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传——职业是生病 业余在写作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5-18 19:17:34 点击:9461 回复:23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目录:
  
  1、 奶奶的星星——童年记忆
  
  2、 遥远的清平湾——陕北的知青生活
  
  3、 我与地坛——回京初期的生活
  
  4、 秋天的怀念——与母亲
  
  5、 希米,希米——与妻子
  
  6、 扶轮问路——用笔撞开一条路
  
  7、 生存还是不生存——对话陈村
  
  8、 同为文坛轮椅人——与张海迪
  
  9、 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轻轻地我走了
  
  ——————————————————————————
   第一章 奶奶的星星——童年记忆(1)
  
  
   1951年1月4日,这在共和国的历史上是极为普通的一天。此时距新中国成立已经有一年多了,此时的北京城政通人和,百废待兴。就在这一天,一个婴儿在北京城健康地诞生了。但又有谁会想到,这个年轻的生命会在21岁双腿瘫痪,后来又患肾病并发展到尿毒症,需要靠透析维持生命。于是轮椅上的他用笔撞开了一条路。他曾获得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2年度杰出成就奖。但他自称是“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他就是史铁生。
  
   关于史铁生的出生,史铁生多次在自己的文章中写道:
  
   “我生于1951年1月4日。这是一个传说,不过是一个传说。是我从奶奶那儿,从母亲和父亲那儿,听来的一个传说。奶奶说:生你的那天下着大雪,那雪下得叫大,没见过那么大的雪。母亲说:你生下来可真瘦,护士抱给我看,哪儿来的这么个小东西一层黑皮包着骨头?你是从哪儿来的?生你的时候天快亮了,窗户发白了。父亲便翻开日历,教给我:这是年。这是月。这是日。这一天,对啦,这一天就是你的生日。”
  
   “我说过了,我生于1951年1月4日。我说过,我接受这个传说。多年来我把这个日期——这几个无着无落的数字,几十几百遍地填写进各式各样的表格,表示我对一种历史观的屈服。”
  
   以上两段选自史铁生的半自传式文章《务虚笔记》。为了证明以上内容的可信度,我引用史铁生在随笔《病隙碎笔》中的一句话:“写《务虚笔记》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凡我笔下人物的行为或心理,都是我自己也有的,某些已经露面,某些正蛰伏于可能性中伺机而动。”
  
   至于史铁生的籍贯,有时候史铁生写北京,有时候史铁生写河北涿州,完全即兴。写北京,因为他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大约死也不会死到别处去了。写涿州,则因为他从小被告知那是他的老家,他的父母及祖上若干辈人都曾在那儿生活。可是这个被称为老家的地方,他是直到 46 岁的春天才第一次见到它。
  
   至于史铁生这个名字,史铁生曾在《病隙碎笔》中这样解释道:“我的第一位堂兄出生时,有位粗通阴阳的亲戚算得这一年五行缺铁,所以史家这一辈男性的名中都跟着有了一个铁字。堂兄弟们现在都活得健康,唯我七病八歪终于还是缺铁,每日口服针注,勉强保持住铁的入耗平衡。好在“铁”之后父母为我选择了“生”字,当初一定也未经意,现在看看倒像是我屡病不死的保佑。”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楼主发言:1次 发图:0张 | 更多 |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5-18 19:20:00
  史铁生传:第一章 奶奶的星星——童年记忆(2)
  
   从两岁起,史铁生已经开始记事。1953年,苏联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斯大林同志逝世。有一天史铁生的父亲把一个黑色镜框挂在墙上,奶奶抱着他走近看,说:“斯大林死了。”镜框中是一个陌生的老头儿,突出的特点是胡子都集中在上唇。在奶奶的琢州口音中,“斯”读三声。史铁生心想,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这个“大林”当然是死的呀?史铁生不断重复奶奶的话,把“斯”读成三声,觉得有趣,觉得别人竟然都没有发现这一点可真是奇怪。
  
   北京很大,但史铁生所熟悉的仅北京城之一角,方圆大约二里,东和北曾经是城墙现在是二环路。 方圆二里,上百条胡同密如罗网。 
  
   儿时的史铁生艰难地越过一道大门槛,惊讶着四下张望,对他来说胡同就在那一刻诞生。很长很长的一条土路,两侧一座座院门排向东西,红而且安静的太阳悬挂西端。小铁生看太阳,直看得眼前发黑,闭一会眼,然后顽固地再看太阳。因为他问过奶奶:“妈妈是不是就从那太阳里回来?”
  
   有一天母亲领着小铁生拐进一条又长又窄的胡同,把他送进一个大门,一眨眼母亲不见了。小铁生正要往门外跑时被一个老太太拉住,她很和蔼但是小铁生哭着使劲挣脱她,屋里跑出来一群孩子,笑闹声把小铁生的哭喊淹没。小铁生头一回离家在外,那一天对他来说尤其漫漫。这是史铁生第一天上幼儿园。
  
   幼儿园是一个四合院。四间北屋甚至还住着一户人家,是房东。南屋空着。只东、西两面是教室,教室里除去一块黑板连桌椅也没有,孩子们每天来时都要自带小板凳。小板凳高高低低,二十几个孩子也是高高低低,大的七岁,小的三岁。上课时大的喊小的哭,老师喝斥了这个哄那个,基本乱套。上课则永远是讲故事。“上回讲到哪儿啦?”孩子们齐声回答“大-灰-狼-要-吃-小-山-羊-啦!”通常此刻必有人举手,憋不住尿了,或者其实已经尿完。一个故事断断续续要讲上好几天。
  
   下了课小伙伴们一窝蜂都去抢那两只木马,你推我搡,没有谁能真正骑上去。大些的孩子于是发明出另一种游戏,“骑马打仗”:一个背上一个,冲呀杀呀喊声震天,人仰马翻者为败。当老师看见时则在院子里追着喊:“可不能这样啊,看把刘奶奶的花踩了!”刘奶奶,即房东。但“骑马打仗”正是热火朝天,这边战火方歇,那边烽烟又起。
  
   游戏玩乐对儿童一生都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儿童应该在游戏中长大,通过游戏获取知识和身体的训练,从游戏中学会生活,锻炼组织能力,以及练就与人相处形成健全的人格!现在社会,大多数老师和家长,为了应试教育剥多了孩子玩的时间与空间!这是一种短期的拔苗助长。玩是孩子的天性,玩也是孩子的权利!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规定:“儿童有权享有休息和闲暇,从事与儿童年龄相宜的游戏和娱乐活动,以及自由参加文化生活和艺术生活。”由此可见,玩对孩子是多么重要。
  
