你家,别多嫌就行了。”
  苏欣爽快地说:“去吧,老同学,哪有那么系外的!”说完又想到什么,只是一闪即过。
  这天,她们又说起离校后的许多事情,直到天快黑的时候,薛敏才恋恋不舍告辞,苏欣直把她送出老远,内心里对这位同学充满了同情。
  又过了一个星期,苏欣她们的实习才结束了。临走的时候,灌渠的水还没到。眼见旱灾是形成了,实习组却无能为力,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好在这一趟大家领略了压碱的大概,增加了感性认识,目的也就达到了。苏欣惦记着那件事,早就心急如焚了,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待回校一打听,仍没有准确消息,眼看离结业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简直百爪挠心一般,当天就跑到化肥厂来找乔晓晶,一见面,晓晶问:
  “你那事儿怎么样了?这些天也见不着你。”
  苏欣凉了半截,还想问你呢,你不是说给在水利局找人吗?忙道:“偏偏这个时候,我们实习去了,你说急人不急人。”
  乔晓晶拉住她一只手:“我跟你说,水利局真找了个人,而且说得挺好,答应到时候给做做工作。”
  苏欣眼前骤然一亮,心嗵嗵乱跳,紧紧攥住晓晶的手:“真的?”
  “找的是技术股的股长,姓李,文革前的大学生。要真能进水利局,将来就在他手下工作。”
  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苏欣激动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上话来。
  “人家可是没听说过这回事呀。”晓晶忍不住提醒。
  苏欣心一沉。连水利局内部的人都不知道,莫非是谣传?
  “不过,他是搞技术的,这样的事情,归人秘股管。”乔晓晶忙又说明。
  是啊,又是前期酝酿阶段,苏欣复又打起精神。
  “你听见准信儿了吗?”乔晓晶又问。
  苏欣摇头。
  “再等等看吧。”乔晓晶只得说。“一旦准了,我这边就下劲儿。”
  苏欣甭提多感激了。不管有没有这事儿,也不管将来成不成,都得感谢晓晶对自己的好处。
  临走的时候,晓晶又叮嘱:“回去再打听打听,一旦准了,马上给我信儿。”
  苏欣攥着她的手:“就不说感谢的话了。”
  乔晓晶一搡她:“还说这个!”又问:“李志没来过吧?”
  苏欣点头。乔晓晶没再问下去。出门以后,苏欣心想,为什么冷不丁问李志?这些天,连自己都顾不上想他了。蓦然,像被暗示了一下,是呀,自己果真出来了,他怎么办?转而暗笑,你八字还没一撇儿呢,就想那么多!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0 09:00:00
  旧调重弹(1)
  水利局留人的事尚没个结果,苏欣她们就到了离校的日子。
  大家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有说不出的失望。尽管能留的话也是凤毛麟角,可一旦落得这个结果,仿佛人人有份儿似的。校方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法,事情本来就没有正式宣布过嘛。
  临行那天,苏欣总算等来了张峰老师。这几天他一直在外头开会。之所以这样坚持,仍然不死心,说是辞行,主要想问问究竟,张老师一直是她的一个信息渠道。这天张峰老师依然是那么煞有介事的样子,眼皮飞快地眨着,见面后两手一摊:
  “事情出了问题。”
  苏欣心一沉,强打精神,忙说:“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张老师这才让她坐下,自己也坐在椅子上,连说:“好好。”
  苏欣方问:“张老师,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怎么能没有呢?”张老师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蹙起眉头,眼皮又飞快地眨起来,丰腴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据说是学校和水利局起了争执。”
  苏欣大睁双眼,呼吸急促。
  “校方愿留成绩好的,水利局则要留自己的‘关系户’,双方僵持不下。
  原来这样。
  “学校的主张不能说没道理。”作为教师,张老师自然有他的倾向性:“这关系到学校的导向。”
  理论上,苏欣也支持学校的意见,却又矛盾,干嘛那么坚持呢。不过,就是依了水利局,有自己的份儿吗?
  “等等再看吧。”张老师无奈地安慰一句。
  苏欣心里反而更乱,恨不得马上就有个结果。
  “替我向李志问好,那是个有志气的人。”说这话时,张老师一直盯着苏欣。苏欣感到那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李志常找他谈论写作的事,很受欣赏。是啊,当老师的都希望自己的学生有出息,尤其是那些志趣相投的学生,苏欣忙答应下来。
  回到宿舍,仅剩的几个同学也走光了,屋里一片狼迹。本来可以和徐小蕊同行,因为等张峰老师,让小蕊先走了。乔晓晶那儿已经去过,事情没有结果,也得跟人家说一声呀。晓晶很失望,那就等等再说吧,也是这句话,让苏欣翻肠倒肚的。好容易碰上个百年不遇的事,如此一波三折,唉,没这个命。一边收拾东西,眼泪都流出来了。晓晶还说什么,我看你就不是庄稼地里的人。当时强笑道,你就会给人说好听话。真的!乔晓晶发誓似的,不光我这么说。行了,行了,苏欣说不清感激还是厌烦,又说道,不为别的,就是说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这又分开了。晓晶马上说,这好办,放了假我去看你,你得了闲儿也来看我。说得苏欣又直翻个个儿,让人听着那么不吉利。今天晓晶上白班,说好不来送行了。苏欣一个人把捆好的行李绑在自行车上,推到小火车站,正巧那趟车跟着就到了,于是连车子带人,一同上了火车。
  回到家,苏欣把学习班的情况跟大队领导做了汇报。学习的东西在大队基本用不上,还不如李志学的农业技术,制个种啦拿个虫的,多少能用上一点儿,主任让她仍回第三生产队劳动,什么时候需要了再找她。苏欣像转了个圈儿,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又重新回到了那儿。
  队里好像一点儿没变。
  大秋已过,地里就剩下花生、红薯等晚秋作物了。社员们依旧每天在饲养棚那儿打齐儿,大憨照常点着人头派活儿,然后各奔东西。这天大憨见苏欣来出工,平平淡淡打了声招呼:
  “哈,大学生回来了!”
  “回来了。”苏欣撑着劲,脸上一红,心里颇不是滋味。要是那事成了,还有这一天吗?哎,没那个命。
  “回来就不走了吧?”过了一会儿,大憨才又问。
  希望并没有彻底破灭,苏欣顿了一下才勉强说:“不走了,还在队里干活儿。”
  时候还早,上工的人不多。那位叫二爷的长辈一直圪蹴在房根底下抽烟,这时插话说:“学了半天又回来,这庄稼地里可有什么意思?”
  苏欣忙冲他说:“二爷,我学的水利,本来就跟农业有关。”
  旁边有人说:“水利就是挖渠呗,那有什么学头。”
  苏欣明知解释不清,只得苦笑。
  那人又说:“前年上边压着,北乡俺姨家村里也挖了不少渠,至今压根儿没见过水,也不知道那些搞水利的吃了饭成天干什么!”
  苏欣大窘。想起苟家营来,大概也是因为没有“户口”。
  二爷往鞋底上咔咔磕着烟袋锅,嘴里说:“你跟人家闺女说这个干什么,人家知道那些事?”这才算解了围。
  正说着,李玉凤来了。一看见苏欣,愣在那儿:“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欣上前拉住她的手:“还快?整一年了。”
  李玉凤眼里射出兴奋的神采。虽然以前对苏欣有这样那样的看法儿,可这一年仍禁不住想人家,毕竟有共同语言嘛,于是反推她一掌:“也见不着你,平常晌儿不回来?”
  苏欣遮掩道:“还能不回来,一时半时的功夫短。”
  李玉凤歪着脖儿瞅了她半天:“更漂亮了,看闷得白的!”
  苏欣一打她:“瞎说!”
  “有什么变化没有?”李玉凤这才正经问道。
  苏欣眼帘下垂:“还是回来出工呗。”
  李玉凤看她一眼,说道:“才好呢,还做伴儿。”
  苏欣内心仍抱有希望,嘴上还得说:“刚去的时候就讲明了,是给大队培养人。”
  话刚落地,凤珍背着筐也来了。一见苏欣,把筐一扔,抢上来搂住她:“你可回来了,想死俺们了!”
  苏欣一阵激动,多么亲热的姐妹啊,使劲儿回抱着对方说:“我也想你们啊。”
  “一年了,平常也不打个照面?”
  苏欣忙解释:“不常回来。”
  凤珍方仰着脸问:“不走了吧?”
  “不走了。”苏欣说罢心头一紧。
  “别走了,咱们在一块儿多好。”凤珍说着,顽皮一笑,露出两颗生动的小虎牙。
  这天,大憨给女社员派的活儿是杀芝麻。苏欣又回家取了趟镰刀,紧走慢赶,才追上凤珍她们。杀芝麻就是把地里长着的芝麻齐根削下来。由于芝麻角成熟得早晚不一,角一熟就张开嘴儿,为减少损失,砍芝麻的时候须带一个大布包,一边砍一边折过头儿来往包里倒熟粒儿,很是麻烦,所以一般都派女的干。到了地里,苏欣左右看看,发现少了小芝,她可是从来不脱工的,就问凤珍。凤珍左右看看,才小声说,她的事你还不知道?苏欣见说得的神秘,连忙摇头。凤珍有所顾忌,地头上人多,一会儿我再跟你说,弄得苏欣直犯嘀咕,什么事儿这么藏藏掖掖的。
  大憨给大家分好垅,人们就进了地。他自己则拖着布包跟着,不断叮嘱别抖落了芝麻粒儿。凤珍瞟他一眼,故意落到后头。苏欣傍着她。活儿不重,只是一个细心,看看与前面的人拉开了距离,凤珍才对苏欣说:
  “你看小芝挺老实的吧?”
  苏欣忙说:“是啊,不多言不多语的。”
  凤珍把削好的一把芝麻送到大憨的包那儿倒了一下,顺手放到堆儿上,空着手回来说:“我跟她那么好,起先也不知道,敢情这么多年她跟玉存好。”
  “玉存?”
  “九队的。”
  苏欣想起来了,跟李志一个生产队,看上去挺踏实的一个小伙子。有一次去找李志,捎带跟他说了句话,一个大小伙子,还脸红呢。忙问:“小芝不是有婆家了吗?”
  “谁说不是!愿好你就趁早点儿!”凤珍恨铁不成钢地说。“粘粘糊糊的,到了今年热天,都临过门的日子了,俩人才摽到一块儿,直在庄稼地里藏了十好几天。漫洼里吃,漫洼里睡,多受罪!这还是小事,害得家里满世界找人,三村五里都嚷遍了,可是出了大丑。”
  苏欣攥芝麻秆的那只手弄错了方向,裂开的角儿直往下洒。凤珍忙提醒她,苏欣这才醒悟,倒过头来送到前头,回来后凤珍接着说:
  “也不能全怪小芝。你知道吧,她是转亲。”
  苏欣摇头。
  “都怪大人糊涂呗,只怕俩小子娶不上媳妇儿,就不怕闺女抱屈。”
  苏欣知道转亲是怎么回事。就是甲家的……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0 09:21:00
  姑娘嫁到乙家,乙家的姑娘嫁到丙家,甲家不能吃亏,必须保证丙家的姑娘嫁回到自家。跟换亲一样,一般都是男孩儿找对象有困难的家庭才这么做,为了自家传宗接代,只得牺牲闺女的利益,好赖人家儿就不顾了。它唯一比换亲好一点儿的是,避免了下一代姑父、娘舅一人兼,显得隐蔽些。可更不情理的是,三方交换必然增加对方条件的不确定性,难免有的女家得付出更大的牺牲。
  小芝家就是这样。据说,她的未婚夫是个踮脚儿,而她,又从小儿与玉存两情相悦。
  “听说小芝当初没想闹成这样。”凤珍又说:“她只是想把身子先给了玉存,哪知道玉存看着老实,其实胆儿大,竟把人家领跑了。这年月,能跑哪儿去呀,跑得出中国吗?别说没钱,就是有,吃饭要粮票,住店要介绍信,一步一个坎儿。听说俩人没走远,就在附近野地里,渴了拿蓖麻叶从井里系点水,饿了就啃个生玉米。后来有人看见,东洼里有高粱叶铺的地铺儿,才发现他们的行踪。这么待了十几天,俩人自己就出来了。”
  苏欣听着,跟白毛女一样。
  “那后来呢?”
  “后来就各回各家了呗。男的没事,女的丢人丢大了。小芝她婆家也听说了,找到下家去罢亲。下家不干,下家的下家找到小芝家来不依。本来他爹就憋了一肚子火,更觉得没脸见人,一怒之下,一棍子打折了小芝的腿,俩月没出来门。当时俺们看了她两回,躺在炕上什么也不说,光是哭。”
  苏欣默然。
  凤珍停下手里的镰刀,直起腰来问苏欣:“你说小芝傻不傻?”
  苏欣沉思道:“不傻,是痴情。”
  凤珍不明白:“痴情是什么?痴情就是傻呗,全村人都说她傻。”
  苏欣不跟她分辨,问:“现在呢,有了空儿咱去看看她。”
  “看不见了。”凤珍说。“后来她婆家认了,就按那个日子来娶。小芝觉得既然现了眼,横下一条心,寻死觅活不上路。哪想到人家来了十几条小伙子,硬是摁着把人捆走了,听说到了那边关进屋里不让出来,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过。”
  苏欣吃惊:“还有这样的事?”
  “人家在大队里有势力。”凤珍说。
  新时代的婚姻悲剧!苏欣想,多么善良的一个闺女。过一会儿又问:“那玉存呢?”
  “那不是他。乖乖儿呆着呗,也成了‘困难户’,这一闹,人家谁还要!”凤珍说。
  又一个牺牲品!
  光顾了说话,她们被落远了。李玉凤在前头喊:“快点儿!干什么哪,磨磨蹭蹭的!”
作者:千颗珠 时间:2014-03-20 13:15:00
  转发14,点评79,我空间看到的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0 14:44:00
  @千颗珠 80楼 2014-03-20 13:15:00
  转发14,点评79,我空间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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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心!我问了问编辑,他们说可能是个人网站转发的,他们也没办法。我看不到,只能看到点评的内容。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5 10:36:00
  旧调重弹(2)
  日子像流水似的。
  农活儿的季节性极强,周而复始,无尽无休。刚从技校回来那会儿,苏欣感到从未有过的厌倦。甚至还怀疑,那些一辈子窝在这个圈圈儿里的人如何受得了?可每当冒出这个念头时,就有种负罪感,你这是怎么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到头了?还没做出什么贡献,大队又培养了你,就想讨价还价了,对得起谁?是看见别人找了工作有影响?人和人能比吗,人家压根儿就是贫下中农,本质比你好啊。说到底还是留人那事闹的,直到现在也没听说有什么结果,只怕黄了吧。话说回来,果真留人,轮得着你吗?倒也不一定,有乔晓晶帮忙呢。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安下心来吧,好好表现,万一将来有个什么机会呢。又想起薛敏来,毕竟比她好多了,那不是自掘坟墓吗,一想到这,心里才安生了一些。
  刚回来那几天,去了李志家一趟。一是告诉他回来了,二来还有张峰老师的口信呢。正心不在肝上,话也没多说,那个事要是开头儿的时候么,也许会说说,到了这个程度,还有什么说头!那天李志桌子上摊着一迭纸,看样子正写东西,心里对他挺佩服的。干一天活儿,晚上还加班儿,真够有毅力的,怪不得张老师夸呢。李志问大队对她有什么安排,苏欣把主任的话说了,你呢?李志说刚来的时候说办个农事试验场,让先在小队等着,这几个月又没了消息。言语间,煞是失望。苏欣说,等着吧,你多少还有个用场,我连用的地方也没有。李志安慰道,你也等着吧,反正艺不压身。那一刻,苏欣觉得自己很凄凉,还说什么呢!
