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興《家變》

楼主:messiyun 时间:2020-05-11 21:18:09 点击:36 回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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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A─D(1 ─ 25)
  E─G(26 ─ 87)
  H─H(88 ─ 110)
  第二部 I─J(111 ─ 123)
  第三部 K─L(124 ─ 151)
  M─O(152 ─ 157)





  《家變》王文興
  《二○一二年三月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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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messiyun 时间:2020-05-12 08:42:43
  校書記略:

  王文興《家變》,世紀百強第21。據台灣洪範書局一九七八年版校書。

  在年少輕狂之時,校書人曾試著讀《家變》,然無法竟篇。經幾幾又幾幾年後,重新細讀此書,對作者於文字的掌握實感五體投地。為了精確表達書中人的情緒起伏,作者造出不少未曾有過的中文字,以作為語氣助詞,甚至連注音和空格,都被拿來加以善用。因之,細讀此書時,有時覺得自身彷佛已幻化為書中的主人翁「范曄」。這不是一本容易看或者更該說是「讀」的書,讀此書時,把句子唸出聲來,不要急,試著把句子合宜的斷句、唸順,是不錯的方式;別忘了,原作者建議閱讀文學作品的速度,每小時以一千字上下為宜,每天至多二小時。




  名家談《家變》

  「我認為《家變》在文字之創新,臨即感之強勁,人情刻劃之真實,細節抉擇之精審,筆觸之細膩含蓄等方面,使它成為中國近代小說少數的傑作之一。總而言之。最後一句話:『家變』就是『真』。」

  ──顏元叔「苦讀細品談《家變》」


  「為了參加這個座談會,當然要重新看一遍(第三遍),重新挑一挑毛病啦!再仔細一讀。還是很喜愛它,甚至於要我再讀一遍依然興致不衰。」
  ──林海音「《家變》座談會」


  「如果說讀《家變》不 慣,這是很自然的現象。但是,讀者應該試著去 慣王文興,而不應該要求王文興來 慣讀者。」
  ──朱西寧「《家變》座談會」


  「王文興重組范曄童年時,很成功地鑽入幼童之意識……逼真動人,使讀者隱約憶起早已忘懷,但確曾有過的某些類似之童年經驗。」
  ──歐陽子「論《家變》之結構形式與文字句法」


  「採取近乎電影的寫實鏡頭,靈活,精微,而真摯,有時更美得迷人,且能引起那種潛向內心的感動……結構形態新穎,精巧,優美『家變』確是一部對現代美學與現代精神有所探索與發現的小說。」
  ──羅門「《家變》座談會」


  「這一部小說在我自己感覺中有其象徵的價值,寫出年青一代對老一輩的心理變化,較同類型的小說來得深刻得多。」
  ──張系國「《家變》座談會」


  「我認為《家變》最成功的地方便是文字的應用……第一,作者更新了語言,恢復了已死的文字,使它產生新生命,進而充分發揮文字的力量;第二,他把中國象形文字的特性發揚光大,第三,為了求語言的精確性(主要是聽覺上的),他創造了許多字詞。」
  ──張漢良「淺談《家變》的文字」


  「王文興面對人心真相之勇氣,為二十年來台灣文學之僅見。這種『真相』,生活在我們這個仍在表面上講究傳統道德的社會的人,是不敢也不忍迫視的。」
  ──劉紹銘「十年來臺灣小說」




  作者簡介

  王文興,福建省福州市人。一九三九年生。台北師大附中畢業後,考取台灣大學外文系。一九六○年和同班同學白先勇、歐陽子、陳若曦等人創辦《現代文學》雜誌。台灣大學畢業後,赴美國愛荷華大學小說創作班從事研究,並獲藝術碩士學位。返回台灣後,在台灣大學外文系任教,亦教授中文系課程。著有短篇小說集《龍天樓》、《玩具手槍》,長篇小說《家變》、《背海的人》。二○一一年,因長期推動臺法文學與藝術交流卓有貢獻,獲法國政府頒贈法國藝術及文學勳章的騎士勳位。




  「家變」新版序

  「家變」出版已經五年了。這五年時間,就一本書的出版史而言,真可以說是驚濤駭浪。「家變」的出版史,實可以說是一部「喫驚」的歷史。首先,「家變」變成暢銷書,我大吃一驚。老實說,我當初只想油印幾份,分贈「諸親友」就算了了。批評界對「家變」的「關懷」〈美其名曰關懷〉,又使我甚感吃驚。什麼不道德了,背棄傳統了,文字不通了,──尤里席斯了──各展文才,壯思逸興,真好像是在舉辦徵文比賽。繼而,許多讀者說:「『家變』應該撇開文字不談,只要看……」又使我大吃一驚。三驚之下,我瞭解到為什麼會有這三度吃驚的發生:全在於讀者的特殊──第一次,買了書但未必讀的讀者;第二次,既未買書,更未閱讀的讀者(他們是聽眾,聽人說起這本書)。第三次,買了書,也讀了,但是讀得太快的讀者。

  可以想像的,我對第三類的讀者最是感激。但是,我多希望還有第四類的讀者:買了書,而肯慢慢閱讀的讀者。

  因為,我有一個不近情的想法,我覺得:「『家變』可以撇開別的不談,只看文字……」我相信拿開了「家變」的文字,「家變」便不復是「家變」。就好像褫除掉紅玫瑰的紅色,玫瑰便不復是玫瑰了。小說所有的零件 (components),主題,人物,思想,肌理 (texture),一概由文字表達。Period。一個作家的成功與失敗盡在文字。PERIOD。

  因為文字是作品的一切,所以徐徐跟讀文字纔算實實閱讀了作品本體。一捲四個樂章的協奏曲,你不能儘快在十分鐘把它聽完。理想的讀者應該像一個理想的古典樂聽眾,不放過每一個音符(文字),甚至休止符(標點符號)。任何文學作品的讀者,理想的速度應該在每小時一千字上下。一天不超過二小時。作者可能都是世界上最屬「橫征暴斂」的人,比情人還更「橫征暴斂」。不過,往往他們比情人更可靠。

  一小時一千字。你覺得吃驚嗎?──你也吃了一驚了!


  王文興 民六十七年十月十六日
楼主messiyun 时间:2020-05-12 08:43:07
  第一部



  A



  一個多風的下午,一位滿面愁容的老人將一扇籬門輕輕掩上後,向籬後的屋宅投了最後一眼,便轉身放步離去。他直未再轉頭,直走到巷底後轉彎不見。

  籬圍是間疏的竹竿,透現一座生滿稗子草穗的園子,後面立著一幢前緣一排玻璃活門的木質日式住宅。這幢房屋已甚古舊,顯露出居住的人已許久未整飾它:木板的顏色已經變成暗黑。房屋的前右側有一口洋灰槽,是作堆放消防沙用的,現在已廢棄不用。房屋的正中間一扇活門前伸出極仄的三級台階,階上凌亂的放著木屐,拖鞋,舊皮鞋。台階上的門獨一的另裝上一面紗門。活門的玻璃已許久未洗,而其中有幾塊是木板替置的。由於長久沒人料理。屋簷下和門楣間牽結許多蜘蛛網絡。



  B



  「你看到爸爸了沒有?」

  無回答。

  「你看到爸爸了嗎?」片晌後,她再問,她白棉似的細髮下憂傷的眼睛注望過來。

  他抬起頭,把書放下:

  「你進來問過三次了。他怎麼啦?誰看到他沒有?我是我,他是他,根本拉不上關係,我飯吃多了,管到他人在那裏!他不在,好,去他的!」

  他的臉清癯俊秀,在鼻樑的左邊頰上有一顆醒目的黑點;他的黑髮濃重地斜斜遮住他蒼白額面的上半:他的目光這時洩露仇恨的光閃;他揀起鏡腳張開的眼鏡戴上。

  「他出去快兩點多鐘了,」她說,「奇怪沒有說一聲就出去,且連鞋子都沒穿,祇穿了拖鞋。我是聽見有人開門的,以為是你出去,不久我喊他去提水,幾聲都喊不應,才知他不在屋裏。我到打水機那兒找,也不在,又上隔壁樓上找,也沒見,想到可是出門去了,但回頭察察鞋子還在。我又到巷口小舖子裏看了,又到街上張了張,四下又再找過,但一直就沒找到。你說這奇不奇,他跑那兒去了?」她注視著他,再繼聲道:「他祇穿了拖鞋,應該就在這附近的,但是沒有──就在附近不會兩個多鐘頭了仍沒回來。他要走遠──他趿著拖鞋,會走遠了嗎?不過他是走遠了,附近找不到他。他出門的話也該說一聲,一向他出門時都說的。」

  取下眼鏡,他重拾起書。

  「聽到了。出去!」

  她露現難堪和慍怒。

  「你在同你母親說話。」

  他站起,戴上眼鏡,即刻摘下,高舉起雙臂呼道:

  「啊,啊,好啊!」他點著眼鏡腳,「不─要─在─看─書─時─打─擾─我,我講多少遍了。你一次接一次,侵犯過多少遍了。你──還有他──從來不屑聽我開口,祇當我在放屁。天,我過的是甚麼生活,誰會知道我過的甚麼生活!你看書,才看到第三句,撲,有人進來拿東西,不就是掃地,不就隨便問你一句。你們就不能給人一點不受干擾,可以做一會兒自己的事的起碼人權嗎?你們為甚麼要侵犯我,我侵犯過你們沒有?天,這所房子簡直是間地獄。沒有一天聽不到爭吵,沒有一天不受到他悲哀面容的影響。他是個大悲劇演員,他免費請你看悲劇。別站在那兒像上絞架一樣,你不配扮這張臉,扮這張臉的人該是我,知道嗎?該是我,是我!你還要我對你說話恭敬,敬愛的母親,您怎不看清,恭與不恭敬,我根本不想說話!一句我都不想說!我可以像蚌蛤一樣閉咀從天明閉到天暗,廿四小時,四十八小時,都沒痛苦。痛苦?那才樂哩!祇是我知道我別妄想,我別想得到。」(原書:「撲」有口旁)

  他的母親剛不久前即已退出,他走到門口將門關上。

  天色已黑,房間中更為黑暗,他退歸原座,因為疲倦,他不再看書,默坐黑暗中。

  他逐漸輕微不安,父親出去委實很久了,祇趿拖鞋該不至去太遠,不應天都晚了還沒看到回來,他把桌上的書燈捻亮。

  他拿起了書,讀了三數行,將書放回。他走到廚房門呼道:

  「開飯!該吃飯了!我肚子好餓。你可以先給他留一點菜,等他回來再熱給他。過了吃飯時間,不等他了。我們先開吧。」

  他母親回過臉望他。

  「幾點了?」

  「七點。」

  「我給你端。」

  桌上擺出了碗盤碟筷,桌中央放著兩盤菜餚,一盤為醬油煑四季豆,一盤鹹菜燜肉。桌上祇按了兩副筷子。她拿出一隻碟子挾菜,留下小小一碟子。

  在黃燦燦的燈泡下,他默默進食。四季豆露著沉鬱的黑色,鹹菜肉上凝一層灰白。他把碗放下,問道:

  「你怎麼不吃?」

  「等下吃。」

  「你就喜歡杞人憂天,這麼自己嚇自己到底得到那類快樂?他晚點早點回來有甚麼可異?他沒先告訴你,不過他為甚麼每次出門都要先跟你講?他是一個人,有他的心思意志,你不要把他當需要照顧的孩子看!你白心慌,他回來了!」

  籬圍外響著有人輕叩籬竹的聲音。他即起立去給他開門。門口站著楊太太。

  「噢,老太太在家嗎?我來向她討個燒過的煤球渣。你們今晚有多的嗎?」

  「請進來看看好了。」

  楊太太進入廚房,火鉗鋏著一個廢煤球出來。

  「謝謝你,吃過飯了嗎?」

  她走出籬門。

  他也到籬門口,見到巷子中空坦無人行,祇有街燈下瀰著夜霧。他讓籬門張開著,轉身走進屋裏。進房間後他說:「楊太太。」

  「我知道。」

  他未再吃飯,她移挪下盤碗。他起立踱步,在父母親二人的臥室中,他見到父親的長褲猶掛在牆上,以是父親是穿著睡褲出去的。他果未能尋見睡褲。他尋本來掛在長褲旁邊的上裝襯衫,但這件衣裳卻不見了。

  他回自己的房間,掩門坐檯燈影側。他確實不懂父親會去那裏,穿那樣隨便一身,這般黑了還沒回家。他靜坐聆聽,走廊上數次響出腳步聲,酷像他父親的腳步,但須臾後都認出是母親走動的聲音。他踱出又入父母親那間,母親愁坐床頭,目光跟隨著他,他為了避免和她的眼睛相對望,又回自己房去。

  父親的去向續惑困著他。既出去這樣久,不會僅是走走,當是到某處去,猜想應是上友人家。父親自從退休起,年許都留在屋內,他必定甚覺窒悶,他要找人聊下天,乃是他去了友人家。友人跟他許久不見,必留他同桌用飯,以是他晚飯未歸。他們用飯時必傾酒助興,談談喝喝,不覺夜靜,父親許喝多了些,那一家就留下他,所以他這嚮了還沒回來。這樣簡單的答案,這樣淺顯的理由,他莫非受甚麼蠱了,到現在始想到!這樣的話今晚不需直等他了。他便開門閃出來告訴其母親。

  「現在沒甚麼可擔心的了,我要預備登床睡覺去了,」他囊括道。

  他登上了床。

  許久,他仍睜著眼。不,方才他想的通不可能,父親這幾年來一個接近的友人都沒有。即便他去了某個友人家,他也不致從所未有的留下渡夜。他也不會反常的不道一聲逕出了門。而且他怎會穿那種衣服出外?

  他看見籬笆門未關,讓風吹得一下關一下張,關上的砰蓬聲不安的響出。這扇籬門是臥室房門了,室內他睡著的黑暗無亮,室外則光亮,門給風吹得一開一關。有一個人影進來。他躊躇片刻,之後他走往他臥著的床前張探著。他識認出這個人是父親。

  「爸爸!你回來了!」他在床上坐起。

  「是啊,毛毛,我回來了呵,」父親臉色煥悅,且狀極年青,僅卅餘,且穿著新挺的西裝。「回來了,毛毛,我回來了,回來了……」

  「你睡褲拖鞋跑哪去了,爸?」

  「在桌燈罩裏。」

  「哦,在桌燈罩裏,」他頷頭不斷,彷彿對這句答話極滿意。

  父親神采煥發四顧著,他記得父親從離家起迄今快有六年了。

  「你一直都去哪兒了啊?」母親笑吟吟的問。她極為年輕,也祇二十三十,耳際還貼一朵玉蘭花。

  父親張口答著,但聽不清在說些甚麼。

  「真好,爸爸回家來了,」母親笑吟吟,容貌極年輕的唸聲說。

  「毛毛,我回來了……」

  「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他歡呼道。

  「醒醒,醒醒,毛毛,」他張眼見母親站在床前:「已經半夜一點半了,你爸爸人還沒回來!」

  母親是個白髮蒼茫的老嫗。

  「他上哪去了?毛毛,夜這樣深了啊!」

  他即時了解出父親出外的原因:他父親不堪忍受他的虐待逃走了。

  「奇怪,怎會去得這樣久,」他輕說。

  他忽聽見一陣悲泣。他的母親破聲啼哭了。

  「停住,給我停住!」他怒哮,「你要把我吵瘋!」

  這樣一件難見而嚴重的災禍發生在他頭上了,他想,一件可以轟動全省的社會新聞,一件無法不外揚的家庭恥事。

  「天太暗,做不了其麼,我們坐等天亮罷!」他微聲道。

  五點鐘天亮了,晨光亮明了走廊,但見衣服狼藉於各向,廊邊的桌子上玻璃杯錯列著,還有一把銅茶匙,一條揉起的手絹。他走過父母親房間時窺見室中床褥摺疊周正,沒看到睡過的痕跡。他們收輕手腳地移動,好像大聲一些會被鄰居知道秘情。

  他決定出去尋找父親。他擬先到父親舊日友人們的家看看。惟他不宜教他們知道內情。他想出一個藉口:他父親要他代詢一位朋友的近址──張伯伯,數年前離開台北上高雄去的。父親不在那家,或對方未說父親來過時,他就用這藉口。

  他又去搜察一番他父親長褲的口袋(希望能找到甚麼留字的紙條),見其中沒有這類東西,祇有一張一塊錢的票子。他想他的父親離走時未攜分文。(父親平日時袋中皆僅有一元)。他向母親探問父親有無帶走其他錢幣,母親答說沒有,皮包裏的藏錢無短少。依此推探,父親似就在房屋四近。但他的襯衫消失了,他顯然前赴了某一地。

  但他對父親忽然離辭的原因殊覺費解。昨天在父親離走前他跟父親間並無任何的爭吵。前天,他顧察,也無爭吵。(但他知道日常的冷寒足以驅追得他奔亡)。但導致突然行動的近因呢?是甚麼近因?

  他低頸刷牙。父親昨天走之前的一切情形且跟以往的一式一樣,他返顧尋不出絲毫的異跡。他昨天一天都在家中,學校近日正在春假時期。父親昨晨仍照以前在五點鐘時就起來(跟從前一樣在夢中被父親吵醒)。六點鐘時父親亦一如往常的幫母親生火煑粥。早上父親掃了會地,後又曾揩拭了一會桌椅,之後便衣著睡衣睡褲在房內蹀巡。午飯後父親曾照慣常的作他漫長的午睡,遲到近四時才起。其後還曾將晾晒的衣服收入,每一件都予整摺好。而自此以後他人就不曉到那裏去了。他記不出父親有何要出走的跡象,更記不出有何在收完晒衣後陡然出走底理由。父親會不會患罹精神分裂?不會,沒有任何現象,他祇是常常腦筋迷糊混淆而已。

  他出門衣著已穿畢,但未出發,躇坐於紗門處。他不安地等待晨報。一種動物般的機警促命他要檢查一下報上的死傷消息。他面對籬門佇候著。

  一聲籬笆外剎車的聲響。正方形的一個物體從外面飛入,跌在地上。他心胸狂跳著,走向地上的那物件,彎身取拾。他忽又直立起身幹,闔瞼默禱了一下。他拾捻起,飛速打開。他的眼睛張瞪著。

  一件仇殺案,三輪車伕砍傷主人;一青年無故自殺;一件車禍,司機二人均亡。

  他匆掠讀畢,從頭又再讀一遍。沒有甚麼堪疑的,他吐口氣。

  他扶著腳踏車出來。騎過小巷後,他轉右騎上斜坡。

  一條淺而且寬的灰河蜿蜒伸繞在他的眼界中。但見河軀在朝霧和朝暉相交柔下面閃光緩動。河的緣岸有兩台滿集竹篁的三角半島,水中露著許多狀似魚羣的小島羣。童年流沿起的長河!過去十八年來每次見到它都會有心神怡曠之感,雖則是今天,他也覺得靈魄一醒。但瞬後他勃生恐懼。歷來各年間均有三幾人自殺於此河流,淹溺在河裏深水之處。父親是否也身在此河道裏?例常體身均要過三天後始上浮。他今天起要嚴緊釘梢這河流。

  他騎進大街上。他那嚒做的是尋覓拋家逃逋的父親底任務!他不信這災禍會成為真的,酷像有次鄰家著火時他不肯相信下一步燒的就是自己的屋子。他覺得災禍太大,所以很可能不致發生──也許是大得他無法瞭解。他向尋覓的路騎踏。

  他尋了八個地方,父親均不在。

  他到的最後兩家甚至記不起父親的姓名,斷止往來過久了。

  他雖未尋及父親,但他反倒滿心欣奮,他想這時父親可能已回去坐在屋中了。是呀!現在中午十二點,父親在外一夜後今天早上該已回來了,就在他出門尋他的時間裏回來。他迅急馳奔回去。

  他的母親悲悽著臉顏迎立起:「找到了嗎?」


  他們陋簡的食了午飯,她就買了兩個菠蘿模印的麵包餬一頓。他們均僅嚥掉一兩口。

  一點半時,他感覺也無妨去問下他的哥哥。雖則他深識父親去那兒可能性幾何。

  仍是他出來去公共電話亭。

  他哥哥住新竹,在一個人壽保險公司做職員。他們幾乎已兩年沒會見面。他有他哥哥的電話號碼,那是他哥哥上一次寫給他的。

  到電話亭之前他先到電話亭對面的一家小店那兒換易一攤一元銀幣。

  到電話亭裏邊了。投幣,撥動。

  「喂?電信局。」

  「請接長途電話,要新竹市。」

  「幾號?」

  「六九八。」

  「找哪一位?」

  他把名字告她。

  「廿四塊錢。」

  「我就放。…………好了罷?」

  「喂?」細小的聲音。

  「長途電話,」她說,「你幾號?」

  「噢──找哪位?」

  她報出名字。

  「四六一二,」他說。

  「請等一等……長途電話!……長途電話!……」

  「請等一等。」

  他附守著聽筒。

  「……在不在?……」

  「……在,在樓上……」

  那端漏進的人語。

  「喂?」中年的,冷嚴的一個聲音發話。

  「二哥……是我!」

  「喂?──」

  「是我……二哥!」

  「噢!甚麼事情?」

  「爸爸忽然地找不著了。」

  「哦?他到那兒去了?」

  「我不知道啊!」

  片停後:「哦。」

  「他沒到你那裏去過吧?」

  「沒有。」

  「假如他到你那兒去,你和他講我們都等他快點回家。」

  「好的。甚麼時候他才出去的?」

  「昨天下午四點。」

  「Mm.」

  「不曉他為甚麼要跑。」

  一片沉默。

  「沒別的事了,我要你知道的事就是這事情。」

  「我會和你一齊找,我在這一帶先找看看,你在台北也找看看,沒甚麼太嚴重我看,一定能找得著。」

  「Mm.」

  「姨媽好嗎?」

  「好,」他奇怪這時居然答好:他從來不肯稱母親做媽媽──他想。

  「放那邊斗櫃上。」

  「我沒別的了,再見,二哥。」

  「再見,有消息時記得給我來電話。」

  聽筒歸放鈴鐺聲。

  「好了?」電話小姐問,「兩分半,沒有超過。」

  他已不耐再苦候房內,便逡徊在籬門前巷道上候看父親返來否。他曾數度停下,希望這是夢,希望他緊霎一下眼睛後能蘇醒,夢裏的一切都已隱失。

  他來回了數十匝後再踅回房子。

  他仰身伸躺在床上,眼鏡摘掉拎掛手裏,張口輕喘臥息著。

  三點鐘時,他偶忽想到父親出外已一整夜又一個上午另半個午後了,他不禁猛地一驚,父親出走已成無可否認之明確事件了:父親不會祇借宿,今日午後都快完了,父親確確已出走了。