   当然,玩的时候还要注意安全。在东屋教室门前,一群孩子往里冲,另一群孩子顶住门不让进,并不为什么,只是一种游戏。史铁生在要冲进来的一群中,使劲推门,忽然门缝把他的手指压住了,疼极之下他用力一脚把门踹开,不料把一个女孩儿撞得仰面朝天。女孩儿鼻子流血,头上起了个包,不停地哭。幼儿园的苏老师过来哄她,同时罚史铁生的站。史铁生站在窗前看别的孩子们上课,心里委屈,就用蜡笔在糊了白纸的窗棂上乱画,画一个老太太,在旁边注明一个“苏”字。待苏老师发现时,雪白有窗棂已布满一个个老太太和一个个“苏”。苏老师颤抖着嘴唇,只说得出一句话:“那可是我和孙老师俩糊了好几天的呀……”此后史铁生就告别了幼儿园,理由是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其实呢,他是不敢再见那窗棂。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5-19 14:14:00
  史铁生传:第一章 奶奶的星星——童年记忆(3)
   上小学时,史铁生和小伙伴们依然是那么贪玩,那么顽皮。当时史铁生住在一个叫“观音寺胡同”的地方,顾名思义那儿有一座庙。那庙不能算小,但早已破败,久失看管。庙门不翼而飞,院子里枯藤老树荒草藏人。侧殿空空。正殿里尚存几尊泥像,彩饰斑驳,站立两旁的护法天神怒目圆睁但已赤手空拳,兵器早不知被谁夺下扔在地上。
    史铁生和几个同龄的孩子便捡起那兵器,挥舞着,在大殿中跳上跳下杀进杀出,模仿古代的战争,朝残圮的泥胎劈砍,向草丛中冲锋,披荆斩棘草叶横飞,大有堂吉哥德之神彩,然后给寂寞的老树“施肥”,擦屁股纸贴在墙上……做尽亵渎神灵的恶事然后鸟儿一样在夕光中回家。
    很长一段时期那儿都是史铁生们的乐园,放了学不回家先要到那儿去,那儿有发现不完的秘密,草丛中有死猫,老树上有鸟窝,幽暗的殿顶上据说有蛇和黄鼬,但始终未得一见。有时是为了一本小人书,租期紧,大家轮不过来,就一齐跑到那庙里去看,一个人捧着大家围在四周,大家都说看好了才翻页。谁看得慢了,大家就骂他笨,其实都还识不得几个字,主要是看画,看画自然也有笨与不笨之分。或者是为了抄作业,有几个笨主儿作业老是不会,就抄别人的,庙里安全,老师和家长都看不见。佛嘛,心中无佛什么事都敢干。抄者蹶着屁股在菩萨眼皮底下紧抄,被抄者则乘机大肆炫耀其优越感,说一句“我的时间不多你要抄就快点儿”,然后故意放大轻松与快乐,去捉蚂蚱、逮蜻蜓,大喊大叫地弹球儿、扇三角,急得抄者流汗,蹶起的屁股有节奏地颠,嘴中念念有词,不时扭起头来喊一句:“等我会儿。”
    有一天,庙门前挂出了一块招牌:有色金属加工厂。从此史铁生们便不能在那里游戏了。
    除了庙里,史铁生们一群八九岁的孩子还经常在胡同里玩。有一条死胡同,那胡同口的宽度很适合做他们的球门,胡同口外的一片空地是就是他们的球场。球难免是要踢向球门的,倘临门一脚踢飞,十之八九便降落到墙里面去。终于一天,那足球学着篮球的样子准确投入墙内的面锅,待一群孩子又爬上小树去看时,雪白的面条热气腾腾全滚在煤灰里。正是所谓“三年困难时期”,足球是小,挨打是大,他们乘暮色抱头鼠窜。几天后,他们由家长带领,以封闭“球场”为代价才换回了那只足球。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5-20 18:22:00
  史铁生传:第一章 奶奶的星星——童年记忆(4)
  
  
   上小学时,史铁生印象最深的是B老师。B老师高中毕业来到史铁生所在的小学,当时史铁生正上二年级。小学,都是女老师多,来了个男老师就引人注意。引人注意还因为他总穿一身退了色的军装。B老师教他们美术、书法,后来又教历史。大概是因为年轻,且多才多艺,他又做了他们的大队总辅导员。
    自从B老师当了总辅导员,大队日过得开始正规;出旗,奏乐,队旗绕场一周,然后各中队报告人数,唱队歌,宣誓,各项仪式一丝不苟。队旗飘飘,队鼓咚咚,孩子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庄严。B老师再举起拳头,语气昂扬:“准备着,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孩子们齐声应道:“时刻准备着!”那一刻蓝天白云,大伙更是体会了神圣与骄傲。
    春天,他们在校园里种花。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种籽,撒在楼前楼后的空地上。B老师钉几块木牌,写上字,插在松软的土地上:让祖国变成美丽的大花园。
    秋天,他们收获向日葵和蓖麻。虽然葵花瘦小,蓖麻籽也只一竹篓,但仪式依然庄重。有一回他们加了一项内容:由一位漂亮的女大队委念一篇献词。然后推选出几个代表,捧起葵花和竹篓,队旗引路,去献给祖国。祖国在哪儿?曾是史铁生很久的疑问。
    那时的日子好象过得特别饱满、色彩斑斓,仿佛一条充盈的溪水,顾自欢欣地流淌,绝不以为梦想与实际会有什么区别。
    B老师也这样,算来那时他也只有二十一、二岁,单薄的身体里仿佛有着发散不完的激情。
    “五一”节演节目,他扮成一棵大树,史铁生们扮成各色花朵。他站在他们中间,贴一身绿纸,两臂摇呀摇呀似春风吹拂,于是他们纷纷开放。
  
   他的嗓音圆润、高亢:“啊,春天来了,山也绿了,水也蓝了。看呀孩子们,远处的浓烟那是什么?”
  
  花朵们回答:“是工厂里炉火熊熊!是田野上烧荒播种!是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
  
   “想想吧,桃花,杏花和梨花,你们要为这伟大的时代做些什么?”
  
   “努力学习,健康成长,为人类贡献甘甜的果实!”
    新年又演节目,这回他扮成圣诞老人。不知从哪儿借来一件老皮袄,再用棉花贴成胡子,脚下是一双红色的女式雨靴。舞台灯光忽然熄灭,再亮时圣诞老人从天而降。孩子们拥上前去。
  
   圣诞老人说:“猜猜孩子们,我给您们带来了什么礼物?”
  
   有猜东的,有猜西的,圣诞老人说:“不对都不对,我给你们送来了共产主义的宏伟蓝图!”
  
  这台词的设计本无可厚非。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便坏了,共产主义蓝图怎么是圣诞老人送来的呢?又岂可从天而降?在当时,大约学校里批评一下也就作罢,可据说后来,文革中,这台词与B老师的出身一联系,便成了他的一条大罪。
    B老师的宿舍里,一床、一桌、一个脸盆,此外就只有几管毛笔、一盒颜料、一大瓶墨汁。除了画雷锋,他好象不大画别的。他画雷锋画得特别像。他先画了一幅木刻风格的,这容易,史铁生也画过。他又画了一幅铅笔素描的,这就难些,史铁生画了几次都不成。他又画了一幅水粉的,史铁生这才知道有多难,一笔不对就全完,可是B老师画得无可挑剔。B老师写字是写雷锋语录,行楷篆隶,写了贴在宿舍的墙上。这些都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同学中也有几个爱书法的,写了给他看。B老师未观其字先慕其纸:“嗬,生宣!这么贵的纸我总共才买过两张。”
    B老师的相貌,怎么说呢?他的脖子过于细长,喉结又太突出。“B鸡脖”这外号便在同学中流传,但史铁生自觉自愿地不听,不说,不笑。实在有人向史铁生问起他的相貌特征,史铁生最多说一句“他很瘦”。在史铁生看来,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那身退色的军装,使他显得尤其朴素;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他的严肃,使他显得格外干练;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他的微笑,又让他看起来特别厚道、谦和。是的,B老师没有缺点——这世界上曾有一个少就这么看。史铁生甚至暗自希望,学校里最漂亮的那个女老师能嫁给他。
    柏杨说:“小学教师的重要,由于他们在孩子洁白如纸的心灵上,写下的是永不能磨灭的痕迹,这痕迹年往往影响孩子们的一生。”
  
   至今,我无法考证B老师的姓名。但知道了又如何呢?姓名只不过是个一个人的符号而已。B老师在史铁生的记忆中存在了一生。多年以后,多年以后,B老师成为B校长,史铁生曾摇着轮椅去看望他。我也是小学老师,我也多么希望,学生们能够记住自己和他们在学校的酸甜苦辣。我更希望,自己更够培养出像史铁生那样著名的作家。那样的话,即使自己成不了作家,也死而无憾。因为我仍然可以自豪地说我是作家的老师。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5-24 18:38:00
  史铁生传:第一章 奶奶的星星——童年记忆(5)
    
