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红迷妄纂《石背记》,正书名曰《姝雅辰昔》,以博诸公一娱(两周一更)

楼主:已误辰是枉生 时间:2021-02-24 22:18:55 点击:37 回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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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灵石兄苦劝痴心鹊 懒情僧咒印《石背记》

  诗曰:
  情生情死情难绝,缘起缘灭缘难却。
  戒喜戒悲难戒痴,恨天恨地恨谁怜。
  此第一回也。列位看官,你道此书如何而来?说起根由竟接得上一段闻名旧事,细谙亦颇有些趣味,待在下细细述来,诸公方可了然不惑。说昔日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补天遗石,自化作通灵宝玉,在那诗礼簪缨府中,历了人世浮沉之后,终得大彻大悟,从此了却红尘牵挂,一心遁入法门,再无妄动之念。那日,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这一僧一道二位老仙,同携了那块扇坠大小的美玉,也即那石头的幻化之象,飘飘悠悠,御风而行,谈笑着寻至青埂峰下的一潭静水岸畔。那美玉虽卧在大士掌中,却亦留心察探,环顾间乃知此处便是自己历世之前的亘古所在。皆因自己化玉入尘,故而余下此坑,又经春秋风雨,业已积成一潭。如今已然藻荇遍生绿、浮萍参遮面,是派水静风平的湿地风貌。

  二仙驻立岸畔,又高谈快论了一阵,那美玉便道:“梦醒时分,返璞归真,有劳仙师。”二仙闻言一笑,遂腾空跃起,飘悬于潭央。那大士缓缓覆手一倾,那块美玉便自坠沉潭底,再不见踪影。二仙遂即飞回潭沿,注目凝望。少顷,那真人便转向身旁大士,作揖笑道:“也是时候了。有劳仙僧,了结此案。”大士听毕施礼一笑,继便敛容闭目,宛若沉思之状。倏然,只见他双眼齐展,口中念词,双手飞舞,原是施咒书符、行演幻术,霎时天闪雷鸣、地动山摇,一尊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粗蠢巨石骤然横卧眼前,正将那硕大之坑充盈胀溢,四围岩土亦被挤压得垒隆起来。而那满潭积水,因被石头猛然挤出坑外,便顿如狂潮巨浪一般,汹涌飞蹿、拍岸袭来。所幸二仙皆是法术高明、身手矫捷,见势早已翻云驾雾、凌空跃起,将那满坑渍水从容躲过。

  石头瞧见自己复作原形,再度盘横在此郊原之上,一时心中百感,先是想起尘世那番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后又念及未历世时二仙师的苦心之劝,如今果应了仙师“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之谶,不禁心悦诚服,遂连连向二仙拜谢。那二仙亦只略略颔首笑领,又恳切嘱咐了数语,便复云游度世去了。待二仙去后,石头闲庭信望,随处顾盼,只见四周寒风瑟瑟、荒野凄凄、山石嶙峋、赤地千里,犹是昔日那般寂寥情境,幸而如今心中恬适,倒亦晏然自在。岂料思忖间,一时竟又忆及宁荣往事,难免心中感怀,故自迎风念道:
  “瑶池遍传梅花香,暖阁新熏金玉床。
  好梦逢寒终易醒,别作红尘归大荒。”
  一绝念罢,石头沉念一偈,从此沐心斋戒,整日探机寻理、参禅悟道,心中再无旁骛。这般昼以继夜、风餐露宿,亦不知过了几年几世,石头终于六根通慧、彻悟佛法,亦算是修行圆满了。眼下只待天庭动议,升入仙班。

  所谓大道至简、大巧若拙、大智若愚,故彻悟者亦必慎终如始,此佛法所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之境也。如今石头天性通达,自然已修炼至这一层。故旁人窥之,只道它质粗不慧、形蠢不发,与那些寻常石砾竟一般无二、殊无分别。对此,石头倒不在意,更学起了佛祖割肉喂鹰之德,亦将自己那一躯石身尽寄予自然,随它云卷云舒、任它雨打雪压、凭它风吹草长,始终岿然未尝一动。是故百年来,虫蛇爬晒、草藤缠生、烈日曝露,风雨淋涔,石身上那半世所历、呕心镌刻之文竟亦渐侵蚀残缺、斑驳难辨了,尤其是那后半部文,更是被蚀得体无完肤、损消无存。为此,世人皆是扼腕叹息、心憾如绞,唯有石头自己,始终安之若素、全不介意。

  逝者光阴兮,眨眼两三百年矣。一日,风清气正、晴光和煦,石头正忖度着菩提是非树、明镜有无台,心中若有所得,笑吟道:
  “无喜无悲更无愁,无恋无恨亦无忧。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亘古好时空。”
  正悠然自得间,俄见一僧一道两位故人仙飘而至。石头私以为是自己仙升之事动了消息,天庭特来降旨宣任,心中顿时难捺激动,直若鼓擂鹿撞一般。不想百年修得的无为大彻之境,竟如此便宜地破了洞,不免暗又自责起来。

  这二仙亦不是别人,正是那度凡救劫的茫茫大士与渺渺真人。石头远远瞧着二仙,只觉他二老虽犹丰神迥异、气骨不凡,却较之前多了好些倦色,想来是人间风流冤孽们前赴后继、延绵不绝,直将二老仙都拖累了。二仙飞身近前,石头猛然瞥见真人双手中捧奉着一盒,盒上锦缎包裹,料必是天庭谕旨,不由地心中暗喜,笑道:“两位仙师有礼,弟子恭候多时,不想山中一别,竟又数百年矣。”二仙知石头业已修炼成,不可再以蠢物相待,故亦施礼告扰。只听那大士悠悠笑道:“想你在此修炼三百年,定不知如今天上人间皆已是翻天覆地、改头换面了。”言毕二仙便将那人世间的种种变革细述一番。石头直听得目瞪口呆,不觉怔了半日,方才痴痴说道:“不想如今,人间竟如此昌明隆盛、物产富饶,百姓竟如此安居乐业、福禄康寿,真真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哪一朝都不堪比的,亦连尧舜禹汤犹不及也。”一语未了,二仙便又描说起天庭近事。原来天庭如今也破君立宪、改元共和了。现设有天庭大会立规定制,佛、仙、灵、魔四届悉有代表席位,理天院、理凡院依照会立规制分摄天、凡两界之政,亦有法理寺定纷止争。而这两院、一寺互为制约,统归大会辖制。然佛魔诸界分歧众多,总是难成一议,故另有永祚公社号为政团,统制纲领、裁言话事,会、院、寺等各处悉尊公社号令。如此这般,一桩桩旷古烁今的奇闻轶事,直令石头听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半晌回神,石头忽然疑念一闪,脱口问道:“既如此,可还有谕旨来?”话音未落,心中便生悔意,暗嗔自己不能自持。二仙闻言便已猜着石头心思,故而相视一笑。真人遂叹道:“如今早无谕旨、都改红头了。眼下变革之际,纷乱之象丛生。上有不知肉糜之令,下有倒行逆施之策。究其根源,皆因要职者才不胜岗、德不配位所致也。而今公社为了纯洁天官仙宦、除庸推贤,正忙着定岗制编,是故提拔之事愈发地严格困难了。”大士亦摇头接道:“总之,现欲升入仙班,只凭参透天理、通晓法门怕是不够的。须有相熟者在位保举,继而查档、群调、面访、公示,纵关司职上下、横连平级同僚皆要谈话表态,最后再交公社议定。”一语未了,石头脱口插道:“如此一来,岂非尽擢世故圆滑之辈?此辈最多庸才,这却如何使得?”二仙闻此相视无言,皆自摇头唏嘘起来。半晌,大士又道:“如今凡仙升者必要如此。可惜老僧与道长一直忙于度脱世人,也都是耄耋老骨了,再无心勾斗之事,故亦许久未去公社参会荐人了。”默然片刻,真人在旁顿一顿神,轻笑道:“你可还记得当年那曲《好了歌》与那阙《好了词》?”言毕便将那《好了歌》与甄士隐注的《好了词》放声吟诵了一遍。石头毕竟百年修炼,已然四大皆空、晓破名利,心中再无什么放不下的。方才只因升仙一事撩拨蠢动,故而一时糊涂、乱了心志,而今闻得二仙之言及那曲《好了歌》、《好了词》,顿又回悟过来,反倒是开怀释然了,因笑道:“谢二仙师相告,弟子心有旁骛,可见还未得脱。二仙师未加斥责,反以宽慰,足见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方才弟子听了仙师之语,只觉心旷神怡,反倒得了自在。往后弟子定当安心修炼、再无羁绊。二师今日数语,又是度了弟子一会,当真功德无量。”二老仙闻此,亦笑赞道:“果然大精进了。你也不用这般自责,如今天上人间日新月异,老朽二人的陈腐观念几乎淘汰殆尽,想不通、悟不开的地方亦不在少。也正为此,眼下度脱世人也愈发的难上加难、今非昔比了。”

  闲谈间,石头忖及真人所奉锦匣,遂问道:“敢问二仙师今日所为何来?匣中所奉何物?”不想那真人听毕,竟自仰头钟笑数声,指着石头道:“合该你来一劝!”言毕扯去匣上锦缎,露出本真。原来那锦匣非匣,却是檀香木嵌成的一架精巧鸟笼,里面有只痴痴呆呆、疯疯傻傻的鹊儿。这鹊儿本自安睡,不料锦缎一去,光明乍泄,辉煌炫目,竟一下醒觉过来,叽叽喳喳地叫道:“仙师、仙师,是不是已到去处,这里可是凡间?——咦,怎生有块镌了字的大石头在此处,莫非是那孙行者的娘胎?——仙师、仙师……”那鹊儿话多且密,毫无遮拦,未及多言,便为大士厉声喝断。霎时,那鹊儿便唬得一言不敢再发,只不住地移头换眼、四处打量。大士遂向石头说道:“此鹊说来与你同命相怜。它便是牛郎织女相会时,那天河鹊桥之余鹊。每年七夕,牛郎织女架桥相会,海内九州统共飞来一万只仙鹊儿,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只首尾咬合、羽翼相连,皆化作了鹊桥,唯独落下这只鹊儿孤影盘旋。原也说可充作预备,万一桥中哪只鹊儿有个病了、累了、乏了的,好做替换。岂料这些鹊儿受荫于天界仙气与尘间香火,愈发长得膘肥体壮、神采飞扬,千百年来都不曾有个恙的。故此鹊始终不得架桥,终日只是悲号徘徊、自叹自怜。昨日巧遇我俩,便似你昔日那般,苦求着要去人间受享。我俩一时心慈,便又应了下来,眼下正要送去挂号历世,可巧路过你处,想来要你也劝劝。如今凡间正是亘古未有之盛世,因而想去受享的实在太多,我俩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度不过来。”说罢二仙相视苦笑,摇头轻叹。

  石头遂向鹊儿问道:“这可真奇了,别家去体察凡间,无非冲着‘情’、‘事’二字,你瞧了这许久年的牛郎织女,敢问人间有哪段情、哪件事,比牛郎织女之情、之事更惊天地泣鬼神的?还要去体察受享什么呢?”未等说尽,那鹊儿便忙答道:“石兄、石兄,不瞒你说——你可休要说出去——牛郎织女之会至今已有千年,他二人实则早已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了。只不过天庭内外遍传佳话、人间万姓仰头祈愿,因此上头不许他们散,还要他们将戏儿做好做满。而今每逢七夕,他俩上至言语举止,下至衣妆打扮,皆有台本规矩,那是一步不能错、一时不能差的。譬如织女必在辰时三刻由东往西踏上鹊桥,第一步须吟‘迢迢牵牛星’,第二步便是‘皎皎河汉女’,不多不少、丝毫不差。牛郎随后也必念‘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等语。待二人走至桥中,也必定挽手并肩、凝神相望,共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之句。鹊儿瞧得真切,他俩演完台本后,便各自匿散、各干营生了,没多半点言语。”石头与二仙听毕,只觉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皆自沉寂不语。

