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求影视改编 长篇小说《泪浸绡帕》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4 20:00:20 点击:10739 回复: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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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荣获 2020天涯论坛年度十大作者  


    

内容提要
  十年动乱是中华民族的一场大劫乱,从中央到地方以及平民百姓层层波及,走资派、右派、里通外国,帽子满天飞。有多少家庭在动乱中破碎?致多少亲人生离死别?平反昭雪,又能使多少夫妻复合?多少亲人团聚?《泪浸绡帕》以易冬丽的人生、爱情为线索,描写省委书记一家的悲欢离合。
  公社武装部部长江恒把民兵拉进女朋友易冬丽所住的林海小村搞军事训练,却是引狼入室,巧中生巧,大波轩然……
  多才多艺玩世不恭的钟灿终于赢得易冬丽的爱,却又枝节旁生,纵情移情。断魂崖巧断魂,新房飞弱魂。扑朔迷离、一波三折,血泪浸绡帕!
  香坟被盗,尸身不翼。痴情汉寻遍祖国大山河川。重创之心紧锁,事业有成中天。却不料,魂未断,缘还续!
  几番生离死别,云开雾散,易冬丽僵尸般的母亲竟是落拓的副教授、省委书记的结发妻子。富贵如粪土,荣华似草芥。人生真缔尽译人生!直译得钟灿雾笼太乙,情困沈园……

  目录
  一、遇饥馑今生还宿愿 搞军训前世结冤仇
  二、痴男回味惊三魂 怨女动情应终身
  三、弄神鬼,巧中生巧 叹人生,悲上加悲
  四、情切切公子哥思比翼 意绵绵娇小姐求并蒂
  五、浪荡儿以拿破仑倨世 痴情汉为易冬丽断肠
  六、推波助澜如痴如醉 炫目动心似梦似仙
  七、似曾相识心生怨恨 无可奈何情洒山谷
  八、前夫寻至亲踏破铁鞋 后妇困古刹疼断柔肠
  九、万缕情丝缠绕 千年古根盘结
  十、撕心裂肝,粒粒雪糁击寒窗 行尸走肉,凄凄孤魂返故乡
  十一、寻仇地三个女人寻仇 断魂崖一双男子断魂
  十二、夜间盗墓,尸身弃水山均无影 釜底抽薪,香魂呼天地皆不灵
  十三、天地感诚,豪宅走进玉美人 乾坤扭转,铁树结出金硕果
  十四、故地重游生幽怨 小儿回味闹天宫
  十五、雾笼太乙,节外又生枝,肝胆相照 情困沈园,腹内自藏金,日月同辉

  1
  这里是绵延在襄南交界处的国营林场,这里是森林的海洋!在白帝掌管的季节里,晨雾在森林里涌动;小鸟在枝头欢啼;黄叶蝴蝶般飞舞飘荡,发出无声的“叶落归根”的咏叹;野菊花在晨风中轻盈地舞蹈,傲霜斗寒!枫叶更红了!一条黄土路像细雨黄昏里的幽深走廊,在森林里弯弯绕绕来到一处所在,接着又延伸到一个神秘的地方。
  这处所在,背衬翠霭飘浮的松树林,山下是竹,右边也是竹;前面是大片桃林,路边两棵古柳如两把巨大的伞,遮住了这个神秘的地方。幽风飘荡,柳枝拂烟,点点金光耀人眼目,只见柳枝飘拂处,有几个苍劲有力的繁体镀金字“幽微灵秀阁”。这时,你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座古典院落!这里住着一户人家!
  这样的风景,又这样的院落,一定是世外高人隐居的地方吧!假若你有穷追到底的脾性,走进去,不,只需探探头,一个成天坐在堂屋门前阶沿上形同鬼魅的老妇,会使你大失所望。
  此时,那个老妇——幺婶,又坐在堂屋门前的高阶沿上,缩着身子,腿下夹着一个烘笼。随着呼吸,胸脯及整个身子都在耸动,喉咙里发出锯木头一样的嘶鸣音;瞳仁也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白多黑少,脸上黑瘦一张皮。身边是布满痰迹的草木灰。
  一个少女小心地端着一碗饭从厨屋里出来。她身材修长,从简朴的衣着中流泄出优美流畅的曲线;皮肤很黑,但五官极是端正;浮肿的双眼半乜着,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她便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易冬丽!大院的依托、安慰与骄傲!