  
   史铁生赶紧离开那儿,走下台阶,不知该干什么。月光满地,但到处浮动起一团团一块块的昏黑,互相纠缠着从静寂的四周围拢而来。1959年,那年他才几岁?但那些话史铁生都听懂了。史铁生在那台阶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飞跑,偷偷地不敢惊动谁但是飞快地跑,跑过一层层院子,躲开那群仍然快乐着的孩子,跑出老庙,跑上小街,喘吁吁地在一盏路灯下站住,环望四周,懵懵然不知往日是假的,还是现在是假的……。
    直到半夜还史铁生没睡着。他听见奶奶总翻身,大概也没睡着。他不敢动,他怕奶奶知道我在想什么。窗外,海棠树的叶子轻轻地摇晃,露出几颗星星。奶奶怎么会是地主呢?史铁生想起过去奶奶给我讲《半夜鸡叫》的时候……“周扒皮就靠剥削人过日子。”奶奶说。“什么叫剥削呀?”我问。“就是光吃饭不干活儿。”“那我是吗?”“你不是,你还小。”“那您是吗?”……
    有好几年,史铁生听忆苦报告的时候,他又紧张又羞愧。看小说看到地主欺压农民的时候,他心里一阵阵发慌、发问。他也不再敢唱那只歌——“汗水流在地主火热的田野里,妈妈却吃着野菜和谷糠”;过队日时,大家一起合唱,他的声音也小了。他不是不想唱,可他总想起奶奶,一想起奶奶,声音就不由得变小了。奶奶要不是地主多好呵!
    六六年,史铁生快十六岁了,早已经过了人团的年龄。可他却总入不上。爸爸、妈妈才跟他讲了奶奶的事。
    “你知道奶奶的成份是什么吗?”
    史铁生心里“轰”地一阵紧张,不吭声。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史铁生说不出话来。
    文革刚开始时,史铁生曾和一群同学到清华园里去破过四旧,一路上春风浩荡落日辉煌,少年们满怀豪情。记不清是到了谁家了,总之是一位“反动学术权威”吧,到了人家的客厅里砸碎几只花瓶,又去人家的卧室里割破了两双尖皮鞋,然后便想不出再要怎样表现一腔忠勇。正当史铁生们发现了那家主人的发型有阶级异己之嫌,高叫剪刀何在时,楼门内外传来了更为革命的呐喊:“非红五类不许参加我们的行动!”这样,几个同学留下来继续革命,另几个怏怏离去。史铁生便在离去者中。
    介于北京的形势非常乱。史铁生的父母安排史铁生的奶奶回到老家河北涿州。
    接着是轰轰烈烈的两三年。史铁生时常想起奶奶。但史无前例的事太多,听也听不过来,想也想不过来。不断地把人打倒,人倒不断地明白了许多事情。打人也是为革命,骂人也是为革命,光吃不干也是为革命,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乃至行凶放火也是为革命。只要说是为革命,干什么就都有理。
    接着是上山下乡。抡镢头的为革命而抡镢头,养妾选美的为革命而养妾选美;饥寒交迫的为革命而饥寒交迫,挥霍无度的为革命而无度地挥霍。革命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在延安插队的时候,妈妈来信说奶奶回来了,奶奶岁数太大了,农村里没她干的活,公社给了证明,说奶奶改造得好,态度非常老实。
    奶奶又在北京落下了户口。七二年我也转回了北京。那年奶奶七十岁,头发全白了。爸爸、妈妈又都到云南干校去了,又剩了我跟奶奶。或者说是,奶奶跟着我。奶奶依旧是很忙。天不亮就去扫街。吃了早饭就去参加街道上办的“专政学习班”。下午又去挖防空洞。晚上,奶奶都在灯下学习。奶奶曾经读一本《扫盲识字课本》,再后是一字一句地念报纸上的头版新闻。有一次,奶奶举着一张报纸,小心地凑到史铁生跟前说:“这一段,你给我说说,到底什么意思?”史铁生看也不看地就回答:“您学那玩艺儿有用吗?您以为把那些东西看懂,您就真能摘掉什么帽子?”奶奶立刻不语,唯低头盯着那张报纸,半天半天目光都不移动。奶奶的目光慢慢离开那张报纸,离开灯光,离开我,在窗上老海棠树的影子那儿停留一下,继续离开,离开一切声响甚至一切有形,飘进黑夜,飘过星光,飘向无可慰藉的迷茫和空荒……这一段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形象,逐年地定格成我的思念,和我永生的痛悔。
    那是一九七五年,奶奶七十三岁。那夜奶奶没有再醒来。给奶奶穿鞋的时候史铁生哭了。那双小脚儿,似乎只有一个大拇趾和一个脚后跟。这双脚走过了多少路呵。这双脚曾经也是能蹦能跳的。如今走到了头。也许她还在走,走进了天国,在宇宙中变成了一颗星星……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5-26 17:23:00
  史铁生传:第二章 遥远的清平湾(1)
  
   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写下这样的文字:
  
   “上山下乡”已经三十年,这件事也可以更镇静地想一想了:对于那场运动,历史将记住什么?“老三届们的记忆当然丰富,千般风流,万种惆怅,喜怒悲忧都是刻骨铭心。但是你去问吧,问一千个“老三届”,你就会听见一千种心情,你就会对“上山下乡”有一千种印象:豪情与沮丧,责任与失落,苦难与磨炼,忠勇与迷茫,深切怀念与不堪回首,悔与不悔……但历史大概不会记得那么详细,历史只会记住那是一次在"我们"的旗帜下对个人选择的强制。再过三十年,再过一百年,历史越往前走越会删除很多细节,使本质凸现:那是一次信仰的灾难。
  
   什么事“上山下乡”、什么是“老三届”对现在的年轻人已经是比较遥远的记忆。但对于现在五六十岁的人而言,他们却正如史铁生所言,有一千种心情、有一千种印象。
  
   毛主席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1968年12月,毛泽东下达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上山下乡运动大规模展开,1968年当年在校的初中和高中生(1966、1967、1968年三届学生,后来被称为“老三届”),全部前往农村。文革中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总人数达到1600多万人,十分之一的城市人口来到了乡村。这是人类现代历史上罕见的从城市到乡村的人口大迁移。全国城市居民家庭中,几乎没有一家不和“知青”下乡联系在一起。
  
   一些曾经参加上山下乡运动的人后来经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作家,如史铁生,叶辛,梁晓声,张承志,张抗抗等,他们都曾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创作了知青文学。然而,更多的知青则永远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这场运动改写了一代人的命运。
  
   在1978年邓小平曾说:“国家花了三百个亿,买了三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也不满意。”
  
   1968年末的一天,史铁生所在的学校清华附中专门从外校请来一位工宣队长,为史铁生们作动员报告,据说该人在“上山下乡的动员工作”上很有成就。他上得台来先是说:“谁要捣乱,我们拿他有办法。”台下便很安静了。然后他说:“现在就看我们对毛主席忠还是不忠了。”一声令下,便树立起忠与不忠的标识。台下的呼吸声就差不多没有,随后有人带头喊亮了口号。他的最后一句话尤为简洁有力:“你报名去,我们不一定叫你去,不报名的呢,我们非叫你去不可。”
  
   1969年1月13日上午,北京火车站红旗招展、人潮如海;鼎沸的声浪中夹杂着一片哭泣声(史铁生《病隙碎笔》中亦写道:“我记得临行时车站上有很多哭声,绝非‘满怀豪情’可以概括。”)。一群青少年正在站台上向前来送行的亲友告别,这其中就有刚满18岁的史铁生。随着汽笛的长鸣,他们向遥远的陕北进发,一起奔赴那“广阔天地”。
  