  他想像著父親若這時已歸返當多歡喜,「唉──」父親熟悉的嘆喟聲響,「……秋芳,毛毛,等我很久了吧?我很早就想回來的,可是脫不開,弄得這時候。唉、你們想我到哪去的?你們猜、猜猜看,猜猜看,」他又在玩他那 慣的要人猜他的戲嬉。(原書:「吧」上方有廾部)

  「你到哪去了呢?」母親笑問著他。

  「回來了,好了,你們不用再牽掛了,唉,我一天沒有在這些鞋面上的灰塵就蒙上這許多,」他如舊曩地傴腰擱齊各雙皮鞋,「我來把這些皮鞋先抹拭一會。」

  笑靨展現臉顏。醺醉地眯笑。笑容忽滅。對荒誕玄想的極端憎噁!

  另個驚怵發現:他已怠惰掉一整天,何以整天裏未作任何積極行動,為何現今不就去警局報請偵究,哦不,他還不能全然的肯定父親真的已失了蹤。

  他還不能接受去報呈警局的意念,那好像太凶噩,他未敢去逢晤它。他一直希望能避免跟它會逢。現在他固已漸白報投警所已呈勢不可免,但他仍闇冀有甚奇跡生出,轉化這情境,他猶握著這根茅草伸頭漂露激湍中。

  「顎?」他問。(原書:「顎」有口旁)

  「你來下,到我房間來下,」母親在房門口說,轉身走向隔室。

  他跟隨在後進入。

  他見床上散遍了大攤的照片跟證紙。

  「我正找他的身份證,」她道,「就在這裏。但是我覺查兩張相片不見了。一張是你大哥的,一張是你大哥二哥倆的媽媽的。」

  「他,那嚒,真走了!」他恍聲呼出。

  「我這麼想。」

  他瞪睇她:

  「我們必需報告警局。」



  「是嘛?」靠坐椅上的警官問。

  「是的。」

  「你找不著他,要我們幫你找他?」

  「是的。」

  「先登記下,」他打開一簿簿冊,筆沾進墨池,「他甚麼名字?」

  「范閩賢。」

  「范……?」

  他告訴他哪幾字。

  「幾歲?」

  「六十七。」

  「哪個地方人?」

  「福建福州。」

  「職業是甚麼?」

  「已經退休。」

  「他相貌甚麼樣?有什麼特徵?」

  「他人矮,瘦削,左腳帶點拐。」

  「走時穿甚麼衣服?」

  「上穿一件白色襯衫,下著條紋睡褲,腳上趿著拖鞋。

  「你叫甚麼名字?」

  「范曄。」

  「鵝嗯……?」(原書:「鵝」有口旁)

  「日字旁,中華的華字。」

  「哦。」

  沾了一沾筆,他再問:

  「你幾歲?」

  「廿七。」

  「職業。」

  「C大歷史系助教。」

  「好,現在請你把經過從開始詳備地報導一遍。」



  C



  尋 父親: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後,我與
  母親日夜惦念,望見報後盡速歸返,
  父 一切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他闔關上報紙,放進打開衣箱的夾袋中。

  「你把他相片帶箱中了?」她說。

  「帶了。」

  范嘩決定出發往南尋索父親。警局兩天來毫沒消息,其他也沒有任何發見,他遂決定自己來尋找。日前他到學校裏請了假,並借一個月薪。他謹慎地不讓同事知道他的因起。他在住宅四鄰間也亟力掩蔽,障幕說他父親到新竹他的二哥家小住。雖這樣掩飾,仍封閉不住真象外透的。不是?這兩天就時有人在籬笆外伸頸朝裏邊望,彷若望一座遭凶的屋子。有人甚至於朝著他當面問起,那時他仍回道:「他上新竹我二哥家去。」

  范曄擬計停住的城鎮計有桃園、新竹、竹南、苗栗、台中、彰化、嘉義、台南、高雄。他將尋覓半個月。他尋找的重點放在佛寺中,因為他的父親曾數度在家庭爭吵後說想出家修度去。他另外將訪詢各處的警局,教會,和貧民收容所。他的父親未帶錢身上,教會和收容所也是他可能去的處所。

  「他的身份證你也放好了?」她道。

  他覺她比前似老許多,弱許多,她是共犯之表徵?

  「放了。」

  「你的傘。」

  他納之。

  「寫信回來。」

  他攜提起箱,挂上旅行袋,檢起傘。他步出房宅,向巷尾啣街處邁去。
楼主messiyun 时间:2020-05-12 08:43:37
  1



  一個年輕相貌的父親,牽攜一個小孩的手,沿街漫步。

  「大,大,門,人,人,」孩子指著街傍的店招認呼。

  「人人商店,廈門大茶行,那個字呢?毛毛。」

  「公。還有門字,爸!爸!你看,好多門,爸。」

  「哎,是,很多,廈門公司,廈門百貨行,廈門飲冰店。」

  父親溫敦煦融的笑著,他的小手舒憩適恬的臥在父親煖和的大手之中。

  「我們走很遠了,該回去啦,」這父親道。

  他們轉回來走。

  人力車拍拍地從他們身邊跑過。

  「走快些,媽媽在家等著我們。」

  這父親言後,將孩子摟起來,抱在臂膀上,向下行。



  2



  風彎了樹。他在窗框密閉的室中,迎對窗子。背後響著父親與母親的動靜。房中一亮一晦,風把窗外遮護的桂花樹颳開的原故。枯葉讓颱風橫向吹刷。在桂樹深枝間,有頭文絲不動的鳥鵲兀止。



  3



  母親寢室窗頂氣窗上的彩色玻璃。



  4



  「爸今晚就為你去買,買隻黃色的給你。」

  「又爆了一隻嗎?還要再爆?」母親道。

  「要,」他說。

  「討厭。來!來媽媽這裏!毛毛今年幾歲了,說給媽媽聽。」

  「五歲。」

  「屬甚末?」

  「屬龍。」

  「他記得。家住甚麼地方?要是給拐婆拐走了,遇到警察,要跟警察怎說的,說家住那兒?」

  「廈門堤尾路五巷六號。」

  「你聽!爸爸叫甚麼名字?警察要問你爸爸叫甚麼名字,你怎樣答他?」

  他忘了。

  他父親呵笑,告他聽。

  「媽媽的呢?」母親問。

  他也忘了。

  「媽媽叫葉秋芳,」他的母親道,「忘哪?」

  他回返父親那裏。

  「爸輕親下,」父親近上觸吻他頰。

  「媽媽也親一親,」母親說。

  「去,去媽媽那兒啊!」

  「還要催!來,小討厭,你喜歡你爸爸還是媽媽?」

  「………」

  「喜歡誰?快說啊!」

  他沒能決定。終於,他走向父親。

  她一把將他搶回:

  「不行,不行,不能喜歡爸爸。」



  5



  他某夜見到一隻奇大的怪物,像牛一樣,慢踱過他所在的二樓窗外,向三樓登去。他並未作夢。



  6



  那隻牡鹿是暗紅的,另一隻黑色,黃釉茶壺的圖飾。那畫是浮彫的,紅色那匹昂著頭,其側懸掛葡萄和葡萄葉。鹿身是片狀影子,見不到眼睛,也沒口鼻。他常數十分鐘的凝注這壺腹。

  還有母親的一隻梳妝匣,匣蓋畫有湖濱風景,一隻鷗翅形白帆的小船綻泊岸旁。他也常數時辰邀遊于畫界裏邊。



  7



  他生病了。前個下午起鼻子下便有點熱烘。父親夜時以桑葉冲了杯熱茶他喫,說:「睡一夜出身汗就好了,」他一夜出了身汗水,可是醒起仍舊鼻底乾烘的。

  「……鍾太太那家醫得不壞!──就去這家看?」他媽媽對爸爸道。

  然後媽媽速出,些兒後再進入:

  「在後山路,鍾太太給了地址,每天上午都有。」

  他們就去了。父親用一條被單把他從頭到腳罩下,他推扯下,他羞於那奇形裝扮。

  「不能不遮,要受風了!」媽媽說。

  他堅不要。父親再給他掩上。他哭了。

  「生病還哭!更難好啦。」

  「不哭,」父親說,「現在披了,今晚爸就給你買香蕉;毛毛要香蕉的吧?」

  他息了哭──他喜歡香蕉。他便讓父親用被單把他遮上,他想著要見的香蕉。

  ………「啊──張開嘴,對了,」醫生是個長著青鬍渣,臉白淨而溫藹的人。爸爸媽媽對他非常之尊敬。

  「衣服掀起來,聽下心口看,」醫生道,他冷冷指端觸到他肋上,還有聽診器撳上的冰浸。

  「扁桃腺發炎了,」醫生宣道。

  「…扁桃腺…扁桃腺,」他默唸這新聽到的名詞,他想不久前吃過的桃子,他今晚可以吃到香蕉。

  他們回到家裏。「藥粉和藥水先吃,然後上床,靜靜的養神,三五天一定會好,」他媽媽說。她並讓房間裏的窗子照樣的關著,並且將深藍色的窗簾拉上。

  他胳膊夾著體溫計,冰冰涼涼的。

  晚上他熱燒似又增高了,他看房屋裏的物件似都黯慘些,他的雙頰發燒,他的耳朵似乎聽覺不大清楚。這時他問起了那早上的香蕉。

  「歐……香蕉!」父親望著母親,輕聲道,「……好貴,不是季節」(原書:「歐」有口旁)