  当时无话,过后儿又想他,即使同一个大队,平时也极少见面。苏欣又恢复了先前的心态。早干什么了,那么好的机会!人的心思真怪,她挺恨自己的。与李玉凤一个小队,倒是天天能见着,只能与其唠唠。她情绪也不高。问她去北京了没有,她似乎没了先前的兴趣,好多日子不去了,去了也没个消息,光给人家添麻烦。她也知道麻烦人了,她姨可是喜欢她啊。过了几天,李玉凤又悄悄对苏欣说,给你通报个消息,我姨来信了。苏欣见她眼神特别,忙问有什么事?我姨认识的一个老首长正给他在农村插队的孩子跑门路呢,准备参加明年高考。苏欣一听八杆子也打不着,顿时没了情绪,那关咱什么事?李玉凤紧着说,大学招生原先只是传说,这回可是实打实的了。苏欣还是发动不起来,觉得遥不可及。李玉凤压低嗓子,你知道我姨信上说的那个老首长是什么人?正军级。我姨说,资格再老,职务再高,也得求基层。小队、大队、公社隔了哪一级都不行。这些苏欣都懂,不然还叫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吗,合不合格自然得贫下中农说了算。李玉凤却像得了什么秘诀,这回我算彻底弄清了,以前光想往上找门路,那么大干部还得弯腰呢,咱算老几,还是靠自己吧,好在从现在开始做工作还来得及。那口气,像有了招生名额就十拿九稳似的,苏欣这才被她搅动了。是啊,工作得提前做,闲时不烧香,到时候就晚了。只是自己跟人家不一样啊,人家做通下边儿的工作,她姨再托个什么老首长在上边儿一接应,事情不就成了!一时心急火燎的:看你多好,你姨全兜着呢。李玉凤见她多心,赶紧表白,不是说了吗,主要靠自己。苏欣还是酸酸的,除了主要还有次要呢,关键时候次要也很重要啊。其时,李玉凤心里也不轻松,瞪她一眼,你这个人!苏欣自从听了这个消息郁闷的心情又加重了几分,自己这个家庭,高考就是到了跟前又能怎么样呢!
  秋收过后,农田基本建设又开始了。各队收秋进度不一样,大队暂时没有统一组织大兵团作战,大憨就率领本队社员先在一块地里小平小整。中间休息的时候,依然从裤兜里掏出张揉皱了的报纸,念一段儿!李玉凤就主动上前接过去,无拘什么内容念起来,好像她的专利似的。苏欣心里不舒服,觉得冷落了自己。先前倒还罢了,自己可是被大队推荐出去学习过的人啊,虽然眼下用非所长,层次已提高了,不得格外重用吗?即使出身不如她吧,外出学习的本身也体现了组织的重点培养嘛。
  到第二天,依然如此,苏欣更不高兴了。她计较的不是念不念报,而是在别人心中的位置,再往深里说,是将来的排队。无奈心思归心思,却不能上前去争,何况离开这一年玉凤体现得那般亲热也让人感动,不光什么话都说,还主动回护自己,再一想,你一走就是一年,人家早习惯了,还破例谦让你不成!如此一来才平和了些。正当这时,李玉凤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你们看看,上边还有咱大队的事儿呢!”
  听她这一咋呼,旁边几个人先凑上去。苏欣没动,老典型了,上个报纸有什么稀罕!这时,又听李玉凤嗓门儿又提高了八度:
  “嘿,你们看,还是李志写的呢!本报通讯员,李志什么时候当上报社通讯员了?”
  苏欣本来是坐在那儿的,听这里像弹了起来,却装作漫不经心挤上去。无奈李玉凤攥着报纸不松手,让她等得心焦。一边的凤珍瞥见,晃晃玉凤的肩膀,又斜了苏欣一眼。李玉凤这才把报纸往上一举。苏欣不管不顾一把采了过来,那两个铅字赫然跳入她的眼帘。尽管标在不起眼的地方,看上去还是那么醒目。这两个熟悉的字眼儿在学校的杂志上就见过,没想到,如今又在报纸上出现了,一时眼睛粘在上面,再也离不开。
  “看完了没有,咱也看看!”正当苏欣如饥似渴的时候,大憨不知从什么地方伸过手来,苏欣只得恋恋不舍交出去。里边的内容她倒不在意,只贪恋那个名字。大憨要过去只扫了一眼,又重新递给李玉凤。报纸在他兜里装了好几天,肯定一眼都没看过。
  接下来,李玉凤照本宣科念了那条消息。说的是李封庄大队秋收刚过就转入农田基本建设的事,通共四、五百字,倒也简捷明了。那位二爷听完了点头,写的倒实在,就这么回事儿。有人就说,李志这孩子从小儿字眼儿就好,在外头念了几年书,更出息了。李玉凤接道,人家早就是高材生,要不就进了一中嘛。苏欣心说,还有你们不知道的呢!大憨则感叹,这回大队出了名儿,当官儿的又高兴了,可不,光想着出名呢。
  这无意中提醒了苏欣,是啊,他怎么想到了这个途径呢?
  众人没有猜错。事后,光李国典就在青年会上表扬了李志两次。不久,他被调到林业队。林业队管护着大队的几片果园,外加一些坡岗沙地,那里种植着一些经济作物。谁都知道,林业队环境好,农活又齐整,是不少人向往的地方。
  这天,苏欣下工后推着一辆手推车,和玉凤、凤珍她们说南洼里队上分的那点棉柴还没拔,得顺便捎回去,早早与她们分了手。秋后队里图省事,经常在地里分柴火,让社员们抽空往家带。晚秋时节,地净场光,田野里一片令人惆怅的空旷。只有远处坡岗连绵、生长着许多果树、柳杆之类的地方,日益显出斑斓的颜色,像夕照的云,给大地平添出几许生动。苏欣松松垂着双臂,手推车就随着她的脚步直往前蹿。她推车的架势已经成熟,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朝那条南北大路瞥上一眼,那里时不时有林业队下工的人有走过。就这样,她看见了远远走来的李志,心头嗡地一声,一股奇怪的感觉漫散到各个部位。李志大约也远远发现了她,快步迎过来。
  “你也走这条路?”李志颇显意外。
  苏欣屏着气:“想去拔了那几棵棉柴,天晚了,不去了。”
  “看你推车的架式,挺像那么回事了。”意外的惊喜使李志情绪高涨。
  “像个老农了?”苏欣不自然地笑笑。
  李志摇头:“严格说还不像,你身子太单薄,没有人家壮。”
  “那就是说还得改造呗。”苏欣自我调侃,迫不及待地说:“这回你可出了名儿。”
  “出什么名?”李志一愣。
  “在报纸上出名呗!你写的消息我们队上都学了。”
  “那个呀。”李志漫不经心:“压根儿没想……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5 10:58:00
  的事。”
  苏欣不高兴了:“还跟我还谦虚什么!”是啊,加班加点地写,不就是为了这个!别人是诚心的,反倒拿捏来了。
  李志紧说:“不是谦虚。”说到这儿朝后瞅一眼:“本来我是写了两篇小说,这是压在上面盖章的,没想到给用了。”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5 11:21:00
  绕不过的话题(3)
  不久,李志结业回了大队。
  苏欣她们的学习时间也过去三分之二,光剩下实习了。苏欣正因为课程的结束和李志的离去空落的慌,忽然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水利班结束的时候,县水利局准备留下几个人当协助员,就是那种不转户粮关系、类似合同工身份的人员。这可是个爆炸性新闻!谁也知道,协助员当久了就有可能转正,转了正就是以工代干人员,跟国家干部没有多大区别了。苏欣激动得好几天没睡着觉,暗自且喜且忧。喜的是竟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忧的是只怕没有自己的份儿。全班四十多人,什么背景的没有,竞争该多激烈!当然,论成绩取前三名也稳在其中,只是一加上政治条件,那就难说了。况且政治条件什么时候也是第一位的,老师那儿印象再好,谁敢承担这个风险,说严重了,那是政治立场问题。想到这里,顿时沮丧透了,甚至诅咒这个消息,与其如此,还不如没有这档子事呢。过了几天,心情又回转了些:万一择优录取呢,哪怕政审和学习成绩一半对一半呢,再说自家出身虽然不好,个人表现没的说呀,还是别太悲观了,有其事总比没有强吧。
  于是,捺不住跑到化肥厂跟乔晓晶说了这事儿。
  “争取呗!”晓晶为之一振,两眼忽闪忽闪的:“真要弄成了,就跟国家干部只差一步了。我知道,畜牧局就有这样的,做的全是干部的工作。”
  “轮得着吗。”苏欣忧心忡忡,堆起一脸愁云。
  乔晓晶想了一会儿说:“让我看,成不成全在学校,尤其是班主任老师,得尽量跟他们搞好关系。”
  这一点儿苏欣何尝不清楚,不但清楚,而且自信。天底下哪个老师不喜欢学习好的学生?入学以后受表扬都成了家常便饭,说道:“我就怕政审。”
  “也不能光看那个呀。”乔晓晶心里清楚,尽量躲闪着,忽然眼睛一亮:“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关键地方。”
  苏欣直盯着她。
  “水利局。既然人家要人,自然得当一半儿的家。”
  这倒提醒了苏欣,着急地说:“咱不认识人家呀。”
  乔晓晶一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模样儿:“我想法儿给你找个人,能说上多少话算多少呗,总比不说强。”
  苏欣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你就多给费费心!”
  乔晓晶手一甩:“咱还说得着这个呀!”
  然而,事情嚷了一阵儿,接下来又悄无声息了。苏欣她们又要下乡实习,真令人揪心。
  实习基地就那几个,这次又把苏欣分到薛敏她们公社。这儿属于县域的南部,到处是碱地。白茫茫一片的老碱地疙瘩,长着几簇红荆,草都没有一棵。就是所谓的耕地,庄稼也是东一片、西一片,像秃子头上的毛发,老远就数得清。可巧,今年入夏又下了几场小雨,把碱全逗上来,庄稼长得更不如常年。原来,碱这东西既随水来,又随水去,雨大了,把它压下去,小苗就长起来;雨小了,它就浮到地表层,小苗就被腌死了。所以,碱地里的人都盼着下大雨。
  苏欣她们就是帮着治碱来的。
  治碱是世界难题,没什么好办法儿。因为没有那么多东西撒到地里,来个酸碱中和。再说,就是把地表的碱中和了,下点儿雨,下面的碱又泛上来,还是没有穷尽。惟一的办法是开沟淋碱。这个公社是省里的治碱试点,耕地里挖了纵横交错的沟。无奈天不降雨,有沟也淋不下去,于是,上级又动员群众开挖灌渠,引水压碱。上边压,下边淋,走出一条治碱的新路来。这就跟苏欣她们学的水利连上了,要不就来这儿实习呢。
  刚来那天,公社吴书记接见了他们。这是个既精明又风趣的公社干部,几句欢迎辞之后,就说起了笑话。他说别看我们公社叫苟家营,这里可没狗,有狗也得把它打死,养活不起。前几天公社刚开了群众大会,进一步开展清狗运动,再扫一回茬。不怕你们笑话,这里太穷了。粮少、钱少,要问什么不少,那就是人家给我起的外号“吴三多”:碱地多,红荆多,光棍儿多。苏欣她们几个女生听了直笑。吴书记看她们一眼,你们别笑,谁有勇气嫁到我们公社来,我带领全公社干部敲锣打鼓夹道欢迎。一句话把几个人羞红了脸。吴书记拐弯抹角就说到水上边。你们是搞水利的,才跟你们诉这一番苦。现实,我们最需要的是水,急得都冒烟儿了。灌渠都挖了,水的指标却申请不来,渠道一直空着,我这当父母官的,没法儿跟群众交代呀。挖渠的时候不知道,原来灌区是有户口的,我们哪来的户口?求你们行行好儿,帮助呼吁呼吁,哪怕施舍给我们点儿也算。听了这话,大家面面相觑,连带队老师也面露难色,他们哪有这个本事呀,只能撑着劲说帮助反映情况。
  从这天起,苏欣她们住进公社。每天分片往各大队转一圈儿。看到各大队渠道确实挖了几条,尽管不像吴书记说得那么多,的确没水,渠底都干着。干活儿的社员见她们像工作人员,都围拢过来说,快放水吧,水到了,我们的渠也就挖好了。苏欣大为惭愧,只得说,我们是来学习的,不管拨指标。社员们问,这有啥好学的,有力气就能挖渠,要紧的是上级得给水,不然剩下的庄稼也碱死了。苏欣她们再往地里一看,可不是,连耐旱的高粱苗也打了缕儿,再一摸下面的土,刷刷儿的,含碱量手指之间就能感觉到。回来的路上,大家都替这儿的干部群众发愁,爱莫能助啊。这么转了两天,就不好意思再去了。有一天公社妇联开会,苏欣托薛敏她们大队的妇女主任给捎个信儿,告诉薛敏自己到了她们公社。第二天下午,薛敏果然赶来了。几年不见,她黑瘦了许多。在学校时,一双水凌凌的大眼睛煞是有神,如今干涩,呆滞。见到老同学的一刹那,豁然一亮,闪出当年的影子,接着便黯淡下去,这让苏欣觉得,她突然间老了十岁。薛敏上来握住苏欣的手,苏欣用另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薛敏有点儿张皇失措,闲下来的那只手不知往哪里搁放。亲热完了,苏欣才推她坐在自己床上。
  “看你们多好。”薛敏惶然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有些坐立不安。
  “好什么,还不是跟你一样。”
  “早就听李志说了,你们又回了学校。”薛敏依然拘谨。
  “学完了还不得照样儿回去。”苏欣尽管心里不情愿。
  “回去也好啊,又有一次上学的机会。”薛敏说的是实话,这样的学习,对她来说也是不敢想象的事。
  话虽不错,却刹风景,苏欣心想,你不了解哟,又不能说明实情,便问:“听说你和闹伙订了日子?”
  薛敏眉眼下垂:“订了,不想再拖着了。”
  苏欣忙说:“好啊,咱们一个公社,以后经常见面。”说过之后,又觉口是心非。
  薛敏高兴不上来:“办了算了。俩弟弟也大了,家里又穷,人多吃的也多,老不走,还影响人家呢。”
  原来这样。
  “你们也看见了,就这样的地场儿,养不起这么多人。”
  苏欣想起她们吴书记说的,溜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随着说:“这里碱地确实多,看着让人发愁。”
  “谁说不是呢。”薛敏怅然:“要不,人家外乡人就不来吗。”
  苏欣想起她们书记那外号,止不住笑了。
  薛敏脸一红:“你笑什么?”
  苏欣说没笑什么。
  薛敏又问:“是不是听见那几句话了?”
  苏欣格格笑出声。
  薛敏承认:“是。要不,俺们这儿换亲、转亲就多,穷治的。”说罢,还欲说什么,毕竟当着老同学没说出来。
  苏欣安慰道:“去俺们那里吧,俺们那里地场儿好。”
  薛敏摇摇头:“也不全为这个。看你们多好,谁像俺这么不如人,又没办法。”说着说着,垂下泪来。
  苏欣一惊,忙劝道:“这是好事,你怎么——?”