作者:麻武 时间:2011-06-10 22:31:00
  他走的那天我喝了两瓶啤酒,很烦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6-12 11:43:00
  史铁生传:第二章 遥远的清平湾(2)
  
  日志原文  
   史铁生他们一同去插队的共二十个人,大的刚满十八,小的还不到十七。他们从北京乘火车到西安、到铜川,再换汽车到延安,一路上嘻嘻哈哈,感觉就像是去旅游。冷静时想一想未来,浪漫的诗意中也透露几分艰险,但“越是艰险越向前”,大家心里便都踏实些,默默地感受着崇高与豪迈。
  
   史铁生插队的村子叫关家庄,离公社十里,离延川县城八十里,离延安市区一百六十里。关家庄的村前有条河河叫清平河,清平河冲流淤积出的一道川叫清平川。清平川蜿蜒百余里,串联起几十个村落。在关家庄上下的几个村子插队的,差不多都是史铁生的同学,曾在同一所中学甚至同一个班级念书。若干年之后,史铁生将自己陕北插队的故事写入《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陕北插队的生活对史铁生而言是刻骨铭心的。后来史铁生曾在《插队的故事》中这样写道:
  
   “有人说,我们这些插过队的人总好念叨那些插队的日子,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们最好的年华是在插队中度过的。谁会忘记自己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时候呢?谁会不记得自己的初恋,或者头一遭被异性搅乱了心的时候呢?于是,你不仅记住了那个姑娘或是那个小伙子,也记住了那个地方,那段生活。”
  
  史铁生到陕北插队的时候,正好是冬天。这一冬,烧的柴是队里派人给他们砍下的。大队革委会主任说,公社通知,知青的烧柴,队里只管这一冬。
  
   山上雪化了的时候,史铁生等一群知青们自己去砍柴。他们提上小镢,背上书包,牵上老乡的狗上山去。他们想得挺好,砍一阵柴看一会书,书包里背着《国家与革命》、《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等等。村里的一群孩子也提了小镢,追在他们屁股后头。孩子们请求:“吹个曲儿嘛!”有个知青带了个口琴,于是吹起曲儿来。其他知青,包括史铁生跟着哼起来。不过,他们遇到遇到“姑娘”、“爱情”一类的字眼就含混过去,不咬得太清楚。
  
   那天知青们六、七个人只砍了一捆黄篙。黄篙好烧,一点就着,不过不经烧,老乡只用它引火。晌午知青们背着那捆黄篙往回村走,以为不算少。那群和知青们一道上山来的娃娃这时纷纷不知从哪儿都冒出来,一人背一大捆柴,弯着腰走,见了知青们的一捆黄篙,都扭起脸来:学着大人的腔调“咳呀咳呀”地嘲笑,脸上全是黄泥汗。孩子还不如一捆柴高,远看只有一捆柴在山坡上一跃一跃地移动。晚上的时候,知青们烧了一大锅热水脸水洗脸洗脚,就把那捆黄篙全用光。
  
   那天砍柴回来的路上,史铁生们看见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坐在山坡上哭,身旁放了一捆柴。这小姑娘也是追在他们屁股后头上山来砍柴的。
  
   “怎么了你?”
  
   她光流泪,不哭出声,用小脏手在脸上抹。
  
   “怎么不回家?”
  
   “砍柴时,把买本本儿的钱撂了。”
  
   小姑娘小鼻子小眼长得挺秀气,脸被抹脏了,头发上挂着碎黄篙。
  
   “买什么本本儿?”
  
   “小学校要开学哩。”
  
   “丢在哪儿啦?”
  
   “不晓得。这山上走全遍,再寻不着。”
  
   “几块钱?”
  
   “三角。还有买笔的。”
  
   “这好办,回家吧。”
  
   小姑娘嘤嘤地哭出声。“我大(爸)要打死我咧……”
  
   “谁带钱了?”
  
   知青们都摸兜。只有带一个人带着一块钱。小姑娘不接,却盯着那一块钱住了哭声。知青把钱放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不动手,直到一阵风要把那张票子吹掉,她才一把捂住。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6-15 21:00:00
  史铁生传:第二章 遥远的清平湾(3)
  