  她来到母亲身边,柔顺地低叫:“妈,吃饭!”
  幺婶微启双唇,痛苦地呼吸着,颤巍巍地接过女儿端来的野菜稀饭。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她的这个女儿对她却从不厌烦,每天端进端出,说话都小声低气,极尽孝道。
  “妈,以后莫起那么早了,天冷,多睡一会儿!”易冬丽劝道。话还没落音,便听到厨屋里拴儿定儿在打架,易冬丽忙扬声制止,快步进去,拉开拴儿,定儿却撒泼地哭叫着乘空踢打哥哥。易冬丽笑着抱住小弟,又哄又逗。定儿牛犊般挣脱姐姐,把筷子扔在案板上,大声哭叫道:
  “天天吃这样的饭!掺一些猪草,苦不啦叽的!一会儿就饿了!人家大妈就不掺猪草!就我们这么穷!我不吃了!”
  “不吃滚到学校去!”拴儿嚷道。他大定儿两岁,却像大好多似的,十分懂事儿。“人家臭儿姐挣工分,铁柱哥还拿工资。我们就姐一个人做活,养活四个人咋不说啦?还跟人家比!死不懂事儿!一个劲儿滗!姐吃啥子?姐还要做活的!”
  易冬丽神色黯然地给小弟捞干的,口里哄道:“来,姐给你盛,快吃了上学去。还有三天就要分粮了,是口粮,能多分点儿,分粮后我们吃它几顿干饭好不好?”
  定儿看着姐姐,脸一红,夺过碗,把饭倒进锅里,搅了搅,连汤盛起。易冬丽不由眼圈一红,继父生前是公社中学的副校长,母亲跟两个弟弟都有抚恤金,按说他们得过,母亲却终年咳嗽,咳着咳着还不时的感冒,每天都要吃好多药。又怕冷,八九月都要给她弄火烤,又不能烤柴禾,每年都要买好多炭;一家四口就她一个挣工分,年年超支。他们是队里欠款最多的家庭,逼起款来要人命,她还要攒点钱还超支款!她得把手捏紧点,再坚持三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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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贰拾叁划 时间:2020-02-24 20: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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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4 20:01:42
  2
  一队武装民兵向国营林场深入挺进。几个骑自行车的缓缓地跟在后面。江恒骑着三轮摩托走在最后面。他有力地握着把手,浓眉微蹙,双目平视,目光深邃锐利;右颊上,有道粗硬的伤疤。这道弹片划伤因战事紧张耽搁得太久,愈合得不好,缝治的针脚呈直线裹住了那道埂。乍一看,就像一条小蜈蚣巴在上面,很是刺眼。但是,他那遒劲的身姿,周身散发的凛然正气和深思熟虑的成熟的丰仪,压下了自卫还击战赐予他的丑陋,他使人一见而生敬畏!
  队伍停在林海小村——孟公湾的打谷场上,惊飞了鸡鹅,惊动了老人孩子们,纷纷围到稻场边观看。几十里的跋涉使民兵们都感到累,有的蹲下,有的走到草堆边坐了,有几个去找厕所。
  钟灿停了自行车,双手插在裤袋里,新奇地左右观望。他身材修长,面容白皙漂亮,有一头天生的油亮的卷发;穿着时髦潇洒;背上斜斜地背着小提琴。他充盈的朝气,扑闪着灵气的无忧无虑的目光,像一首明快优美的诗韵,在这些皮肤黝黑、衣服破旧的民兵当中如鹤立鸡群。
  “真好一个世外仙源!”钟灿惊叹道,“今天,我才开了眼界!”
  “在你眼里啥子都美,啥子都具有诗情画意!”
  一连民兵连长李波噎他一句。他们是对亲密无间的朋友。钟灿玩腻了小提琴要来玩枪,缠死缠活,没办法李波只得在已定的基干民兵当中划掉一个加上了他。
  当下,钟灿孩子气地偏头凑近他,嘻嘻笑道:“你不觉得这儿美呀?”
  “生活的艰辛都穿在人们身上,你过细看看美不美?”