  「我們再等幾天哈毛毛,等病好時爸爸就給你買,」父親說。

  原來他們騙他!說假話騙他好披上那被單,他張口大哭了起來。

  「不要哭不要哭,」媽媽說,「醫生說的你不能吃,他說要等病好才許吃,你不聽醫生的話?」

  他用最大的聲音嚎叫。沒甚麼可以補償他對香蕉的遁失的悲痛。

  他這夜比平時早的去睡覺。他做許多多跳來跳去,變得好快好快的夢。他覺得身上跟靠偎火盆般燒。有幾次他醒了過來。他不懂為甚麼爸媽皆要站在床前焦急地望他。他曾起床拉尿,他的尿和平常不同,現在是桔紅色。他的大腿裏側發燒,他看見他的雀雀收小,緋紅,吊著兩顆掛下的彈球。拉了尿他又回到床去,再做跳得飛快飛快的夢去……

  他第二天吃飯祇可以吃醬瓜和稀飯,他的燒比較前晚要低落點兒。媽媽不時鑽身帳內,以手按摸他的足掌,測察溫度。母親不在床旁時,他便度想著香蕉。到午後四五時,他的體溫又增長了。

  他病得有十數日之久。他這些日子,受羈在床上,是煩懨的。白日長段的時間他注視著帳頂的雨迹。有的時候一隻小蚊子飛入帳內,他就呼叫母親來趕逐它。天黑亮燈時應是他一日中感覺最抑鬱的時刻,他抬高手在帳上摸他自己的手影子。或者他轉身面壁,漫想著香蕉。

  自從他病恙以降,他一直祇能隔著窗簾竊聽街中的動聲,他深想能看見街景。

  他的父親在他生病期內每天下午都請假家裏,或幫母親照護他,或到醫院去拏藥。父親每當他熱度竄高的夜晚皆通宵不寐,有一夜他醒時見父親坐在椅中睡盹,兩穴的髮腳刺扎蓬立。

  緩緩地他漸康癒。復休養數日之後他一個上午站在臨街窗前,望著長久未見到的街象,靜觀街中來往滑馳的車馬。他聚神觀省時,聽及背後一個聲音──

  「毛毛,你看這是甚麼?」

  父親手中提起一大叢香蕉。



  8



  「毛毛,來,進來,別同那些孩子玩一道,」她禁阻他。

  她一向禁止兒子同巷子裏的孩子共戲。她心中總覺得比四鄰要高等頗多。她喜向她孩子講說他們這家是數代大家,他祖父曾任清朝巡撫,他叔祖是福建道臺,他的外祖也做過廣東知縣;他們是這代才離開福州遷居到這他地居住。他們以前是詩書大宅,他勿忘記掉。



  9



  「『糞坑旁的莧菜──又長高了!』她笑謔他,「『糞坑旁的莧菜』,誰給你澆尿澆上這樣大的?」

  「媽!」他擂他母親。

  「不是澆尿長大的,好,那麼你澆的是米田共,」她笑搖著。

  「媽──啊!」

  「他真的最近又長了些些吶,」父親提杯飲啜一口茶道。

  「他的手腕頭縮了一大節呢,」她和合道。

  「小孩拔節,他拔節的時候了,」父親說。

  母親歎聲說:

  「這個兒子還太小了,我們人都已經老人了,怎地用根吹管把他立刻吹大大地。」

  「矮──,不知那時纔享得上兒子養伺的福。(原書:「矮」有口旁)

  父親復呷飲下茶。

  「他奉養你?別做夢噢,幾個兒子真的奉養過父母親的?」

  「真是,真是,」父親傷色地搖頷,「都一樣,這孩子必也是那種叛逆兒子。」

  他苦痛且哀傷,極辯說,

  「我不會,不會的!」

  「現在說容易,將來看會不!那時候安得不是嫌父母醜陋,礙目,拖負,把父母趕逐出屋。我們這兒子是不孝順的沒話說了。你注意他底相貌就是不孝的面象,我們這個兒子準扔棄父母的了,這是個大逆、叛統、棄扔父母的兒子!」

  聽著父親預言的話,他眼睛注投地上,而後含仇恨地盯視他們。



  10



  父親底身體上佈遍點點黑痣,母親身體上繁生著紅痣,他的身體上有黑痣,也有若干紅痣。



  11



  每頓中飯或晚飯吃過,父親便向圓椅凳上的洗面盆步去,呼喚道:

  「毛啊,洗臉,來,洗臉──」

  在圓椅凳那兒牆上掛的有洗面毛巾,椅腳的踏木上有一隻白的鐵製肥皂碟子,在椅旁放著一隻煤黑滾水壺。

  父親將壺中的熱水瀉注盆中,而後取下毛巾攤張放入。父親幾乎全身隱在熱騰騰霧汽之中。繼之父親屈腰在盆中浼洗毛巾,發出間歇的琅琅聲。

  他便過去,父親于是便把熱騰騰的面巾掩蒙他臉上;要掩達半分鐘。父親然後自己也揪絞一把,蓋蒙他自己臉上。父親說這樣掩蒙于身體很好。



  12



  他蝸鎮在小竹凳子上,他父親坐在他對面給他剪修指甲,他自己會用右手剪左手的,但是左手不會剪右手,剪刀總是剪不達盡。



  13



  他底父親底小指端指甲留得細而又長。



  14



  在椅上坐太久,膝以下會有輕微麻辣,動彈不來的感覺。(原書:「辣」有口旁)



  15



  妹妹在他上學的半年前生下了。他原與母親睡,便改為和父親同眠。



  16



  父親在上床前先熄掉燈,開啟床几夜燈,節韻地上著錶弦。而後父親嘆聲長舒的息,關暗夜燈,躺下就寢。他皆臥睡臨牆之邊,父親睡外周。這是個安適恬甯的角隅。他彷彿臥在人間最最安全的地域,父親偃臥之身像牆垛般阻住了危險侵害。父親和母親的情形不一種:父親的身體較暖,呼吸聲也粗嗄悠緩,全夜並甚少轉側。未嚮他呼吸的聲響便隨他父親的鼾聲共同昇伏。



  17



  妹妹三個月之後病肝炎死了。媽媽捶打著胸號聲痛哭。



  18



  他的媽媽進來喊道:

  「快吃!快點兒!來不及辣!」(原書:「辣」有口旁)

  黃金的陽光照在廳房各處,有一印水光動游在頂壁上。父親肩搭毛巾梳洗著髮頂。媽媽又疾掠跨入,催呼他快把粥喝掉它,並且把他喜喫的油條斷節沾醬油也先行拿走,他覺非常的惜介。

  「還慢吞慢吞!不喝下去?」

  「毛毛今天起上小學嘍──」父親延長著唱道。

  「上學哩他!已經九點十分多了!」

  「沒有關係。第一天遲點沒甚關係,」父親道。

  「誰講?」母親道。

  「本來都遲了,太晚去報名,這都開課一個禮拜久了。」

  父親稍後遂去上公,囑交母親帶他去開學。

  母親關上了門窗,拏出一隻新的書包出來。這是像女人提的一樣,有兩支提把,白綢布疋,且繡有兩朵紅色玫瑰。他對這書包沒一些好感。然而母親催他快點提起走,他祇得提起它來。

  在上學的路上有個孩子站在路邊望他,忽對他扮出猙獰之面,且在空中舉起小拳頭恫嚇他。他急忙望旁的地方。他直為著手裏攜的書包覺著非常的羞恥,他乃把有玫瑰的那面貼著腿腹前進,免給人眇見到。

  他們到了學校。那樣靜寂,那樣巍偉。綠樓舍分在光和影的多面割劃中。過去點兒一座翹翹板,兩個鞦韆蕩。一個白頭老公公走上來,媽媽和他說著話。他領著他們進正廈。長方面大明鏡。老公公手裏有一拎水捅及擦地布。媽媽駐歇了足,那老公公獨自走下空廊。他們站到,葉子影和花影畫在壁原上。小頃然,一個著綠色長衫的女人近前,老公公落在後方。那女人和媽媽立刻親熱地談話,並拍慰他頭,向他和氣嘻笑。她們說著,說著,那女人不時向他悅然投笑。他甚喜歡這姨媽。然後媽媽說道:

  「好,那麼我走了,我放學再來接你,好好跟著梅老師,不准騷鬧。」

  他微聲匆叫:「媽……」

  他忙抓緊他母親的衣裾。

  「唷唷,好好,看你,媽媽不走,不走。但是媽媽現在要上下廁所,媽媽不是走,是去廁所,你不可以跟來,是吧?」

  「媽媽不是回家,她還會回我們這裏,我們稍稍等她一忽兒她就折回來了。」

  那女人說著拉拏起他手來。

  「媽,」他叫道。

  母親已走開。他跟望著。

  「好ㄌㄚ,我們可以進教室裏去啦,」那個女人說著。

  他瞪瞧她:「不。」

  「不要緊納,媽媽她會跟上教室找我們底。」

  「我不。」

  「來嘛,來啊。」

  「不!」

  「過來‼」她咤喝一聲,臉驀地沉下:「過來,跟我走!」

  他大為喫驚,嘴張開得要掉下下嘴巴般的。

  「不──」他尖叫著,察悟了這是怎一回事。

  「走!」她說,抓住他的腕骨像鐵鉗子一樣叫他痛楚,「跟到!可惡的鬼東西!」

  他在適才數分鐘撼震後大哭了出響。他萬沒猜到,他原以為她……原來她……他的哭聲都給他的驚心壓掩了下去。這時刻她用粗力把他一拽,直拽向教室去。他高聲叫:「媽──快點──媽──快點……」好像他被頑童毆打時一般的。

  他給拖入教室裏,「坐下,」她指著牆沿一張椅道,「不准哭!在這裏坐住不許動。」她隨即轉向教室前首。他坐到,但是他照樣張嘴大哭。孩子嘻笑的臉蛋都面對他。老師停頓了重續的演堂,向他又走上前。他噤住了哭,嚇得停剎。她溢著難以抿藏的笑色,中途折回。他自以祇敢低聲暗唏。可是天上菩薩來護他了!媽媽站在窗門那兒!她露著慚疚的表情,怯怯地含笑瞅著老師。他欣喜若癲!可就他惜的不能呼聲高叫,祇有拿眼睛熱烈向她呼叫:「媽,我在這裏。媽,我在這裏。」這時老師發現媽媽站窗那兒,她皺了眉頭乜媽媽,媽媽忙愧色退卻。是多嚒可歎,媽媽又失去了。他等著媽媽再現,張大眼看睜各窗兒。但媽媽始竟未再出。他瀏望了一下四邊,看見每一個孩子都直直望著前邊。他也望前邊,沒什麼,祇有那個老師在那裏。這時一陣齊發的呼嘯響騰,孩子們望著前邊瞪瞪地喊聲停聲,他睜圓著眼窺見鄰邊那刮和尚頭的孩子坐得挺直如板凳,且露著一朵喜笑。他們轉為一片騷動,不久他聽聞老師似乎叫他已好多聲:「……把筆跟紙拿出擱桌上!」他迷然浮幻地從書包取出紙和筆,但不知須做什麼。鄰旁那個和尚頭的孩子友誼地將紙露予他看。他看到上邊許多單字,他挑了一箇「大」字寫紙上,後來再挑了個「牛」字抄在紙下角。鏗噹清朗的鐘聲忽響起,他詫驚諦聽。教室孩子有動的有交喋的。媽媽忽然又出現在窗口了!他這一趟拋顧一切地飛衝室外,高叫:「媽──!媽!」