  半晌,石头方缓缓接道:“鹊儿弟弟,这凡间呢,无非就是情、事二端。幼时心高气傲,只觉漫天灿烂,悉以为自己能博个事美情满、人爱车载,不负浮生一世、人间一遭。可叹那尘世混沌,善恶难分辨、好歹由人说,事不可测、情不耐磨,到头来多是事堕情休、年华虚度,不过是庸以误辰、俗而枉生罢了。鹊儿弟弟,你且听我细细说来。——这情呢,无非是:遇而相识、识或生喜、喜化作思、思衍作恋、恋深成爱、爱浓如蜜、蜜则多心、心酿嫌隙、隙积成怨、怨久为忿,忿垒作恨、恨思离别、别后渐远、远自盈泪、泪尽无言。终不过是:情灭了,恨平了,心中苦的痛的哀的伤的都淡了,甜的喜的乐的欢的也清了,任它再轰轰烈烈、浓浓密密、缠缠绵绵,到头来只平平淡淡、残残寡寡、轻轻浅浅;莫不如心无人、目无尘、耳无闻,即便是那美的俊的娇的婉的媚的俏的齐齐来勾魂,亦能不听不看不想不痒不动呆若迟蠢,只有心无求人惹人恋人怨人恨人处,方可得自由自在自享自受自安身。”一席说毕,石头沉念了几句佛偈,继而语重心长说道:“鹊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此醒悟方可得大自在,否则心有羁绊,终无自由,你可要谨记。”那鹊儿却似懂非懂,犹是摇头晃眼地觑着二仙及石头。

  石头不禁叹息一声,续道:“至于那事呢,不过是:少年有志老来庸,满腔热血、终化作膏脂油,少小萤窗忧苍生、思社稷、盼家国,老大只愁金无多、权不够、少车裘。可叹那,雨打温良去,风吹恭俭走。一心只求,多傍些省部交、朝廷友,好叫富贵如等闲、揽平余生波。且看他,从来不觉折腰惭,迎尘便将双膝拜。多得意,世事洞明‘饭碗稳’,人情练达‘海底捞’,八面玲珑‘冲云霄’。说什么事业崇高,管它的人间正道。只知是,左右逢源矛盾少,上下和合乐逍遥,酒舞高朋满山腰,妙语博得满堂笑,红粉床头娇。休再说,什么明镜高悬中正好,两袖清风平安老,听着心烦扰。我不过,人间酒色享一遭,及时行乐最紧要,死后哪管洪水滔。”二仙师听毕皆暗暗摇头,心忖道:“此乃牢骚之语,绝非彻觉之悟。”

  石头见状,自知失言,便转口道:“即便一时成了事,也不过:是非成败转头空,末了都付笑谈中。你看那,万里长城今犹在,秦家始皇却成冢。可怜他,南征北战合六国,苦心经营一场空,十五载就换作汉家宫。更有是,一朝功名万骨枯,兵戈踏碎几重梦。却只为,一人成就,一时之功。徒添了,多少尸骨铺作路,满地血泪汇成河,叠山骷髅打作舟;犹见那,撑桨的独站船首,吃罢血馒头,饮毕人肉粥。只听他歌如龙,声如钟,气如虹,将坐船的功德写进史春秋。实不过:南柯一梦,纸上小丑;只配得,炊饭生火,洒在坟头。”言毕石头又沉念一语佛禅,柔声向鹊儿恳切道:“鹊儿弟弟,尘间终不过是万境归空、到头一梦!”二老仙闻此,倒亦暗暗颔首。

  无奈那鹊儿早已静极思动,一心要去凡间受历繁华,全然听不进石头这番苦劝,不过是怯着真人与大士,故才不敢插话造次。一时鹊儿听毕,便觑瞟着二仙与石头,怯怯说道:“仙师、仙师,石兄方才之言,鹊儿听不明白,没得感同身受。”于是复又苦求二仙者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只得点头答应。鹊儿见状喜不自胜,竟在笼内扑腾欢跳起来,啼叫道:“深谢大师,深谢大师,鹊儿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石头自叹道:“如此一去,便是三劫,合数九十年,方得回来,鹊儿弟弟真是不知岁月精贵。”不想此言被真人听着了,真人遂笑道:“你久在大荒,不知时也。如今天庭科艺精进,转世厅已有转世投胎与夹带体察之别,若是天凡两届已故仙、人投胎转世,自然是从生到死,不可简省。但倘若有灵物想夹带体察,便可选那已生之人梦入其体,不必自胎生始。近来天上想受历人间者颇多,此亦是效率之举也。”大士在旁续道:“然也,如今凡间以芳龄十八为成年,故大多灵物皆择年纪十八的缘人梦入,鹊儿这番亦同此道。”鹊儿听毕插嘴道:“鹊儿本也想选那投胎转世之法,可以好好受历人间一回,只是那投胎转世之号都排到明岁去了,只有这夹带之号排得还短些,故只得选了夹带号。”大士听罢急喝一声,斥道:“你这蠢鸟又要拿糖作醋,转世投胎抑或夹带体察,那皆是报于转世厅,经公社议定后依规分配的,岂是你可自选。”鹊儿听毕一惊,打量着眼儿低声道:“仙师有所不知,牛郎的那头臭黑牛就找了他老大牛魔王,牛魔王又差了他公子红孩儿去疏通。你等也知道,红孩儿现是观音坐下散财童子,故那转世厅的人竟让老牛直接下凡去了,号都不曾拿。”话音未落,二仙忙截断道:“闭嘴,蠢鸟愈发混说话了。”于是口念一咒,只见那彩绣锦缎倏然飘盖回了鸟笼上,继又束缩收紧,仍将那笼子包裹得如锦匣一般。二老仙心忧鹊儿之语将令石头思及自己仙升之事乃是缺在疏通,故忙岔开话去,明里暗里地宽慰一番,后便匆匆道扰,携了锦匣仙飘而去了。

  不过十年。一日风暖晴和、娇阳妩媚,石头正享岁月静好,闲看那荒野风光。环顾间,忽见东南天际有一飞鸟冲掠而来。石头凝神定睛一看,却是鹊儿,遂喜道:“鹊儿弟弟,你这就历劫完了?”鹊儿悬停石前,默然不语。石头趣道:“想必凡间伙食不错,鹊儿弟弟不仅别来无恙,更是心宽体胖、愈发茁壮了。”鹊儿犹是不答,却似满面愁容、黯然神伤,石头遂知自己失言,便不再说。只见鹊儿旋空飞起,绕石三匝,复停驻于石前,柔声说道:“石兄,我见你背面还未刻字。鹊儿亦想将所历之事啄刻在你背面,兄道可好?”石头见鹊儿神情肃穆,绝非玩笑,便亦正色答道:“那便是求之不得了,我亦可趁此斑窥一番如今凡间模样。”鹊儿拜谢,遂即飞至石头背面,咬断藤蔓,衔除枝草,磨平石面,继又以喙啄刻,如此昼夜不息、风雨无阻、烈日不避、寒雪弗滞。整整三年有余,终至书完,鹊儿已是油脂尽消、骨瘦嶙峋,喙爪皆已磨灭,口角皮肉因反复结痂、磋磨,更是惨不忍睹。三年来,石头虽庇护心切,却苦于自己不得动弹,又怕吵扰鹊儿思绪,故只噤声不语,仅是悉心充当瞭望,或警报蛇蚁,或提醒天气,饥渴时指明水食方向,烦闷时陪同谈古论今,如此而已。是故而今书成,石头亦是松了口气。

  却说书成之日,鹊儿倒在石上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唬得石头惊慌失措、惴惴不安。幸而鹊儿三日后便自苏醒过来,拜谢道:“石兄之恩,永世难忘。此书却只能如此了,鹊儿实已才尽力竭矣。迩来事尽书成,凡尘于我便再无牵绊,我亦须回鹊桥报到司职了。”石头知鹊儿业已开悟,心有定数,不可强留,便深深道了珍重。鹊儿与石头相视一笑,俯首再拜,继自南飞而去,消逝在天际之中。

  又一日,石头正品鹊儿文记,时而惊奇称叹,时而唏嘘伤怀,忖思着凡间今日果已大不相同。岂知品读间,那情僧,即原名空空道人者,欲往南洋布道,特来辞行。原来这情僧因参透凡间情缘,业已升入仙者预备班,入了天庭后备仙家库,享了个准神仙待遇,已然修得长寿不灭之身,眼下尚在排候等缺,以入神仙正式编制。如今需每岁上交思想汇报若干,故他一直云游四海、助贫扶弱、解苦救怨、布散佛法,皆为着寻集些汇报素材,以积多些排候分数。可惜那些事终不过小才微善,难以助他突围,近来因听说远播道法可以挣得大积分、大业绩、大浮屠,那情僧闪觉此乃升班出库之不二捷径,遂便下了决心要南去传道。又因自己透悟情缘、继而得道皆因石头之功,也是为讨彩头,希冀南去途中再遇一物,助得飞升,故特来向石头辞行。石头闻此,自少不得说了些祝福颂顺之语,临了便请情僧观其背面,情僧欣然从命,转过背侧一瞧,只见石背上密密麻麻地刻了一大段字,其形龙行蛇舞,其势入石三分,其状鸾飘凤泊,其文如诉如闻,顶首处便有一首诗云:
  天河余鹊空悲怨,东山落尘若许年。
  白云卷处叹孤飞,西关旧事谁人念?
  诗后便是鹊儿在凡间夹带体察的一段故事。情僧看了小阙,便向石头说道:“石兄,这部故事比之你正面那部可差得远。”

  石头听毕便道:“我师休作此语也。鹊儿与我经历迥异,所处之世截然不同,主旨立意天差地别,各中人物无有相像,岂可同日而较耶?再者,我之世,所学者,经史子集,所专者,诗词歌赋;鹊儿之世,所学者,数理文史,所专者,政经法哲,如何能辨好歹耶?所谓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如今这天上人间能提笔作文者何止万数,若是千人一面,文者同笔,那还有什么趣儿呢?我瞧鹊儿故事,也不过是消愁破闷、喷饭供酒之娱作,我师又何必计较耶?”情僧听毕,念起上回誊抄《石头记》传世之功,便已博得仙班预备,此背面之记虽不那样好,或也可助转正突围。思毕,复检阅一番,确无伤时骂世之意,亦断无触怒天庭累及自身之危,不过实录些红尘琐事。又幸得如今天庭科艺精进,抄录它并不费工夫,遂口念了一段“韦窦氏复制黏贴打印”咒,须臾之间就将石头背面文字录印成书,携了拜辞而去。石头见鹊儿三年之苦为情僧须臾所获,亦是怅怅而叹,此且不题。

  且说情僧携了石背之记一路南传,所到之处却是无人问津。偶有人拿来垫桌铺凳,或有人用以隔灰包物,亦有人使作桌布垫纸,以承揽尸骨剩菜,倒也物尽其用,很不浪费。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此记孤本终落入一自号“误辰枉生”者手中,此君自幼桀骜性乖,毒行恶劝,背父母之恩,负师友之德,以致一败涂地、潦倒不振。而今仕途倾塌、身负情殇,终日自闭于家,与世横隔,一时手边无书,便反复研读本记以断烦思愁绪,遂于乱床边、沙发里、马桶上等屋内几处名胜中批阅五载,增删三次,攥成目录,分出章回,题曰《石背记》。并题一绝云:
  十年人间梦,五载茹苦心。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至南穗城心尘校改时,更名为《姝雅辰昔》。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下回分解。叹: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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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已误辰是枉生 时间:2021-03-07 17:10:05
  第二回:邵有志初梦闻新政 劳兰雍故宅邀旧友