  钟灿果然去看,只见稻场边的老人孩子们,一个个头发焦黄,衣服污脏褴褛。生长在蜜罐里的钟灿厌恶地扭过头,仍逗乐地凑近他,还款摆一下水蛇腰,悄笑道:“我说风景,你看,森林环抱着村庄,绿竹中若隐若现的山舍,”指指远处几个大胆的鸡鹅,“这悠闲觅食的鸡,引项向天歌的鹅、鹅、鹅……”
  “滚!讨厌!”李波烦恼地伸手打他,他一躲,正打在耳轮上,由于心绪不佳很用了点力。钟灿却一点不恼,嘻笑着身子一旋,一脚踢在李波的屁股上。民兵们大笑起来。
  正闹,江恒喊各连连长去看房子。房子都是预先找好了的,门上都做着记号。连长们看好了自己的房子,就去招呼民兵搭铺放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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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贰拾叁划 时间:2020-02-24 20:01:43
  @文刂姥姥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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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4 20:03:07
  3
  江恒就空儿骑着三轮摩托驶到村子尽头,在张桂兰大妈门口时停了。大妈正坐在门前场子上哄林涛。这个大妈是幺婶母女俩的大恩人,当年,幺婶带着易冬丽来漳城投亲,谁知投亲不着反丢了包袱,母女俩乞讨到这大山里,是大妈背回奄奄一息的幺婶,又做媒把她说给她的邻居易宝山。两家是不同宗不沾亲的至亲!江恒先叫声大妈,扭身在车仓里探摸。车仓里坐着个民兵,问句什么,从里面提起一网袋饼干、罐头,江恒接过送到大妈面前。
  张桂兰怀里抱着孙子,一时挣不起,伸手接了,嗔道:“又买这些做啥子?趟趟来趟趟买?哪有那么多钱?下次不准买了啊!”
  “就两袋饼干。”江恒说。逗逗林涛,直起身子左右打量着,赞道:“这儿真好!避风又能晒太阳。幺婶要是能过来晒晒就好了!大妈,明日你去喊她一声。”
  “她呀,除开解手,哪儿都不去。也不多睡一会儿,从清早到天黑都坐在阶沿上——坐一下,江部长!”
  “不了,我过去。我们是来这儿搞军训的!”
  摩托荡开丝丝金柳停在“幽阁”门外,大院里的有线广播正播送着《甜蜜的事业》里的插曲。
  幺婶躬身坐在阶沿上,腿下仍夹着烘笼。听到响动抬起头,睁着一双滚动的眼睛望着江恒。
  江恒微笑着大踏步进来,领章、帽徽、腰挎手枪好不威武!他愉快地打着招呼,进堂屋端椅子,目光在神厨上的照片上停了一下。照片是易宝山的,生前是一所中学的副校长,目光深沉刚毅而又儒雅,还流露出一丝怅怨。他有儿有女,自己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身居副校长,还有什么不如意?江恒下意识地看一眼幺婶,他唯一不如意的大概是娶了幺婶这个药罐子。不然,爱莲也不会这么惨,十六岁就停学回家挑起一家人的生活重担。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爱莲早上了大学,他哪里还能遇到她?江恒微微一笑,出来坐了,笑道:
  “幺婶,好些了吗?爱莲还没收工?”
  幺婶摇摇头。一个重病之人吃那样的饭菜,虚亏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顾扯动心肺的呼吸。
  “今年,我们在这儿搞军训。”江恒搓着大手略显局促地说,“我能不能住这儿?”
  幺婶眼珠停止滚动,指指右边靠敞厅的厢房。爱莲已把房子收拾好了。
  江恒刚硬的面容上荡起一丝喜悦的微笑,大步出去,跟那民兵拿进大包小包,又把一麻袋大米抬进幺婶的房屋,“哗哗”的倒米声立即传出来。那民兵又搬进一个纸箱,里面堆满了筒子面。江恒把好大一块猪肉拿进厨屋,又从提包里摸出几瓶药,出来给了幺婶。
  江恒像回到了自己的家,卷起袖子进了厨屋,揭开草锅盖,瓦盆里装着他们早晨吃掉的萝卜菜稀饭。江恒吃了一惊,拿起勺子搅了搅,又尝了一口,未进喉咙就“呸”的一声吐了出来,怒道:
  “这是什么味儿?真是‘木匠睡的圪垃床,砌匠住的烂草房’!还忆苦思甜!”