  薛敏越发抹起来:“让你们笑话。”
  苏欣张皇失措,站起来,掏出自己的手绢递给她:“谁笑话你了?谁不愿找个同学!再说了,从学校里你们就好。”
  或许听了这句话,薛敏才慢慢止住抽泣,……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5 12:00:00
  把手绢还给苏欣,说道:“就图他是个知根知底儿的同学。”
  苏欣对薛敏多了几分理解,紧着安慰:“就是嘛,闹伙多聪明的一个人。”
  薛敏没置可否,对苏欣说:“去俺家住两天吧,大远的来了。”
  苏欣摇头:“不去了,见了就行了。”
  薛敏又说:“咱包顿饺子。”
  苏欣笑着往外一指:“公社的伙食不赖,一个星期就吃顿饺子,都是同学,别这么客气。”
  薛敏并不硬让:“不去也行,俺那个家,去了让你们笑话。不过先说下,到了时候可保不准去你家,别多嫌就行了。”
  苏欣爽快地说:“去吧,老同学,哪有那么系外的!”说完又想到什么,只是一闪即过。
  这天,她们又说起离校后的许多事情,直到天快黑的时候,薛敏才恋恋不舍告辞,苏欣直把她送出老远,内心里对这位同学充满了同情。
  又过了一个星期,苏欣她们的实习才结束了。临走的时候,灌渠的水还没到。眼见旱灾是形成了,实习组却无能为力,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好在这一趟大家领略了压碱的大概,增加了感性认识,目的也就达到了。苏欣惦记着那件事,早就心急如焚了,巴不得早点儿离开。待回校一打听,仍没有准确消息,眼看离结业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简直百爪挠心一般,当天就跑到化肥厂来找乔晓晶,一见面,晓晶问:
  “你那事儿怎么样了?这些天也见不着你。”
  苏欣凉了半截,还想问你呢,你不是说给在水利局找人吗?忙道:“偏偏这个时候,我们实习去了,你说急人不急人。”
  乔晓晶拉住她一只手:“我跟你说,水利局真找了个人,而且说得挺好,答应到时候给做做工作。”
  苏欣眼前骤然一亮,心嗵嗵乱跳,紧紧攥住晓晶的手:“真的?”
  “找的是工程股的股长,姓李,文革前的大学生。要真能进水利局,将来就在他手下工作。”
  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苏欣激动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上话来。
  “人家可是没听说过这回事呀。”晓晶忍不住提醒。
  苏欣心一沉。连水利局内部的人都不知道,莫非是谣传?
  “不过,他是搞工程的,这样的事情,归人秘股管。”乔晓晶忙又说明。
  是啊,又是前期酝酿阶段,苏欣复又打起精神。
  “你听见准信儿了吗?”乔晓晶又问。
  苏欣摇头。
  “再等等看吧。”乔晓晶只得说。“一旦准了,我这边就下劲儿。”
  苏欣甭提多感激了。不管有没有这事儿,也不管将来成不成,都得感谢晓晶对自己的好处。
  临走的时候,晓晶又叮嘱:“回去再打听打听,一旦准了,马上给我信儿。”
  苏欣攥着她的手:“就不说感谢的话了。”
  乔晓晶一搡她:“还说这个!”又问:“李志没来过吧?”
  苏欣点头。乔晓晶没再问下去。出门以后,苏欣心想,为什么冷不丁问李志?这些天,连自己都顾不上想他了。蓦然,像被暗示了一下,是呀,自己果真出来了,他怎么办?转而暗笑,你八字还没一撇儿呢,就想那么多!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5 12:22:00
  旧调重弹(3)
  苏欣一愣,问:“发东西还得盖章?”
  “是啊,大队革委会的章。早就实行了。”
  “不是文责自负吗?”
  “那也不行,作者要是坏人呢,要是有人打着红旗反红旗呢!”
  苏欣方才领悟,悻悻说道:“于是你就挂着羊头卖狗肉。”
  “我可不是坏人。”李志笑着赶紧反驳。
  苏欣深知,他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在搞文学创作,大队那一关又绕不过,于是鱼目混珠。可是,章得一篇篇盖呀,轻易蒙混得过?
  李志看透了似的:“天天在王本那儿盖章的人很多,他也不细看,倒好糊弄。”
  于是就歪打楔子正出油了,苏欣想。可是,新闻报道就那么好写的吗,他顺手拈来似的,那忌妒又升上来:“这回行了,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李志不再谦虚:“没想到大队那么重视,往后不写也得写了。”
  苏欣又不高兴了:“都让你进了林业队,你还拿捏?”
  李志分辩:“进林业队可不是为这个,说是准备在那里搞块儿实验田。”
  原来是这样。嚷得纷纷扬扬,看来有些话也信不得,苏欣说:“那也是对你的器重呀。”
  李志未置可否。主任倒是问过,在小队里有没有困难,当时压根儿就没往那上面想,有什么困难,报道角度选对了,总共就几句话的事。苏欣见他没说话,一边推着车子往前走,一边回头渴望地说:“什么时候也教教我,我也跟你学学。”
  李志赶着说:“不用教,简单得很。”后又补充道:“不过,我倒可以给你看看。”
  苏欣想,学校那档子事看来是渺茫了,确实得从长计议,忙说:“自然得请你把关。”忽尔又问:“你怎么当的‘本报通讯员’”
  李志先一愣,转而笑道:“那个呀,他发你的稿子,自然就给你戴那么个头衔。”
  苏欣本以为很难的事,原来这样,一时把心放下,又想起一件事来,欲要通报,话到嘴边儿,又压住了,连她自己也没弄清当时是什么心理。
  当初,李志真的没想发表什么宣传稿。一个社员,这好像不是份内的事。他只想暗暗搞点文学创作,早有这个爱好,这次张峰老师又一再鼓励,寻思一个人总得干点儿事情,筹建农事试验场的事迟迟没有着落,如今也只有这点儿自由。待稿子写好后听人说,报刊杂志发表东西一律得有组织证明,这才大费踌躇起来。不是担心盖不了章,又不是犯忌的文字,主要是怕人家议论。一个回乡知青,大队刚刚培养了你,就想出人头地、成名成家,很容易被理解为不安心生产。况且文章还没发出来,先嚷得满城风雨,也不合他的脾气,颠来倒去,就想出个遮人眼目的办法。那天,稿子拿到大队秘书王本那儿,他正与别人聊的起劲。王本也算个回乡老知青了,那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只好回村务农。别看李封庄是个远近闻名的典型,能上到中学的人极少,好不容易回来个识文断字的人,李国典拿着当宝贝。文革前时兴培养革命接班人,王本三混两混当上了大队团支书。接着就闹文化大革命,年轻人赶时髦,也怪王本年轻,缺乏政治远见,懵头懵脑造了李国典的反。庄稼人厚道,见不得这个,人家培养了你,反倒忘恩负义,有违常理。倒了运的李国典当时怎么想的别人不得而知,反正重新掌权后把王本晾了一段时间。后来这位当家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力排众议又重新启用了他。此时王本年龄已大,再当团书已不合适,就让他改当了大队秘书。不过,别的大队秘书都是支部成员,王本却没让进支部。有人说李国典这明摆着是再考验他几年。王本是文化人,什么事儿解不透?走到这一步已感恩戴德了。据说宣布那天,在李国典跟前痛哭流涕,话没多说,里边的意思全有了。既有这个表现,旁人又说了,当初也不能全怪人家孩子,就那个形势嘛,一个人就怕没良心。如今时日一长,王本在大队又坐稳了,时不时对李志他们这帮小字辈儿端点儿小架子。这天李志进屋后,王本看了他一眼,依然和那个人高谈阔论。
  李志感到他那优越感是拿捏出来的。因为他对别人不这样,对同样念过几年书的人,明显保持着一定距离,以示区别。如此一来,原本应有共同语言的一类反倒生分起来,故而跟他说事有点儿发怵。那天,王本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这才把脸扭过来问:
  “什么事?”
  李志束手束脚把那迭稿纸递过去:“写了两篇宣传稿。”
  “哈,早就听说你是个大作家。”王本显然有点儿假仁假势。
  “哪里!”李志脸上发木,不知说什么好。
  王本把那迭纸拽过去,漫不经心翻了翻。李志的心提着,生怕什么犯私的东西再让他说出令人难堪的话来。好不容易等对方抬起眼来,才着实松了口气。
  这时王本从裤腰里哗啦摸出一大串钥匙,低头从中拈出一把,咔哧打开抽屉,从里面捏出一枚公章,在印台上蘸蘸,照准稿子的标题,吭哧一声。站在一旁恭候的李志小心指指下边儿,王本方又扒拉出下面两份,如法炮制,李志这才一颗心落地,连声道谢。
  王本脸上带着近忽施舍的浅笑:“还挺能写。”
  李志忙说:“有空儿得请您多指点。”
  王本嘿嘿一笑:“我可不敢,你是出了名的大作家嘛。”
  李志不知道他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往外走的时候,又听王本对刚才那人说:“这是咱村的秀才。”
  此话尚能接受。你不也是秀才吗,莫非秀才当了干部就非得对别的秀才摆谱儿?
  偏偏那个“鱼目”过了几天就登出来了。有些意外,李志还是欣喜的。又等了些天,两篇文学稿儿却如石沉大海,不免让人失望,为什么登出来的不是后者呢?不过,有了这一次,李志再找王本盖章就顺当多了。是啊,大队领导都支持,还有什么说的!对方顶多不凉不酸来一句:咱们作家又有大作了。李志付之一笑,颇有些理直气壮。只是那些精雕细刻、浸透着心血的文学稿子没个回音,令他屡屡失落。
  过了两天,李志又在那个路口上碰上苏欣。一见面,她就拿出几页稿纸来:“给我看看!”
  眼前一闪,令李志想起学校那一幕。忙接过看一遍,觉得很像她当年的作文,抬头问道:“平时你看报吗?”
  苏欣情知不妙,双颊微红:“怎么不看,为写这篇新闻稿——”她刚想说,为了急用先学,正儿八经看了好几天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人家说,报纸得会看报缝儿。”李志情意殷殷,出语谨慎。
  苏欣秀气的眼睛有些莫名其妙。
  李志似有点儿为难,想了一会儿才说:“像古人说的,‘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
  苏欣变得焦急:“你就说毛病在哪儿吧,我好改。”
  李志真不是卖关子:“你叫我说,我也说不好。总之新闻这玩艺儿得跟形势。什么是形势?社论是形势,评论员文章也是形势,但这都是大形势,全局性的。咱写的这些小玩艺儿,在新闻行话里叫‘消息’,跟那大形势不可能完全对得上。这时候你就得看人家小事是怎么跟大形势挂的,这就叫挖‘角度’。角度是新闻稿的灵魂。这角度,有时体现在‘导语’里,有时体现在报道事件的本身,所以这里边就有选择事件和‘写’的功夫。这功夫从哪里来,得靠琢磨,光看那些现成的文章不行,得参悟其中的门道,就叫看报缝儿。”
  苏欣一听如此复杂,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听你这一说,难了。”
  李志赶紧鼓励:“其实也不难,比文学创作容易多了,无非是‘穿鞋戴帽’的功夫,懂了那个套路就行。”
  苏欣皱着眉头:“这一说,我连改的勇气也没有了。”
  李志掂着她那稿子说:“别发怵,你有基础,语言很准确、很到位。”
  苏欣往前一推:“还是你给我改改吧。”
  李志早有准备:“那我就试试,不一定改得好。”
  “你就别谦虚了!”苏欣虽然爱惜自己的东西,但对李志的信任超过了自己。
  经李志改过的稿子,果然在地……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3-25 12:44:00
  区小报上发了。苏欣像在学校时一样,仔细核对修改前后的文字,努力从中悟出一些道理。过了些日子,又找了两件自以为应该见报的事儿,按照李志说的路子,如法炮制。谁知,寄出去以后却如石沉大海。她不死心,又陆陆续续写了几篇。有让李志看的,也有没让他看的。有的在李志这儿就给“枪毙”了,苏欣觉得可惜,偷偷寄出去,果然没有回音儿。至此,她不得不对自己的新闻悟性产生怀疑,看来,写新闻也不是一日之功,还是慢慢修炼吧。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1 07:55:00
  喜事(1)
  正当苏欣为寻找新闻角度煞费苦心的时候,接到薛敏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她和徐闹伙的婚期快要到了,依照习俗,到了那天总得有个仪式,好歹迎娶一下。只因两家一个县头,一个县尾,相隔百里,又没有交通工具,故而打算头一天就到苏欣家,到时方便些。苏欣看了信,心想,远道的娘家,不乏就到附近的例子,同班同学,住一晚上的事儿,有什么不可以的!当即给她写了回信,表示欢迎。
  哪想后来跟妈说了,母亲当时没表示什么,晚上从学校回来以后却纠结得很。说徐闹伙那头儿没什么,记得你说过,薛敏家成分不好。苏欣压根儿没想这一层,当时心也一沉。母亲又问,她家到底是什么成分?苏欣说是地主。周老师越发埋怨,看看,还那么高,人家谁招揽这样的事!苏欣本来有些后悔,听这么一说,登时不高兴起来:谁招揽了,人家找上门来的。再说了,老同学,这点儿小事还有推脱的!周老师声音放低了些,小事,说小就小,说大就大,让人家说阶级阵线不清,咱又是这样的家庭,躲还躲不及呢。苏欣见妈如此不近人情,埋在心里的怨气一起发泄出来,抢白道,反正地主富农是一个道儿上的人,撇也撇不清。周老师责怪,那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呀!苏欣嚷道,我早答应人家了,还能反悔吗?当妈的没有再埋怨下去。孩子大了,在外头毕竟有个脸面,从本心讲,这事能推呢,推掉最好,不能推起码起个告诫作用。既然女儿如此坚决,只能退而求其次,说道,这回就算了,以后得注意。苏欣才没说下去。
  过了两天,苏欣拿着新写的稿子去大队盖章,在广播室门口遇见苏彩云,赶着打了声招呼。彩云瞥见她手里的东西,笑道,又有大作了?苏欣不愿张扬,又衔着戒备心理,说道,闲着没事,瞎写了两段儿。彩云脸儿一扳,怎么是瞎写,我看见地区报上发的你那篇消息了。苏欣显得不好意思,心里很受用。心想,她也许没有什么歹意,广播员管宣传不假,自己写不出来还不让别人写吗。这天不知彩云出于什么心理,又说,那天李志又在省报上发了一篇,好家伙,把大队干部们高兴坏了,那才是高手儿呢。苏欣一愣。这事儿自己还不知道呢,她倒听说了,惊讶之余,不免多心。接下来苏彩云又说,他还劝我写,我可写不了,咱得甘拜下风。苏欣听她这么抬举李志,越发醋溜溜的。又怀疑她蓄意厚此薄彼,更为不悦,不由钩起旧日的成见,心说你甘拜下风吧,干嘛扯上别人!好歹我们一个学校的,你还差两级呢,说这么倒牙的话就能争得别人的欢心吗?心里正自翻腾,彩云又问,那天谁给你来的信?苏欣先一愣,说是自己一个同学。苏彩云笑眯着眼说,我当是谁呢。苏欣顿时不高兴了:还能有谁!苏彩云仍那么浅笑。你这个人!苏欣扔下句话就走了。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想,大队的来信都交她那儿,由她通知来取,这么一说,一封封她倒看得仔细。
  大队秘书王本对苏欣很是热情。他也知道苏欣写的报道在地区报纸上发表了,盖章之前,对着那几页稿纸很看了半天,末了说,字写得真秀气,不愧一中的高材生。苏欣本来心很虚,也许谁都有这样的心理,文章发表前不愿让人看,既然如今规定了盖章这一程序,不得不如此罢了,后听王本赞扬,忙谦虚了两句。王本盖章后,没马上把稿子还她,问道,要不要寄挂号信?苏欣一怔,忙说不用,投稿不收费,干嘛花那个钱。王本这才递过来说,宣传村里的工作,大队出点邮资也是应该的。苏欣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连声道谢。出来的时候想,人说王本有架子,这不挺平易近人的嘛。又想到那年人家写稿子表扬自己,不由对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干部更生出几分好感。
  谁知没过两天,小忍婶子来苏欣家串门。正巧母亲在学校集中备课,让座之后,小忍婶子有点儿王顾左右而言他。苏欣陪着说了几句话,心里不安不落的。自家是大队的新户,跟乡亲们没什么深交,平时串门的人很少,再说,一个队上干活,白天什么话说不了?小忍婶子进门来也没说非得找周老师,有一搭无一搭问苏欣多大了。苏欣回答二十了,不小了。小忍婶子说可不是不小了,该说婆家了。苏欣脸腾就红了。长这么大,还没人跟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正不知如何作答,对方照直说道,也别找你妈了,先跟你说说吧。你认识七队的王来不,就是王本的兄弟,头年不是招工出去了嘛,眼下在县制管厂上班儿。苏欣本来就心虚,听到这儿,更明白了八九,连忙摇头。小忍婶子紧着说,人家看上你啦,托我过来说说,可巧你妈又不在家。苏欣马上截断她,别说了,不行!小忍婶子本来信心满满,登时脸儿就变了,眼皮一耷拉,旋即又缓过来,张眼问道,怎么不行?那个主儿可沉实了,如今又在工厂上班儿,虽说不是正式的,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再说,人家哥哥当着大队秘书,有权又有势,什么事办不了?不是夸的,现成一个打灯笼也找不着的主儿。苏欣呼吸急促,紧堵她的嘴,婶子别说了,俺还小,压根儿就没想过这样的事,再说了,也根本不行。苏欣素来说话和气,这天顾不得了。小忍婶子张开的嘴巴合不拢,眼巴巴儿怔了一会儿才说,你是嫌人家文化不高不是?这年头儿文化顶吃还是顶喝,别光图那虚的,眼见的,人家在外头挣着票儿,多少人都望着呢!苏欣听她越说越离谱儿,索性低着头不答言。小忍婶子这才不絮叨了,问,还要不要我跟俺嫂子说说,你也再想想?苏欣一口堵死,别说了,说也不行。对方这才打消了念头,大约她也知道,这样的闺女多是自己当家儿,念过书的人,跟庄稼丫头不一样。这天母亲从学校回来后,苏欣憋不住把小忍婶子来家的事说了。妈问她,你自己什么意见?苏欣像受了多大委屈:还用问,不是白说嘛!母亲默默没出声。苏欣像看见了当妈的心一样。
  下午,徐闹伙来了。先在林业队找到李志,李志陪他见了王成大,三个人又一块儿来找苏欣。虽说一个公社,彼此常年难得见面。苏欣乍一见他,第一印象就是老了。他再也不是那个腰扎麻绳、精明强干的学生头儿了。如今头发篷乱,脸颊黑瘦,眼里布着血丝,加上长年风吹日晒却又不修边幅,几乎认不出来了。只是见了面儿,俩眼焕发出兴奋的神采时,才重现了当年的影子,他紧走两步,上来攥住苏欣的手:
  “哈,苏欣哪。”说着回头冲李志笑笑,又转过脸来问:“你现在叫欣欣向荣的‘欣’,还是新旧的‘新’?”