   关家庄插队的头一年,史铁生们吃的国库粮,每人每月四十五斤,玉米、麦子、谷,还有几两青油。老乡们就说他们也都是“公家儿的”。老乡们常要吃麸子,吃糠,若吃到干净玉米干粮便如过节般喜庆。老乡说知青们:“这些窑里有办法。”“这些的老子都是中央的干部咧!”说的听的都点头,确认知青们每月吃四十几斤好粮无可厚非。
   婆姨们常拿着鞋底聚到知青们灶房前来纳,赞叹说,“这些吃的好干粮”,然后纷纷给知青们以指教。北京式的窝头引得她们笑,说“这看糟践成了甚”,玉米面还是要发了蒸“黄儿”才是正道。菜要煮烂,否则岂不是生吃了?白面不如掺了豆面擀成杂面条条,切得细细的,调上酱和辣子,光吃白面能吃几回?史铁生他们二十个人,轮流每两个人做一天饭,都叫苦连天,手艺本来不济,被众婆姨一指点就更乱了套路,昏天黑地。这时就有见义勇为者,麻线绕在鞋底子上,挽了袖子下手帮他们做。另一个婆姨又帮着烧火,说灶火该整顿了,不然柴就费得厉害,等她家掌柜的山里回来给整顿一下,她家掌柜的整顿灶火有方法。她们都很称赞北京带来的粉丝,比她们漏的粉又白又细。饭做熟了,知青们请她们也尝尝,她们都退却,开始骂腿底下的娃不听话;依旧拿起鞋底来纳。知青们给几个娃掰一点吃,娃的妈眼里亮起光彩,才想起让娃管知青们都叫一遍叔叔。女生们没法叫,那儿没有相当于阿姨的叫法。
   二十个人都宁可上山受苦,也不愿意做饭。那灶火实在难摆弄,常常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直到太阳很高,仍然是满窑浓烟不见人,光听见风箱拉得发疯似地响。风箱声忽然停歇,浓烟中便趔趔趄趄地跳出两个人来,抹眼泪,喘粗气,坐在磨盘上,蹲在院当心,于朝阳光中和鸡鸣声里相对无言想一阵,又钻回烟中去。要把煤火烧得旺盛,必须有好柴。譬如狼牙刺,有油性,烧起来火势既猛又耐久。然而这柴砍来费劲。知青们先跟老乡借一些,借的次数多了自觉无理,就只好偷一些,反正一样,都不还。偷的次数一多,又觉有违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教导,便终于发现了山上小庙的门窗和门槛。小庙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残垣断壁,处处长满荒草,几间小殿堂也表示随时要歪倒的愿望。那腐朽的门槛,干裂的窗棂、门框,正是上好的柴。
   有一次,史铁生和一个知青到那儿去,先发现了这能源,能源有限,不宜告诉别人。轮到史铁生和那个知青做饭时,就拿一把斧头去砍一块好柴。先用光了窗棂,又砍门槛。那个知青说,这门槛不知是否样林嫂捐的那条。小庙里几尊泥佛,斑斑驳驳还有些彩饰在身上,中间一尊仿佛观世音。据说每个佛都有一颗心,或者金的,或者银的、铜的。于是他们俩在那泥胎后背砍开一个洞,果然掏出一颗心,是木头的。那个知青掂掂那木头心,说这就够做一顿饭了,不用再砍门槛,门槛已经所剩不多。
  佛像前铺了许多麦秸,时常有些外乡人来这儿过夜。那小庙不知接待过多少流浪的吹手、石匠、说书的、卖艺的。
   有一年那小庙恢复了一阵香火。那年到处传说,从黄河东过来了神仙,方圆几百里内的寺庙都兴旺了一阵,寺庙的神灵都复活。人们去庙里跪拜、许愿、烧香。那时没有卖香的,便只好用纸烟代替,指定要“延安牌”的,说那是神神看下的牌子,以致“延安牌”烟脱销了很久。小庙的门框和门槛都被补上,窗户用席遮住,观世音后背的窟窿填满泥,刷了白灰。殿堂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人声嗡嗡。有病的求神给些药,没儿的求神神给个儿子,缺粮欠债的求神保佑年年风调雨顺且公粮不要收得太多。据说那庙神灵大,有求必应。县里、公社里都出动了人,把跪拜的人群驱散,挑几个不大顺眼的绑走。黄河东的神神也才回了黄河东
   其实拜神也怨不得乡亲们,越是贫穷落后的地方,人们越信神。那时陕北老乡们的生活非常艰辛。“糠菜半年粮”已经靠近了梦想,把菜去掉换一个汤字才是实情。“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呢,就怕真的掰开倒全要作废,所以才不实行。怎样算一个家呢?一眼窑,进门一条炕,炕头连着锅台,对面一张条案,条案上放两只木箱和几个瓦罐,窑掌里架起一只存粮的囤,便是全部家当。怎样养活一个家呢?男人顶着月亮到山里去,晚上再顶着月亮回来,在青天黄土之间用全部生命去换那每年人均不足三百斤的口粮。民歌里唱“人凭衣裳马凭鞍,婆姨们凭的是男子汉”。他们春天播种;夏天收麦;秋天玉米、高粱、谷子都熟了,更忙;冬天打坝、修梯田,总不得闲。单说春种吧,往山上送粪全靠人挑。一担粪六、七十斤,一早上就得送四、五趟;挣两个工分,合六分钱。在山上干活渴急了,什么水都喝。天不亮,耕地的人们就扛着木犁、赶着牛上山了。太阳出来,已经耕完了几垧地。火红的太阳把牛和人的影子长长地印在山坡上,扶犁的后面跟着撒粪的,撒粪的后头跟着点籽的,点籽的后头是打土坷拉的,一行人慢慢地、有节奏地向前移动。
   那情景几乎使史铁生忘记自己是生活在哪个世纪,默默地想着人类遥远而漫长的历史。人类好像就是这么走过来的。黄土地上的耕作历来如此,史铁生当年插队时是这样,即便是四十年后的今天也是如此。我是山西人,也生活在黄土高原,对此深有体会。2011年春季的一个周末,我从学校回家后,和父亲扛着木犁、镢头,去种土豆。几千年了,黄土地上的农民已经辛苦了几千年了,他们何时才能科技种田呢?
   史铁生刚去的那年是个风调雨顺的丰产年,可是公粮收得狠,前一年闹灾荒欠下的公粮还要补足,结果农民是丰产不丰收,史铁生亲眼见村里几个最本分的汉子一入冬就带着全家出门要饭去了。胆大又有心计的人就搞一点“投机倒把”,其实什么投机倒把,无非是把自家舍不得吃的一点白面蒸成馍,拿到几十里地外的车站去卖个高价,多换些玉米高粱回来,为此要冒坐大狱的危险。有手艺的人就在冬闲时出门耍手艺,木匠、石匠还有画匠。史铁生还做过几天画匠呢。外头来的那些画匠的技艺实在不宜恭维,史铁生便自告奋勇为乡亲们画木箱。木箱做好,上了大红的漆,漆干了在上面画些花鸟鱼虫,再写几个吉利的字。外来的画匠画一对木箱要十几块钱,史铁生只要主人顶我一天工,外加一顿杂面条条儿。老乡把史铁生画的木箱担到集上卖,都卖了好价钱。但有人把它担到集上去赚钱就不是社会主义。史铁生便再难吃上那热热的香香的杂面条条儿了。
   史铁生的画画水平的确不错。当他双腿残疾之后回到北京,曾有一段时间靠画画为生,而且这一画就是七年。后因病情恶化,史铁生才回家疗养,告别了画画,并逐步走上文学之路。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6-24 00:03:00
  史铁生传:第二章 遥远的清平湾(4)
  关家庄也有集体的娱乐活动,那就是看电影。只不过电影队不定几年才来一回。史铁生他们一群知青正好遇上了一回。电影放映队要来了,从县城出发了,自下川往上川走,每到一个村子演一晚上。电影队还在几十里外,消息就传到关家庄,全村人都盼着。总共三部片子,《地道战》、《地雷战》、《列宁在十月》,各村任选一部。
  
  电影队近了,离清平湾还隔着两个村子,老乡们就都跑去看了,走二十几里路,看一回无数颗地雷乱炸,像是看焰火。婆姨女子们都穿了出门的衣裳。(婆姨是结了婚的女人,女子特指未结婚的女人。这种叫法不仅陕北有,山西的不少地方也这么叫。)年轻的后生就可能买一包纸烟,享受享受,排场排场。地雷一炸,娃娃们都喝彩。清平川没有电,电影队自带一部脚踏式人力发电机,样子像自行车,两个壮劳力轮流骑在上面拼力蹬。有时蹬机器的人光顾了看电影,看得入了迷,脚下的速度就放慢,于是电影的速度也放慢,银幕上的光变暗,人物的对话走腔走调,地雷的爆炸声也不同凡响。娃娃们又喝彩,大家都笑,觉得愈发有了看头。散了电影,再走二十几里路回来,山路上洒满月光,四处庄稼叶子响,一群人吵吵嚷嚷,回味着各式各样的地雷,嘲笑日本鬼子的丑态,以为战争本来十分有趣。知青们也去看,虽然几部片子在北京都看过,但生活需要有点变化,需要红火。有的老乡要连着看五、六个晚上,不怕五、六个村子都选《地雷战》。爱看打仗的人多,因此选择片名上有“战”字的,地雷又比地道显见得红火。
  
  在关家庄演的那天,知青们跟大队领导说:“看《列宁在十月》吧。”电影队长在一旁听见,说:“那要多出五块钱,这片子是进口的。”这也是各村都选《地雷战》的原因之一。当时,一个大队如果有百八十块钱公积金,就算得富队。大队领导为难了,把队干部都叫来商量,大家说,还是看个便宜的就对球了,队里的架子车的轮胎烂了,好几条还没有钱换。知青们赶紧说:“不在这五块钱上。《列宁在十月》老美气。”“咋?”“有男的女的亲嘴儿!”其中一个知青说。这一计策果然妙,在场的人都说:”咳呀——,那就看上一回。穷死不在这五块钱上。”
  
  看罢《列宁在十月》,老乡们都称赞瓦西里。
  
  “瓦西里好身体,个子怕比袁小彬还高。”
  
  “瓦西里能行,心忠哩!一疙瘩干粮还给婆姨撂下。”
  
  “看那瓦西里的婆姨,生得够咋美!”……
  
  大家公认这片子的确是比《地雷战》好看。议论要延续好多天,延续到窑里、场院里、 山里。有些见识的人说:“外国人亲口和咱这搭儿握手一样样儿。”多数人不信:“球——,你和你婆姨倒常握手来?”于是有人说出不宜见诸文字的话来。又有人唱了。“抓住胳膊端起手,搬转肩肩亲上一个口。”有人又和:“把住情人亲个嘴,心里的疙瘩化成水。”又唱:“要吃砂糖化成水,要吃冰糖嘴对嘴。”又和:“砂糖不如冰糖甜,冰糖不如胳膊弯里绵。”再唱:“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下还想你。”再和:“你是哥哥的命蛋蛋,搂在怀里打颤颤。”再唱:“一把捉住哥哥的手,说不下日子你难走。”……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7-10 18:26:00
  史铁生传:第二章 遥远的清平湾(5)
  