  他目光一凛,端起瓦盆“刷”地把稀饭倒进潲水缸。潲水溅了他一脸,用袖子一抹,带着气拿起刷子洗锅做饭。
  拴儿定儿放学了,书包不放就跑进厨屋,叫着大哥凑到灶前去看:“哇,排骨!”兄弟俩齐声大叫,“好香!”
  “烂了,吃饭,使劲吃!”江恒微微笑道,“饭怕凉了,多盛点汤温着吃。我看你姐姐回来没有?”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4 20:03:47
  他走到大门外张望,发现易冬丽伏在竹林边的树上,胳膊挽着一个篮子。不由一惊,小跑着来到她身边。
  易冬丽强力撑起发软的脖颈,一看是他潸然泪下,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树上。她吃了几天菜稀饭了,本来就力不从心,昨晚又坐了一会儿,茶泡浓了,浓茶更是淘空了身子。此时只觉天旋地转,靠着树,觉得树也在转。
  “咋的?病了?”江恒试试她的头温,却摸了一手汗,“出这么多汗!虚汗!咂!”江恒自责地咂着嘴。他接过装着小萝卜菜的篮子,埋怨道:“我就知道你们接不上,买了二十斤面条等你先带回来。开会回来为啥不到我那儿去?害我到今天才把菜吃完!”
  易冬丽想睡觉,迫切需要睡一觉,饥饿已成次要。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下院子 ,上了堂屋阶沿。
  走在一边护卫着她的江恒连忙叫道:“哎,先吃饭,爱莲,先吃饭!”
  她不答,顾自进了堂屋。江恒盛了一大碗排骨送进去。她仰躺在床上。江恒叫了两声不应,只得将胳膊插在她的脖颈下硬扶起她。
  “快吃,吃了再睡!”江恒温柔地催促。弯过手掠开挡住她眼睛的短发。 她偏头凝望着他,他又一次解了她的燃眉之急。鼻子一酸,伏在他怀里哭起来。
  “好了,不哭了!都怨我不好!快吃去!要凉了!”江恒柔声催促。
  她半伏在书桌上,含着眼泪吃了排骨。
  “我再盛点儿来,一大块都煨了!”江恒说。
  一大碗排骨进了易冬丽饥饿的胃腔,别提有多舒服!她舒心地长出一口气,说油气太大,睡会儿起来再吃。
  “征文得的几等奖?”江恒这才问道。
  “二等奖!”她回答。挪到床沿上,蹬掉鞋,合衣躺下。
  “脱衣裳!一会儿起来要感冒的!脱了再睡!”江恒连忙说。
  她对他皱皱鼻子,不动。
  江恒不悦地盯着她,突然站起来,“来,我帮你脱!”
  这一招真见效,她慌忙坐起来,脱了上外衣,穿着毛线背心重新躺下。脸红得像天边的朝霞。
  “这才像话!”江恒微微一笑,凌厉、冷峻的面容变得好温柔好细致,“就军训这段时间,我要把你训练得不仅会照顾自己,还要学会照顾我!”
  拴儿、定儿已没了影儿。江恒把他们吃的碗捡进盆里,又给幺婶盛了一碗,然后自己才吃。吃了饭,洗了碗,又喂猪喂鸡。然后,搜出易冬丽屋里的脏衣,幺婶、拴儿、定儿的泡了一大盆。高高地卷起袖子搓洗,动作稳重、麻利。
  沉默的大院不相信地看着这个自卫还击战的大英雄,堂堂的公社武装部部长、公社团委书记,怎么像乡下女婿一样勤快?而且,不卑不亢,理所当然?他们的年龄相差八岁,条件如隔天壤,他扭错了什么筋?