  苏欣大为尴尬,不知如何答复。李志亦觉得闹伙说话冒失,直替苏欣难为情。王成大不知就里:“你们还同学哩,连这也不知道,当然是欣欣向荣的‘欣’了。”
  徐闹伙似乎也察觉到不合时宜,顿觉无趣,往回拾着说:“还是欣欣向荣文雅。”
  苏欣决心要报复他一下:“听说你快娶媳妇了?”
  徐闹伙满不在乎:“是快娶媳妇了,这不求你帮忙来了。”
  苏欣本不爱跟人开玩笑,说道:“你要这么贫,我就把薛敏截下了。”
  徐闹伙本有负罪心理,故意讨饶道:“你还是发发慈悲吧,俺找个媳妇容易吗。”
  大家全笑了。徐闹伙这才说句正经话:“到时候你得收留薛敏住一晚上。”
  苏欣面善:“这你就放心吧,薛敏早来过信了。”
  王成大在一旁不甘寂寞:“俺仨人里头,数寄存在她家让你放心了。”
  徐闹伙亦恢复了原形:“那就住你家吧,看谁怕!”
  王成大摆手:“别,俺家茅屋草舍的,住不下新人。”
  苏欣瞥见王成大一边说,一边拿眼朝人群那边溜,禁不住拿话揭穿他:“别找了,玉凤今天没来。”又回头冲徐闹伙说:“他愿意,恐怕有人不愿意呢。”
  王成大正不好意思,跟着说:“那是。”
  不知道徐闹伙听没听懂,没往下追问,对着苏欣:“他和李志还有别的任务,你就偏劳吧。”
  苏欣说:“别客气。”
  闹伙瞅瞅太阳,说他在集……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1 08:17:00
  上求人做了个坐柜,还得去看看。仨人说,忙你的去吧,不留你吃饭了。闹伙便漫插地走了。
  王成大要回自己工地。李志站着直犹豫:快晌午了,要不我就不回林业队了。王成大说,那么远,别回去了!苏欣觉得李志像有话似的,故而也没动。果然,待王成大走后,李志说:
  “到底是人生大事,闹伙慌得不行,让我和成大到了那一天代表娘家人去送薛敏。”
  苏欣问:“薛敏家不来人吗?”
  李志摇头:“可能不来男宾了。”
  苏欣笑:“那你们就得上大席了。”
  李志苦笑:“说着说着就来了这类事,看来真的老了。”说完瞅了苏欣一眼:“听说也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
  苏欣脸上一紧:“谁说的?”
  李志说:“听别人说的。”
  “你说的是小忍婶子提的那事吧?”
  李志点头,巴巴儿看着她。
  “那不是白说吗!”
  只此一句,李志就不再问了,转而说道:“我是说,这会得罪人的。”
  苏欣冷笑:“得罪就得罪。”说完红着脸又补充一句:“简直是欺负人。”
  李志从没见她这样过,只说挺乖的,原来还有个脾气儿,忙道:“其实,也到了这样的时候。”
  苏欣余怒未消:“你什么意思?”
  李志赶紧赔笑:“不是说你。”
  苏欣这才罢了。心想,这回该放心了吧。
  李志透了底,环顾左右后说:“人家都看咱们呢,我该走了。”
  苏欣回头看一眼,恋恋不舍地说:“说你又在省报上发了稿子?”
  李志漫不经心说:“好些天了。”
  “你真行!”苏欣由衷赞叹。
  “没说嘛,雕虫小技。”
  苏欣看着他那无所谓的表情,明知他不是作假,心想,还是自己了解他,光捧顶什么用!心里解气,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倒也值了。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1 08:39:00
  喜事(2)
  这天苏欣请了假,下午专程到车站来接薛敏。
  薛敏比上次见的时候漂亮多了。穿了件崭新的灰色的卡褂子,蓝色制服筒裤,围一条大格儿围巾,虽然还是那两个短辫儿,但脸上红扑扑儿的,两个眼睛也显得有了光彩。都说幸福的人能变年轻,或许真有道理。苏欣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笑道:
  “新娘子好漂亮啊。”
  薛敏搂住她的肩,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欣往车门口张望,见再没有下来别人。薛敏忙说,就我一个。原先说来个本家嫂子,后来一想,人多了更麻烦,临时又不来了。苏欣说,那有什么麻烦的,不就住一晚上嘛,有的是地方。薛敏摇头,不光你家,闹伙家也麻烦,大远的路,还得来回接送。苏欣方才明白。掂掂手里的包袱,就这点儿东西?薛敏说,就是几件替换衣裳,没有别的。你也知道,俺那里穷,还得攒着给俩兄弟结婚呢,闹伙他们这边儿也不富裕,人家别人要多少色礼,我跟他说全免了吧,闹那个形式干什么,往后有了钱再买。苏欣把那个不大的包袱挂在车把上,推上车子,和薛敏一起出了站。到了大路上,苏欣让薛敏坐上去。薛敏不坐,说天还早,走着好说话。
  苏欣不再谦让,接着刚才的话说:“你倒好打发。”
  薛敏便有些凄然:“咱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好打发的!”
  其实苏欣不过是说说而已,她也看不上那些。回乡以后,屡屡听人说,聘闺女男方得给多少压箱礼,大件多少,小件多少,她从没往耳里搁过。只要人好,东西算什么!在她心目中,人好的标准最主要的是有才,什么才呢,固然朦胧,有时候也很具体,就是得值得崇拜。是啊,只有这样,才值得追求啊。人如果没有了追求,日子过得有什么意义!薛敏听她没说话,问道:
  “李志干什么呢?”
  苏欣一愣:“在队里干活呗。对了,前几个月他去了林业队。”
  “你们这里还有林业队?”
  “有哇,里头主要是果园。”
  “还有果园?”薛敏充满惊奇:“我们那里只有红荆。”
  “还是我们这里好吧。”苏欣得意,又说:“那天闹伙专程来了一趟。”
  薛敏说:“是我让他来的,再和你说一次。”
  苏欣不解:“你不是说过啦?”
  “这是个礼节。”薛敏加重语气。“你说,徐闹伙有时候是不是不懂事?”
  苏欣忙说:“没有哇。就是你,这么礼细。”
  “不是礼细不礼细的事。”薛敏没再说下去。
  苏欣盯她一眼,心想也许筹备婚事期间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想起那回徐小蕊说的话,不知为什么,心里挺替她惋惜。一想眼下的情况,忙压下这个念头。
  “我就图他对人好,又是同学,知根知底。”
  “就是啊,人家闹伙对你多好!”苏欣只怕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对方,又抬着说:“人又聪明果断,在学校的时候,一呼百应,多少人望着人家。”
  薛敏被她说笑了:“让你这一说,还是个香饽饽呢。”
  “至少在学校的时候是。如今也别看这一时,只是没那个环境,遇上好机会,又发达起来了。”苏欣说的不全虚妄,她突然觉得,当年闹伙也是一种才吧。或许正是这种歪才吸引了薛敏,当然也不排除她迫切改变自己境遇的愿望。又联想起当时闹伙对自己的关照,有些自责,怎能因为某些做派就以偏概全呢。
  薛敏没出声,也许同样勾起什么心思吧。
  已经进了李封庄的地界。苏欣看着远处红旗招展的场面,对薛敏说:“看这风硬的!还是上来吧,我驮着你,也好早点儿到家暖和暖和。”
  薛敏见苏欣穿得单薄,就上了车子。苏欣骑上去,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挑拣着走,确实比步行快多了,不一会儿就进了村。
  晚上周老师回到家,见一个姑娘正和苏欣一起做饭,知道是那个同学,进屋赶着问:“这就是薛敏吧。”
  薛敏赶紧起身叫姨,又对苏欣说:“你长得跟阿姨真像。”
  周老师见薛敏虽说不上多漂亮,却也干净利落,举止大方,一看就是念过书的人,心里先已认可,故而越发热情,一边问路上可冷,一边让薛敏坐下歇着。待从自己屋里出来,又问家里有什么人,办喜事还缺什么东西,只要咱家有的,尽管拿着,直问得薛敏应答不暇,好不容易才腾出空来,说给阿姨添麻烦了。周老师就说,哪叫什么麻烦,这话就见外了,你跟苏欣是同学,同学比亲姐妹还亲呢。薛敏离乡背井,寄人篱下,内心孤单,让周阿姨一席话感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饭桌上,周老师对两个年轻人说,你们都是知青,受党教育多年,得积极要求进步。毛 说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有志向的人是埋没不了的。其实国家确实也没忘了你们,这不是大中专学校试着招收工农兵学员了嘛,表现好还是有希望的。苏欣瞅着妈直笑,又给我们上政治课了。薛敏一碰她的胳膊,怎么是政治课,一看阿姨就有知识,思想水平还这么高,说得多好!周老师瞥了苏欣一眼,接着道,我是说你们别滋长厌倦情绪,自暴自弃,到什么时候也得有理想,有追求。苏欣觉得母亲的话说远了,截断她,人家谁没有追求了?又瞥见薛敏笑得勉强。周老师亦往回拾道,我只是这么说,不是说你们。薛敏勉强笑道,阿姨是为咱们好。周老师这才问了几句徐闹伙家的情况,说结了婚也不碍,夫妻关系处理得好,也不影响进步,俺们这个年纪的人,结了婚又出来工作的多着呢。薛敏向来谦和,一个劲儿唯唯称是。
  晚饭以后,李志和王成大过来商量明天的事。王成大说,闹伙他们接亲肯定晚不了,不是讲究抢东门嘛,明天是个好日子,结婚的恐怕不只一家。薛敏和苏欣不知道这些事,说那就早点起身呗。李志见薛敏家就来了她一个人,对王成大说,送亲的光咱俩也不像吧。薛敏忙接过来说,原本我一个嫂子说来,既然不来了,刚才说好了,让苏欣也去。苏欣笑着说,我当一回伴娘。李志点头,这还差不多。于是就说到交通工具上。三家凑齐了,还少一辆自行车。苏欣说,要不我驮着薛敏算了。李志说那不行,黎明时分路上坑坑洼洼的不好走。王成大说,这好办,一会儿我去玉凤家借一辆,她家还是“凤凰”九成新呢,正好让新娘骑上。几个人笑,这最好了。末了,王成大说,你俩睡觉警醒点儿,这个院子深,别让我们明天叫不开门。苏欣笑着说,你放心吧,没准儿这一宿我们还不睡呢。一直在对面屋里备课的周老师听他们说得热闹,一挑门帘进来说,不睡觉怎么行,我负责叫她们。王成大说,这就更保险了。薛敏不好意思,搅得大家都不得安生。周老师说,这就见外了,人生大事,一个人能结几次婚?苏欣怕薛敏听了这话犯忌讳,忙说妈你休息去吧,我们不用你操心。
  周老师走后,几个年轻人没了约束,又没完没了聊起来。说得最多的,是造反期间的事。王成大冲薛敏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苏欣说,你还能多早,那年你们几个到我们学校去避难,咱们一块儿相认的。王成大一甩脑袋,比那早多了,你问薛敏,那回她和徐闹伙几个人在城里大集上发传单,帮着搬梯子的,其中就有我,说罢问薛敏,还记得不?薛敏想了半天,仍然模模糊糊。王成大埋怨,你怎么忘了!就是“赤旗铁军”成立的时候。要不我还没印象,当时闹伙是头头儿,出头露面的,人家指点说,那一个就是闹伙的女朋友。薛敏马上红着脸否认,你瞎说,那时候我俩还没好呢。王成大嘴硬,没好也是关系密切,要不你们的人就说不出那样的话来。我们还议论呢,闹伙这小子有手段,找的这女朋友多漂亮啊。薛敏冲苏欣和李志说,看看,瞎编的吧,还有说我漂亮的?苏欣和李志笑。王成大说,可不挺漂亮!又年轻,又风华正茂。薛敏方不再言语。李志说,这一说好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那时薛敏挺活泼,对人又热情。苏欣应和,谁说不是!你记得那次下湖割蒲草吧,所有的工具都是薛敏找老乡借的。薛敏也想……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1 09:01:00
  了起来,说那领苫子现在还好好儿的呢。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子,见周老师屋里黑了灯,李志对王成大说,你不是还借车子吗,当心人家睡了觉。王成大一拍脑袋,可不是,别耽误了大事。
  送走他俩,苏欣回来问薛敏,屋子倒是有,就怕冷屋子冷炕不舒服,你是跟我一个屋还是自己睡。薛敏说,就在一个屋吧,还折腾什么!苏欣说,也好,正好说说话儿。就张罗着铺炕。待一切安排就绪,准备睡觉的时候,苏欣见刚才还好好儿的薛敏直发呆,心里一愣,这时薛敏说:
  “苏欣,你说俺够多不如人的。”
  苏欣吓了一跳:“大喜的日子,怎么说这个!”心思她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忙又说:“你别见外,住在知己的同学家,又不是外人。再说了,道儿远的结婚就到近处的多的是。”
  薛敏越发凄然:“不是这个,看你们多好!咱同学们,谁像俺这么早早的结婚,让你们笑话。”
  原来为这个,苏欣想,是啊,谁让你这么着急?事到临头,后悔了吧。可又不能直说,安慰道:“看你说的,笑话什么,觉得合适就结呗,再说你们好了这么多年,早该结了。”
  薛敏摇头。
  苏欣见她似有难言之隐,话到嘴头儿,又咽回去。
  薛敏怔怔坐在被头上,怅然说道:“吃饭的时候,听了阿姨那番话,更叫人难受了。”
  苏欣心里埋怨母亲多事,赔罪道:“别在意她的话,教书的人,好为人师。”
  “阿姨说的对,俺是太重现实了,不像你们有心气儿,明知是火坑,还往里跳。”
  苏欣见她识得如此透彻,再不好作假,又想起岳淑珍来,她们都看了到这一步,莫非事到临头就身不由己了?