  诗曰: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上回说了此记来历,出则既明,且看石背上是何故事,按那石背上书云: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浙水之滨、今称杭城。其美兮,柳垂西子斜阳;其壮哉,潮推钱塘急浪;其富耶,仓盈金帛油粮;其灵乎,钟毓锦绣文章。如今这里更是钱塘首府、华东重镇、江南明珠、九州新埠。其物华天宝、俊采星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亦是一笔写不尽之处。而今这杭城又依托着网络与传媒,生生地闯出一片新天地来,将这一方鱼米之乡、景胜之地赫然壮成了国际都市,愈发地昌明隆盛、闻名四海,只见是:电商云集,行销天下之贾;美艳荟萃,欢承九州之娱。


  而就在这灵隐山麓、西子湖畔,昔有一间小小书院,起于彼时江山飘摇之际,因有贤良人忧国爱民,为救亡图存、播种希望、培育世才,便在此捐舍纳银,盖了书馆,继而广邀名师,传道授业,职教新学。所教者融贯古今、触类西中,是为地方新学新政,亦可谓国之启蒙耳。现经百年耕耘,这厢小小书院,业已壮成大学,不仅泽地千里、学众数万,更是名扬海内、德誉四方,诚可谓:往来皆名士、谈笑悉鸿儒。以致闻者无不仰指称叹、恭敬赞服。列位看官,你道这是哪家书院?那便是:
  西子岸,求是院。海纳江河集俊贤,兼总经纶示教演,思睿观通明科典。桃李结满园。
  钱潮边,成大学。开物前民焕日月,树国安邦展新颜,天下大同鸿图愿。壮志青云鉴。
  这座昔日的“求是学院”,尔来几度浮沉,现已更名作“求是大学”,已然是钱塘首塾、海内名府、学界翘楚、国之重器也。


  眼下闲言少叙,只说那一日炎夏永昼、暑气蒸腾,求是大学教职区桃李园三号楼内,恰巧行来一儒,本番故事便皆自这位先生始。只见那先生身形圆福、眼眉含笑,有着无框眼镜遮不住的炯炯双目,及那灼地骄阳晒不蔫的奕奕容光。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求是大学人文学院政治系副教授姓邵名有志者也,本徽州宣城人氏,世代为农,排行季三。幸来这邵有志自幼博闻强识、聪慧过人,又因少年识贫,故而倍加发奋。自其成名后,邻人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倒不乏有了些悬梁刺股、凿壁偷光那般的苦读传说,一时在村里乡间传颂不绝,说起来亦是可画几本燃藜图的。可敬苍天有眼,功夫不负有心人,有志守了寒窗二十载、虚华三十年,终得学成博士,可谓光宗耀祖、灿焕门楣了。却不想这政治学博士依旧清苦,既无遇着颜如玉,更未瞧见黄金屋,亦连那车马多如簇,犹不过是因着杭城公交发达,人人皆可搭乘之故罢了。有志不得他法,只好趁年轻接连做课题、发论文、出教材,如此兢兢业业、含辛茹苦,终又熬成了副教授,升作学科导师。


  事业起色后,有志渐感学问的大好处:机关里他是有价诚邀的术业专家,酒桌上他是备受尊崇的社会砥柱,会场中他是举重若轻的真理化身,亦连生活中,他都成了不少花颜美眷的恨嫁对象。醉饱淫卧间,有志便渐忘却了那“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少年宏愿。所幸,托赖母亲日日烧香念佛之德,某年月夜,有志翻书拢卷,顿然灵光乍现,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只觉是茅塞顿开。于是他合书起身,推窗望远,心内豁然开朗,大喝一声曰:“吾毕生所学乃政治也!”可不,政治家哪有事必躬亲却不坐收渔利的道理?可见自己以往竟是书呆子,尽学了死知识,全不知理论指导实践之妙。于是自那日起,有志瞧他的学生便与往昔不同。可不是么,这些个求大高材生,在社会上那可都是些身价不菲、轻易请不来的人物,而此时在他手里,不仅可随意使唤,且能常换常新,这可不是捧着聚宝盆么,足见以往竟是自误了。


  自此,有志待学生便如上宾,请宴送食、约茶携游,亦连旅行出差,中途都不忘给学生带些手信。恼得他太太逢人便抱怨:“这日子是不能过了,对学生竟比家人还好。”也不知谁泄露的,此话竟如雷锋日记那般人尽皆知了,一时校内传为佳话,师生悉为之感怀,大会小会上,校领导亦总要拿出来标榜一番,方不负这师慈徒爱的蔚然情义。对于学生,有志亦是推崇备至,总以“雏凤清于老凤声”、“扶摇而上九万里”等语抬举,常令学生们都恍惚了自己的身份。尤其有志在讲“未来这一切都是你们的”时候,他总高举右手,于空中挥一大圈,仿佛合屋之内,目之所及,包括有志自己,未来都是眼前这帮学生的。有师如此,学生们自是感激涕零,大有恩遇伯乐之感,悉以为在恩师调教下,自己未来定当前程无量、大有可为,于是愈发卖力干活,以不负盛情。虽偶有聪慧者,透晓自己无非义务劳动,却无奈学位尚在恩师手中,又见有志伏低讨好,亦只得装傻充糊涂,说服自己为其卖命。如此,既有学生们书稿作图、编纂讲章、创拟成文,有志便得以广申课题、频著新书、四处讲习。每及发表,便自抽查核校一番,继而署上芳名,就可大功告成。诚然,有志乃知恩图报之人,定会于书文的特别感谢一栏中,将真实作者之学生诸名全然悉数备注上,以供世闻。可叹众学生将青春才思尽献予有志,至毕业时已然智尽能索、泯然众矣。幸而当今盛世有道,各职皆有规制流程,文残思竭者只要按部就班、依图索骥、听命奉事,便亦能博个一日三餐、遮风避雨、苟安于世,如此更少了妄动图变之害,可见有志不经意间又作了维稳天使,当真功在社稷。


  至于教学么,有志亦早有慧觉。首课之初便分了章节、列明书单,继令学生分组,每组自学一章,此后便由各组学生轮番上台讲演,如此学生便可自授自学,自己则退步抽身,落个清闲。课堂上,有志只需在旁略加评点,再随意分享些心得体会,终无非是多说些颂赞之语,多给些宽容分数,自然便是好评如潮的有德恩师了。犹可称道的是,迩来有志惊觉女学生中不乏青春鲜嫩、娇妍动人者,却多涉世未深、纯善异常,而自己正当壮年、亦非圣人,若还可坐怀不乱,简直是有违人伦。遂有志渐以蜜语哄蒙、货食利诱,又借酒挑逗,自是江湖老辣对阵学界女流,如何不得心应手?若遇那刚烈者,有志便诚恳致歉、自斥糊涂、许以好事,女徒见师如此,忖思着闹出来毕竟不雅,只得软心放过。若遇那糊涂些的,有志便可得手矣,再以“红颜知己、忘年之恋、情不自禁、一往而深”这类浓言软语时常哄着,终便过上了莺歌燕舞的幸福生活。可怜这些女学生还频频要随着有志出差参会谈项目,白天苦写材料,夜来卧听讲座,忙得不可开交。有志每思及此,倒是快乐地能从肾里开出花来,自谑是“有事学生干,没事干学生”的盛世园丁,且是在用生命浇灌以助其成长的。及至这批学生毕业,则又可换新重来,毕竟江山代代有娇娥。如此前赴后继,人生何其乐也!迩来百事顺遂,有志某夜自省,顿觉尘世间自是有其奥义与诀窍的,若悟开了这天人之道、亘古之慧,通了这一关窍,便能在人间信手捻来、覆手挥去,而此来去间,诸多“好事”便似那铁细遇着磁铁一般地投怀送抱,落入指间。


  诸公既知了这邵有志,鹊儿于此亦不消繁赘,且说那日正值暑假,有志晨起盥漱,饮毕早茶,便伏在桌案翻书,正阅至赵恒《励学篇》,回思此生所历,颇有同感,遂执笔于书沿加注曰:“乱世从军,盛世读书,皆不过为钱、粮、女也,叹叹。”览毕拢书不久,其妻便交来行李,催他出行。原来有志族人在家乡宗祠办婚酒,函请他阖家赴宴。不料妻儿都嫌日毒路远,老家又住不舒服,故皆不愿出行。偏有志前日又得了二十年未见一老同学之邀,意在家乡私宅小聚,有志已在电话里应了。有道是:“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宜推脱。”故举家商定由他独自返乡,好了却浓溢乡情。眼下妻子恐他赶不及动车,接连催发。于是有志对镜更衣,又自检一番,抬手执过行李,便自出门离去。无奈暑假学生尽散,一时无人可遣,只得自己叫车了。有志遂疾步出了桃李园,手打一车,直奔城站而去,一路与司机攀谈,不觉便至车站,取票、轮候、上车,此皆不在话下。


  及入动车,有志倚窗就坐,因嫌烈日刺目,便早早合了窗帘。车行不久,只觉阵阵睡意袭来,有志眼皮一沉,昏然磕窗睡去,朦胧中只觉身轻如烟,飘然走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先是说些天庭变动之事,什么嫦娥调任天军文工营官封上将,什么警幻仙子升入天女联作了副主任,诸如此类。二人谈了一阵,又叹了一阵,只听那僧道:“真人,你我都是修成之人,有些话原不该想、也不该说。”那道闻言忙展眼正色望去,那僧亦环顾左右,瞧见无人,便暗声道:“然则不吐不快。真人,你说天庭如今这机构改革、定岗制编,其用意是何等高远,如何改来改去,还是只有你我这两把老骨头,在那尘间度劫救人耶?如 头那些个部儿、院儿的,皆指着你我那点度世功德去总结汇报、邀功请赏,故隔三差五地便发些红头大文件来指导指示。老衲每每一观,皆乃长篇宏论、道义闪烁,再细细瞧去,却是实际全无、通篇废话。偏是每来一回,便又要写报告、填表格、注明细,直叫人应付不暇。就单说那上一世的轮回,凡间出了个大运动,一时冤魂无数,老衲是废寝忘食、披星戴月,终也度脱不及。上头不念劳苦也罢了,却来责问老衲未能尽度之因,竟要老衲就每个未度之人都作情况说明,老衲疲于应付,花了好些时间,反又错过了好些冤魂。”那道听毕沉叹一声,悄悄回说:“可不是,就因那回子事,上头还特意成立了‘天庭及时度人巡查整改领导小组’,如今每月都要抄报本月度人计划明细、度人目标实施进度、超度应急方案、及时度人保障措施等等,简直不胜其烦。老朽如今只道是少生枝节,凡表单未列之人,便私下偷偷度了,绝不声张,就怕那些部儿、院儿的冒出来,非把一桩好事都给问出坏心来不可。就譬如这鹊儿,咱们好心送它下去夹带体察就是了,切不可旁生枝节。”那僧连连称是。那道又说:“不瞒仙僧,老朽打算度完这一世后,便去往西方上帝、宙斯等诸仙届游历,瞧瞧那西方众仙届如今是个什么样儿。”那僧听罢惊诧万分,半晌方回道:“真人所言极是,如今做实事的无甚前途,不如去游学西方,归来时既有故事可讲、又有体面可说。眼下无背景者若再无体面,就只能永世守在基层务实了。”
  有志远远地听不明白,心下只觉无趣,正欲返身,岂料恰为僧道瞥见。二仙顿时一惊,倏然飘飞过来,因一时慌张,竟未及施礼便出言探问,道:“先生自何处来?往何处去?意欲何为?方才老朽之谈,可有误会?”有志忙据实相告。原来二仙声低,有志在远,又为云雾所遮,故只聆得什么“下去夹带体察”,亦是不清不楚的,其余一概无闻。那僧道二仙方觉宽心,笑道:“夹带体察乃是天机,先生不必细问。”有志又岔问道人手上所奉何物,那道便说:“若问此物,与你倒有些缘分。”说罢便揭去匣上锦缎,但见一只膘肥体壮的鹊儿正安卧笼中,梦酣睡沉。有志正欲细瞧,只听那僧向那道问说:“真人意欲将此鸟夹带何处?”那道便答:“如今转世厅按号轮配,倒也说不准。恰巧负责排号的金犀真人,是与老朽同拜在老君坐下的师兄,昨日我替鹊儿交托时,师兄说起凡间有位姓顾的才子,好作新诗,后在海外犯了错,自缢下了地府,原是要受刀山火海的,因阎王赏识他的才华,又察他本心不恶,便向公社求了情,公社卖阎王之面,准了他转世一回,如今恰好十八,按号盖就是他了。”