  
   五月里,麦子黄下起了暴雨。我们那地方树少草少,山上存不住水,只要二十分钟大暴雨,山洪就下来。那地方的雨也来得快,刚才还是明晃晃的烈日,什么时候天边藏了几块发亮的云彩,忽然响了雷,那云彩立刻黑压压爬上来,在山里放羊、放牛的人常常跑不回村,雨就下来。那天知青们正在山上锄谷,一抬头忽然觉得远山一片模糊,像是罩在雾中,老乡们就喊:“下得来啦!”队长捏着下巴看一会儿,说:“回!”每天上山来就盼着这一个“回”字,扛起锄赶紧往回村跑。跑一阵回头望,近处的山野也变得朦胧,天变得低矮,地显得苍白,齐刷刷一道雨线几十里拉开,横着在身后追来,看看跑不脱了,就钻进半崖上的小土窑。山里常见这样的小土窑,半人高,是人们打了专为避雨用的。蹲在小土窑里再往外看,群山都隐没在大雨中。
    那天亏得知青们跑回了村。知青们先是躲在大南沟口的小窑里,感谢老天爷的照顾,心想可以美美地歇上一后晌了。那时知青们盼下雨如同小学生盼星期天。若是早晨还在梦中先就听见雨声,准有一位怪声地高呼万岁,然后打响一连串喜不自禁的哈欠,把别人也吵醒。被吵醒的人都从窗口看看雨势大小,浑身上下挠一阵再躺下,骂第一个人多事,吵了大家的好觉。下雨就是我们的星期天,可以歇着,不用天不亮就滚起来去干活,也不用为不出工而在心里谴责自己没有好好接受再教育,心安理得地躺在窑里看会儿书,打会儿牌,直着脖子唱一阵。最窝心的是唱着唱着雨过天晴,又听见队长站在谁家的窑顶上喊“出里走。”那天的雨真下得大,河水已经涨了,好不容易扭扭歪歪地越过去。村里一片“叮叮噹噹”的敲盆敲罐声。人们站在窑檐下,用木棍、石块把盆盆罐罐敲响。“老天爷,可不敢下冷蛋子!”婆姨们一边念叨,神情严峻。雨紧一阵,叮叮噹噹的声音也紧一阵。男人们仰面凝神望着天。
    山洪下来了 。几里远先听见了隆隆的喧响,转眼,墙一样高出水面的洪峰就过来,挟裹着山间的泥土砂砾、枯草败叶,呼啸呐喊着奔过关家庄。清平河再不是那么清平舒缓,骤然间变成几十丈宽的急流,惊涛汹涌,浊浪拍天,似乎生怕辱没了它黄河子孙的声名。知青们披了雨衣跑向河边。雷声雨声水声,响成一片,面对面说话也要喊。天色灰黑,水色昏黄,乌云紧贴着山头翻滚,滔滔黄水如与天相连。闪电在云水之间划开,竟显出火一样的红色。村庄如一座蚁穴,弱小、飘摇。知青们站在岸上惊叹着,光看见对方张着大嘴喊,听不清喊什么。清平河只是黄河上一条无名的支流,由此能想见黄河的气势了。平时可以游泳的那个水潭不见了,急流在那儿形成一个大游涡,掀起两三丈高的大浪。浪峰上有时托起一块上百斤重的大树根,然后又把它重重地摔进河底,一会儿又见它在远处的急流里翻滚上来。一百多斤的好柴被洪水抢走。这时有一个老乡跑来捞河柴,身上披一块破麻袋片,拿了木叉、镰刀和一根很长的木竿。那儿的规矩,不管什么东西,放在山里绝没人偷,但只要被洪水推走,谁把它从急流中捞上来,谁就是它的新主人。多是些碎柴。偶尔也有一两根圆木被推下来。一根圆木上百块,谁捞了也高兴。
    女生们也站在河边,又嚷又笑,似乎还唱。
    “笑咧!一程冷子下来全不要笑!”有个老乡在史铁生旁边喊道,“冷子一打,一年的苦顶喂了狗!”。
    “什么?”
    “麦子全落在地里,水一推,球毛搁不下一根!”
    史铁生楞一下。
    “哄你?玉米、桃黍也敢球势。”
    “会下吗?”
    老乡们再看看天:“敢哩!”
    知青们都安静下来,感到了一点恐怖,想到明年不能再吃国库粮,往后的日子与收成的好坏有联系。不觉中都仰脸凝神望着天。
    的确,黄土地上的农民靠天吃饭,只好仰仗老天爷照顾了。我记得有一年,正好是麦收季节,我们山西省连续几天下暴雨,结果地里金黄的麦子遭了秧。那年人们只好吃发了芽、的麦子。农民,何时才能从靠天吃饭转为考科技吃饭?农民,何时才能和市民享有同样的社会福利?农村的改革与发展,何时才能和城市的改革与发展同步?
    雨渐渐小了,幸好没有下冰雹。骤然天开了,夕阳异常辉煌,山川灿烂,清平河宽阔、浩荡。水声依然震耳,大浪还逞着余威,浪峰上托出被淹死的羊。很多人捞到了死羊,喊,笑,把羊往窑里抬。又都真诚地喟叹:“不晓哪庄里又倒了运……”知青们也找来镰刀绑在木杆上,七捞八捞也截住了一只死羊,使劲往岸上钩。全体女生不近不远地围在男生身后,模棱两可地念些贺词:
    “呀——”“哎哟——眼睛还睁着呐!”“真惨噢。”“小心别掉下去。”“呀——!”众男性就感到身体里添了燃料,七手八脚出了许多笨力气。羊腿一颤,贺词也一颤:“哎呀……!”纷纷退一步。男生退一步进两步,抓了羊腿,抓了羊头,镇静如一帮元帅。把羊抬到灶房,当即剥皮、剔肉。女生仍都围在四周,想帮点忙似的,提醒应该拿一个盆来,再拿一个盆来。
    “你们还不赶紧和面。”男生说。
    “和面?”
    “啊?”
    “白面?”
    “当然白面。”
    “干嘛?”
    “吃!废话。”
    “废话!吃什么?”谁也不是好惹的。
    “饺子。”
    饺子很鼓舞人。大家都变得勤快、大度、和气。月亮升起来,饺子熟了。男生聚在碾盘周围“唏哩呼噜”地吞;女生围住磨盘,吃态雅不了太多,终归噪音小些。大家都一样甩汗。几条狗远远地坐在暗处。一只猫跳进灶房,被打出来。
    不久,另一个庄里插队的同学来串,说起他们那儿遭了雹灾。麦子全打烂在山里,老乡们拿着笤帚、簸箕上山去,把混了麦粒的黄土撮起来,一点一点地簸;娃娃们在黄土里一颗一颗地捡。不少婆姨簸着簸着哭倒在山坡上。史铁生们听得肃然又惊然。
    冬天,史铁生回到北京。母亲乐得不行,继而又落泪。史铁生把一年的所见所闻向来看他的人讲个不停,自我感觉像个历险归来的英雄。听的人都惊讶,都感动,都叹气,最后又都认为他长大了。白天,剩史铁生一个人在家,站在阳台上,看见上班的人潮,看见下班的车流,看见退休的老人带着孙子在冬阳下散步,心想天底下确乎不只有一个世界……
    其实现在想来,我都觉得天底下还是不止有一个世界:城市建设得像欧洲,农村搞得像非洲。城市的建设有农民工的身影,但城市却没有农民工的家,农民工哪里能买得起城市的房子呢?突然,我想起一首诗: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7-17 10:15:00
  六九年底史铁生这群知青们回北京探亲时是二十个人,在家住了两个月,过了春节又回清平湾的只有十七个了。男生里有两个转到河北老家去落户,一样是插队,平原上的日子总比山里好过,又离北京近。女生中有一个随父母去了干校,在南方。又要回陕北了,母亲为史铁生收拾行装,无论什么都嫌带得太少,挂面、红糖、荤油,想尽办法往提包里塞;一会又跑到商店去,捧着抱着回来:罐头、奶粉、麦乳精……
    “行啦,带多少也不够一年吃。”史铁生说。
    “别跟我贫嘴。多带一点儿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没有,可下了汽车全得我自己扛。”
    母亲不言声了,记起了有三十几里山路要靠腿走,她又把不要紧的东西往外掏,掂来倒去,偷偷地抹眼泪。
    从北京到知青们插队的关家庄有两条路。一条是走西安,那条路好走些。另一条路是走太原,走介休,然后换汽车从军渡过黄河,到绥德歇一宿,再换汽车到永坪,下了汽车再走三、四十里山路。除了第一次之外,插队那些年史铁生等知青们多半是走后一条路,难走,却能少花几块钱。这时候大喇叭里开始响起:“到太原方向的旅客请上车”。