  两个人睡下,薛敏又叹了一声:“说半天,还是恨这个家庭。”
  苏欣劝道:“咱不是一样。”
  黑影里,薛敏摇头:“怎么能一样,你家条件多好。”禁不住诉起自家的难处来。除了穷,还受欺负。父母长年义务扫街不算,一有运动就当活靶子斗。老一辈且不说了,下一辈儿也没脸见人。越穷的地方订亲越早,这两年见自己在家,给大兄弟提的亲,都是一色儿的换亲。起初一家人都没往心里去,后来爹心里先活动了,也是挨斗挨得,没了一点儿昂气。
  原来这样,苏欣从没听她说过。
  “家里成天没一点儿好声气,俺娘跟我说,好歹往前走一步吧,就是不愿意,也别在家挡着俩兄弟了,这才下了决心。”薛敏说着,抽抽搭搭哭起来。
  苏欣也落了泪。
  薛敏一边哭,一边又说:“你说俺这算干什么的,逃难一样。”
  苏欣一边抹眼泪,一边劝:“你跟闹伙早就好,怎能这么说。”
  薛敏尽力忍着,却止不住。
  苏欣没了主意:“别哭了,大喜的日子,背兴。”
  薛敏反越说:“反正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好儿了。”
  苏欣恨不得去捂她的嘴:“出嫁的日子,别说这个!”
  好半天,薛敏才止住,接着又说别的事,一直到深夜。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8 08:56:00
  喜事(3)
  第二天,天没亮李志就和王成大来敲门。
  苏欣和薛敏早已梳洗完毕,周老师简单给她们做了点儿吃的,也都吃过了。冬天的清晨冷得出奇,薛敏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那件学生蓝栽绒领短大衣,这是娘家唯一的陪送,穿上试了试,苏欣上下打量着说,满好看,不像新娘子,倒像个洋学生。王成大在一边打趣,这就对了,咱就是与众不同嘛。事到临头,薛敏心情也好起来,被他们说笑了。李志帮腔,薛敏本来就是个高材生嘛。不大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大话小话的声音。苏欣他们迎出去,果然接亲的到了。就见徐闹伙领着一伙人进了院子,黑压压大约有七八辆车子。
  苏欣把一行人让到周老师屋里,又把预备好的茶水端上,很像回事似的。这边闹伙和薛敏早见了面。周老师跟过来看了看新郎,闹伙这才在薛敏的指引下向周阿姨道了谢。周老师说老年间过事儿你得置备轿子,事变后改成了骑马,如今骑自行车,虽然简单了,毕竟一辈子只有一回,这么着就把媳妇娶了去,真便宜你了。徐闹伙不敢多言,忙说我们省了事,可让阿姨费了心。周老师大概见闹伙会说话,心里高兴,又说,这就对了,你们都是知青,得带头移风易俗,越简单越好。苏欣听妈妈这两句话说得顺耳,直冲她笑。薛敏和徐闹伙两人则连连称是。话音刚落,管事的进来催促,两人忙向周老师告辞,与众人一齐到院里推车子。彼时,天刚刚放亮。
  李封庄到王町八九里地的路程,骑车一会儿就到了。王町村头,早有人接着。引导接亲队伍沿村边进东街口,照直走了一段儿,才拐进徐闹伙家所在的胡同。这时天已大亮。从一进村就有人围观,待到了闹伙家的胡同口,更是挤了一街筒子的人,乡亲们争相一睹这个远道儿来的洋媳妇。苏欣先还一路陪着薛敏说话,一看这阵势,忙煞到后边儿。薛敏顿时成了众矢之的,越发羞怯,只好跟在一路兴致勃勃只管前行的徐闹伙身后。到了大门口,有人把新娘和客人的车子接了,苏欣、李志几个被领进院子,新娘却被拦在门外。这时有人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堆柴草点燃,让薛敏迈过那堆燃烧的火焰。薛敏从没经过这阵势,本来心情就紧张,见那堆火烧得正旺,只怕燃着裤腿,却又不好破了人家的例,只得闭眼一步跨过,幸好没燃着。此时又有人端着笸箩在前头撒麸子,接亲的领她踩着麸子往前走。薛敏无奈,亦步亦趋,好不容易才进了屋。
  进胡同的时候,苏欣一眼就看清了徐闹伙的家。一片空地上,低矮的土墙头围成一所院子。大门是木栅栏,里面三间北屋,一幢简易的厦子,大约兼做厨房。如果说土墙头和厦子在村里还不算太过简陋的话,那三间正房的确显得沧桑和老朽了,仿佛一个经不起风霜的老人。苏欣平时从不注意这些,看了也怦然心动,怪不得徐小蕊说呢。待进了屋,新房倒是精心布置了一番。四壁和屋顶裱糊一新。新做的映门橱,放着一面镜子,两边摆着一对擦试一新的老年间的瓷瓶。地上一个坐柜,靠墙一个立橱,虽然老旧,却是旧年的老漆,仍然油光发亮。炕上铺着新炕单,一头儿放着炕橱,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崭新的被褥,让人感到温馨。苏欣让薛敏坐在炕沿上,也许尚没从刚才那繁文缛节里摆脱出来,薛敏显得有些心神不定。这时,看媳妇的人挤进屋来。乡村人说话粗鲁,有个小子从隔山门外探头嚷道,哪一个是媳妇?苏欣大不自在,忙出来进了另一间屋。这边,李志和王成大已被让到炕头儿上喝茶。王成大盘腿大坐,见苏欣过来,高声说道,你也上来吧。陪客的见是送亲的女眷,连忙往上让。苏欣不肯。王成大得意地说,今天咱都是贵宾,快上来吧。末了,苏欣不肯脱鞋,好歹耷拉着腿坐在炕沿上。闹伙家这间屋与对面屋子形成强烈反差,虽然也经过清扫,却不免零乱。单是沙抹的墙壁就非常老旧,上面的泥皮多已脱落,像是斑痕累累的百纳衣。苏欣心想,为何裱糊新房时不一块儿遮掩一下呢。再看地上,靠屋门那边儿,码放着粮食口袋,一堆红薯堆在旁边。里手儿,架着个水泥抹成的躺柜,进门一条板凳,权作客人的坐杌。不由又想,真是民以食为天,队上分了粮食,没有库房,只能如此。正自顾盼之间,有人将闹伙的父母领来跟客人相认。苏欣一眼看去,两位老人都上了七十,大娘尚还健朗,那位大伯果然像徐小蕊说的,身形消瘦,颇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三个人忙滑下炕来跟老人会面。王成大抱拳拱手,祝贺他们娶了个好媳妇。老人已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称是。客套完了,管事的人方说,一会儿得有个仪式,虽然简化了,也得拜一拜,方显得对老一辈养育一场的尊重,想跟娘家人商量商量,是磕头呢,还是鞠躬?不过,俺们村还是磕头的多。三个人听了,面面相觑。王成大说,这得问问薛敏。苏欣此时抢着说,别问了,这事我做主,鞠躬吧!李志也说,还是新事新办好。管事人面有难色,扭头看了看闹伙的爹。那边儿脸上似有不乐之色,还是说了句,那就依着人家吧。如此一来,事儿就算定了。苏欣不放心,瞅空儿跑到对面屋征求薛敏的意见。薛敏果然脸儿一沉,都哪一辈子的规矩了,要是磕头我就不出去!
  到正式典礼的时候,薛敏果然行的是鞠躬礼,闹伙却给他父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让旁边看热闹的乡亲直咂嘴儿。两位老人受完礼,往身后条案上的笸箩里放拜钱,然后是亲戚朋友、七大姑八大姨依次上前,在看热闹的阵阵哄闹声中受了礼,并都在那个笸箩里有所表示。好半天方才拜完,直累得薛敏脖子都酸了。末了一个节目是新媳妇“抓富”。就是从那个笸箩里抓钱,规定只抓一把,多少就凭自己了。薛敏不好意思伸手。苏欣看不过,上前把里面的大票检了检,一把塞进薛敏兜里。然后就各就各位,静等着开饭。这时已是巳牌时分,苏欣肚子咕咕直叫。多亏早晨妈催着吃了一点儿,想必李志他们早饿坏了。乡里风俗,也不给垫补垫补,光让坐着喝水顶什么用!肚里没食,止不住脚冷,苏欣踅到院里,只见露天支起的锅灶火焰正旺,正看着发呆,冷不防背后有人拍了她一下,扭头一看,眼前豁然一亮,原来是徐小蕊,忙转身拉住她的手。
  “我心思着你得来,你说过,你们是同学。”徐小蕊很是热情。
  苏欣点头称是,把小蕊拉到一边儿,问她现时干什么。
  徐小蕊说:“在队里出工呗,咱学的那一套又用不上,你呢?”
  苏欣说,还不是一样!
  徐小蕊嘴便朝北屋里一努:“挺好的一个人儿,跟你一样,洋气儿。”
  苏欣并不否认:“当年班里的好学生。”
  徐小蕊低声说:“可就一般儿,娶聘半天,怎么就光着身子就来了?也没见闹伙家的彩礼,头好几天俺们就留心往屋里看,别说六十四件三十二件了,压根儿就没看见有什么包袱,人家说,他家把挺好的一个闺女诳来了。”
  苏欣只得说:“人家不讲究这个。”
  “她不讲究街坊们讲究啊。”徐小蕊一本正经说:“俺这里时兴刨箱底儿,忒不像样儿,招人笑话。”
  苏欣不懂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也不感兴趣,问:“你们这边儿新媳妇进门迈火堆是什么论道儿。”
  徐小蕊说:“你连这都不懂?这叫新人进家先烧性儿,为的将来好使唤。这几年大多新媳妇不让烧了,偏你们同学好性子。”
  苏欣心说,薛敏要知道这个,也不会乖乖儿的,这不是欺负人吗。又问:“往前头撒麸子是怎么回事?”
  徐小蕊说:“那倒没什么,是盼着将来过得富。”
  苏欣沉吟:“这还差不多。”
  俩人正说着,李志出来招呼苏欣。徐小蕊一推她,今天你是贵宾,赶紧去吧。苏欣拉徐小蕊一块儿去认识认识。小蕊不去,说闹不好开了大席,往后有的是功夫儿。苏欣这才作罢,进屋一看,果然摆上了酒菜。
  这回苏欣被强迫上炕。管事的说,客人少,咱就不分男宾女宾了,既然来的,都……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8 09:21:00
  不系外,知道你们也不会挑理。三个人说,这样最好。过了一会儿,徐闹伙把外边的事张罗完,也来入席。苏欣说,把薛敏也叫来吧。管事的摆手,薛敏咱就不管了,新媳妇头一顿饭是要单吃的。苏欣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花样儿来,便不坚持。一顿饭下来,王成大喝成了关公,李志不禁劝,也喝了好几大杯。徐闹伙在兴头儿上,又得尽地主之谊,竟喝高了,饭没吃完就靠在了被摞上。饭毕,李志对王成大说,客不走主不安,咱们撤吧。于是,三人出屋向徐闹伙父母告辞。一家子送到院里,这才想起薛敏骑来的那辆车子带不走。薛敏说,要不过两天我送去?不知你们是不是急用。王成大红着脸说,也行,我先把玉凤那辆车骑回去,免得误事。于是,三人推上车子出了门。
  路上,李志说,闹伙家的礼数看来不少。苏欣随答,谁说不是呢。王成大不知在想什么,破例没说话。苏欣又说,还有,当初裱糊屋子怎么没把他娘这一间也收拾一下呢,看那个破落劲儿。李志没答腔,王成大先开了口:一听就是富家小姐的口气,你以为是忘啦?你知道裱糊一间屋子多少钱?苏欣被呛个大红脸,心里颇不是滋味儿。王成大才说,我看见徐闹伙那仨挨肩的兄弟了,哪一个都一人高的大小伙子了,别说日后娶媳妇,眼下连住的地方也没有,还不是赶紧攒钱盖房子!苏欣顺他的话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两厢比较,朦朦胧胧自己还有点儿幸运感呢。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8 09:45:00
  不速之客(1)
  过了两天,薛敏和徐闹伙给王成大来送车子,顺便过来看苏欣。苏欣见两人新婚燕尔,一派欢天喜地的样子,倒也令人羡慕。徐闹伙见面先赔不是,说那天喝多了,没能送你们。苏欣和他开玩笑说,到回门那天别喝多就行了,免得让人家当猴儿耍。薛敏瞅着他笑。苏欣又问哪一天回门。薛敏说,本来说这两天就走呢,偏他爹又感冒了,今天捎着买点药回去。苏欣赞叹,看这新媳妇多好。闹伙没正形,一搂薛敏的脖子。薛敏回头使劲打了他一下。
  送走二人,苏欣赶着去出工。刚到街上,碰见凤珍。凤珍小声说,小芝回来了,咱去看看吧。苏欣问,她婆家让回来了?凤珍说,都好几个月了,谁家没有爹娘,老那么着,也忒不是东西了。苏欣心里犹豫,还是跟着去了。
  一进门,果然见一个男的站在门台儿上,长得挺老苍。事后凤珍说,看上去得比小芝大十岁。小芝她娘先从屋里迎出来,一边回头向屋里喊小芝,一边跟她俩打招呼。小芝从屋里低眉顺眼走出来,见了她俩,勉强笑了一下。苏欣和凤珍上来一人牵住她一只手,小芝方问苏欣:
  “毕业啦?”说着眼珠一转,眼圈儿就红了。
  苏欣点头。见她欲言又止,一时也无言以对。凤珍在一边笑道:“回来待多少天?跟俺们出工去吧。”
  小芝一脸惨然:“还出工呢。”那表情,像有说不尽的苦楚,无奈说了一句:“一会儿就走。”
  凤珍冲屋里嚷:“婶子,你就留小芝住几天呗!”