  正说话间,那僧忽唤一声“到了”,三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大厦巍峨高耸、插云穿霄,三人举目仰眺,竟是云遮雾绕,不见其顶。那大厦占地百丈有余,通体覆着墨黑色的琉璃幕墙,在流光中熠熠闪闪。更有一道彩虹盘楼而上,如龙似鲛一般,斑斓璀璨。楼门当中立着一对张牙舞爪的白玉狮子,狮后便是一条嫣红绒毯,通连至玻璃大门,红毯上自有一层飞檐护雨,檐下犹是星光辉映的。檐前却没有柱子,只两名英姿飒爽的守卫,身着一袭制服,展肩束腰,左昭右穆,肃立于红毯前的圆台上。玻璃门沿处乃是一圈绛黑色大理石门框,右侧门柱上,树有一块白底黑字大木牌,上刻十三个黑亮大字,乃是“天庭理凡院循环轮回部转世厅”。那玻璃门后不远处,卧有一尊大石屏,透着玻璃清晰可见。其基底是雕花浑圆的一座墩子,上部乃一整块红底金边的平整石板,上面龙飞凤舞地錾着五个金灿灿的大字:
  为众生服务!
  石屏两侧竖着两尊玲珑华表,上镌一副对联,道是:
  此生至此是轮回,来世复来非彼岸。
  有志阅毕回神,倏然瞧见那僧道二仙,双双从内衣袋中淘出了一张彩照证件,伸予那守卫相看。两守卫检视一番,便就施礼放行了。那僧道遂踏步而入,及至穿门转过石屏,便再不见了踪影。有志意欲也跟了去,于是亦搜衣刮袋地寻起证件来,却哪里找得着?正焦急间,忽听一声霹雳,霎时山崩地坼、云裂天摇,有志一个不稳,便栽头摔落而下,如坠深渊一般。慌乱间忙定了定神,只见眼前座列安然、车窗摇曳,后座小儿嬉闹之声隐隐传来。撇帘一瞥,只见一片片阡陌田野呼啸着向后退去,自是列车尚在奔驰。有志安了安神,不觉便将梦中之事忘了大半。


  未久,车至宣州府,依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有志执了行李从容下车,踏上故土,但觉月台如旧、乡音未改,顿然欣喜,不禁心吟一句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漫步行至站口,有志正欲拦车,却忽见迎面走来了一僧一道,那僧貌如弥勒、黑镜遮目,那道松形鹤骨、髯须长飘,两人款步来至有志跟前。那道便说:“不若现就跟我走吧,声名或可保全。”那僧亦道:“舍了吧,都舍了吧。”有志听得不明所以,只觉是些疯话,便也不去理睬,只顾伸手拦车。岂料那道竟忽然对着有志噱笑起来,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是:
  萤窗苦读二十年,名利双收若等闲。
  可叹文章多倾覆,又有裙带志变节。
  有志听得清楚,满腹狐疑,便欲问其来历。未及开口,只听那僧向那道笑说:“老样子,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劫后雷峰塔前会面,同去消号。”那道亦连声称妙,说毕二人便自遁去,再不见个踪迹。有志顿然自悔,想此二人莫非言外有谶,方才是该一问。可如今斯人已去,亦只好作罢了。于是拦车而行,直奔城东。那司机一口乡音,又喜攀谈,有志听着高兴,便相闲语起来,亦将那僧道之事抛忘脑后了。


  少倾,车行宛陵湖畔,继又拐入一狭古小巷,几座徽派庭院临涧而设,白墙黑瓦、骑梁画栋,极是优雅端庄。有志见了,不免乡怀更胜,一路贪看起来。那车又拐了三曲四弯,终在梅溪坞居前停了下来,有志遂提行李下车。原来这里乃是城中老宅,原为城内中学教师宿居,而后房改为教职所有,统共仅有两栋五层小楼,一前一后,横于梅溪不远。你道那楼如何?只见是:
  墙儿灰黑不忍睹,尽展那黄砖骨;凌乱电线穿房屋,缠连着青苔露;满壁空调随意悬,斑驳结有网蛛;几处花盆驻窗台,坠坠忧行人路。
  虽说楼儿有些旧败,有志却触目感慨,此处除了车盈无隙之外,几与小时候无甚区别,直叫满怀回忆蹿出不迭。兼今日风日晴和,有志顿时起了兴致,心生一曲云:
  人值浓夏宣州东,老大游冶少小处,晴日朗朗照河头。
  任那桃花潭清、敬亭山秀,终不如,杨柳垂涧梅溪坞。
  有志虽欲流连,无奈日头毒辣,汗湿青衫,只好快步入楼避暑。拾级两层,顿觉气虚,遂又休喘一阵,继而登至五楼。楼道内乃是一梯两户,左右各一人家,有志一时体热,又拎着行李,遂大喊了一声:“兰雍。”只听左门内传来一声应和,后便有脚步声赶来。门开处,但见一中年男子,合中身高、腰圆膀厚、满口憨笑、齿黄发疏,遂其以右发爬梳至左,以盖中秃。你道此何人也?此人便是邵有志的中学同伴、结拜兄长姓劳名唤兰雍者,他自幼来宣,高堂皆为中学教职,遂分得此房。可叹恩亲三年前双双仙逝,而兰雍自崖山大学毕业后,便一直留在南穗城,故此房也平白空了数年。


  有志见了兰雍,不免又惊又喜,暗忖两人分明同岁,自己尚似青年,如何兰雍却貌如老耋。便不由地忆及当年,彼时同在中学,兰雍语高声远,全班就听得他处处哗喧。上课犹如私塾,只闻他与老师答言。仗着学业优异、口舌甘甜,他便人前闹腾、戏多善演,遂而沦为班宠,却只一味地任性胡闹,全不识老师诸般恩典。只见是,女生嬉闹有他,男儿玩乐不落,闲时便诗词歌赋谱情书,疯时又嬉笑怒骂胡说话,成天里尽作怪文章。他爱的,逢人就夸,他鄙的,脱口便骂,性子由心直通口,豪无半点遮藏。今日得罪恩师,明日触怒邻旁,后日陈情忏悔大表彰,辞恳言切断人肠,诸葛、李密都投降。于是,师友怜才从宽赦,不加冷漠不加罚。谁曾想,终了他又那般旧模样。也曾有,严父慈母勤管教,道理却说不过他,一顿好打震天响,几日变回囚攘。哎,真一副让人又爱又恨、又喜又怒、又笑又气、全无办法的乖戾臭皮囊。


  倘说起志、雍结拜,倒亦有个故事。只因宣中校长德儒礼先生蕙心兰质,彻晓“食色性也”之道理。遂而未卜先知,料算到男女同食乃是发情乱性、滋生幽恋之根本,于是下令合校男女分食。幸得学校食堂正有两层,便分定女生二楼、男生一楼,如此不仅便利管理,更是合乎礼法、安固国本,简直开创了宣礼明德之先,合该要受教育局表彰的。不想这却害苦了兰雍,本来他抱着食盘混迹各处女孩中,日以可餐秀色贴补,博个食堂勉强餐。如今却只好与众男生一处,真真是味如嚼蜡、全无兴致。幸得上天垂顾,兰雍偶知有志一阿姨正在食堂掌勺打饭,每次只需排在有志身后,亲昵恭维几句,阿姨便会打得量多价优,兰雍遂讨了这个巧宗,自以为占尽了天大便宜。此后,二人便每日同餐共食,兰雍惊觉有志不仅乖巧顺从、与他意趣相投,还很愿意听他胡扯海吹,更每每信以为真,遂而心中大喜,于是两人得空便厮混一处、约玩取乐。某年仲春一日,两人刷卡打饭,有志正埋头欲吃,兰雍却忙抬手制止,又将多拿的一双筷各自分了一支,于是每人便有三根箸。兰雍学着武侠剧里念了一段“同生共死”的誓言,继又领着有志举筷迎空拜了三拜,而后奉汤一饮而尽,自此校园结义礼成,两人遂以兄弟相称。可惜小儿结拜作不得数。及至升入大学,两人便各奔了东西,头几年还能回乡小聚,后来便逐渐失了联系,如今已是二十年未见矣。此刻只说那兰雍见有志呆立在门前,便轻拍了拍有志肩膀,道:——下回分解。叹: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楼主已误辰是枉生 时间:2021-03-21 13:48:37
  第三回 :牢骚人酒作牢骚语 通透娘宴点通透话

  诗曰:
  衣锦还乡日,他时有此荣。
  却说兰雍瞧见有志呆怔,轻拍其肩,笑道:“候驾多时,今日可算是蓬荜生辉了。”说罢便一把抢过有志手中行李,意欲相迎入屋。有志闻声回神,满面欣悦,不觉间已递出行囊,遂亦得腾出手拍了拍兰雍,乐道:“听闻劳兄之约,即刻策马奔来,久别这许多年,也顾不得叨不叨扰了,好歹见上一面我才肯罢休的。长兄别来无恙吧?”兰雍听毕笑逐颜开,连声道:“一切都好。昼夜盼弟驾幸,岂有打扰之说。只怕寒门陋室,委屈了你。快请。”言毕连拖带拉,直将有志迎入。有志一面笑回了几句客言套语,一面踏步蹬入。方入得门来,但觉一阵清爽,原来兰雍早启了空调。有志久热逢凉,浑身只觉舒畅,遂而含笑环顾室内,只见是:
  屋儿不大卧房两,客厅十步量。昏幽狭窄小厨房,白磁亦泛黄。耄耋沙发皮开张,台几面有伤。墙染霉斑地染疮,踩作吱呀响。呵,好个老房塞满破家当。
  有志正细细打量着,只听得兰雍笑道:“还记不记得这屋?小时候可没少拉你来。如今却是没人理的老房了,家具也破旧,当真‘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论理这房也该卖了,隔得又远,又没人住,只是心里头多少舍不得。”有志听罢口中连说“记得”,亦不由忆及往事。昔年,兰雍一瞅家中无人,便会设法传唤有志,两人在此或游戏,或斗棋,或取闹,或闲谈,总能生出好些奇思妙想来,玩得那叫天昏地暗、忘乎所以,更每每乐不思蜀、不愿归家。

  兰雍见有志蹙眉凝思,未免其感时伤怀,遂转口笑道:“且不说这个。知道你大博士平日里山珍海味尝得多,今儿特意邀你来品鉴一番家乡土味,算是乡宴吧。”说着便引有志入座。有志顺势瞧去,只见在那小厨房的门对处,安有一张老式四方桌,那桌子一面靠墙,三面设椅,桌上倚墙处立有一盏青花盘子,梨木底座,将那盘子整个竖托起来,盘中书有一个大大的“慎”字,左边垂排一联,道是:
  天雨路滑慢慢走,台高石陡步步停。
  瓷盘旁架着一本老黄台历,其下部是年月,显然早已过时;上部乃是一画,画中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威立于汹涌的海岸悬崖上,正对浪怒哮,那海浪上方余白处,有手书的七言绝句一首,墨迹陈旧,云:
  色琳琳犹忘缩手,海茫茫空想回头。
  风凛凛侵肌蚀骨,虎啸啸嗜血啖肉。
  有志看毕不禁遍生寒意,亦自暗暗纳罕,如何餐桌之上尽摆些个不祥之语耶?想来兰雍久不居此,料必不是他的物件,故有志转念不理,全当无睹。