  他清洗了衣服,又晾好了,把大木盆送进堂屋时,听到爱莲屋里有响动。把门推开一道缝儿,只见易冬莲端正地坐在桌前挥笔。他摇摇头,折服的微微一笑。
  他悄悄地挤进去,偏头看她,看她是不是在梦游。她的模样告诉他,她是清醒的,知道他进来了,也知道他在看她,却不理他,移动手腕飞快地写。看那字儿,潦草得不得了。江恒一个字儿都认不得,时间长了,怕她自己都认不得了哩
  他踱开去。这是一大间房屋,没有隔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老式黑立柜,两把椅子,再就是书桌。但是,这里却是知识的宝库:满满的两书架书,墙角的废纸篓堆满了稿纸,书桌上的稿纸也堆积如山,屋里散发着浓郁的书香墨味儿。前面有个窗子,后面也有个窗,也是古老的小方格木窗。窗外是竹园,光线有些暗,却整日竹声飒飒,极是幽静闲雅!江恒一走进这间屋子,心里便堆满了温情。他背着手走到书架边,依次看书的名称。听到一阵簌簌衣声,回过身来,故意绷着脸。
  “怎么啦?哪个惹你生气了?”她问。吃了一大碗排骨,又睡了一会儿,已完全缓过来了,一手向后搭在肩上,托着腮,偏头望着他。清澈明亮的大眼睛荡漾着调皮喜悦的微笑。
  江恒忍不住笑起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爱莲,你这样硬拼,就是块铁也会被磨损的!今天莫写了,吃饭去。吃饭后我们到山上玩去。”
  “我去吃饭行不行?”她巴巴地望着他,“我吃了一大碗排骨,又睡了一觉,我把昨晚上睡不着时打好的腹稿写下来,行吗?啊!”他看着她一声不吭。“行不行啊?”她抓着他的胳膊哼哼叽叽地撒起娇来,“干活已经晚了,耽误半天要做点正事才划算。再说如果不把想好的写下来,时间一长又忘记了,又得从头来。部长同志,成全我一下好不好?好不好?”
  说完又摇几摇。男人最怕的就是撒娇耍赖,还有眼泪。遇到这样的情况便阵脚大乱,溃不成军。可对江恒却不甚起效,越这样,他越觉得要保护她,不能让她如此拼命!他长叹一声,以商量的口气说:“爱莲,你活路这么重,晚上还加班熬夜,你会被拖垮的!以后莫写了行不行?你想干什么工作我就给你找什么工作,我保证满足你!行不行?”
  她笑望着他不答,固执倔犟而又调皮。这正是让江恒倾慕动心的地方,对她倾囊相助苦苦等待的原因:可心、倔犟、坚韧不拔。从她身上,他悟出了人生的真谛。他让步了:“那你吃饭去。还有,不能赶我出去!你写你的,我不捣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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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4 20:05:33
  4
  古树参天,阳光闪烁。一缕轻烟,袅袅穿过树梢,飘向天际。陡岩下,火堆旁,钟灿转动铁丝,烤一只肥大的鸡。鸡肉鼓着油泡,异香扑鼻。
  狗娃一边警惕地四下观望,一边不时拣起枯枝放进臂弯抱过来。钟灿被烟熏烤得眼泪汪汪,不住地用手背擦眼泪,脸上黑一块紫一道。鸡肉烤熟了,两人拔河似地用力撕扯。狗娃劲大,扯去大半只,要给钟灿再撕一点。钟灿知道,狗娃家贫,自己却无所谓,连忙推他:
  “去去,脏死的手,哪个要你的!”
  狗娃便住了手。两人找地方坐了,满嘴流油地啃。钟灿想起什么,抬腕看下表,急道:“快点,时间到了。”狗娃拔腿就跑,被钟灿喝住。两人寻石砸火,火迸到旁边的枯草上,燃成一大片。
  “撒尿!快撒尿!”钟灿笑道。一只手迅速伸下去,一线水流“噗噗”洒在火苗上。另一线也跟上来,激起难闻的蒸气和阵阵灰尘。钟灿腻歪地偏转了头,道:“狗娃,这跟你妈给你烤尿布的味儿哪个好闻些?”
  狗娃急得脸都扭歪了,哪还顾得理他?挪动脚步把水流洒到最危急的地方。
  “布鲁塞尔的小于连,一泡尿救了全城,”钟灿又道,“我一泡尿救这大片的森林,也该给我塑个铜像,只别把我这玩意儿塑上,我怕羞!”