  小芝娘拍打着衣襟上的土走出来:“愿走就走吧,她婆家也忙。”
  说话时,小芝的丈夫一直低着头,屁也不放。小芝看不过,冲他喊:“看你像个储姑娘,这是俺队上俩就伴的!”回头又对苏欣她们抱怨:“连个话也不会说。”
  凤珍嘴快:“不会说话会干活就行了。”
  小芝鄙夷:“活儿也干不好。”
  苏欣见屋里正收拾东西,又惦着自家出工的事,对凤珍说:“咱也走吧,等小芝再回来了再说。”
  小芝也不过分挽留,把她们出门来。
  待走得远了,凤珍对苏欣说:“你看他女婿,像在那儿站岗似的。”
  苏欣笑了:“倒看不出小芝有多么不愿意。”
  凤珍嘴一撇:“还能怎么着!你没留心,送咱出门时,我扭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有条腿还真不得劲呢。再说,日子长了,心还不就伏下来了!”
  苏欣当时没在意。心想,逼到这一步,木已成舟,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唉,想不到小芝落这么个结果。”素凤长叹了一声。
  苏欣瞅她一眼问:“你是说她该和玉存成为一家?”
  “那也不强。”凤珍不假思索。
  “叫你说怎么着好?”
  “不是明媒正娶,让人家笑话。”凤珍接着刚才的话茬儿。
  “如今这个婆家倒是有三媒六证。”
  凤珍回头睃她一眼,显然听懂了其中的意思,若有所思,半天说道:“看起来,人活在世上,真没意思。”
  苏欣没想到她冒这么一句,笑着骂道:“小小的人儿,这么悲观?”
  “不骗你,真没意思。”她那神态,绝不是作假的样子。
  到了地里,大憨已领着大家开了工。李玉凤正用苏欣家那辆手推车推土。经过磨练,她也能驾车了,只是比别人装得少些。见苏欣抄起铁锨给她装车,问道,你这么积极的人,怎么今天来晚了?苏欣小声告诉她,小芝回来了,去她家看了看。李玉凤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苏欣问不来干什么?她说,不是你们王町的同学来啦?苏欣见消息这么灵通,想必是王成大跟她通的气,说道,早走了。说话间车子已经装好,玉凤还没有走的意思,又说道:
  “也不知道你们同学怎么想的,非急着结婚干什么。”
  苏欣一言难尽:“各有各的情况吧。”
  李玉凤弯腰握住车把:“徐闹伙弟兄多,怕将来娶不上媳妇,薛敏图什么!让我,绝对不干!”
  苏欣一怔,想不到她还有这番心胸,就见她刚起步有些踉跄,不多远就走稳了。
  中间放歇的时候,大憨向大家宣布,从今天开始,咱队上又多了个劳力,大伙一块儿认识认识,说着朝旁边一指:
  “就是他。从北京来的,大名叫王家瑞,小名叫闰子。”说着冲那人问:“是不是?”
  大憨不说,苏欣压根儿没注意工地上多了个人。大憨话音刚落,就见那人一挺站起来,转着圈儿给在场的人作揖。苏欣见他穿一件半旧的学生蓝的卡褂子,戴一顶塌了檐的土灰帽,身形瘦削,脸色苍白,虽然不修边幅,却也与众不同。刚才大憨连小名都说了出来,苏欣以为是个年轻人呢,至此仔细一看,足有四十上下了。只见他作罢揖,主动连说带比划:
  “姓王的王,家庭的家,瑞——”大概一时想不起合适的话来,嘴巴都快扯到耳根那儿,继而连眼睛也跟着使劲,最后终于一拍脑袋:“对了,祥瑞的瑞。”说完冲大家嘿嘿一乐,看上去挺滑稽。
  大憨没再多说。苏欣正自纳闷儿,坐在身边的李玉凤凑过来贴着她的耳朵说:“听说是个五·一六分子,从北京遣返回来的。”
  苏欣吓了一跳,那可是出了名的反动组织啊。
  “他老家是这村的,已经出去了几辈子了,这回搁放到哪儿都不要,后来说他爷爷跟文才家是一个院儿的,才塞到咱队来。”李玉凤又小声说。
  苏欣疑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李玉凤没那么多心眼子:“大憨说的。”
  苏欣顿时动开了心思。他俩走得挺紧呀,连这么机密的话都说。又想自己出去了一年,想不到二人“铁”到这种程度,又是怅然若失,勉强说道:“那还得对他注点儿意呢。”
  李玉凤只怕说自己知道得少:“俺姨来信说,北京往外遣散的人可多了。”
  苏欣想,如此一来,北京是清静了,下边阶级斗争可复杂了呢。
  李玉凤只管小声说:“看上去哪像坏人?文质彬彬的。”
  苏欣亦这么想。可是,坏人脸上又没画记号,也许越是文质彬彬,说明伪装得越隐蔽。
  再干活的时候,苏欣不免注意起那个人。一看就没下过地,一筐土背起来那么吃力,先一闭眼,奋力一甩才能挎到肩上。及至上了路,筐系儿不住从肩上往下滑,身子越发像风摆柳,东摇西晃,喝醉了酒一样。每次还要求多装一些,苏欣怜悯他,不忍再去铲土,心里却又矛盾,他是遣返分子,这样的人值得同情吗,你的阶级立场哪儿去了?不觉悚然,忙再铲上一点儿。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叫闰子的人兴致颇高。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一只大碗,捏在手里跃跃欲试。他对每个人都点头哈腰,一概谦让,几次还试着跟苏欣打招呼,无奈这边只以点头作答,让他张开的嘴巴原封不动又合上。回乡之后,苏欣对谁都客客气气,可他毕竟是遣返分子啊,政治黑幕不得而知,得时刻警惕被阶级敌人俘虏,所以,还是打定主意不为所动。开始,别人对闰子也有戒备,围在一起吃饭时,只有大憨每每上去一摁他的脑袋:
  “干活不多,吃饭倒不少。”
  正自狼吞虎咽的闰子条件反射般一挺站起来,头点得像鸡捣米,嘿嘿陪着笑,嘴里不知咕噜句什么,又蹲下继续吃他的饭。
  “早晨吃了没有?”大憨凑到他身边,接着调侃。
  “吃——了。”闰子本想赶快回答队长的问话,不料越急反越不利索,直把眼睛扯到鬓角上,才嘣出后一个字,把大伙儿逗得直乐。
  苏欣至此才看出,原来他是个结巴。不仅口吃,瞧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整个人没了一点儿尊严,这样的人,还能搞什么政治名堂?越发觉得他是个谜。
  正值“严打”。
  每天晚上,大队民兵连学习也是这个内容。严厉打击的对象是现行反革命和各种形式的刑事犯罪。公社前不久刚抓了一批。召开公捕大会那天,阶级斗争的气氛骤然加剧,所有“五类”分子都拉去陪绑。配合“严打”,民兵连办了大批判专栏,狠批“阶级斗争熄灭论”、“资产阶级人性……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8 10:08:00
  论”、“公私溶化论”等等。几个回乡知青对这一套驾轻就熟,在学校练就的本事又派上了用场。大队专职广播员苏彩云负责专栏的布置与更换,在她自办的广播时间里,也择优广播其中的批判文章。
  据说,王家瑞每个星期都须向公社公安员老程汇报一次接受监督改造的情况,这更使苏欣感觉到,阶级斗争就在自己身边。然而,经过多日的观察,她却看不出这个人有什么异常活动,除了力气不支、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成天混在女人群里背土之外,与别的社员并没什么两样。惟一引起警觉的是,每天见面之后先冲你嘿嘿一乐,不乏讨好之意,莫非这就是拉人下水的伎俩?苏欣冷眼相对,不动声色,对方也没有懊恼的意思,这友善的态度,反令苏欣不安。她无端想起自己的父亲。多年来也在被监督劳动,莫非?马上又想,父亲只不过有名义上的剥削历史,一直为人本分,此人可是参加了反动组织的现行人员,能一样吗?一遇到这样的事,老爱往自家身上联,这一点儿,苏欣挺恨自己。尽管如此,再遇到了,又犯同样的毛病,神经过敏似的。不过,从那之后,苏欣对这个小名叫闰子的人不那么刻板了,对方再打招呼,没人的时候回应一声,就是有人也点个头儿。
  时间长了,社员们对闰子似乎也丧失了警惕性。由于好奇,有人还试着跟他拉拉家常。地头休息的时候,小忍婶子问:“闰子,你家有什么人?”
  刚来的时候,他曾郑重其事报过自己的大名,可别人还是习惯叫他闰子。大名一来绕口,二来他又是小人物儿,似乎与那么郑重的名字不相称。
  “家里?”他以手指点着太阳穴沉思的样子,表示对问话的重视,突然嘿嘿一笑:“什么人都有,嘿嘿嘿。”
  凤珍近来心情不好,正没处撒没好气,听他如此敷衍,喝斥道:“问你家里有什么人,瞧你这个费劲,瞎嘿嘿什么?”
  对方吓了一跳,眼睛直勾勾儿看着人,自知这个伶牙俐齿的姑奶奶惹不起,老实答道:“有我妈,有孩子。”停了停,忙又补充:“还有我老——婆,嘻嘻。”
  凤珍一瞪他:“这不得啦!”
  闰子方敢垂下眉眼。
  苏欣冷眼旁观,如此吞吐,像有什么藏掖,不由又想,外表谦和,内心未必如此,只怕那结结巴巴的口齿也是装出来的,到底有什么深幕呢?
  别人听了他的话,亦不便深问下去。然而,人们还是止不住想,这个岁数了,还有老娘,想必也发愁吧。有孩子是正常的,看来他媳妇提得勉强,是啊,嫁了这么个窝囊废,又被遣返回了乡,人家还要他吗?这是女人们最关心的。
  “嗯,这土什么时——时候能——能化?嘿嘿!”他结结巴巴,像自言自语似的跟别人找话说。
  “这你还不知道,明年春天呗!”
  “噢,明年春天。”他虔诚地重复着,恍然大悟一般,头点得像鸡捣米。
  干活了。队上两个调皮的小青年过来把他从妇女群里提出去,像押解犯人一般,一人拧着一支胳膊,一边推搡一边喝斥:就会在女人群里撒懒儿,那边推车子去!这种恶作剧已经不只一次了,他只能乖乖哈着腰磕磕绊绊地走。人们停下手里的活儿,饶有兴趣地看着。对待这样的人,在当前形势下,无论如何也不过分。就见那边手推车已装满了土,待到跟前,他的手臂被松开,两个年轻人在一旁监督:推上走,就不信男子汉大丈夫干不了这点儿活儿。闰子从没驾过车子,面有惧色,其中一个叫小树的青年人上来又要拧他的胳膊,他赶紧伏下身子,张惶地看看周围的人,竟没有一个人敢为他讲情,只得闭上双眼,憋足气力,攥着车把哆哆嗦嗦站直身子,瞄着前边的小路,合上眼奋力一拱,车子是拱动了,无奈手臂不由使唤,踉踉跄跄被车子拽着小跑起来。两个青年人在后面哈哈大笑,更多的人却为他捏上一把汗。还没等喊出“小心”俩字,车子被什么东西一挡,就见他连车带人猛地一颠,一起重重摔倒在地。好一会儿,他才像个土鬼儿似的爬起来,车子的闸板摔断了,他则捂着腰喘气。大憨刚从大队开会回来,正巧碰见这一幕,本来队里车子就少,一见此状,拉下一张黑脸,瞪了他半天,强没说出故意破坏来。骂道,你这个废物!闰子正自惊慌,也顾不得拍打一身的土,指着那两个小青年,他——,再说不出一个字来。那俩小子闯了祸,早已溜之大吉。大憨这才亲自把车扶起来,回头对不知所措、诚惶诚恐的人喝了一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闰子一瘸一拐挪回来,几个妇女冲他直笑。他则垂头丧气,头一遭儿忘了报以谦恭的颜色。
  待闰子重新背起土筐,李玉凤问:“你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在这之前,她和苏欣一样,也很少跟这个遣返分子搭话,这天或是出于同情,带有半安慰的性质。
  “工作?嘿嘿。”他又恢复了见人先笑的本能,话说得不知所云。
  为何如此吞吐呢,仅这一点,就不值得怜悯。大概他也意识到了,张支一番后,终于说道:“我嘛,在歌舞团。”
  听这一说,不独李玉凤,连苏欣也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李玉凤忙又问一句:“在歌舞团干什么?”
  “干什么”那一刻他似乎要端端架子,一本正经答道:“导演。”
  导演?李玉凤眼睛放光,颇为怀疑。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9 08:56:00
  不速之客(2)
  收工的路上,大伙儿津津有味议论这个新闻。小忍婶子满口不屑:听他呢!这号人还能当导演?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成天支支唔唔,连个屁也放不响,有什么实话!苏欣听着有理。这号人,他知道你崇拜什么,就专门朝那上面说,好首先取得好感,然后再慢慢拉你下水,这类事在电影上见得多了。李玉凤头脑简单,相比之下,还是贫下中农眼光亮,自己也差点儿上了当,要不就得接受再教育吗。一时觉得在实践中又有提高,心里很是充实。
  凤珍没搭腔。这些日子她话挺少,放歇儿的时候,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那天苏欣凑过去,一碰她肩膀,你怎么了?素珍吓了一跳,勉强一笑,百咋不咋。苏欣又问:
  “想婆家了?”
  凤珍一呲小虎牙:“想了。”
  “不害臊。”
  凤珍郑重问道:“你说,小芝那条路,咱女的是不是谁也脱不了?”
  苏欣一听真有心事,也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吧,直冲她笑。凤珍不高兴:“人家跟你说正经话呢!”