  他在媽媽懷裏哭得眼皮都睜不開。那老師又再來了,臉顏上又帶著笑態。

  「真不好意思。就是離不開一步。老師剛才被他一定煩得氣死啦吧?」

  「沒有,沒有,」那老師說。

  次一節課鐘再響時他則再也不要回反教室裏了。他媽媽祇好向老師說對不住,未上完一天便帶領回家。她去前還回教室中把他的那隻書包拏出來,他衝出時甚麼都扔拋,現在他怎麼也不要再進教室裏去拏。



  D



  尋 父親:自你四月十四日出走後,我與
  母親日夜惦念,望見報後盡速歸返,
  父 一切問題當照尊意解決。   子曄


  范曄把報紙摺合得更小納進後袋。他離開台北已經四天了。迄今未得一毫線索。方纔他剛走市分局出來。在這台中四月熱得領前步進浩夏,街上的行人都頭戴非洲帽遮擋炎日,他無該種豫備,致臉膛水汗涔涔。此時近響午十二點,歸旅館憩息以前想再尋一過,遂照朝前方一簇廟前祭祀潮湧入圍去,他將太陽墨鏡換替上,在越過的面孔中尋覓。



  19



  他單身走在去學校底路上,絜攜著那繡有玫瑰的書包趨趄。

  在教室裏邊他個頭小所以在頭排落座。他功課挺不壞的,領會得捷快,但是不甚用心,臆懷中總想縴著家。他始終未能 慣過學校生活。

  這一堂老師正在上面講釋,他又在位上想懷著家。他想得俟好久始得歸家,現在才第二節,還有第三節、第四節;隨而陳嫂來送中飯,過竟還有一延冗長之下午完了才能會到爸爸及媽媽。老師正在帶咏,他看了眼課文,上面道:

  「我家真正好。
  我家真正好。
  爸爸去工廠,
  媽媽剪衣裳。
  我用功唸書。
  家中樂無窮。」

  他想繪起媽媽淺淺的笑貌,和爸爸溫藹和善的顏面,他覺得鼻尖頂一酸,哭咽了出來。他終堂皆低僂暗自咽涕。他極想還家。以後幾課節他都亟望著歸家。

  在回家的路上嘍。他在接近家的時候不知為甚麼突間想到家可能已經不在,在他離家的時辰家可能遭逢了場巨火,已成為平曠,他速迅向前飛跑,想即刻看到究竟。他奔衝途中跌了兩次跤。他心快要跳出咽腔來了,他就要看到了!那房子安然如舊的座落那裏,他舒了一大大口氣。他閉上眼瞼默想他什麼都可以失掉不在意,祇要是這箇家尚在。



  20



  「說道說理,鍋中沒米,張叔叔是因為忠厚人才這麼窮,」媽媽說。

  「他昨天來我們家作什麼?」

  「他同我們借米。我們跟他其實也差不多。爸爸後來祇借他半斤。」

  「我大了時會不會像張叔叔這樣?」

  「不會,」媽媽作頓說,「看你去努力沒有,努力就不會,先苦後甜杅橄命。」

  「先苦後甜…」他說。

  「先苦後甜杅橄命。」

  「為甚麼先苦後甜會杅橄命?」

  「你沒覺得杅橄的那味兒過嗎?先苦的,然後甜甜的,人也這個樣。」

  「媽,今早你說的是什麼?」

  「說什麼?」

  「在陳嫂來時說的。」

  「我說的什麼?」

  「陳嫂穿皮鞋子,你說她……」

  「噢!是是。她穿了新皮鞋,可是身上穿的是舊衣裳,我說她『蕃薯飯配雞。』」

  「蕃薯飯配雞,」他說。



  21



  晨霧還迷濛著仄巷,隔著水汗淋滴的玻璃窗板,他聽得到巷口賣豆腐的女人吟喚的唱聲:「豆腐哎──豆腐唉──」他每一天清早都聽到這個唱聲。



  22



  狂風呼出嘷號的聲調,窗架子自己作響不歇,一片掌大的紅葉從窗前飛過。

  「做風颱!今天不用上學校了,」母親在他甦醒時底床前說,他方覺到醒轉覺到甚遲而未加細研那感覺的原因。

  風把外面的樹給排開,現出對覷的教堂鐘樓,他覺得房室內非常溫熱安謐。爸已去上班了,他說這風的原故他中午恐怕不回家用膳,要晚上才回得家。媽媽這上天不去菜市了,她在家裏陪伴他。媽媽搬來二個矮凳在床前,四周的窗與門戶均關扃了。她跟他述「古」,并且教他她會唱的歌調。

  「這颳的風待明天天亮定會刮完,」媽說著。



  23



  他朗聲唸畢。

  他的父親仰攤在涼籐偃椅上,泡了一杯濃茶,祇穿汗衣汗衭,母親睡在另一張偃椅上,手搧蒲扇。

  「好極嘞。」父親道。

  「頂瓜瓜!頂瓜瓜!」媽媽舉翹著拇指。

  他覺有些羞然。

  「他說不定以後會做箇唸書人出來也許呢!」媽媽喜聲道。

  「啊!是讀書伯一個呢。讀書伯,讀書伯。」父親和聲。



  24



  有一回他獲班上第四名回來,他媽媽幾不信地歡囂:

  「蝸!真的呀?真有這種的事呀?」(原書:「蝸」有口旁)

  「唉蝸!有這樣的事哦!」父親道。(原書:「蝸」有口旁)

  「我下回要考第一,」他在那裏驕肆。

  「Mm,你會噢!」母親答。

  「這真真『萬』想不到,萬未料到,」父親搖晃著腦袋稱,「我有這樣一個兒子盡夠了。有人有黃金銀券我不羨慕,我有個值得千萬金子的好兒子。有個這樣的兒子便是甚麼財富都比敵不了!……」



  25



  一天早晨,後窗底下巷對面有人死亡,吹鼓手的悽哀嗩吶聲頻頻發出。

  從窗後眺望下去,見有死亡的那戶門掩著,幾個吹鼓手坐在門口條凳上,有人不時進去,有人偶間也出來。空蒼是灰冷陰霾的幽色。

  「進去了,棺材進去了,」媽媽說。

  他覺得房裏冷嚴陰峻。

  「是小店的頭家死掉了,」媽媽說道。

  他想臆起那個老闆戴低低老光瑁鏡,常日穿著件黑夾襖背心,似乎不能置信他已死去。

  「『人命就像風頭燭』,輕輕一吹就滅掉,」媽媽稱。

  「甚麼事,媽,他死掉?」他問道。

  「也不曉得,祇聽說死的前一晚人還好端端,而且還喝半瓶白酒,到早晨就沒了呼吸。」

  「人死後到那裏去?」

  「人死以後到地下面,變做鬼,」她道。

  「外公外婆也變鬼已經,」片嚮後他道,想起母親說過外公外婆從前已故去,「是吧,媽?」

  「唔。」

  「他們為什麼死去的?」

  「人到老就會死。」

  「我們也會死,是嚒,等我們老的……」

  「別說了──別講這些不吉利的話!」她說。

  鼓號的聲響昇上,並聽到內裏哀泣的啼聲。

  他縮團於窗後瞅眇。

  母親常離窗口往廚房去,他害怕緣故也同著到廚房去。但是他數度地獨自又竊反至這窗子處,聽嗩吶樂音,望蒼陰灰天:有數度他嚇得奔逃。鼓喧聲直繼展及至下午。哀哭聲時亦聽到。

  傍晚的時候見得一臺棺柩從屋內扛出。母親道:

  「快別看!快低下頭!」

  他俛下頭,不過他又偷舉睫眸窺看該棺木,見這棺木闔得這密,那頭家躺裏邊怎麼呼吸──突聽見媽媽大喊:

  「鬼來洛!快逃歐!」(原書:「洛」「歐」皆有口旁)

  他掉身跟著逃離。

  ……………

  媽媽進來打開窗子,對巷殯喪已辦完,鼓樂吹手已離開,屋前人已走光。

  「活,通下空氣。關了一天。水缸沒得水了,我要到樓下井口去打,你別跟下來,一會兒就上來了,」她說。(原書:「活」有口旁)

  媽媽下樓以後,慝挪遠那方窗,他避到窗邊倚牆一個木頭衣箱上坐到。曩來頭一次想及死亡。他想爸爸和媽媽是不是有天亦要去世──爸爸現四十六歲,媽媽差爸爸兩歲,人越伍十歲便易去世,他爸爸這樣看就祇能再跟他共處四年,或許多些些,媽比爸爸多些年僅僅,祇「四」箇年!他豁震──他只覺到開起的窗口冷氣陣陣吹進,窗外已深暮,他的木頭箱覺著分外硬。請千萬別讓爸爸媽媽那樣早死掉,觀音娘娘,假如爸爸媽媽那時死掉他才祇十歲,他將怎麼好?誰照料看呼他?他恐要在街上流亡當乞食。千萬別任爸跟媽媽那樣早死掉吖,他還甚需他倆,他還需要他們的照養和煖愛。……為甚麼他偏是父母年歲大而他還齡歲小的小孩?他艷忌他的那幾個要好的同學,他們的爸爸跟媽媽概甚年輕。他們都是最大的孩子或第二個孩子,惟他卻是個最末小的,為了甚他生就做頂小的?他們以後還有極長大段的時日與父母一塊,而他卻很快即將失去他們;天啊,菩薩ah,觀音大娘啊,請別讓我所親愛的爸和媽早死,讓我還能很久很長的跟他們一齊,哦,我是多愛多愛他們墺,淚水迷朦了他的視覺…(原書:「墺」有口旁)

  「怎麼了?什麼事哭起來吖?」媽媽是時恰踩進來──她「還」年青,康盛。

  「姆媽!──」他飛冲到他媽媽懷裏邊引聲爆哭起來。(原書:「姆」有口旁)