  两人向孟公湾狂奔,边跑边啃鸡肉。在孟公河边时,钟灿对狗娃说:“快洗洗,要被警犬闻出味儿来的。”
  狗娃连忙蹲在河边洗手洗脸。钟灿把整个头都扎在水里,摇几摇抬起来,两手浇水飞快地搓洗。 他激凌一个冷战,连忙站起来,道:
  “好冷!好冷!——还没烤好,里面还有血!”
  “还有血?”狗娃吃惊地抬起头,“我咋没看见?一定是你那边没烤好,我这边烤好了,怪好啃的呗。”
  “你他妈的狼崽子!生的都啃得动,莫说这半生不熟的?骨头呢?骨头敢也嚼了!”
  集合号骤起。两人冲上河岸,冲向山坡。一棵荆棘扯住钟灿的裤腿,他一咧牙,“嘶”的一声,直撕到膝盖上,肥大的秋裤挤出来,边跑边扇,直扇到孟公湾打谷场。
  民兵们正报数:“一、二、三、四……”接力赛跑似的一个递进一个。
  “报告!”
  钟灿一挺,秋裤一扇,端端正正地行个军礼,想乘报数之机插进队列,以减少麻烦。谁知江恒直等报完数才回过头来,锐利的目光向两人直扫过去。狗娃输理亏心的模样告诉他,他们不是像欧阳海那样做了好事儿。
  “到哪儿去了的?”江恒问。绷紧嘴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我们想锻炼秋季游水运动,锻炼军人的意志!”
  钟灿忍住喘息,响亮地回答。头发耷在脸上,水弯弯曲曲地淌下,像无数条蚯蚓在脸上爬动。大半个身子都被水渗透。秋裤在风中鼓动。民兵们听了他的话,见了他那副尊容,都忍俊不禁,悄笑四起。
  “一连长!”
  “到!”李波一路小跑来到队列前,硬着头皮直挺挺地站着。
  “怎么回事儿?”
  “吃了饭,他们说去游泳,我以为他们开玩笑,哪知他们当真去了。是我疏忽了职守,我向大家检讨。以后,我一定加强管理,保证不再出差错!”
  江恒盯着李波,他知道他会顺着他们的话撒谎的,这是他希望的结果。他知道,如果一个追问,一个搪塞,会使人难堪,使人威风扫地。等李波说完,他回过头,直盯着钟灿,他那哗众取宠、吊儿浪荡的模样使他从心里感到厌恶。也许是前世结下的冤孽,也许因他太正经,在公社集合时,第一眼看见钟灿就讨厌他。他厌恶地盯着他。一阵风来,钟灿又一个寒战,可他硬挺着,直直地站在那儿,秋裤一鼓一鼓。笑声更大了。江恒猛一回头,笑声嘎然而止。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江恒盯着队伍,低沉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两遍,威严四溢!顿一顿,突然回头发令:“回去换衣服!跑步——走!”
  两人跑出打谷场。打谷场上传来江恒低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
  “走路是人类最基本的常识,我们早在幼儿期就学会了。但是,那是普通人的步伐!我们是兵, 不仅要走出一个兵的威严,还要走出仪仗队的洒脱……”
  江恒的声音渐渐远去。钟灿停下,指着打谷场对狗娃说:“这就是老江的厉害处,明明知道我们在撒谎,不点破也不追问,却使人从心里害怕。当时点破了批评了未必有这样的效果!这王八蛋!”
  狗娃心有余悸地朝后看一眼,好像江恒正盯着他们似的,连忙挪动脚步,边走边说:“好吓人!眼睛像刀!总起来说,还是个好人,也很有工作方法。老部长就差得远了,遇到这样的情况,一定把你批评得体无完肤。但是,是耳边风,没一个人怕他。去年搞军训时,江部长站一边,我就发觉他不一般。哎,小灿,”狗娃停下,惊恐万分,“鸡爪还扔在火堆边,不会被守林员发现吧?你偷人家鸡子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看见了我还走得脱。”钟灿露出雪白的牙齿得意地笑道,“这鸡子在林子里捉虫子。我假装走路——也怪它胆大命短,竟不睬我。我瞅得准准的,突然扭身,抓住那该死的家伙,手腕一拧,声儿都没做,再给它穿件外套。闪电一般,神不知鬼不觉!”