  苏欣方答道:“谁说的?明儿给你说个好婆家。”
  凤珍打了她一巴掌。
  哪个姑娘没有青春期烦恼呢。
  据说,李玉凤和王成大也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那天又跟苏欣说,要是找不着工作,我一辈子不结婚。苏欣当时一听就过去了,肯定又跟成大闹了别扭。平常俩人粘粘糊糊,不高兴了就放狠话。不过后来联系起她那天对薛敏婚事的态度,倒让人别有感触。是啊,婚姻是前途的坟墓,可前途又在哪儿?眼见得都大了,连李志上次都那般无奈,岁月不饶人啊。如今薛敏和徐闹伙已正儿巴经过起日子来了,这样的结局固然令人惋惜,也是不得已啊,像乔晓晶那么幸运的能有几个!又想起她上次的话,心中苦笑,说得轻巧,怎么才叫“挂着”?不过,当前又有什么别的办法?连李玉凤那样的人态度都如此坚决,遑论别人!一时间,心里连个头绪也没有。
  李志这些天也颇不顺心。
  日常劳动倒没什么,林业队的活儿齐整,有条不紊,已经习惯了。问题是不满足于每天如此平平淡淡,这样的日子太没味道了。辛辛苦苦熬夜写出来的小说寄出去皆如石沉大海,让他的信心受到挫折,捎带写的新闻稿件也好长时间没见报了。虽然一开始就没追求过上稿率,如今名声在外,毕竟也算一件心事。他怀疑报道角度出了问题,因为广播里的大批判文章连篇累牍,自己却不屑于生造此类文字。
  慢慢的,他觉出政治风向的变化。生产队闭塞,在学校教书的父亲近来又锁起眉头。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出,学校里似乎又不平静。历次运动多从教育系统掀起,被整怕了的教师队伍反培养出了一些见风使舵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跃跃欲试,而父亲这样的人恰好是他们邀功请赏打击的对象。一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忽听院里吵吵嚷嚷,村子西头住的一个女人扯着孩子找上门来。那孩子一路哭哭啼啼,女人一边走一边张扬,找他去!他们后头跟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父亲见到这场景脸色焦黄,步履有点儿踉跄。
  “你说,俺家孩子有多大的不是,让你这么训斥,还敢动手打人!”那女人进门后如入无人之境,冲上前来,肆无忌惮指着父亲的鼻子高声质问。
  父亲强忍怒火低头问那个学生:“我打你了吗?”
  孩子拒绝回答,一味捂着眼哭。
  母亲上前去给那女人说好话,劝她问问清楚。那女人一口咬定:“孩子不会说瞎话!”
  父亲嘴唇气得哆嗦:“这个事说不清,那就问问什么缘故吧。”
  李志觉得父亲在课堂上侃侃而谈,而在这样的时候显得木讷,应该理直气壮把她们轰出去,有话到学校说,堵在家里像什么样子,太欺负人了!
  那女人胳膊一扬:“我不问!俺家孩子挨了欺负,我就不干!”
  父亲被逼急了,颤抖着说:“你说怎么着吧?”
  “找你讲理!”
  “那还得问问什么原因,怎么个过程。”
  孩子这时不哭了。
  本来是以哭制造声势,一见此状,那女人气先泄了几分,突然高声喊道:“走,找校长去,再不行,找贫管会主任!”一边嚷,一边扯着孩子往外走。母亲追着赔好话,直送出大门。待一家人回到屋里,父亲才一脸煞白地说:“教了一辈子学,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学生和家长。”
  “到底为什么?”母亲心急。
  父亲说了事情经过。原来这孩子在课堂上不但自己不听讲,还一贯扰乱别人。他前排是个学习不错的女生,不知是忌妒还是何种心理,一上课就在人家背上贴纸条,以此哗众取宠。据说算术课上已闹过一回,到父亲上课时又故伎重演。父亲实在看不过,走下讲台见他的作业本上画满了猫啊狗的,一气之下夺了过来。那孩子向来不把老师看在眼里,骂了句恶毒不过的话:你是右派翻天!父亲忍无可忍,一气之下把作业本给他撕了。这孩子便就地撒起泼来。
  “这种孩子你就不该管。”母亲听完埋怨道,虽然自己也很生气。
  “他不学,别人总得学吧?”一贯责任心极强的父亲像吵架似的。
  “怎么人家就不碰这个茬儿?”母亲指的是教算术课的张老师。
  父亲无言以对,苦笑道:“不但不碰,就这么闹,他竟无动于衷。”
  李志知道,那是小肚鸡肠的人。忌妒别人的教学成绩比自己好,经常在师生之间散布一些流言蜚语,搞点儿小动作,不少老师遭过他的暗算,父亲这样的人,是他的对手么?
  这天,父亲连饭也没吃。临去学校时给李志和妹妹留下句话:“你们记着,今后沦为要饭的,也不能当这个教师!”
  他是气急了。
  过了些日子,又有人上门给李志介绍对象。女方是邻村的。介绍人说,闺女长得没挑儿,说婆家的多了,人家硬是没松口儿,说是愿找个有文化的。想了半天,就你家李志合适。李志没听完就出了门。中午回来母亲对他说,介绍的也不少了,听着这一个倒相当。李志听出母亲是试探,也许那句话打动了她,登时就烦了,皱起眉头:不是说了吗,眼下不考虑这事儿。母亲赶着说,按说也不小了,你们同学上个月不就结了婚?李志越发不耐烦,人家是人家!母亲这天有耐心:还是那句话,要有合适的呢,再等等也不碍,哪怕过两年再订婚;要是没有,也不能老推辞,把人都得罪了,就没人理了。母亲自有她的担心,接着又说,咱这个家庭,你又不是不清楚,心儿盛是好事,还得看看条件儿。没等她说完,李志就捺不住了,你还有完没完!母亲吓了一跳,再不言语。儿子的心事,她何尝不清楚,可当母亲的也有她的担忧啊。
  一连几天,李志闷闷不乐。上门说媒的多了,对他来说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他再不能心无旁鹜地写作了,人生规则像一张无形的网,日益收拢起来,不能不使人感到处境的逼仄和时光的紧迫。母亲的旁敲侧击自有指向,与她有那种可能吗?诚然,对她非常了解。正是这种了解基础上形成的好感,不知不觉中加重了。要强、上进是她最大的特点,不惟如此,她对人也是真诚的,这真诚让人感到亲近,以至心里有事儿总想跟她说说。当然,她人长得也漂亮,又生长在那样的家庭,从里到外显得那么有教养,以至于有时觉得她几近十全十美了。从另一面说,朦朦胧胧觉得,她对自己也是留意的,先前还影影绰绰虑及她的出身,自家就那么清白么?不禁苦笑。只是,谁也不肯说破,尚难下结论啊。再说,从她屡屡的口气来看,心高着呢。在追求前途上,女孩子的耐力可远远超过男生。
  说来也巧,这天,李志又在下工的那个路口遇见苏欣。春节过后民兵连的政治学习取消了,干活的地方相去甚远,这样的巧遇令人心动而又快乐。这天苏欣穿了件宽大的制服旧棉袄,无奈人长得精神,并不显拖沓。两条短辫不松不紧压在肩头,白晰的脖颈,红润的脸庞,早春的清冷使她情绪更为饱满,眼睛越发明亮。
  “我想从路边捎车土回……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09 19:32:00
  不速之客(2)
  收工的路上,大伙儿津津有味议论这个新闻。小忍婶子满口不屑:听他呢!这号人还能当导演?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成天支支唔唔,连个屁也放不响,有什么实话!苏欣听着有理。这号人,他知道你崇拜什么,就专门朝那上面说,好首先取得好感,然后再慢慢拉你下水,这类事在电影上见得多了。李玉凤头脑简单,相比之下,还是贫下中农眼光亮,自己也差点儿上了当,要不就得接受再教育吗。一时觉得在实践中又有提高,心里很是充实。
  凤珍没搭腔。这些日子她话挺少,放歇儿的时候,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那天苏欣凑过去,一碰她肩膀,你怎么了?素珍吓了一跳,勉强一笑,百咋不咋。苏欣又问:
  “想婆家了?”
  凤珍一呲小虎牙:“想了。”
  “不害臊。”
  凤珍郑重问道:“你说,小芝那条路,咱女的是不是谁也脱不了?”
  苏欣一听真有心事,也许是年龄大了的缘故吧,直冲她笑。凤珍不高兴:“人家跟你说正经话呢!”
  苏欣方答道:“谁说的?明儿给你说个好婆家。”
  凤珍打了她一巴掌。
  哪个姑娘没有青春期烦恼呢。
  据说,李玉凤和王成大也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那天又跟苏欣说,要是找不着工作,我一辈子不结婚。苏欣当时一听就过去了,肯定又跟成大闹了别扭。平常俩人粘粘糊糊,不高兴了就放狠话。不过后来联系起她那天对薛敏婚事的态度,倒让人别有感触。是啊,婚姻是前途的坟墓,可前途又在哪儿?眼见得都大了,连李志上次都那般无奈,岁月不饶人啊。如今薛敏和徐闹伙已正儿巴经过起日子来了,这样的结局固然令人惋惜,也是不得已啊,像乔晓晶那么幸运的能有几个!又想起她上次的话,心中苦笑,说得轻巧,怎么才叫“挂着”?不过,当前又有什么别的办法?连李玉凤那样的人态度都如此坚决,遑论别人!一时间,心里连个头绪也没有。
  李志这些天也颇不顺心。
  日常劳动倒没什么,林业队的活儿齐整,有条不紊,已经习惯了。问题是不满足于每天如此平平淡淡,这样的日子太没味道了。辛辛苦苦熬夜写出来的小说寄出去皆如石沉大海,让他的信心受到挫折,捎带写的新闻稿件也好长时间没见报了。虽然一开始就没追求过上稿率,如今名声在外,毕竟也算一件心事。他怀疑报道角度出了问题,因为广播里的大批判文章连篇累牍,自己却不屑于生造此类文字。
  慢慢的,他觉出政治风向的变化。生产队闭塞,在学校教书的父亲近来又锁起眉头。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出,学校里似乎又不平静。历次运动多从教育系统掀起,被整怕了的教师队伍反培养出了一些见风使舵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跃跃欲试,而父亲这样的人恰好是他们邀功请赏打击的对象。一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忽听院里吵吵嚷嚷,村子西头住的一个女人扯着孩子找上门来。那孩子一路哭哭啼啼,女人一边走一边张扬,找他去!他们后头跟了一群看热闹的人,父亲见到这场景脸色焦黄,步履有点儿踉跄。
  “你说,俺家孩子有多大的不是,让你这么训斥,还敢动手打人!”那女人进门后如入无人之境,冲上前来,肆无忌惮指着父亲的鼻子高声质问。
  父亲强忍怒火低头问那个学生:“我打你了吗?”
  孩子拒绝回答,一味捂着眼哭。
  母亲上前去给那女人说好话,劝她问问清楚。那女人一口咬定:“孩子不会说瞎话!”
  父亲嘴唇气得哆嗦:“这个事说不清,那就问问什么缘故吧。”
  李志觉得父亲在课堂上侃侃而谈,而在这样的时候显得木讷,应该理直气壮把她们轰出去,有话到学校说,堵在家里像什么样子,太欺负人了!
  那女人胳膊一扬:“我不问!俺家孩子挨了欺负,我就不干!”
  父亲被逼急了,颤抖着说:“你说怎么着吧?”
  “找你讲理!”
  “那还得问问什么原因,怎么个过程。”
  孩子这时不哭了。
  本来是以哭制造声势,一见此状,那女人气先泄了几分,突然高声喊道:“走,找校长去,再不行,找贫管会主任!”一边嚷,一边扯着孩子往外走。母亲追着赔好话,直送出大门。待一家人回到屋里,父亲才一脸煞白地说:“教了一辈子学,还没遇见过这样的学生和家长。”
  “到底为什么?”母亲心急。
  父亲说了事情经过。原来这孩子在课堂上不但自己不听讲,还一贯扰乱别人。他前排是个学习不错的女生,不知是忌妒还是何种心理,一上课就在人家背上贴纸条,以此哗众取宠。据说算术课上已闹过一回,到父亲上课时又故伎重演。父亲实在看不过,走下讲台见他的作业本上画满了猫啊狗的,一气之下夺了过来。那孩子向来不把老师看在眼里,骂了句恶毒不过的话:你是右派翻天!父亲忍无可忍,一气之下把作业本给他撕了。这孩子便就地撒起泼来。
  “这种孩子你就不该管。”母亲听完埋怨道,虽然自己也很生气。
  “他不学,别人总得学吧?”一贯责任心极强的父亲像吵架似的。
  “怎么人家就不碰这个茬儿?”母亲指的是教算术课的张老师。
  父亲无言以对,苦笑道:“不但不碰,就这么闹,他竟无动于衷。”
  李志知道,那是小肚鸡肠的人。忌妒别人的教学成绩比自己好,经常在师生之间散布一些流言蜚语,搞点儿小动作,不少老师遭过他的暗算,父亲这样的人,是他的对手么?
  这天,父亲连饭也没吃。临去学校时给李志和妹妹留下句话:“你们记着,今后沦为要饭的,也不能当这个教师!”
  他是气急了。
  过了些日子,又有人上门给李志介绍对象。女方是邻村的。介绍人说,闺女长得没挑儿,说婆家的多了,人家硬是没松口儿,说是愿找个有文化的。想了半天,就你家李志合适。李志没听完就出了门。中午回来母亲对他说,介绍的也不少了,听着这一个倒相当。李志听出母亲是试探,也许那句话打动了她,登时就烦了,皱起眉头:不是说了吗,眼下不考虑这事儿。母亲赶着说,按说也不小了,你们同学上个月不就结了婚?李志越发不耐烦,人家是人家!母亲这天有耐心:还是那句话,要有合适的呢,再等等也不碍,哪怕过两年再订婚;要是没有,也不能老推辞,把人都得罪了,就没人理了。母亲自有她的担心,接着又说,咱这个家庭,你又不是不清楚,心儿盛是好事,还得看看条件儿。没等她说完,李志就捺不住了,你还有完没完!母亲吓了一跳,再不言语。儿子的心事,她何尝不清楚,可当母亲的也有她的担忧啊。
  一连几天,李志闷闷不乐。上门说媒的多了,对他来说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他再不能心无旁鹜地写作了,人生规则像一张无形的网,日益收拢起来,不能不使人感到处境的逼仄和时光的紧迫。母亲的旁敲侧击自有指向,与她有那种可能吗?诚然,对她非常了解。正是这种了解基础上形成的好感,不知不觉中加重了。要强、上进是她最大的特点,不惟如此,她对人也是真诚的,这真诚让人感到亲近,以至心里有事儿总想跟她说说。当然,她人长得也漂亮,又生长在那样的家庭,从里到外显得那么有教养,以至于有时觉得她几近十全十美了。从另一面说,朦朦胧胧觉得,她对自己也是留意的,先前还影影绰绰虑及她的出身,自家就那么清白么?不禁苦笑。只是,谁也不肯说破,尚难下结论啊。再说,从她屡屡的口气来看,心高着呢。在追求前途上,女孩子的耐力可远远超过男生。
  说来也巧,这天,李志又在下工的那个路口遇见苏欣。春节过后民兵连的政治学习取消了,干活的地方相去甚远,这样的巧遇令人心动而又快乐。这天苏欣穿了件宽大的制服旧棉袄,无奈人长得精神,并不显拖沓。两条短辫不松不紧压在肩头,白晰的脖颈,红润的脸庞,早春的清冷使她情绪更为饱满,眼睛越发明亮。
  “我想从路边捎车土回……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10 06:33:00
  去,正巧又碰上你。”苏欣总能找出巧遇的理由,说话时敛声细气。
  李志赶着说:“老也不见你了。”
  苏欣土也不捎了,推着空车和他一块儿往家走。正是下工的时间,这条路上人却很少。苏欣问:“最近又写稿子了吗?”
  李志摇头。的确,别说新闻稿,连文学创作也停了。“你呢?”
  “我也没写。”苏欣表白道。“倒是有个题材,想请教你。”她像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请教不敢当,说说看。”李志饶有兴趣。
  “你也许知道,我们队从北京遣返回来了一个五·一六分子,这个人吧,表面上看不出多坏,干活也努力,闹得队上不少人同情他,你说,这是不是资产阶级人性论作怪?”
  李志问:“你说的是闰子吧?”