  盛情难却,有志只得就里坐了,兰雍亦在旁坐定。桌面上乃一席乡菜,一品锅、臭鲑鱼、花菇田鸡,辅以一盘炒青菜、一盘蒸菜糕,悉为兰雍亲自烹调。两人碗边皆奉着一小酒盏,盏间摆有一瓮黄酒。有志看毕,连叹:“兄长抬爱,却也过于丰盛了。”兰雍则忙亲与斟酒夹菜,犹谦说:“粗茶淡饭,着实委屈。”两人几语寒暄客套,便也款酌慢饮起来,先是谈些天气交通,继又聊起往昔同学,兰雍因居广南,故描说了些华南校友志略,有志久在杭城,便供述些华东同学演义,如此两人交换了不少情报,更觉不虚此行,于是愈加兴浓,一时竟飞觥献筹起来。

  席间,兰雍连夸有志功成身就、名播四海,乃诸同学中最出息之人,简直宣州荣耀、皖府之光,必是要长秉史册的。一时间几乎将五千年来文官宦海中的溢美之词用尽说竭。彼时有志酒已微醺,又添蜜语,只觉是身轻如燕、飘然若仙,故亦自吹了一番,继又满脸红润地问起兰雍事业。不想这却打开了兰雍的牢骚匣子,再也收揽不住。依兰雍酒语,他如今是替粗鄙浅陋之辈鞍前马后,为无能寡耻之徒摧眉折腰,常使他不得开心颜;又可恨他这个有志之臣,偏总逢无为之君,只好雪藏抱负、装聋作傻,混过日子;而他那泼天换日、架海擎天之才,又总被那些溜须拍马、网织裙带者破坏掩埋,终为上官或无视或误解;是故他之真诚与进取,已尽被那起子小人之虚伪与机巧雨打风吹去;他那颗玉宇澄清、拳拳报效之心,亦悉被此乌烟瘴气、卑鄙肮脏之世消耗殆尽。如今他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是“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已然悬崖勒马、及时回头,不再生些个“梦回吹角连营、沙场秋点兵”的白日梦,亦不再作些个“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单相思,而是全然禁闭了真善美,安心在这污尘浊世做个处事圆滑、表态积极、言语合宜、暗中推诿、绝不担责、混吃等死的老庸。执有此念后,兰雍有日深夜难寐,便起身作得歪诗一首,名曰《王顾左右言他歌》,一来寥侃世人,二来自嘲自勉,鹊儿辗转求得,特录于此,以博诸公一笑,那诗道是:
  天冷加衣别着凉!日暖更要守安康!
  兄言那事不归我,另觅贤良才妥当。
  家中双亲身上好?妻女如今可无恙?
  弟之所托甚难办,今这天气哈哈哈。
  所幸兰雍不专诗赋,否则我泱泱华夏,古往今来,多少文人骚客,光这“牢骚”二字便能占去中华诗词库的半壁江山,他兰雍怕是吟上三天三夜,亦是不可尽述的了。

  然文人骚客虽多喜制造牢骚,却绝不爱听人排泄牢骚,除非这牢骚与自己同出一脉,能够同仇敌忾,或是异曲同工、能够一击两鸣。可惜有志眼下时盛运旺,满心只觉苍天待他不薄,又哪里听得进这些嚼碎。故他每欲举杯打断,又竭力岔走话题,却无奈兰雍饮后犹续前言,始终喋喋不休,没个了断。不觉一瓮饮尽,兰雍意欲再取,有志连忙止住,笑道:“我晚上还得去吃婚酒,中午尽够了。”说毕又立马搜肠刮肚,寻觅话题岔住兰雍不去拿酒,遂随口问道:“怎么老婆孩子不一起回来?”岂料兰雍听罢竟自裤袋内淘出一包烟,取出一根递予有志,有志连忙摆手推辞,兰雍便自衔了一根,点吸着缓缓说道:“我现在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有志听毕不觉面凝神怔,兰雍趁着酒意又道:“这人呢,合该单身才好。人类就是刺猬,靠近了不是你扎我,就是我扎你。关键这刺呢,还不通神经,扎了人自己却不知道。待到你忍痛拔了这刺,下次人家却说另一根又刺到了。”说着一顿,继又吐烟接道:“近来深夜卧床,有时就想,那个曾经一起看书作诗谈理想的女人,怎么现在只剩下了细碎的苟且、残喘的麻木、单调的乏味与冰冷的淡漠了呢?”有志因喝了酒,竟也不附和,反劝道:“劳兄你这也太偏激了,这是‘红玫瑰’与‘蚊子血’之别罢了。婚姻绝不是永恒激情,只不过责任二字。得自己学会去找那从尘埃里看到花开的小情趣。”兰雍随即插道:“照你所说,爱情便是起于激情终于责任,算不算不守初心?”

  有志心忖:两位半百之人酒后大谈爱情,传出去简直可笑。遂而不与争辩,只轻叹了一声,不无可惜地说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两口子的事只能是冷暖自知,外人都是瞎说瞎劝。这门吱呀一声关上后,家里到底什么样儿,既说不清、也道不明,外人更不可知。——只可惜这嫂夫人我都没见过,你们竟就散了。——哎,你倒是想开点,回头我给你留意合适的。”兰雍听毕一惊,忽又噱笑不止,摆手乐道:“怪我说的太气愤,叫你误会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哪能就离了。”于是澄清一番。原来兰雍因不得志,这满腹牢骚亦不免往家里倒。可翻来覆去的,总不过是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话。他太太起初还愿意同情宽慰、开导劝说,无奈每听一次就将那耐心减了一分,反感倒加了一分,故如今兰雍再抱怨时,他太太不是冷漠不理,就是直言不讳,有时还讥讽调侃,分分钟便发展成一顿吵。如此,兰雍更觉自己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竟连太太都不能理解支持。可偏女人最是容易笼络人心,能广得亲友支援相助。故闹腾几次后,兰雍倒成了邻友皆知、不识好歹、非惹得天怒人怨不可的肇事者。因而兰雍气上加气,索性破罐破摔,成天找膈应,硬将自己活成了一个高压煤气罐。不过中年夫妻吵架譬如大国外交,虽是唾沫横飞、锱铢必较,动则誓死捍卫尊严,一副毫不退让、决不罢休的样子,但终究不会轻易便一拍两散的。这不前两日,兰雍又跟太太拌嘴,一气之下竟又收拾了衣服摔门出走,才至楼底就已心生懊悔,但终归碍于颜面,不肯轻易回家。于是心一横,干脆请假回乡,一来处置老家房产,二来收拾情绪、陶冶散心,三因女儿劳淑娴明岁高考,该为之计深远,又听闻结拜义弟老邵在求大混的风生水起,如今却有二十年没见,便欲趁机问求一番,遂在机场便定妥了这场故友乡宴。只不曾想几杯黄汤下肚,满怀牢骚全被勾了出来,竟一时说个没完,女儿正事反倒未曾提及。

  有志听毕兰雍之言,笑道:“原是我误会了。现在的年轻人分分合合,尽瞎折腾。所谓家和万事兴,攘外必先安内,我是从不主张离的。一个家团结安定才能繁荣向上,成天折腾只会越搞越穷,我国历史不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按我们政治学,那就叫稳定压倒一切。用老子的话说,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没事瞎折腾,就只能是两败俱伤。”兰雍听罢,连连点头称是。因说及家人,兰雍终于念及女儿正事,余者便皆不在怀了,故忙问:“你们求大每年在我们广南省招多少人?”说罢又将淑娴的分数排名备述一番。有志听毕笑道:“正巧这些年我也负责学院招生。淑娴的成绩很好,咱们就这样保持着,进求大那是十拿九稳、指日可待的了。”兰雍听罢喜不自胜,连忙起身拱手道谢,转念又道:“淑娴一直想学经济,不知经济系的分数怎样?”有志思索片刻,乐道:“这可是天缘凑巧。我与经管学院的董计画院长,还有夏芬熙教授甚是熟络,前日还一起同席赴宴,互相碰了好几杯呢。”因经济录取分数乃是文科至高,遂有志出主意让淑娴无论如何先进求大,届时他定会竭尽所能相与谋划、从中斡旋,此刻关键就是稳住成绩、确保进校,其余的尽可托付、只管放心。兰雍听罢直感激得言语哽咽,忽又箭步跑回了里屋,一阵翻箱倒柜,半晌捧出一个鼓鼓的小信封,作势就要往有志包里塞。有志连忙上前推挡,喊道:“使不得,事情办成再说。”兰雍则高声嚷道:“一码归一码,这是我给我侄儿的零花钱,你不过代他收着。”有志推让再三,终是强不过,只得依从,又明说来年在求大见到淑娴时,定当添上自己的见面礼,一并包了给她。兰雍摆着手连说不相干,继又千恩万谢起来。诸公不知,实则近来求大鼓励学生自主、注重学生意愿,故文、理两科内部转系并不困难,甚至鼓励跨系听课、修双学位。因而有志颇有把握,只消淑娴考入求大,他以本校副教授的身份去两边走个手续、递个申请、讨个人情,这事便是水到渠成的了。可见智者总能善用信息的不对称,使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掮客,最终既赚得利又赚得恩。

  却说有志离去不久,兰雍急忙拨通了南穗城家中电话,他太太应声接起,兰雍却偏要跟淑娴讲话,待淑娴前来应答,兰雍便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他今日的这桩泼天功劳,即在他的智勇双全下,他那结拜义弟、求大名导、学科担当、明日之星——邵有志教授,亲口许诺了女儿求大经济系的最高保障,遂勉励女儿安心学习、无需多虑,为父皆已疏通妥当,亦连船票都成功支付了。淑娴听罢,自是欢欣鼓舞,便亦甜甜地夸了父亲。兰雍喜上眉梢,乃传太太讲电话,料知太太已在旁听得七八分了,故只清清淡淡说上几句,好让太太自己体会:此事便是他劳兰雍在社会交际与人情世故上“双赢”的绝好证明。他太太对其离家出走本就心中怨悔,如今见他有功于家,便顺着讲了好些软话,亦趁机劝他早回。兰雍本就思家心切,只是碍于脸面不得回,眼下如何不允?遂问太太、女儿:“想从老家带些什么来?”那母女随意答了几种吃食,兰雍一一记下,只说待翌日去房产中介挂个牌后,就买了带回家去,母女听罢都依着说好。谁曾想,这阴差阳错的,有志竟又暗中做了回家庭和睦的使者,当真是运旺时盛。

  话分两端,且说有志辞了梅溪坞居,出得巷子口,但见大哥邵有德已然驻车相候。有志连忙蹬车,自斥竟让大哥久等,有德笑说无妨,于是两人一路闲聊,不觉便至绩溪老家了。只见族氏宗祠一带早已是车马络绎、人群熙攘,真个热闹非凡。入村那条窄路两侧,已然车满为患、绵延如龙,有德见无缝可插,便只好远远地驶去自家廊上。驻停下车,但闻鼓乐震天、唢呐喧嚣,两人行至廊前一瞧,只见是宅门紧闭,四下无人,料知必是赴宴瞧热闹去了。两人遂亦向那唢鼓阵阵的祠堂行去,一路乡亲招呼寒暄,自不消说。

  及至宗祠,只觉人声鼎沸、熙攘纷乱。路口正有一男子嘶扯着喉嗓发号施令、指挥交通,竭力保出一条车道来,以待婚车驶入。无数孩子正追逐玩闹,时不时高声假传一声“新娘子来了”,却总能从大帐篷里哄出一堆人来举目张望,继又骂骂咧咧缩回篷里。那大帐篷就安在祠堂门口的广场上,祠堂讲究风水,风水自然要有水,故祠堂正对不远处,便有人工开凿又以石栏围护的一池碧水,其形方正,正合天圆地方之说,亦指本族品行,可谓寓意深远。而那一围石栏,起初还是青灰之色,迩来族中子弟乐善好施,争相捐款修缮宗祠,列祖列宗感动得无以为报,只得托梦嘱咐在石栏上朱刻下施者名姓,以供合族瞻仰。不想这镌名亦会通货膨胀,毕竟栏间石柱有限,族中却代有财人,是故如今不斥巨资亦难得闻名了。不过“财人”自有妙计,捐对贴牌音响就敢说是稀世珍宝、价值连城,祖宗若要受捐,就得信其之价,如此两排喇叭换得“族人某某捐资万两”之铭,自是两相情愿、皆大欢喜。只可惜年久之下,朱刻雕栏环绕的这池碧水之“碧”,仅可表水色墨绿,已与“清纯”二字无涉了。不过今日池面上,倒是飘着好些喜庆的许愿灯,五彩缤纷、荧光摇曳,煞是好看,亦足可赦宥这池“碧水”的不洁之身。