楼主messiyun 时间:2020-05-12 08:44:30


  50



  他時常要請父親伴他講故事。他父親先皆咸默一時,若在思索,然後仰頭帶笑,張開了嘴,又噤音,俟候溫溫地說:「──從前……」父親訕色說,「想不出來!」



  51



  爸爸常久以來即曾在轉念兒怎樣去出個差來覓點外額增點貼補。大凡出一次差都可攢下半個月的薪來。但他因為所作的事非業務的,故無任何小差的機會,以是他二個月來報討了五次都沒報得。這次是他的股長因體念他特從應屬旁人的職務裏拿一個差務與他去。他得到這個差務那樣快慰。

  該一天一老早他爸爸與媽媽即都起床來嘞。父親和往前早點不同底喫了一道肉絲炒麵。在天猶沒亮底時候爸爸即出了門,開門前且紅暈著顴色,溫煖地和他訕說;「爸走洛。再會吖,毛兒!」爸橫看了媽媽一眼,便走了出舍。媽遂關了屋門。(原書:「洛」有口旁)

  一回後門外有敲壳聲;爸爸又反來了。

  「秋芳,晚上睡覺前記得爐裏的火要滅熄。」

  「我曉的,你快走,不是火車要趕不上了,」媽她輕笑答道。

  於是爸爸又和他道別一回:

  「毛兒吖,爸走了ㄚ,再見ㄋㄚ。──」

  爸爸離了走之後,但覺到早上的時間延長多勒。過了良久纔七點。這上午媽媽她時長聲起:「爸爸已經走了兩(或三)小時了,還有十(或九)個鐘頭爸就到勒。爸早上說十二個小時後就到達台北嘞!」這一日的中午,午膳的時候他覺得有種奇異的感覺,僅僅他和媽媽相望用膳。到午後媽媽又說:「現時三點了,爸爸再兩個鐘頭就到嘞。」他想像爸正在越行越遠,想描爸此時正在車殼中喫樂,由於爸在走前曾同他說旅車上有喫的供送。到傍晚五點鐘時,媽興奮底聲申:「爸這會已經到嘞!」媽媽往前望著,彷如在看著爸他到達。

  這天晚上他們很早就關上各門。爸爸雖然祇離家六天,但媽媽晚間嗚咽起來了。睡覺的時候也覺得奇特:沒見到爸爸在室內。……

  第二日醒來時同樣覺出陌生感。這一天好像每一分鐘這一分鐘都在說「爸爸不在,爸爸不在。」實在則每天(除星期天)這些時刻爸他也都不在。他只覺得媽媽底影子鎮日縈迴著他!

  這日他確實的跟媽媽也最為接近,他幫媽掃屋子,排飯桌,收衣服。媽媽這天說特為他買了他喜歡喫的鯽魚予他喫,「就我們母子兩對啄」──但他查覺媽買的菜比平時少甚多。

  往後的幾天當中,爸爸每天打台北都有信來,媽他每次拆開信時皆以憟顫的聲音,一字一字底唸給他聽!她似乎都有點哽咽。她並立刻拏起鉛筆,艱難地寫了一封回信予爸爸,放在爸他寫成了的信封寄去。爸離開的六天中,她就收到了三封信,──她并把這幾封信一封封都留存起來,髣髴她此後永永會不遇爸爸似的。這幾日媽媽常宣說底是「再(幾)天爸爸就回來了!」晚時他的耳輪如發起熱,媽媽便說;「爸在牽念你呢。」

  至第六日爸爸終於回來啦。他消瘦了不少,但他神采極端歡悅,但見他高舉起一滿掛黃香蕉,歡呼叫著:「毛兒呵,看爸為你帶什麼來啦?─」他又從箱子裏掏出一條女人的絲褲,向媽媽勤搧著說:「看呀,看哪,這是什麼?秋芳,」媽她是那樣高興。還有,爸爸一本開會時留著的紀事錄爸他也給了他!媽媽也分到兩支鉛筆。媽她看到爸的皮箱夾袋中有一隻皮夾,就問:「這是買給誰ㄉㄛ?」

  「給老二。」

  爸爸說。

  媽不說話。

  然而家裏的情景是那樣歡快。

  「爸算最可憐,個個都有東西洛,就他一個沒的,」媽媽說。

  「該當的,你們先得有,我不關重要。」

  「你一個在捱著苦,閩賢,我看你瘦嘞,你一連併的吃饅頭當頓ㄇㄚ?」

  「沒有,沒有,」爸爸說,但聽得出他在撒謊。

  這一次出行賺回來的錢不少,爸爸和媽媽在藏錢的黑皮箱旁邊點數著銀鈔。

  他們之談話換到他所不知曉的一個話題上。

  「見著柏櫪沒啊?」

  「見到嘞!」爸爸說,「第二天早上便見到了─」

  「他怎麼說?」

  「他說沒有問題,『閩賢嚒,這樣久的人洛,當然當然,』他說。我說:『我一向受處長的栽培,很願意再來追隨處長,給處長效力!』他滿口答允幫忙。」

  「他對你的態色可好嚒。」

  「非常好─。他看我看得非常之重!我踏進他的辦公室,他便立刻過來和我伸手握手,一定的要讓我坐下,又立刻叫人倒茶,對我好極了,後來我離開時他又一直將我送到房門口,我再三請求他回去他纔折回去。」

  媽媽非常之高興─。

  這時候,門外一聲敲磕聲,爸爸轉去開門,──門下之地上一封信。爸爸說:「這是誰寄來的信?」檢起來一看,原來是自己寄回來底信!



  G



  父親:您離家已經半個月了,
  請快快回來吧! 子曄


  在台南公路局汽車中。大張報紙張展膝頭。手揉動著眼球。在台中的三天時,和在嘉義的三天時,他都曾用限時信和母親連絡,但母親都說父親還沒回家。他外看窗玻璃後之山景!

  離車攀山已有二個小時。這是范曄尋訪的第十間寺廟!此時他纔行穿一箇濕濕的樅林,出來後到一塊草谷裏,遙見遠山高處一座廟宇隱在林間。

  范曄遇到的是一個溫和年邵的老和尚。范曄道出了來意,並描述他所尋老者的模態。老和尚乃說:「噢,老先生,人不高,…你是他的孩子麼─。」

  「是的,」范曄說。

  「噢,」老和尚合目點頻,不復再說。

  「一禮拜前有個很像你說的老先生由敝處離開」,隔會兒之後老和尚他說,「不曉得是不是就是老太爺?」

  「他留下了什麼東西了麼。」

  「好像沒有─……我們在他離開後打掃他的房間,並沒看到有什麼留下來。你要和我去看一看嚒?也許有一點甚麼小的東西留下來。」

  他遂和老方丈往後屋前去!

  到及那房間門前,老和尚啟門走入,范曄看到空空蕩蕩一間房間,四下甚麼都沒的,一件小東西也沒得。

  「他是多久之前來這兒的!」

  「一個半月以前。」

  「那不是他。」

  山上的這個離去的老人為甚麼到這兒來⁈必然的他是另一遁家出外的老人。

  這老和尚說:「兩天前一個與你很相像的年青人上這兒來。同樣的在尋他父親。我也曾帶他到這房裏看下過;──他也說不是其父。因的口音不一樣。」

  范曄遂將他的地址交于老和尚,請求他若看見類似他父親的住客時寫信告訴他。

  「別過于著急─,」老和尚說,「不休息休息一下嚒。」

  「不,謝謝。」



  52



  火車飛馳著。他們搬向台北去了。他父親在台北進行成了一個位兒。全家,連他的二哥,都搬向台北去了。

  在臥舖車中,他攀上他母親的臥舖,在上層的。父親看完他們上床後,便退了出車,─他和二哥兩人買的是坐車的車票。

  車廂裏燈已滅了。在空通空通底響聲中他進入美夢。他醒過來底時候都看到窗口外非常的亮,許許多多的人影,小販窗外呼唱的聲音,然後他又昏沉欲睡,感覺車動了。只瞥見一支一支的站燈掠後。



  53



  在他們台北的居處後面環迴著一條大河。河的河水每日都發著蒼色。

  他們底家坿倚在一座大樓的側傍。這是座三層樓,空荒,日式的公家大宿舍。在樓的下面都能聞得三樓拖板的響音。

  他們底家是一座矩形平舍。他初入時覺得像火車長車廂一樣。這屋舍共有兩間寢室,室前隨有一道大廊,廊前一排落地玻璃溜門。室後還有一條細窄走廊,廊邊是兩扇玻璃正窗,外面有兩棵桂花木。

  在前廊璃門當中一扇的下底有一塊原形的大石塊。這是用來當踏腳石塊擺的。前廊的右端前附有一個洋灰槽,放消防沙用底。在宅前有兩株扁葉高杉,杉下一塊大石頭。對過有兩堆杜鵑花樹。




  54



  河在一條堤路的底下。經常他從家中穿出巷子朝右登上堤守。在堤路的西末有一橫長橋架往對岸。在路的不遠處有一家肺病療養醫院。路上是寞落寂穆的。路的西段是灰色平滑路面,靠東段落則是灰土路。車子若經過時則灰塵滿天。路旁的檳榔樹都蒙上了一層灰層。

  在日頭炎炎的照射下,這宿舍裏的職員戴草帽及穿白香港衫的在一桿電線木之下等汽車!

  那流河在當午時候均發出萬萬閃著「十」字的星星。水中有艘挖沙船──像座樓臺一樣──上空有隻煙囪,兩舷各有一條管子,一條出水,一條倒沙;陸續發出噗噗的聲音。河床的狀況乃淺且寬─:內中現著很多像魚羣一樣的小島,而河邊靠堤的這一岸有兩台滿集竹篁的三角洲。靠堤這一邊自河到堤為一大片農畦所在。




  55



  他又再繼續註冊上學。




  56



  屋後走廊的窗扉因防小窃夜入,叫用釘子給釘牢牢了。廊中之一止置留舊印刷物什誌報紙,另一端則設著個箇粗質大型米缸,──西下日輝常常射向廊中。

  常常他在後廊的地板上打乒乓球玩。他在學校裏著了狂的喜歡上乒乓:甚為可惜的回來後沒得人和他齊打;他祇有把媽媽權來當伴,雖然她是極不夠格的球友─他們相同對坐于走廊地板上打著球。

  他每發出隻球去他媽媽總都接不著,或則就是噹的打到兩邊的墻上頭。一邊她喃喃諾諾的道:

  「媽媽不會打,你要讓一讓媽媽…─」

  每次總都使他汹燃大怒。弄的不歡而散。

  米缸的後邊有個晦暗,結著蛛絲的死角,媽在這裏敷沾著神符紙一引,作為她祭神用的,是他所深深畏懼的角處,他始末未曾敢向裏邊正眼一視,這角落一直成為他家中使他感覺恐懼的一個角落。



  57



  一架飛機低空掠過,他從屋裏搶急跑出來仰眺。現今兒他年齡八歲勒。他手掌掩於眉沿,看這一架適飛去的機身。它是一架雙翅翼底教練用飛機。他看著它倚斜的成一字橫H字的逐而遁逝嘞。