  苏欣一愣:“你认识他?”
  “我听说他不一定是五·一六,好像是什么别的组织,反正也不是什么红色造反派,要不为什么遣返呢。”
  苏欣听得仔细,随答着说:“是啊,还在公社挂着号儿呢。”
  “既然是这样的人,理论上就不应该同情。可问题是,同情的是些什么人,要是贫下中农呢?所以这类题材不好写。”李志提出如此的质疑。
  苏欣本是临时抓来个话题,并没想这么深。实际上,同情的人中也包括她自己,忙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过,你政治上很敏感。”李志热辣辣盯着她,颇有些意味深长。
  “你别夸我了。”苏欣发觉对方眼神有些特别,浮上一层红晕。“最近你见过闹伙吗。”
  “没有。”
  “不知道他跟薛敏过得怎么样。”
  李志心想,她也关心起这类事来了。寻思着其中的涵意,感慨道:“真快,顶着门户过起日子来了。”
  “谁说不是,那天李玉凤又跟我说起她和王成大的事来了。”苏欣转而又说。
  “说什么?”李志饶有兴趣。
  “也没什么,就是说找不着工作不结婚。”
  李志笑了。
  苏欣瞅着他:“你笑什么?”
  “精神可嘉。”
  苏欣却不这么认为:“它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听我姐说,兵团里的知青也比着劲儿不结婚,因为一落地生根这辈子就完了。”
  李志跟不上这节奏。先还以为对闹伙他们有何想法儿呢,只得点头:“这倒是。可那美好愿望何时能够实现?”
  苏欣没答腔。这是整个儿一代人的苦恼。心里本来矛盾,固然无望,还想和他说说,是什么心理?大约属于青春期焦渴症吧。
  “再等等吧。”苏欣像是跟自己说。
  李志注视着她。那多变的情绪,加上这闪烁其辞的话语,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路走到岔路口,李志才说,以后有了什么想法儿,再一块儿探讨。苏欣点头。后来已走出了一段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志仍驻足注视着她,忙摆了摆手。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11 19:57:00
  说不尽的谜(1)
  队里多了个闰子,并不像苏欣原来想像的那样,使阶级斗争变得多严峻,相反,倒给繁重、乏味的生产劳动增添了一道调料。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他没有家,又是这个身份,远支近邻都不收留,就一直跟那个叫管的老年饲养员一起睡在饲养棚的大炕上。饭靠自己做,反正队里有的是柴草,临时支个锅,趴在地上烟熏火燎一番,好赖吃到嘴里就算了。平地时队里管顿中午饭,他很高兴了一阵,冬季一过,没了这个待遇,一天三顿断不能少,填饱肚子又成了大事。自然,他也不是一天到晚只跟牲口做伴儿,全队的人每天晚上都来这里计工,人一多,他也能跟着焕发点儿情趣。他自幼长在城市,害怕冷清,当然,热闹过了头也够他受的。那几个小青年儿常跟他恶作剧,屡屡闹得他啼笑皆非,欲哭无泪。
  比如他正跟别人闲话,一个青年人闯过去威胁,你还没事人一样,大队让通知你,公社公安员老程正找你呢!他陡然一惊,大睁双眼,结结巴巴问,在、在哪里,什、什么——事?那小青年儿扳着脸,什么事你还不知道?昨晚上你去哪儿了?哪儿——都、都没——去。看着他那诚惶诚恐的模样儿,别人忍不住笑。那个小青年自己也忍俊不禁,他这才如梦方醒,摸着后脑勺,仿佛掉了魂儿似的闭上俩眼。若光这样动动嘴还算轻的,有时连文带武,直闹得他神魂颠倒。刚从北京来那会儿,他随身带了只小木箱。小木箱上着锁,那是他唯一的个人领地,保守着他的全部秘密,故而视作命根子。那次,不知有人好奇还是什么缘故,把他那宝贝箱子撬了,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顿时把他急得六魂出窍,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这时,就见那帮年轻人这一个拿着他的手电筒,那一个拿着照片,有的还揣了他的钱包、粮票,直急得他不知道先讨哪一件为好。好不容易追上一个欲夺回来,转眼东西又被别人传跑,转来转去,走马灯似的,直闹得他眼花缭乱,疲于奔命,到头来依然两手空空,只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一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怜相。第二天,他那点儿秘密便成了路人皆知的新闻。
  “人家闰子,挺好的媳妇。”放歇的时候,小忍婶子对她身旁的人说。不远处,有人传看一张照片,她肯定先睹为快了。
  闰子在那儿垂头丧气。被抢去的东西一件也没讨回来,照片就其中之一。既然讨不回来,只好赌气听之任之。
  李玉凤对家在城市的人向来羡慕,听这一说,赶紧过去把照片夺了来。苏欣挨她坐着,也瞥了一眼。上面三个人,大约是闰子的媳妇和他一双儿女。照片是上了色的那种,农村很少见到,看上去分外抢眼。照片上的女人烫着发,端庄而又大方。俩孩子细皮嫩肉,也挺漂亮。李玉凤啧啧赞叹,看不够似的。一个劲儿说,看看人家,真叫洋气儿。小忍婶子又凑过来看了看,回头喊道:
  “闰子”
  正自发呆的他一支愣,站起身,这回没挂小跑,蔫不唧走过来。
  “你媳妇干什么工作?”等到了跟前,小忍婶子劈头盖脸问。
  “她么”闰子垂着手,吞吞吐吐,像是现编瞎话一样:“在国棉厂。”见别人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自己,忙又解释:“就是纺——纺织厂。”
  多好的单位!
  “人家怎么看上了你?”小忍婶子替他媳妇鸣不平。
  闰子嫣然一笑,像孩子一样。也许在无尽的烦恼中,这是惟一令他欣慰的事吧:“我们结婚都十好几年了,姑娘都十七了。”他颇有点儿自鸣得意的意思。
  那个叫小树的小青年上来一把把照片夺过去,闰子看着浑身一抖,双手上举,生怕他撕了,又不敢去夺,两眼直勾勾的。小树照着像片手指一弹:“你们别听他瞎说,人家在北京早嫁人了。”
  “你瞎、瞎——说!”闰子气急败坏,顿时变了脸,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小忍婶子毕竟是长辈,从小树那里把照片要来,重又看着上面的姑娘赞叹:“多俊巴儿的孩子,你家闺女上什么学呢?”
  闰子竟没听见似的。别人提醒,问你呢!他这才身子一抖:“噢,上班了。”
  “人家都上班儿,就你不如人。”李玉凤不无同情。
  闰子蹲在地上,双手托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从闰子的宝贝箱子里翻出的东西,后来还流传出一张“新疆歌舞团全体演职人员”的合影。在众多面孔中,人们果然找到了当年的闰子。这似乎说明,他自诩曾在歌舞团干过不是瞎话。然而,照片上是新疆而为什么不是北京?难免又引起人们的疑问。这次闰子没有隐瞒,说自己原来的工作单位确实是新疆,因为夫妻分居,才回了北京。在北京一直没有工作,这才成了疏散对象。这似乎顺理成章,李玉凤人本单纯,私下对苏欣说,若是这样,他也许真的不是五·一六分子。可是,为什么又在公安员老程那儿挂着号呢?闰子的话已在大家心目中失却了可信度,不少人半信半疑。不过,无论如何,他似乎不那么可怕了。
  社会上的“严打”从春天一直延续到秋后。今天这里出了“反标”,明天那里又发现了“变天账”,破案速度非常之快,因为广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任何乌龟王八都逃脱了不了革命群众的专政。作为“群专”的重要一环,“严打”中落案罪犯的定刑也交到革命群众手里,好让人们在斗争中学会斗争,在惩处敌人的同时教育自己。一批接一批的罪犯材料发下来,地头休息的地方就是给他们定罪判刑的场所。于是,以往的政治学习被这严峻的斗争所取代,每个社员手里似乎都掌握着生杀大权。大憨从鼓囊囊的裤兜里掏出一份“材料”,格式跟街头张贴的印有法院院长签名的布告相仿,亲自念完其中一个的罪行,就让大家发表量刑意见。意见无非那么几种:枪毙、无期、二十年、十五年……,以此类推。一般没有三五年的,那太便宜他们了,既然是现行反革命、刑事犯罪分子,都是十恶不赦之徒,这可是个立场问题。
  这天,大憨刚念完了一个,小树等几个年轻人就高喊“枪崩”!如此恶劣的人还留着干什么!原来,上面说的是一个农民去镇上请了尊毛 石膏像,好回家供上。这本是对伟大领袖崇敬的流行做法,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他图省劲儿解下腰带套在伟人的脖子上背着走。也怪他倒霉,时间一长,石膏像勒断了,正巧被后边的人发现,当场抓了个现行。对这近似荒诞的行径,人们虽不无同情,可情大遮不过法去,后果太恶劣了,又赶上“严打”,还能有什么话说!苏欣为表示义愤填膺,也忙跟着喊枪毙。大憨这一次表现出少有的民主,拿眼转着圈儿征求意见。到了闰子那儿,见他一如往常缩着脖子嘻嘻直笑,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不知动了哪根神经,非逼他表态不可。闰子无奈,磕磕巴巴说了句“枪、枪——毙”,那模样儿,就跟枪毙他一样费劲,引得众人一阵轰笑。大憨这才在材料上写上那两个字。这天也巧,下面一个更离奇:有个农民赶着队上的犍牛犁地,也许是吃饱撑的,边犁边跟旁人说笑话:看咱这牛的彪劲儿,真像中央那个二号儿一样,正在口儿上。是可忍孰不可忍!大憨刚念完,一帮年轻人早又高喊,枪崩!别人也跟着喊枪毙。大憨捏着笔等了一会儿,见那位二爷张了张嘴,鼓动说,二爷发表个意见。那二爷往鞋底上磕磕烟灰,咳嗽一声说,我觉摸着这一个崩了有点儿重。打这个比方是不对,可一般儿,也许不是成心的。这几句话,只有二爷这样的贫下中农才敢说。如此一来,性质就变了。小树马上反驳,二爷你不能这么说,是不是成心的,谁也没钻到他心里去看看,反正客观效果就是这么恶劣。在这重大问题上,二爷自然不敢倚老卖老,解释道,我是说这么个理儿,定罪的时候能不能参考参考。这么一说,显然成了两种意见,刚才跟着喊“枪毙”的人开始观望。大憨举棋不定,嘴里说,也有这么一说儿,可不,有这么一说儿。听他一句话总反复,李玉凤和凤珍……
楼主刘振维2014 时间:2014-04-12 01:04:00
  俩人对着笑。大憨把脸一绷:这么严肃的场合,别笑!可不,别笑。几个姑娘反更叽叽嘎嘎大笑起来。大憨只得在笑声里综合大家的意见,来了个折中,别枪毙了,但也不能轻放了他,判二十年吧。二爷说,二十年也不轻,闹不好把小命儿都搭进去了。苏欣心里是倾向二爷的,却不敢帮腔,不能同情坏人哪!大憨又盯着闰子,你说说!闰子惊慌失措地“咹”一声,忙又嘻嘻一笑,二十年吗?二十年吧!说完,又拿眼溜旁人。小树早看在眼里,从后头蹿上去摁住他的脖子:刚才你还说枪毙,你是鹦鹉吗?足可见是两面三刀!闰子在他手底下似面团儿一般,吃力地回转头来,你怎、怎——么这样说话?小树往前一搡,闰子闹了个嘴啃泥,没等他反应过来,背后的小树又警告,哪天非把你也弄进去坐几年!闰子不听则已,一听条件反射一样,弹簧似的从地上跳起来,脸色蜡黄,大睁双眼:凭——凭什么?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儿,就像真的进去了一样。
  形势确乎有些异常。
  一个非常显赫的人物好多日子没露面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养成了习惯,包括目不识丁的庄稼人,对广播里的名单非常敏感,谁谁好些日子没有出来就引起关注。起初没人敢往他身上想,不可想象的事情么!慢慢的,公开场合不敢直说,有人就煞有介事地打哑谜:这一程子谁没出来?被问的人心里有个八九,却不敢答腔。发问的人胸藏锦绣地一笑:谁也想不到他还能出事。说到这个程度,答案就明了。
  哑谜打了几天,消息一阵风似的传开。苏欣是从李志那儿听说的,李志则是林业队指导员告诉的。当然,他们之间就不用藏掖了。苏欣听说副统帅出了这么大的事,脸儿都吓白了。从渠道上分析,绝不像小道消息,再说,谁敢造这天大的谣?颤抖着问,林副 怎么会反对 呢?李志毕竟先已经历了这个过程,纠正说,以后要叫“林贼”。叛党投敌嘛,国之大贼。苏欣脸一红,她承认自己政治敏感不如李志,可一时改不过嘴来呀,多少年来形成语言定式似的。出工的时候见到李玉凤,正要告诉她,没想到对方也听说了。李玉凤比苏欣反应还厉害,少气无力地说,从知道了那会儿,俺心里头老不稳不住劲儿,光怕出什么事。苏欣被她说得惕惕然,事儿都出了,还能再出什么?李玉凤越发变貌失色,你可别这么说,部队上都是人家的人。苏欣没料到她想的这么深刻,毕竟人家她姨成天跟部队首长们打交道啊,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接下来,大事倒没出,林彪反党集团的罪行材料发了下来。都是影印件,似乎无可辩驳。这些机密文件告诉人们,这伙坏人的罪恶铁证如山。其中,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害伟大领袖,这是最不能容忍的。然而,这样一个图谋不轨的人,先前竟得到了重用,而且红得发紫,甚至前不久还讨论了那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恶毒污蔑副统帅的材料,这回该把那个人释放了吧?队长大憨毕竟政治水平高些,冲说这话的人喝斥道,那可不一定,可不,那可不一定!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那时还是党中央副 呢,什么时候污蔑中央领导也犯法吧!仔细一想,也有道理。庄稼人不懂那么高深的理论,讨论的最终结果,大伙儿得出了个最朴素的结论,就是毛 错用了奸臣。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不怪别人,就怪奸臣太阴险狡诈了,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嘛,要不哪朝哪代这号人都绝不了种呢。
  接下来就轮到民兵连组织广大青年展开大批判了。开始人们还拿不准理论依据,报纸上一会儿说极左,一会儿又说极右,后来终于定了调儿,叫“形左而实右”。其根据就是林彪卧室里有个条幅,叫什么“悠悠万事,为此为大,克己复礼。”搞倒退,妄图复辟,还不是极右吗!李志很长时间想不通,复辟资本主义也好,搞修正主义也好,那不是跟刘少奇走到一起去了吗?他们曾针锋相对,怎么能划等号呢?苏欣对那个条幅的意思本来就若明若暗,这方面向来爱请教李志,听这一说,脑子里刚开了点窍,接着又糊涂了。劝道,你就别刨根问底儿了,肯定就是对的。李志较真儿,那可不一定,进党章的内容还有错的呢。苏欣当时吓得脸儿焦黄,你怎么瞎说起来!李志不动声色,不信你就等着看。你还说!苏欣越发变貌失色,光想捂耳朵。李志到底把心里的话向她透了。苏欣认真一想,容不得不信啊。不过,她觉得李志的思想很危险,本来形势就复杂,要再这么追下去非犯错误不可。她对李志虽然佩服,不免又觉得他有离经叛道之嫌,政治上还是小心点儿好,每逢这时便主动搁置争议。好在有报纸照抄,实在想不通,照着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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