  那祠堂更是张灯结彩、披红戴花,也不知谁布置的,竟用两帘大红绸缎将那门沿上的一对先祖题联几乎遮去,若不是有志自幼熟诵,竟看不出是这几个古字:
  有荣广结善缘,方有绵延之祚。
  无势自修功德,便无长久之困。
  祠堂门头“邵有荣焉”四个鎏金大字匾额上,一团锦缎扎成的大红花,直将“有荣”两字三遮其二,倒与两旁的大红灯笼遥相呼应,想来其寓意也不在小:如能娶进媳妇,这光宗耀祖的功德便已三成其二、只差一分了。往内穿过门廊和一方天井,便是祠堂正殿,正殿算不得大,但北墙处却有一张极大的红木供桌,桌上七行灵牌齐整庄肃,陈列井然。供台上火烛熠熠、鼎香袅袅,旁处却尽摆着各式吃食与美酒,似证明着终是阳间伙食好,先祖们亦要盼着回来打牙祭的。供台正中毕恭毕敬地摆着一封毛笔书就的《告祖宗祭》,内容便是告诉祖宗,子孙某某今日娶妻某某,两人生辰八字如何,希望祖宗隆恩天泽护佑,子孙顺遂,家族兴旺云云。为使全族同心同德、夙愿一致,数百年来族内婚配悉用此篇,每只换了姓名八字,故谓之格式祭文。近年来,盖因族人犹恐祖宗不信,纷纷在祭文里夹带一张结婚证复印件,一同烧了给祖宗观瞻,可见族人的孝心亦能与时俱进也。供台之下设有一大团蒲,团蒲两侧,左右各摆了数把椅子,皆自虚位以待,乃是一会留给男方父母及祖辈尊长坐的,新人来此头件事便是要叩拜祖宗与父母尊长,继而改口奉茶。当然此茶不菲,不仅喝着烫口,且需回赠礼金。

  且说彼时斜日映空,尚有余热,有志与有德忙躲入那大帐篷中。掀帘步入,只见篷里桌椅成阵、星罗棋布,目测桌数绝不下百,可谓浩荡。远端尽处搭有一T型舞台,此时正有人摆花盖毯地布置着。舞台的竖出部分恰将台下桌阵分作泾渭,直似象棋中的楚河汉界一般。那舞台悉以红布包裹,台沿处簇叠着各色矮花,背景乃是一副巨型海报,美轮美奂的,宛如童话仙境。两对硕大无比的音响挨着舞台竖立左右,那罗盘般的大喇叭正对台下,瞧着令人心惊胆寒,只怕起首那几桌,一宴下来便是非聋即伤不可了。众表演者已然盛装华服,倚在台旁商量排练。几位老人身穿红褂长衫,中气十足,坐于台上吹唢敲锣,吵得台下宴客皆要高声咬耳方能说上话。帐篷两侧各有两台立式空调及两台摇头电扇,寥作夏日清凉的双重保障。

  有志、有德二人刚入帐篷,便见二嫂艾作梅起身招手示意。两人寻上前入座,只见满桌瓜果蜜饯,枣子、花生、桂圆、瓜子等皆堆在桌中任凭取用,旁犹放着两只热水瓶、两长条一次性塑料杯、一条香烟及一散袋茶叶,二嫂忙给有志、有德泡了茶,又欲话些家常,无奈唢鼓吵杂,众人只得辅以手语比划。有志遂向父母、大嫂、二哥有顺一一问好,又打听得二哥公子绵康正在帐外玩耍,而大哥之女绵榕因在外省省会履职工作,无暇回来。旁自然还有别的亲戚,不题。只见众人中唯有二嫂穿得姹紫嫣红,胸前还戴着红花,有志心中诧异,一问才知二嫂原是牵线红娘,一会竟也要上台说话、受新人鞠躬的,于是连忙恭维道贺,直把二嫂夸得掩面而喜、花枝乱颤。

  过得片刻,只听帐外大喊“新娘子来啦”,霎时又有好些人飞进帐内通传,于是一班鼓乐移师祠堂,众人亦纷纷追了出去瞧热闹,顷刻之间账内便空落下来,反将那祠堂围得里外三层、水泄不通。有志不愿拥挤,故仍旧坐在帐内吃茶聊天。待到祠堂礼成,锣鼓唢呐终于偃旗息声,却骤然为帐内流行音乐接替,那两对夺命喇叭倏然雷霆轰鸣、鼓噪起来。未久,主持人唤人入座,宴席开始。一双新人换了西装、婚纱,在一束追光灯下,由一对童男童女撒花开道,一列伴郎伴娘执手簇拥,缓缓行至台前。而后便是些煽情讲话与催泪仪式,二嫂亦上台受了鞠躬、讨了掌声,心满意足地回来坐了。仪式毕,厨房起菜,新人换装,台上歌舞杂技,又有游戏奖品,虽是热闹非常,却皆不在有志兴趣。

  有志阖家一桌,酒食间自是闲谈起来,二嫂本就是乡里出了名的红娘,眼下又是东家媒婆,免不了就要透露些“机要内情”,只听她笑说道:“绵竣这孩子这回可终于守得云开了。他以前在学校谈过一场恋爱,也不知那女的是个什么人物,竟让绵竣谈的那个死去活来哟。有次连遗书都写了,哭得他老娘眼都快瞎了,最后在家里呆了半年总算熬了过来。毕业后就在城里找了个小单位,才算是稳定下来。他爹娘也只抱孙子一个愿望。可是呀,怕也是之前伤着了,绵竣这孩子回来后就不愿意谈恋爱,每天下班就打游戏,勉强相了好几个也都没下文,最后他老娘实在无法,就求到我跟前啦。——我呢也是千挑万选,才给他配了这个女家,不想竟成了。这两家那真是门当户对,你看他两亲家,多要好。”说着便向主桌方向眨眼努嘴,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两亲家翁各捧着空酒盅,正立在席旁搓手搂肩、互诉衷肠。众人见罢,不免又赞二嫂功德,敬酒一番。

  二嫂遂而愈加欣喜,抹嘴笑道:“我做了这么多年媒,得出一个道理,什么情呀爱呀的,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到最后多是成不了。那些一会儿好得跟蜜似的,一会儿又散得跟鸟似的,我也见得多了。——所以啊,这结婚的关键还是两人合得来、能过日子。不,应该是两家人都合得来,都想过日子,这样才能和和睦睦、长长久久的。”大嫂听毕亦笑道:“作梅这话很对,我和有德住的那小区,还有我俩的单位里,好多对看着既般配又甜蜜的,过段日子一问,竟全都无疾而终了。听女儿说,她们年轻人管这叫‘秀恩爱、死得快’,越是恩爱外露的,越是好景不长。”作梅笑插道:“怪道总不见绵榕带人回来,平时也没半点消息,该不是私下里有意不秀恩爱,一心奔着长长远远呢。”大嫂满口接道:“哎,要真如此,我还求神拜佛了呢。这姑娘大了,也说不得,一扯结婚就跟你急。所以我俩现在都不理她,随她爱嫁不嫁,爱结不结,横竖不用她来传宗接代。——等她自己‘作’成了个大剩女,作梅你这二娘再随便给她配一个就成了,不是缺胳膊少腿的都行。”作梅乐道:“嫂子这话羞我,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绵榕要交予我,那我非得挖出这宣州城里的钻石王老五、李老六、张老七来,统统给她选。可惜绵榕在大城市,哪里用得上我。”众人听毕一笑,二哥有顺岔道:“现在相亲也烦,最怕是有些双方父母都见过了,结果孩子们自己却又黄了,弄得大人们也很尴尬,远远见着就想躲开。我们厂里就有这么一对,本来是最好的弟兄,非要亲上做亲,结果子女临结婚前闹掰了,大人们也跟着伤脸,搞得现在喝酒打牌都只能叫来其中一个,真是扫兴。”邵母亦忍不住接道:“我们以前都是听爹妈、信媒婆的,也没听说谁离婚的。现在你们年轻人说是自由恋爱,却成天闹着分啊离啊,揪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比你们自己还心焦。”二嫂忙道:“如今老家又流行相亲了,每天都有人找我问媒呢。不知道现在大城市里是怎样?”说罢便望向有志,有志瞧见目光射来,忙止箸笑道:“一样一样。什么爱不爱的,要我说,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情感,只有永恒的利益。”二嫂随即接道:“对,就是这话。那些长长久久过日子的,就是因为两家利益一致。你们看,生了娃的就少离婚,为什么呢?因为孩子就是全家的利益呀。有志真不愧是大博士、大教授,一句就说在点子上。”有德闻此举杯插道:“你们说的都是谈恋爱,这谈恋爱、搞对象没有永恒的情感,但我们这一家子那绝对是永恒的情感,一辈子都打不散的,爸,你说是不是。”于是一桌纷纷应和,碰杯尽饮。

  及待新人巡桌祝酒、众人献上彩礼后,大哥、大嫂便欲回城休息,有志则意欲随父母及二哥一家回廊上田宅,于是一行人来辞东主。此时新郎父亲已有醉意,及见有志,竟一把搂着他带至邻桌的一对中年夫妇前。——端的,下回分解。正是:
  旧邻煮酒话天涯,觥盏交笑说吾家。
楼主已误辰是枉生 时间:2021-04-04 22:26:10
  第四回:邵有志演说求是院 林姝儿游乐九华山

  诗曰:
  金榜题名墨尚新,今年依旧去年春。
  且说有志一行来辞东主。岂料新郎之父邵有财时已酩酊,半梦半醒间,竟一臂搂了有志,继又踉踉跄跄地,领至邻桌一对中年夫妇跟前。那夫妇见状忙起身笑迎,有财却只醉眼惺忪、笑靥迷离、口齿含混、手舞足蹈地嚷道:“林……林老弟、老弟妹,这位……就是我大名鼎鼎的……有志兄弟,求是大学数一数二的……大教授。”那夫妇听毕喜出望外,忙伸手邀握、惊叹称幸。有志亦忙谦礼自介,推说有财言过其实,自己不过在校为师,如此而已。一番寒暄,方知此夫妇乃是林家伉俪,男的唤作林正国,女人名为叶惠佳,二人之女今岁高考折桂,已见录于求是大学人文学院人文科学实验班。眼下二人皆苦于求大内情无从可知,亦不甚明白这人文科学实验班究竟何物。于女儿往后的求学之途、择业之选,更是颇多迷茫,急欲求得专家指点。而今见了有志,当真是柳暗花明,宛如拨云见日一般,岂肯轻易错过。于是二人苦求有志,相邀明日来家小宴,兼那有财犹咋咋呼呼地在旁怂恿胁迫,有志别无他法,只得胡口应了下来。正国遂忙留了电话、定下时辰,夫妻二人又作揖道谢,直将有志送出了帐篷方回。