  58



  二哥x日忽而興冲冲的讓請媽媽,和他,以及爸爸,到院園中照相。他聽了興喜萬分。「媽─!二哥要為我們照像!」然媽媽并未顯出滿頂的笑意,但道:「哀,何必這樣,不太麻煩了ㄇㄜ」。他是這樣為他媽媽的淡淺語話感到極度的惋惜。「媽;你去罷,去罷─」他催著!(原書:「哀」有口旁)

  二哥他現今在一家xx區稅捐稽征所裏工作。他一星期祇在星期末的晚間回家睡息,及星期天一天在家裏。他在家睡憩的是向東的那間臥室,裡中置有一隻竹造榻床,上備有臥具,專給二哥在家裏睡眠時用底。二哥這天打稅捐所底一箇友人那兒借來一隻照相機,他興高高的要他們來拍。

  媽媽遂應允了,便到房門內去換裳。媽換了後爸爸也去換了。他二哥說他就這學生服不必換了。

  這是春天一個陽光煦和的禮拜天的九拾點時。日頭曬得使人只可著一件毛線衣。房宅前底杜鵑花悉已盛吐。院外邊晒太陽的番鴨們呷吖的叫嘷著。

  二哥拿著照相機:邀眾人站身在房屋的前邊,大夥身子都轉向右,向著太陽。爸和媽站一端,他站中央。

  二哥移步往回退去幾步,蹲了下去,照相機遮著臉子:從照相機匣背泌洩出指示聲道:「大家要笑!不要動─」

  他一點都不敢少動─微笑止僵在口梢;…還沒有照─!這麼的久─太陽直刺得他眼都花了,他的微笑也生酸了。

  二哥復將照相機移下,對著鏡圈兒旋轉──并叫:「不要動─不要動!」──

  「老二啞,在照前先和我們說一聲吖,」他爸爸道。他不敢看爸爸─但他知道爸爸只有口動,旁的都不動!

  相機又舉起─

  ………………

  「爸爸再向右轉些!」

  靜默。

  「毛毛胸部不要挺凸那麼的高!放輕鬆些,」

  …

  「我要照了,」

  …

  「刻力,」(原書:「刻」有口旁)

  照相機匣拿了下。

  「好了──」

  「澳──」爸爸舒了口氣說。(原書:「澳」有口旁)

  媽媽微笑著─,他(毛毛)興奮地跳出來奔兜著圈圈。

  「我好像剛好眨了一下眼睛!」媽媽她說。

  「再照一張,」二哥道,「這次站杜鵑花前頭拍一張,」他換了個方向。

  「毛毛。來,我們換個樣子,這次毛毛站在我的前面!」媽媽聲稱道。

  「站在媽媽前面─站在媽媽前面─」毛毛說!他的快活難以形容。

  「好,毛毛站姨媽前面,不,蹲下來,蹲在姨媽前面,爸爸站在旁邊;都上右再靠著些,留下一點花朵出來─」二哥說。

  他復退後蹲下─。又是刺目的陽光。等待─!鼻子癢─!喀立!「歐──」爸爸說─。(原書:「歐」有口旁)

  「我們再照!這次還站在這裏,祇要換一換位置就好了,」二哥說著。

  「我和毛毛到對邊杉樹那兒,坐在石塊上照他一張如何?」媽媽問。

  「不行,那邊背光,」哥說,「我們還是站這兒,大家一塊拍。」

  媽媽沒有說話。

  「我們換到杜鵑花後背去拍一張,」哥哥說,指示他們站的位置。

  他們依著站定,毛毛這次立中間。他拾搴起他的媽媽的手。

  他二哥又退後蹲下─。

  「好,我要照了。」

  等待!

  「姨媽笑一笑!」

  ……

  「喀嚦!」

  「好了,」二哥說,帶著初學照相者喜歡顯手的欣奮,「還有好些底片,我們再照。這裏拍夠了,我們大家到堤岸上去拍!」

  「歐,到堤上去,」毛毛說,「媽媽,我們去。」(原書:「歐」有口旁)

  「不,我看不用了─,你留著自己照好些,」媽媽說。

  毛毛看望媽媽。

  「不,底片還很多!再照,不打緊,」二哥說。

  「不,不用了,太麻煩你了,」媽媽說。

  「一點不麻煩!」二哥叫著。

  「我該燒中飯了去,」媽說。

  靜默。

  二哥呆呆望著媽媽。

  「以後再照好了,老二!以後一齊再照,」爸爸說。

  「啊!是了,以後再說,」二哥將相機皮盒拍地蓋上。

  「老二,我下個禮拜天買一卷膠卷來請你給我們照一下,」爸爸說。

  「你不要買了!」二哥說,「下禮拜不成,這相機是別人借的,明天就得還給別人。」

  「好,那麼等以後借來時再照,」爸爸他說。

  「那以後的事‼」他答。

  「你今兒中午在家吃飯吧?」(原書:「吧」上方有廾部)