    写道此处,我突然想起大约自己与史铁生同龄的时候,到省城太原求学时坐火车的情景。火车站响起同样的喇叭声:“到太原方向的旅客请上车”。不同的是,史铁生南下,我北上:史铁生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去城市接受大学老师的高等教育。我想,改革开放之后出生的我们应该感谢这个时代。
    在陕北插队的日子,史铁生有时感觉腰腿疼得厉害。那时只以为是坐骨神经疼,或是腰肌劳损,没想到后来会发展到瘫痪那么严重。因为史铁生腿疼的缘故,老乡们就不让史铁生干重活,于是史铁生开始干轻活——放牛和喂牛。
    夏天放牛可不轻闲,好草都长在田边,离庄稼很近。史铁生东奔西跑地吆喝着,稍不留神,哪个狡猾的家伙就会偷吃了田苗。有头牛能把野草和田苗分得一清二楚。它假装吃着田边的草,慢慢接近田苗,低着头,眼睛却溜着史铁生。史铁生看着它的时候,田苗离它再近它也不吃,一副廉洁奉公的样儿;史铁生刚一回头,它就趁机啃倒一棵玉米或高粱,调头便走。史铁生识破了它的诡计,它再接近田苗时,假装不看它,等它确信无虞把舌头伸向禁区之际,史铁生才大吼一声。那头牛趔趔趄趄地后退,既惊慌又愧悔,那样子倒有点可怜。
    秋天,在山里放牛比较轻松。庄稼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山洼、沟掌里的荒草却长得茂盛。把牛往沟里一轰,可以躺在沟门上睡觉;或是把牛赶上山,在山下的路口上坐下,看书。
    陕北的人苦,陕北的牛也是苦,有时候看着它们累得草也不想吃,“呼嗤呼嗤”喘粗气,身子都跟着晃,史铁生真害怕它们趴架。
    至于喂牛没什么难的,只要勤谨,肯操心就行。喂牛,苦不重,就是熬人,夜里得起来好几趟,一年到头睡不成个好觉。冬天,半夜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尤其五更天给牛拌料,牛埋下头吃得香,史铁生曾坐在牛槽边的青石板上能睡好几觉。
    善良的陕北老乡心疼史铁生,照顾他,让他干较轻的活——喂牛和放牛,这让史铁生心里充满感激。在那个地方,担粪、砍柴、挑水、清明磨豆腐、端午做凉粉、出麻油、打窑洞……全靠自己动手。腰腿可是劳动的本钱;唯一能够代替人力的牛简直是宝贝。喂牛又是一项技术含量较高的工作,不是任何人都能胜任的。老乡把喂牛这样机要的工作交给他这个初到农村的小青年,充分说明对他的信任。孰料,这出于好意的安排,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这完全是一场意外,在一次山野放牛时,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引起史铁生持续高烧,结果就卧床不起,稍稍缓解后也难以正常行走。如果史铁生在发病时能得到救治,起码及时退烧,或许不一定使病情发展到不可扭转的地步。可惜当地的医疗状况不能满足这种急迫需要——既无“120”系统,也无基本的急救设施。于是治病就这样被耽误了。他不得不在1972年告别陕北,真正“病退”回北京。史铁生回京后马上住进友谊医院。那年,史铁生21岁。
    在友谊医院,病房里有个卫生员,梳着短辫儿,戴一条长围巾穿一双黑灯芯绒鞋,虽是一口地道的北京城里话,却满身满脸的乡土气尚未退尽。
    “你也是插队的?”史铁生问她。
    “你也是?”听得出来,她早已知道了,又问道:“你哪届?”
    “老初二,你呢?”史铁生道。
    “我六八,老初一。你哪儿?”女卫生员说道。
    “陕北。你哪儿?”史铁生道。
    “我内蒙。”女卫生员回复。
    这就行了。这样的招呼是知青这代人的专利,这样的问答立刻把他们拉近。几十年后这样的对话仍会在一些白发苍苍的人中间流行,仍是他们之间最亲切的问候和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后世的语言学者会煞费苦心地对此作一番考证,正儿八经地写一篇论文去得一个学位。
    ******
    四十多年前,全国曾有1700多万城市知识青年陆续到农村安家落户,形成了一场历时十年、声势浩大的上山下乡运动。这是工业化时代一个国家罕见的人口从城市倒流回乡村的运动。虽然有政治理想的鼓舞,但知识青年并未给农村带去革命性的生产方式,而农村生活水平终究无法与城市相比。因此,这场运动以知识青年几乎全部返回城市而告终。
    美籍华人历史学家黄仁宇认为,国民党领导的民国政府,已经对中国的上层政治结构进行了相当彻底的改革,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农民革命,则相当彻底地改革了中国的下层社会。所以在完成了稳固政权和土改之后,接下来是如何把各自完成了彻底改革的上层和下层进行结合。很不幸,这场试验失败了,未来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们早早夭折,贫瘠的农村在前所未有的户籍制度和统购统销制度下更加度日艰难,直到转个弯等来半成品的开放高考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
    进入21世纪,逆着城市化的滚滚浪潮,一些城市人开始向农村回溯。政治意义上的支援农村建设;以及大学生奔赴农村创业、任“村官”形成风潮,掀起了一股新“上山下乡”热。据新华社的消息称:经中央同意,中央组织部等有关部门决定,从2008年开始,用5年时间选聘10万名高校毕业生到农村任职。
    其实农村是需要知识青年的,需要老师,需要大夫、需要学农的、需要学林的、需要学机械的……但四十年前的那场上山下乡运动之所以失败,是因为那是一场人为的、强制的运动吧。真正的农村改革与发展,应该是国家倡导的、青年自愿参加的。
    不知史铁生看到今天的大学生“上山下乡”热会作何感想……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7-22 11:40:00
  第三章 我与地坛——回京初期的生活(1)
    友谊医院神经内科病房有十二间病室,除去一号二号,其余十间史铁生都住过。一号和二号是病危室,是一步登天的地方,上帝认为史铁生住那儿为时尚早。
    1972年,父亲搀扶着史铁生第一次走进那病房。那时史铁生还能走,走得艰难,走得让人伤心就是了。当时史铁生曾有过一个决心:要么好,要么死,一定不再这样走出来。
    正是晌午,病房里除了病人的微鼾,便是护士们轻极了的脚步,满目洁白,阳光中飘浮着药水的味道,如同信徒走进了庙宇史铁生感觉到了希望。一位女大夫把史铁生引进十号病室。她贴近史铁生的耳朵轻轻柔柔地问:“午饭吃了没?”史铁生说:“您说我的病还能好吗?”她笑了笑,她的回答让史铁生和史铁生的父亲愁眉也略略地舒展。女大夫步履轻盈地走后,史铁生留住了一个偏见:女人是最应该当大夫的,白大褂是她们最优雅的服装。
    那天恰是史铁生二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史铁生对医学对命运都还未及了解,不知道病出在脊髓上将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史铁生舒心地躺下来睡了个好觉,心想:十天,一个月,好吧就算是三个月,然后自己就又能是原来的样子了。和他一起插队的同学来看他时,也都这样想;他们还给史铁生带来很多书。