  翌日,有志酒酣梦沉,直睡至日上三竿。于是慵起盥漱,饮毕母亲熬的清粥,方觉浑身清畅,遂自踱至廊上,远眺群山叠嶂,近看阡陌纵横,又瞧见夏禾碧顷,野花烂漫,鸡啄鸭跳,蜂舞蝇飞,好一派乡野村景,倏然情至兴起,喜吟道:
  “去时只饮官中水,归来惟看屋外山。
  风调雨顺民安乐,都不似俺庄家快活。”
  枉生人复阅至此,不禁哑然一笑:诸公可休叫有志骗了去。然余思及后事,亦不禁为有志一叹:君何苦自欺至此耶?诚不若早悟名利、抽身是非、散去金玉、离了浊尘,且把这熏心之欲看破,再将那贪掠之手缩回,如此满怀戾气归于淡泊,晏然恬适,方不负这灵山秀水之毓、渔樵桑麻之滋。呜呼,枉生人以文眺览此山此景,试为有志歌此一曲哉:
  “浮生光阴如梦蝶,望乡山往事堪嗟。想那秦宫汉阙,到头来,不也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但觑这利滚滚、名悬悬,今日春来、明朝花谢,竭碌一生,却换得、几多个好天良夜?莫效了那,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攘攘蝇争血。尽辜负这,竹篱茅舍、青松翠野、锦堂风月。愿余生,布衣蔬食、绿树荫遮、红尘不惹。自乐得,和露摘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亦何妨日日醉也。”

  却说那日有志方吟两句,但觉漫天暑气压地袭来,顷刻间灼肌焚骨、如煎似煮,直令人头晕目眩、汗流浃背,难以隔挡。有志遂忙躲入屋内,启扇纳凉,方渐休转过来。随即便与父闲话一阵,才知有顺一早便赴纸坊做活,二嫂携了绵康又去宴席上帮忙了。未及多言,忽闻手机震响。有志取出一瞧,却是昨晚那林正国先生。心下犹豫片刻,终还是按键接起,送至耳边。一听,果是林府诚邀。有志本计划回杭,只欲婉辞,无奈那厢正国声高语快,告知他已然驱车接驾,须臾便至;而林太太惠佳正在家炊烹,亦拾掇出了一桌珍肴,虚席以待。有志听闻箭已离弦、盛情难却,料自己推搪不过,只得连声谢纳。于是匆匆收拾行李,脉脉与双亲依别,不免又硬塞上好几张红钞孝金,嘱咐了些珍重颐养之劝、宽心勿忧之辞。

  少刻,车驻廊上,正国自后座拎出了两篮水果,赠予那邵翁邵母,继又寒暄几句,便赶着接了有志回宣。两人一路攀谈,方知正国已然官拜副局,而惠佳任职事业单位,诚可谓小康之家。又因夫妇二人坚守国策,故现膝下只有一女,小名唤作姝儿,二人皆视若珍宝,从小及大,呕心沥血、悉心栽培。幸而姝儿聪颖乖巧、品学兼优,不负众望。今岁春闱一战,姝儿蟾宫折桂,见录于求是大学。消息及至,自是阖家欣悦,恨不能锣鼓鸣道、奔走呼告。这不,上月林府已在城中老字号宣徽楼内广邀亲朋、大宴师友,从午至晚,热闹了整整一天。于是人颂邻赞、亲羡友慕,直令正国、惠佳二人日沐春风、满面花容。

  闲笑间,正国得知有志学专政治,遂而愈加兴起,交换了好些时论,继又将那宣州地方政事、本土稗官野史、所在机关新闻择取一些告诉,于是两人愈加言投意合、议论滔滔,不觉间竟已驶至正国所住的小区。车停路肩,二人穿门而入,只见小区内花园精致、奇石嶙峋,巧设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又有芳草青青、花叶芬芬、树乔济济,故烈日之下犹有清雅之感,更兼那夏蝉吱吱,鸟鸣啾啾,正应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意,愈发使小区显得静幽怡人,仿佛世外桃源一般。有志不及赞叹,便被正国领入一栋半旧宅楼内,不想小小楼厅内竟堆着好些电动车,只余下了一条电梯门道尚能行走。正国见状直向有志摇头叹道:“这小区,物业也不敢好好管,瞧瞧,平日就这样子,倒让邵教授见笑了。”有志听毕忙摆手赔笑,连说无妨。两人候梯而上,不时梯停门开,只见林太太早已端庄侍立于梯间含笑恭迎。有志遂忙告扰,正国一面寒暄,一面将其引入。盛情之下,有志只得交出行李,更鞋入屋。

  方一入室,但觉凉风习习,檀香隐隐,怡然安适,沁人心脾。有志心中大畅,欲寻香源,遂举目四顾,不想夺目便瞧见了一架大书柜,顶天立地,横卧客厅,巍然巨硕,势若磐石。柜内经纬交织、格列细密,却是高矮参差、宽瘦不一,于是左图右史、因势而布,文山书海、陈列井然。有志见之,不禁连声赞道:“真不愧是书香世族、诗礼之家。”说罢便又走前细瞧,只见那大书柜中央却空着几处格子,摆了好些照片,有林氏夫妻的黑白结婚照、三世同堂的全家福,及阖家三口的艺术照。见有志端详照片,林太太忙说那是高考后特去照的,有志闻之亦不免赞叹一番。邻旁的格子陈列着许多奖杯,歌唱的、朗诵的、写作的,数不胜数;而那奖杯亦分玻璃的、镀金的、石刻的,形态各异。再旁的格子却堆着一沓纸质奖状、荣誉证书,想来必是奖证太多,不好一一张贴出来,索性学居里夫人,只这般随意叠着,倒亦显淡泊之志。不过奖状总归是奖状,若完全藏起来恐怕心有不甘,故堆而不展、收而不藏,如此便既有“春色满园关不住”的厚积之证,又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谦逊之态,不失为“欲说还羞”的绝好尺度。

  正思忖间,只听得林太太一声唤道:“姝儿,快出来见邵老师。”有志顿然回神,依声望去,只见远端次卧那一扇雕花木门忽的“吱呀”一声慢开轻启,而后由内摇步出来了一个仙姿绰约的姑娘,头扎黑浓长马尾,身着淡紫连衣裙,蜂腰楚楚,展步蹁跹,旖旎地向自己姗姗漫步而来。有志一时凝目出神,怔怔地望着姝儿行近,只觉她浑然素颜、全无妆饰,却是天生丽质、清新脱俗。待姝儿近身,有志细细瞧去,方见她目似秋水、灵而有神,面若桃瓣、粉中藏羞,绛唇皓齿、嫣然含笑,冰肌玉脂、吹弹得破。正是:
  亭亭仙姿,翩翩衣袖,恰似春风轻抚柳。
  香靥凝羞,杏红微透,婉若秋水泛芙蓉。
  后书中人亦有一诗叹此林姝儿云:
  自从双木落人间,月中空余蟾宫殿。
  尘世百花无颜色,为有瑶池降天仙。
  垂杨不堪东风怨,绣绒残吐散青甸。
  两载春尽嫁与水,惜红旧枝凭谁怜?
  却说姝儿摇步至有志跟前,微屈了屈身,一面觑着有志悄悄打量,一面柔声念道:“邵老师好。”有志闻声酥软,回神笑叹道:“果然只有我们这样的泽水古城,才能孕育出这等灵秀、精致的女儿来,似书法一样灵动,像国画一般雅致,简直跟她妈妈一个神韵。”林太太和姝儿听罢,不觉面泛娇羞,正国笑道:“邵教授果是高人呐,这样才思敏捷。一句话何止她两个,亦连我们宣州和宣纸都一齐夸到了,可就是单单落下了我呀。”林太太亦乐道:“邵博士你看他,这样大年纪还要讨人夸,可见平时心里多缺爱。”有志遂谑道:“林局一人坐拥两个绝世仙女,我心里全是羡慕嫉妒,即便真夸出来,那也是虚情假意,不作数的。”姝儿心明口快,笑向正国道:“邵老师不正夸你眼光好么,所以才能娶了和我一个神韵的妈妈呀。”林太太笑嗔道:“听听,这大学生都不懂长幼先后了。明明先有的我、后有的你,要说像,那也是你像我,怎么我倒像起你来了。”正国听毕插道:“要说先,那最先有的,还得是我这眼光。要没这眼光,怎能发现你妈,又怎么有你?”母女闻言皆笑和道:“好好好,还是你第一。”

  闲笑一回后,正国便请有志入座开宴,林太太与姝儿忙去厨房装盘,瞬间便摆尽了满满一桌佳肴。有志被正国拉着,硬是按在北面的位置坐了,恰与姝儿相对。正国则自东向西,与惠佳对坐。四人遂围了一张小圆桌坐定,那桌面是水磨花岗岩镶黄梨木边,上摆着荷香鸡、八宝鸭、醋熘鳜鱼、美极鲜虾、麻辣粉丝煲、蔬菜杂烩,还有一瓶赤金包装的年份贡酒。有志一见酒,连连摆手推辞,正国略劝了劝,知不可强,便撤了下去,遂而满座饮茶。席间,肴馔几箸,茗茶数杯,四人已然漫言开来。一时,正国问道:“如今咱们求大有多少老师、多少学生?”有志抿了口茶,答道:“教职工九千,学生三万,统共四万来人吧。”林太太惊呼道:“这么多人,那学校得多大?听说杭城所有大学都合并进了求大,是不是?”有志笑道:“杭城的大学可多着呢,哪能都合进来。统共不过四家大学合并,且这四家就是建国后由老求大分立而成的文、工、农、医四个专校,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九十年代末,恰巧四家校长俱是老求大出身,念及昔日母校就如校歌所唱,乃是‘有文有质、有农有工’的综合大学,更被誉为‘东方剑桥’,因此都想光复老求大,以继往昔的辉煌壮阔。不想经老校长和校友们奔走求告,国务院还真给批了,于是四家合并了回来,成了新求大,也算是分久必合吧。——至于学校有多大,原来四所大学的旧校区自然都保留,如今又在杭城西北角建了一座新校区,唤作紫金洲。本科新生都在那儿,咱姝儿应该也要去那儿。至于到底面积多大,按现校长的说法,就是西湖有多大,求大就有多大。”林氏夫妇听毕悉觉震撼,连声称叹。姝儿接道:“对的,就是紫金洲校区。已经查过,我住在蓝田学园二舍。”有志笑道:“是啊,学生宿舍的名字都好听,什么蓝田、丹阳、青溪、翠柏,诗情画意的。但教学楼的名字就很敷衍了,就叫什么东区、西区教学楼,简直无趣。我们私下都说,果然这生活就得够诗意,而学术么,就只要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才好。”正国听毕直夸有志总结精辟,于是合桌碰了杯茶。

  林太太又问:“那这人文科学试验班到底是个什么专业?”有志便答:“现在求大推崇综合教育,鼓励学科交叉,要培养复合型人才,因此不主张过早定下专业。人文科学实验班就是这个指导思想,学生们大一只上人文类的通识课、导学课,从而文科各专业都能去接触、了解、感受一下,自己看看跟哪个专业最有缘、最合得来,甚至能擦出点火花。到了大二再依意愿选专业,人文类的专业都能选。求大现今最顶尖的竺可桢学院,也是按这思路来的,被竺院淘汰的学生可以任选其他专业。”正国听罢连连点头,由衷赞道:“这模式很好,刚高考完的孩子哪知道选什么专业呀?就连我们这些家长也是云里雾里的,不过是看着社会上哪些职业挣钱多、地位高、前途好,就让孩子去学那个。所以让孩子在大学体验一年再定专业,这个做法就很实事求是,真不愧为‘求是’大学。”惠佳亦深表赞同。正国又笑问:“邵教授研究的是政治学,应也在人文学院,会不会恰好就是姝儿的班主任?——若不是,还劳烦引荐一下,我们想好好感谢一下您和班主任老师接下来几年的费心照顾。”有志瞥向正国一眼,笑答道:“林局,班主任都是咱们那个年代的产物了,现在求大只有辅导员,且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在做,无非就是发发通知,管着学生别出事罢了。——而今求大实行学分制,学生自己选课选老师,没有固定教室,更无固定座位。”姝儿亦接道:“就是这样,只有宿舍固定些。有学长已经联系了我们,他说现在都要自己抢课,名师名课很难抢,每人的课表也不一样,都得自己去找教室上课。有些同学想睡懒觉,就干脆不选早上的课,每天都可以睡到自然醒。”一语未了,林太太便厉声接道:“那怎么行,这哪像去学习的,几年睡下来还不都懒废了,你可不能这样,课表选好了要发我看。”姝儿闻言只得答应。