  「不,我在宿舍吃。」



  59
作者:苗疆客 时间:2020-05-15 13:15:03
  张郎逢春年十五,父老应役戍边城。从戎黔中蛮夷地,男儿千里卫国门。
  沙场百战摧敌胆,万军陷阵任驰骋。积功中军小校尉,荣归故里洗征尘。
  老父欢欣老母泣,吾儿安康谢祖神。邻里置酒贺张郎,高升莫忘故乡人。
  郎君既然有功名,当纳娇妻传香灯。家中有人持中馈,二老也免失寒温。
  张公张婆唤逢春,吾家祖训孝为本。父母年高风前烛,当聘贤妇奉姑翁。
  早诞麟儿慰老怀,兴家立业有传承。前村杨氏有巧姑,德容无双善指针。
  年方二八堪妙龄,纯良淑慧未字人。当烦媒妁行三聘,吾儿完娶证鸳盟。
  汝若听言方孝子,莫使父母老泪横。今既黄道正好日,何不六礼拜杨门。
  春哥闻言膝下拜,孩儿怎敢忤双亲。原当尊行听慈命,还有下情容儿禀。
  放今军前战事危,正合丈夫博功名。将军待儿有知遇,怎能忘主负前情。
  何况刀枪本无眼,箭发千钧总心惊。山高水低难言说,莫坏他人好婚姻。
  且待功成名就时,自然阖家享太平。再赴杨门求巧姑,儿孙绕膝满华庭。
  阿娘放悲泪缠绵,母子相牵骨肉连。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忍教汝丧阵前。
  阿爷呵斥妇人语,怎出如此不智言。杀敌保国是本等,男儿壮志天地间。
  春哥既然有豪情,为父如今且从权。三媒六聘杨氏女,战事消歇完前缘。
  敢烦四邻保大媒,劳动长上随儿前。关说杨翁赐贵女,莫嫌陋室草堂寒。
  杨公膝下无多男,妻逝父女两相依。原与张公称莫逆,通家世好不避席。
  向有秦晋结好意,只为儿幼暂未提。晨来喜鹊登枝闹,杨公犹嫌但驱离。
  午后张郎拜世叔,方悟今朝是好日。老怀大慰稍逊言,顺水推舟定吉时。
  巧姑生来美而慧,灵秀娴雅知孝义。春哥登门拜阿爹,暗知来意含羞避。
  帘后欲听恐人笑,小鹿咚咚久未息。轻掀帘角偷眼瞥,素面含春肤凝脂。
  暗祷月老护良缘,莫使鸳侣半道离。从此相知共白首,相敬如宾眉案齐。
  只愿春哥多珍重,早奏凯歌还故里。不图封侯赐厚禄,但求平安穿布衣。
  粗茶淡饭亦安乐,男耕女织亦甜蜜。姻缘既定郎须去,良人切莫误归期。
  逢春省亲诸事毕,一马独骑自回黔。庄前翘首巧姑望,四目相眺心意连。
  青丝荷包付郎君,天涯海角藏胸间。吾妹莫忧但放怀,不负卿思早回还。
  暂抛儿女情长事,烟尘一线天际前。回营参拜王将军,慰勉逢春不畏难。
  目今苗乱又猖獗,朝廷敕令靖蛮边。博取功名正当时,杨君愤勇当争先。
  将主眉宇有愁色,欲诉逢春似难言。愿为驱策效死命,当为前锋战山蛮。
  非为阵前军机事,却是污吏乱征捐。地瘠民贫苗人苦,卖儿鬻女难饱暖。
  府县催科丧仁德,民乱肇源狗贪官。乱起需抚疏戾怨,刀兵何能释前冤。
  本将御前上奏折,兵部申斥畏敌前。克期平叛尤为可,否则夺职充九边。
  圣上昨夜传密旨,催军直进莫迟延。本将不忍玉石焚,欲遣死士说酋蛮。
  两下休兵结盟好,生灵亦可免涂炭。此前苗丁多战亡,仇深似海恨似山。
  官军亦悲同袍殇,同仇敌忾群情悍。密使暗会攀岩虎,一旦失机难保全。
  杨君素怀贞忠志,可敢孤胆犯奇险。倘事不偕有长短,君之父母老王管。
  天可怜见大功成,保举功名有何难。逢春闻言稍犹疑,纳头便拜豪气满。
  末将为私报知遇,为国出力亦安然。事有不测报国恩,二老有托意决然。
  当下中军谋密议,夜半潜身赴苗山。匹马披星戴月行,豪情壮志满胸间。
  星夜兼程闯虎穴,苗兵陷马坑孤胆。五花大绑上大寨,夷然不惧刀光寒。
  堂上苗王攀岩虎,豹头环眼虬髯连。大喝一声狗贼奴,熊心铁胆来刺探。
  朝廷无道虐民苦,九苗流离骨肉残。血海深仇难诉尽,今日活祭取心肝。
  逢春闻言无惧色,昂首挺立气凌然。原闻虎王是英雄,看尔不过量小汉。
  天恩有意恕前衍,免至生灵更涂炭。王帅遣吾来传信,两家罢兵议招安。
  苗汉本是同根生,何故骨肉自相残?普天之下皆王土,子民何分夏与蛮?
  天子圣明知汝苦,有甚冤情禀御前。皇恩浩荡德泽厚,赈灾免役罢课捐。
  今日孤胆闯龙潭,末将亦知虎穴险。只为黎民博太平,干戈平息死亦甘。
  两军阵前斩来使,虎王信义何处谈?当思接战有凶危,一旦失机悔恨连。
  兀那汉儿休诳语,世上怎会有青天。朝廷欺凌苗家苦,一路辛酸血泪染。
  虎王怒唤刀斧手,斩首示众盘王山。逢春抗声辩长短,流血岂能解仇怨。
  今日杀一张逢春,朝廷屠戮亦难免。何不两下恕怨仇,玉石俱焚何心甘?
  末将此来愿为质,虎王亦当显诚虔。速遣信使拜王帅,早做主张免生变。
  虎王一时意难决,座下大巫微开眼。大王休中汉儿计,早下军令当决断。
  朝廷定行缓兵策,诱我不备剿苗山。千年流离一路血,再让何处把身安。
  将此汉儿祭蛊君,祐我三苗脱危艰。逢春再欲说虎王,麻核塞口苦难言。
  左右推去鱦龙洞,一汉笑抚逢春肩。看尔亦是有血性,生死由你不由天。
  吩咐释去逢春缚,众人推下洞中潭。水色暗秽如泥浆,阴风腥味乱心田。
  挣扎岸上惊魂魄,原是骷髅残骸连。暗恨大志未能申,今日运悭把命捐。
  耳听鼠噬白骨声,鬓毛直竖遍体寒。忽闻有物急遁走,一蛟游来已近前。
  一身黑鳞如巨铠,头大若斗眼似弦。血盆舞动红信叉,只取逢春要加餐。
  逢春至此心反定,使出解数乱躲闪。拳打脚踢击七寸,拔下发簪刺蛇眼。
  奈何身疲力又竭,大蟒缠身近黄泉。忽闻木叶天籁起,大蟒昂首松连环。
  苗音娇斥游身退,不知遁形藏哪山。暗呼惭愧天可怜,逢春困卧筋骨软。
  一根山藤从天降,轻嘲张郎笑连连。都说汉儿无血勇,一支长虫也破胆。
  张郎忍痛遥相拜,多谢姑娘伸手援。大恩不敢轻言谢,他日定当结草还。
  哪个要你来报答,只图苗汉两相安。快点出洞商要事,十万火急救急难。
  逢春连忙攀藤上,死里逃生得见天。喘息良久心稍定,始觉苗姑俏且蛮。
  一袭布裙掩玉兰,披发银环唇若丹。美目明月照秋潭,俏鼻圆脸娇若憨。
  腰横苗刀背劲弩,光踝赤足苗木兰。正是二八好年华,看得逢春忘开言。
  你那汉儿好无礼,偷看姑娘为哪般?逢春无语唯面红,抱拳作揖拜连连。
  苗姑嫣然一笑避,哪个要你来道歉。姑娘名唤阿芙妮,虎王胞妹就是俺。
  我本大巫关门弟,大蟒从小伴我玩。今日看你有诚意,暗来救你下苗山。
  阿哥已然派兵去,大巫监军也同前。乘此机会你快走,叫你王帅早和谈。
  我非为你活一人,实为苗汉莫开战。阿哥无识不知理,小民怎可撼大山?
  一旦兵连祸结起,尸山血海黎民乱。两族本来有怨仇,岂不恨上似油添?
  今日你当对天誓,不负两族和谈言。盘王面前赌血咒,负言万载沉龙潭。
  逢春闻言忙首肃,姑娘高义薄云天。如违誓约当横死,张某愿丧你刀前。
  事急无物谢宏恩,半截断簪暂酬烦。此去若得遂天意,当筹千金谢礼还。
  闻言面红阿芙妮,接过半截束发簪。连搀带扶不避嫌,送得逢春下苗山。
  摘下项间一挂坠,护身狼牙保平安。张君此去多努力,阿妮祈福盘王前。
  不觉已至望城坡,邂逅别离螺桥前。明月一轮青霄碧,唯余二人天地间。
  前路已近大军营,阿妮就此别君还。张郎长揖谢姑娘,不负卿来不负天。
  张君此去盼好音,阿妮候信螺桥前。愿得朝廷招安旨,消得兵灾祸结连。
  一步三回频顾首,奈何红尘有篱藩。可怜天涯儿女情,从来家国难两全。
  逢春回营见王帅,正遇天使巡苗边。听得此信暗击掌,将计就计灭后患。
  王帅力诤犹未果,惹怒腌宦收兵权。立命官军暗设伏,逢春诈引敌入圈。
  据理力争晓厉害,太监假意愿招安。逢春听令单人骑,舍命直闯苗军前。
  禀明朝廷罢兵意,两家会盟誓青天。千古机遇休放过,虎王切莫视等闲。
  大巫开言斥逢春,汉儿从来多狡变。阿妮叛族难饶恕,放尔归去罪难免。
  阿妮得讯飞骑至,哀哀泣血虎王前。痛陈兵凶战危情,覆巢之下无完卵。
  逢春亦以大义晓,愿为质子促和谈。大巫虎王暗筹商,干戈易动收场难。
  如能和亲结盟好,两家释怨黎庶欢。大巫开言保大媒,张郎阿妮缔良缘。
  阿妮含羞暗掩面,逢春愁眉暗作难。有心退却虎王意,又恐拂逆生变乱。
  本生也慕阿芙妮,何忍相拒心不安。躬身大礼拜虎王,小可何能承错爱。
  既是结亲须禀父,三媒大礼当为虔。今日先誓定鸳盟,战事消歇再团圆。
  众人欢喜传酒宴,阿妮张郎缔婚缘。逢春引路汉营去,虎王大巫犒军前。
  天使迎出中军外,殷勤款待礼甚全。杯来盏去忘警慎,不觉酩汀伏案眠。
  摔杯为号刀斧出,可怜身首两难全。矫骑突袭民涂炭,挥军只击破苗山。
  王帅偷释逢春出,大势已去莫流连。于今当速回乡去,避祸隐姓或可安。
  本将拼徙三千里,当为张君辩君前。功过只有公道在,男儿休怕一时难。
  逢春如梦遭雷劈,凄湟落魄匿山间。有心回乡挂阿妮,辗转徘徊螺桥前。
  夜半忽闻悲歌起,阿妮浴血突围缠。一见逢春分外红,拔刀斩向张郎肩。
  逢春跪倒不避让,刀劈臂断血飞溅。阿妮惊呼扔刀去,扑倒尘埃泪连连。
  撕衣缠裹逢春创,你何不避任身残。张某虽无伤人意,虎王大巫因我斩。
  寨中父老因我亡,再见阿妮亦无颜。今日幸得再相逢,命丧你手践前言。
  我与王帅皆中计,天使贪功耍谋奸。今日军中亦难留,辜负苗民心胆寒。
  家中本已聘贤妇,只待兵消好团圆。于今忠孝难相顾,礼义廉耻罔顾谈。
  薄情寡义乃小人,负心不孝枉为男。害你家破人亡尽,一命相抵吾所愿。
  阿妮闻言断肝肠,掩面而泣双肩颤。早知如此坏结局,何必当初结逆缘。
  满寨生灵遭涂炭,灭族实由我肇源。辜负兄长养育恩,何颜存于天地间。
  横刀引颈欲自刎,唬得张郎贴身缠。于今大事已无补,阿妮且莫再寻短。
  阿妹若愿恕愚兄,愿以平妻迎汝还。从前旧事再莫提,夫妇同心度百年。
  阿妮泣骂负心人,停妻再娶怎有颜。即是要行薄情事,也须禀告双亲前。
  你那前聘也需告,去留也须任决断。阿妮虽为苗蛮女,耻为妾侍辱祖先。
  逢春残臂抱阿妮,痛上含悲羞难言。小可虽是伪君子,此情亦敢对青天。
  巧姑贤惠有大气,阿妮纯朴亦良善。张某何德遇二淑,怎敢亵渎负前缘。
  阿妮于今身无靠,与我相依返家园。二老仁善须容留,我赴杨门说因缘。
  即是张君有此心,阿妮愿等在此间。山中野物尽多有,阿妮谋生亦非难。
  深山老林人罕至,官兵难寻亦无胆。路遥郎君多保重,明岁中秋会桥前。
  生离死别螺丝桥,二人相依泪绵绵。千言万语难开口,十里送郎返乡关。
  逢春挣扎回乡路,阿妮隐藏莽群山。自古忠臣人皆赞,谁人识得苦中莲。
  奸宦构陷王将军,罢官锁拿衔大冤。三司会审大理寺,仗义保得张郎安。
  将军流配三千里,逢春夺职放归田。千里跋涉伤病随,相思悔恨交加连。
  一路行乞离家近,九死一生倒门前。阿母闻得鸡犬闹,忙叫阿爷出门看。
  细看乞儿乃逢春,大恸延医救命骞。一去三载身方复,巧姑过门亦两年。
  看得身健思前事,与妻吐露胸中言。巧姑流泪告夫君,梦呓常言螺桥缘。
  阿妮妹子命亦苦,夫君早日接回还。只是公婆须禀明,免得临时又生乱。
  逢春拥妻感德贤,禀告前事二老前。张婆暗恨伤儿臂,怎肯开口松牙关。
  还是张公明大义,叫儿迎回莫负言。逢春秉命出远门,巧姑送郎大道前。
  郎君此去须善求,安抚妮妹早回还。为妻珠胎已暗结,三月有余郎须念。
  逢春大喜手足舞,扶妻回转告父前。阖家欢乐喧笑语,半月方忆有前缘。
  恋恋不舍离家去,时近中秋把程兼。一日行至望城坡,商贾行人野地眠。
  逢春胡疑问路人,原是螺桥魂喊冤。白日人多尚还好,一到夜间晦气寒。
  张郎听得浑身颤,拔步直去不听劝。夜静秋山莽苍苍,万里独照冷婵娟。
  耳听悲歌杳声起,只怨薄情负心汉。张郎至此心已碎,阿妮莫怨逢春冤。
  今日特来迎你去,与我同归返家园。悲歌消散烟雾起,阿妮倩影现眼前。
  三载别离相思苦,日日来看螺桥前。一年中秋无君影,身弱愿死赎前衍。
  病入膏肓犹盼君,去岁中秋泪已干。一生已成螺桥梦,骨散鱦龙蟒洞前。
  今日得见张郎面,前因已了心释然。好去无需频回首,你我殊途已无缘。
  逢春震怖泪如泉,撕心裂肺肝肠断。向前要抓阿妮手,穿体而过似空烟。
  大呼阿妮莫弃我,此生再不负诺言。忽闻鸡鸣人影淡,阿妮消失红尘间。
  逢春疯魔强赶路,寻骨苗山蟒洞前。但见苗刀锈插土,满地芳骸磷光闪。
  张郎大恸抚香骨,直呼命薄骂青天。晕厥几度又复苏,解衣拾骨纳胸间。
  遥向故土拜亲人,张郎无颜红尘间。忠孝节义全抛却,横刀引颈碧血溅。
  大蟒围尸绕缠绵,日久化为鱦龙山。巧姑产子夫不至,日日村前望郎还。
  久后化为望夫石,徒留后人空喈怨。螺桥过往长作祟,疑是阿妮魂不甘。
  千里苗疆多故事,英雄气短也枉然。情痴不过阿芙妮,张郎忠义两难全。
  冤枉最是杨巧姑,一生所托非最贤。人生莫做螺桥梦,辜负红颜白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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