    十号有六个床位。史铁生是六床。五床是个农民,他天天都盼着出院。“光房钱一天就一块一毛五,你算算得啦,”五床说,“死呗可值得了这么些?”三床就说:“得了嘿你有完没完!死死死,数你悲观。”四床是个老头,说:“别介别介,咱毛主席有话啦——既来之,则安之。”农民便带笑地把目光转向史铁生。史铁生不搭茬儿,刚有的一点舒心顷刻全光。一天一块多房钱都要从父母的工资里出,一天好几块的药钱、饭钱都要从父母的工资里出,何况为了给他治病家中早已是负债累累了。史铁生马上就想那农民之所想了: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呢?史铁生又赶紧松开拳头让自己放明白点:这是在医院不是在家里,这儿没人会容忍他发脾气,而且砸坏了什么还不是得用父母的工资去赔?所幸身边有书,想来想去只好一头埋进书里去,好吧好吧,就算是三个月!史铁生平白地相信这样一个期限。
    可是三个月后史铁生不仅没能出院,病反而更厉害了。此时,史铁生住进了七号。之所以能住到七号来,事实上是因为大夫护士们都同情史铁生。因为史铁生还这么年轻,因为史铁生是自费医疗,因为大夫护士都已经明白史铁生这病的前景极为不妙,还因为史铁生爱读书——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大夫护士们尤为喜爱一个爱读书的孩子。他们都还把史铁生当孩子。他们的孩子有不少也在插队。护士长好几次在史铁生母亲面前夸史铁生,最后总是说:“唉,这孩子……”这一声叹,暴露了当代医学的爱莫能助。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帮助史铁生,只能让史铁生住得好一点,安静些,读读书吧——他们可能是想,说不定书中能有“这孩子”一条路。可当时史铁生已经没了读书的兴致。
    史铁生在没人的时候双手合十,出声地向神灵许过愿:上帝如果你不收我回去,就把能走路的腿也给我留下!一位无名的哲人说过:危卧病榻,难有无神论者。有神无神并不值得争论,但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自然会忽略着科学,向虚冥之中寄托一份虔敬的祈盼。一边打针吃药,应用西洋医学;一边求神拜佛,信仰神灵保佑。这十分符合中国人“西学为用,中学为体”的思想。
    窗外的小花园里已是桃红柳绿,史铁生已经不敢去羡慕那些在花丛树行间漫步的健康人和在小路上打羽毛球的年轻人。某一天,史铁生久久地看着一个身着病服的老人,在草地上踱着方步晒太阳。史铁生想:只要能这样就行了就够了!史铁生回忆脚踩在软软的草地上是什么感觉?想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是什么感觉?踢一颗路边的石子,踢着它走是什么感觉?老人走后史铁生仍呆望着那块草地,阳光在那儿慢慢地淡薄,脱离,凝作一缕孤哀凄寂的红光一步步爬上墙,爬上楼顶……史铁生写下一句歪诗:轻拨小窗看春色,漏入人间一斜阳。
    史铁生乞求上帝不过是在和他开着一个临时的玩笑——在他的脊椎里装进了一个良性的瘤子。对对,它可以长在椎管内,但必须要长在软膜外,那样才能把它剥离而不损坏那条珍贵的脊髓。史铁生用目光在所有的地方写下“上帝保佑”,他想,或许把这四个字写到千遍万遍就会赢得上帝的怜悯,让它是个瘤子,一个善意的瘤子。要么干脆是个恶毒的瘤子,能要命的那一种,那也行。总归得是瘤子,上帝!
    史铁生终日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后由着一个死字去填满。王主任来了。史铁生面向墙躺着,王主任坐在他身后许久不说什么,然后说了,话并不多,大意是:还是看看书吧,你不是爱看书吗?人活一天就不要白活。将来你工作了,忙得一点时间都没有,你会后悔这段时光就让它这么白白地过去了。这些话当然并不能打消史铁生的死念,但这些话史铁生将受用终生,在以后的若干年里他频繁地对死神抱有过热情,但在未死之前他一直记得王主任这些话,因而还是去做些事。
    友谊医院——这名字叫得好。“同仁”“协和”“博爱”“济慈”,这样的名字也不错,但或稍嫌冷静,或略显张扬,都不如“友谊”听着那么平易、亲近。当然这是史铁生的偏见。二十一岁末尾,双腿彻底背叛了史铁生,他没死,全靠着友谊。还在乡下插队的同学不断写信来,软硬兼施劝骂并举,以期激起他活下去的勇气;已转回北京的同学每逢探视日必来看我,甚至非探视日他们也能进来。“怎进来的你们?”“咳,闭上一只眼睛想一会儿就进来了。”这群插过队的,当年可以凭一张站台票走南闯北,甭担心还有他们走不通的路。那时史铁生搬到了加号。加号原本不是病房,里面有个小楼梯间,楼梯间弃置不用了,余下的地方仅够放一张床,虽然窄小得像一节烟筒,但毕竟是单间。这又是大夫护士们的一番苦心,见史铁生的朋友太多,都是少男少女难免说笑得不管不顾,既不能影响了别人又不可剥夺了史铁生的快乐,于是给了史铁生单间的待遇。加号的窗口朝向大街,史铁生的床紧挨着窗,在那儿他度过了二十一岁中最惬意的时光。每天上午他就坐在窗前清清静静地读书,很多名著他都是在那时读到的,也开始像模像样地学着外语。一过中午,史铁生便直着眼睛朝大街上眺望,盼着朋友们来。有那么一阵子他暂时忽略了死神。朋友们来了,带书来,带外面的消息来,带安慰和欢乐来,带新朋友来,新朋友又带新的朋友来,然后都成了老朋友。以后的多少年里,友谊一直就这样在他身边扩展,在他心里深厚。把加号的门关紧,他们自由地嬉笑怒骂,毫无顾忌地议论世界上所有的事,高兴了还可以轻声地唱点什么——陕北民歌,或插队知青自己的歌。晚上朋友们走了,在小台灯幽寂而又喧嚣的光线里,史铁生开始想写点什么,那便是他创作欲望最初的萌生。史铁生一时忘记了死,还因为什么?还因为爱情的影子在隐约地晃动。那影子将长久地在他心里晃动,给未来的日子带来幸福也带来痛苦,尤其带来激情,把一个绝望的生命引领出死谷。无论是幸福还是痛苦,都会成为永远的珍藏和神圣的纪念。
    二十一岁过去,史铁生被朋友们抬着出了医院,这是他走进医院时怎么也没料到的。史铁生没有死,也再不能走,对未来怀着希望也怀着恐惧。在以后的年月里,还将有很多他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他仍旧有时候默念着“上帝保佑”而陷入茫然。但是有一天史铁生认识了神,他有一个更为具体的名字——精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
楼主张朝宇 时间:2011-07-22 11:42:00
  二十一岁过去,史铁生被朋友们抬着出了医院,这是他走进医院时怎么也没料到的。史铁生没有死,也再不能走,对未来怀着希望也怀着恐惧。在以后的年月里,还将有很多他料想不到的事发生,他仍旧有时候默念着“上帝保佑”而陷入茫然。但是有一天史铁生认识了神,他有一个更为具体的名字——精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唯有乞灵于自己的精神。不管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导。(上文最后一段修改版)
作者:好看的窗帘 时间:2012-07-28 13:40:00
  看到史老的照片大多是笑呵呵的,很慈祥,我为他高兴,试问一个人最大的勇敢是什么?是超越自己,激发自己,是逃避,是压抑?不,我觉得一个人最大的勇敢是接受苦难,向现实屈服,不管它是幸福还是痛苦,有时甚至是人间惨剧。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