  正国则奉承道:“邵教授的课肯定很难抢,姝儿你可要提前抢好了,若是实在抢不到,就得开口求邵教授帮帮忙才行。”有志忙谦道:“哪里,不点名、作业少、给分高的才是名师,我还差得远。何况我给本科开的课并不多。”正国见此话意有所指,甚不好接,便岔问道:“那这个课要怎么抢,先到先得吗?”有志答:“我只知道有个系统,课都是在系统上面选,具体倒不清楚。我们老师只需报课程、课时这些给课程中心,其他的,都是课程中心安排。”姝儿接道:“学长说抢课首先看运气,运气不好会被筛下来,第二回合就是先来后到拼手速了。专业课还好,那些全校人都能选的通识课,尤其是名老师的,就很需要抢。——听说如果每天刻苦选满课,理论上三年就毕业了。”林太太忙插道:“你安安分分、正正常常的就行,跟教授们多学点知识,家里也不急着你毕业。”有志笑道:“现在确实晚上、周末都可以排课,我看很多老师都排在晚上。如果每天早中晚三班倒,三年修满学分也不是没可能。”林家听罢皆赞此模式好,独立自主、勤懒由人,大学当如是也。只是正国、惠佳犹自担心女儿不够自觉,不免又再三嘱咐起来,姝儿听了只得一一应承着。

  一时宴罢,四人食果饮茶。未久,有志起身意欲告辞,忽又忖及一事,便转身对姝儿道:“对了,姝儿,在求大有两个问题很是著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动则便会被提及,乃是建国前的竺老校长留下来的:一、到求大来干什么?二、毕业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趁这段日子,好好琢磨琢磨。”姝儿若有所思,深深颔首。言毕,有志即相辞行,正国硬塞了两盒茶叶,又执意要送至车站。有志推让不过,只好随车赴站,继而回杭去了。正国送罢有志,自去单位上班办事,此皆不题。

  且说姝儿餐罢漱沐,正欲睡中觉,却闻短信忽至,原来是闺友秦岚邀约游赏九华山,其已与凤婷并几个男生谈妥说定,故特来问姝儿意愿。姝儿细细打听,原还是半月前携游查济村的那一干人,心下欣然欲往,因尚未问询父母,只得回复待定。闺蜜间闲语调侃一番,姝儿便自甜甜睡去。及至晚餐,姝儿择机便将此事告于父母,父母虽有些疑虑,但毕竟毕业旅行乃青春乐事,不忍拒绝,于是问明了同伴、嘱咐毕安全,也就恩准了。三日后,初晨破晓,姝儿特意清早起来,又精心妆扮了好一番,抹了防晒、擎了阳伞,便自疾步出门而去。后与众友汇聚车站,携乘大巴出游,一路青春玩笑、好不惬意,期间申表情谊,相约勿忘,个中故事,鹊儿也未知真切,不好妄纂。只道两天一夜,一行人兴尽神倦,至晚方还,便各自回府休息了。

  堪堪又是一周光景,因求大意在学前军训,以不占课日,是故八月中旬便要新生报到。不觉间,翌日竟已是报到吉日了。“吾家有女初长成”,十六年来姝儿首度离家,正国与惠佳自然颇多感慨,遂奔里忙外地折腾了好几回行李,又翻来覆去地叮嘱了好些勤学之劝、诫勉之辞,不免亦勾起姝儿心中无限缱绻。至深至浓至真之情,奈何皆自矜藏不言,只相约着早睡去了。其实都不大睡着,皆是囫囵躺至天明。挨至清晨,三人衣锦着华、穿戴一新,继又左抗右拎的,齐齐出了家门。一时装车完毕,又特去吃了锅贴、豆花等乡点,方才逶迤回车,收复心情。古来离别惹人泪,而今通信发达、交通便利,倒不至于涕泗相交、悲恸肺腑,然亦有一股莫名不舍隐隐在心、徘徊不去。于是三人皆自沉默不语。正国寻出导航,捣鼓一番,悬架仪表台前,便一路向东奔驰而去。

  车行山水间,三人心情复渐好转,时而观赏景致,时而闲语玩笑,时而闭目小憩,约不过两个时辰,便已驶入杭城。于是三人顿又精神起来,姝儿与林太太一路贪睹、窥视窗外,正国则自小心驱车,不时抱怨着导航不清、路标不明。兜兜转转的,终而寻至求大。那求大正门在东,四周并无围墙,不过以树林、建筑等物自然相隔。正东门处,一条宽阔甬道直通于内,道中设着一对岗亭,内有值守。那甬道两旁便是草、树、花圃,直向南北两侧延展开去。北面正对门岗处铺有一片草坪,草坪深处有几色花圃,圃中横卧一块巨石,上錾四个鎏金大字:
  求是大学。
  姝儿见了喜悦非常,独在后座左瞧右顾的,忽见对面南侧草坪花圃中亦有一尊大石,上面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奈何石远字珍,看不真切。不想姝儿灵机一动,执手机照石一张,放大了细看,虽犹模糊不清,却是依稀可辨,乃是自右向左的竖排字样,云:“诸位在校,有两个问题要自己问问,第一:到求大来做什么?第二:将来要做什么样的人?——竺可桢。”姝儿心念一闪,想起那日邵教授临行所嘱的,正此二问。

  车止门岗,保安见过录取书,便笑盈盈地道贺,继又嘱咐今日车多、断不可阻碍交通,且宜早进早出,遂向正国指了蓝田方向、交代了路线,便予放行。正国抬手道谢,便跟了前车缓入。姝儿隔窗窥视校内,只见是张灯结彩、横幅障目、旗帜飘扬,兼有车马不息、人流络绎,着实一派繁盛景象。方才降车窗时,又分明听得一阵悠扬歌声,于是四下张望,却也未曾瞧见喇叭。驶过门岗,便有一片大草坪将那宽延甬道居中截断,一分为二。草坪宽广绵长,竟占去了甬道大半,余下南北两条驰道各只能容两车略宽。是日行人无数,又多是携家带口、擎包拖箱而来,故那鱼贯而入的人潮早已溢出人行路面,直占去了大半条车道,于是一湾车流更只剩了单线缓行。正国缓驶慢挪,正自隐隐焦躁,姝儿却甚欣悦,不住地左觑右瞧、前顾后盼,林太太见状不禁笑道:“以后天天看,这会儿急什么,又不是来旅游的。”姝儿忙释道:“我看看大家在做什么,好像都很开心的样子。”林太太闻声向外一瞧,果见人人喜色、个个昂扬,顿觉这里青春浩荡,自己亦跟着年轻起来。

  姝儿沿途贪望,只见南面树荫后有座长条屋子,方顶银柱,柱间尽是浅色玻璃幕墙,直透着白皙内壁。这楼足有六七层高,前额处却连通着一座稍矮的圆形建筑,如此方圆之间,倒颇有趣。于是心念闪过,忙翻出前日学长寄来的紫金洲地图,对照细看,方知此楼名为“蒙楼”,乃属蒙公捐赠。甬道北侧,地图上分明标有一座“文体中心”及一座“风雨操场”,亦是一圆一方,分列西东。姝儿遂忙移目北望,却见右车窗外,尽是树林郁郁葱葱、人流熙熙攘攘,全不见有只瓦片舍。车复西行数十米,方才瞧见一面石砌广场,向北通连着那座棚顶浑圆的“文体中心”,广场畔的草坪里,四根擎天钢柱斜指苍穹,柱端皆系着铁索,斜拉顶棚。然其东侧“风雨操场”却犹为树遮,只若隐若现的,姝儿身在车中,仅似有若无地瞧见其悬盖的顶棚,宛如剥开的橘瓤,瓣瓣串连铺开,其余则尽为障蔽,殊不可见。

  又西行百米,驶至十字路口。只见西南斜对处,一座低矮宽厚的大楼庄严肃立、气势恢宏,赭黄石柱间,尽是密密的墨色玻璃衔连,鳞次栉比,直教人望而生敬。大楼门口乃是一面弧形透明幕墙。门前台矶上空,更有玻璃飞檐外展数十米,悉为两侧石柱威然托立。飞檐之下,绛红大理石面阳光直泻,尽显一派明辉灿烁。是时,一众才俊出入不迭,或捧书、或背包,或三五成群、或只影匆匆,姝儿窥图方知此处乃“图书馆”,素因自小爱书,又见阶上书生,一时倾羡起来,遂心叹一绝道:
  朝辞田舍房,暮登瀚林堂。
  殿门新幡胜,书馆事事嘉。
  枉生人阅此亦有一曲叹此馆云:
  晴岚照书楼,杨柳依馆旁,清风翻旧卷,碧水绕学堂。都道是,四海新知纸上有,九州旧事简内藏,古今情缘卷中画。我偏说,经史子集不堪谤,文史哲法皆荒唐,不若赌书泼茶香。悲白发,说甚云逐浪,空言佩银章。谁曾想,少时胸中墨,终化酒肉囊。寂寞庸人对月嘲,只影辞苏杭。

  紧挨书馆西南角,则有一座圆柱塔楼高耸入云,通体尽是墨黑色幕墙,阳光下威赫肃穆、熠熠闪闪,却似哪里见过一般,姝儿忙窥图照看,图标为“行政大楼”,乃是求大地标之一。驶过路口,车复西行,那驰道便只两车宽了。继又横跨一桥,那桥下水通南北,皆自悠悠浅浅的。却恰以桥为界,桥北为河,狭长幽远,桥南是湖,风静波平。那湖面宽展,北接了书馆与剧场,南望则为汀洲所阻,目不及终。眼到处尽是杨柳依依、芳草盈盈,正是:
  柳下湖光净一天,湖边垂柳起三眠。
  姝儿举目远眺,遥见湖西岸有一片大草坪,碧草如茵、杂英芳甸,观之只觉满目清怡。然时正暑天伏旱,兼又近午时分,故那草坪上人迹寥落,只剩得花草萎蔫、杨柳懒怠了。极目环顾,南面那断目汀渚东岸,隐约可见一片白色方正楼宇,中有蓝色波浪状连廊前后相接。姝儿对图查照,方知那是“东区教学楼”。与之相对,在那大草坪之西侧,似有一道蜿蜒石路,隔路却是一连赭红色建筑,亦有衔廊首尾相连,图标乃“西区教学楼”。值此两处,便是姝儿等一班人日后主要授课所在。

  车复西行,但见北侧乃是一座月牙形白色大楼,其势北高南底,恍如斜切一般,楼前花圃锦簇,彩旗招展。姝儿遂向父母乐道:“这个就是月牙楼,求大新闻多用这楼作背景。”说罢三人齐目望去,但见今日月牙楼南北诸门赫然洞开,内里门庭若市、人声鼎沸,门前往来熙攘、行人不绝,十分热闹。门前临路花圃中,竖有一面大指示牌云:某某级新生报到处。楼前玻璃门眉上亦有一帘横幅曰:热烈欢迎求是大学某某级新生报到。林太太览毕喜道:“就是这里了,刚一路的指示牌导的就是这里。”三人计议一番,决定先赴宿舍安置行李,复来此处办理报到。

  复又前行,只见月牙楼西侧,凌空架有一管连廊横穿路面,衔接着驰道南侧的一座椭圆白色建筑,图标为“紫金剧场”。剧场南向三面皆是临湖广场,广场上花圃各异、台阶起伏,此等匠心之处繁多,亦不胜赘记。只道三人又西过一桥及一条南北石砌小径后,道路两旁树林葱郁、不能望远。复行至路口,右转北行,只见——下回分解。正是:
  何处书声朗,林门隐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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