  狗娃放心了,扭头又走,口里道:“下次我再不跟你胡闹了,要去你喊别人!我可不能丢了这差事,又轻松又能挣高工分!”
  “你不去还好些,老子一人吃一只,免得到口不到肚。”钟灿嘴里虽如此说,但心里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基干民兵实在划算,观了风景又能玩枪。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4 20:06:23
  5
  民兵们进行最初的基本训练,随着江恒宏亮的口令,迈着军人的标准步伐大踏步地走,齐刷刷的,那声音就像一个人。江恒脸上的线条好硬,轮廓好深!目光锐利如电。民兵们被他那不容人抗拒的强大的威力震慑,一个个挺胸收腹,目不斜视,很有些紧张兮兮。
  江恒确实很能干,自钟灿那件事儿后,再未出任何麻烦,前勤后勤都管理井井有条。在民兵眼里,他是个杰出的极得人心的领导人物,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是他们心中的偶像、楷模,连走路都学他的样子,一走一顿。在“幽阁”大院,他又是称心如意的佳婿。他很勤快,手脚麻利,每天按时上下操,每每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易冬丽收工,他已做好了一切家务。吃了饭,两人便就空打柴、种菜地,也经常到森林里散步。吃喝不愁又得到充分休息的易冬丽不再忧愁,总像个小女孩似的“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有时机灵透顶,有时又傻得让人捧腹。江恒总是背着手走一边,像一汪深沉专注的大海,任她这叶扁舟在他博大的胸怀里徜徉。他好满足好幸福!
  但是,好景不长,也许真是前世结下的冤孽,那个从第一眼见到便令他生厌的钟灿竟闯进了他的生活。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4 20:07:09
  6
  这天中午,江恒又搓好了衣服,等易冬丽回来吃了饭,两人相偕到泉水眼里清洗。泉水眼是易冬丽跟大妈两家用水的地方,上面吃水,下面用来洗衣服。泉水很旺,摇晃着泡泡,“汩汩”直冒,终年不断。四面围着草棵,圈着树木,冬天只觉阵阵暖气向四处扩散,洗衣服一点都不觉冷。夏天又异常的凉爽。易冬丽坐在山石上,捧着腮偏头看江恒洗衣服,口里自言自语:
  “什么都会做,一个男的还会洗衣服。”
  江恒斜了她一眼。
  她红着脸分辩道:“咋的?就是的,我们这儿男的都不会洗衣服,也从来不洗。都是……”
  江恒把衣服提起来放在捶石上,把棒槌递给她:“给,你来洗。”
  易冬丽眼珠转动着,突然“咯咯”笑着逃开了。
  江恒嗔着她笑道:“小傻瓜,你应该说,某人某人勤快,某人某人的老婆享福!竟希望我不会洗衣服……”
  “ 爱莲就是傻!傻得出奇!”不等江恒说完,一个人就接过话去。两人寻声看去,只见上面山路上站着一老一少两个打柴人,打杵稳稳地支着柴禾。两人都羡慕地笑望着下面。
  “小军,你要死啊!”易冬丽红着脸笑骂。又笑着叫声“狗屎爷”。
  两个打柴人笑着挑起了柴禾,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去。那老年人边走边说:“这丫头真有福气,摊上这么好的一个人。有本事,又舍得,听说这次来,一下子就驼来两百斤米,一箱子机器面,人家天天吃干饭哪!”老人羡慕得直咂舌,“长这六十好几,我还从来没吃过机器面,听说一点都不糊汤,说汤清亮亮的。”
  “糊汤,时间煮长了就糊汤……”小军说。渐渐的声音小了,听不见了。
  易冬丽早低下头去。江恒知道狗屎爷的话伤了她的自尊心,就拿话岔开,说泉水眼像个小天井什么的,易冬丽也不做声,他只得停下。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4 20:09:00
  7
  洗好后,江恒带回一担水。走到门前坡下时,易冬丽说衣服坠得胳膊疼,放下歇息。江恒也放下水担。刚站定,便听到“幽微灵秀阁”门前有人大发感慨:
  “‘幽微灵秀阁’”只听那人说:“真好个名字!‘灵秀’前面加个‘幽微’,‘幽微灵秀’、‘幽微灵秀’”钟灿上穿一件浅灰茄克衫,下穿牛仔裤。肩上很随意地挎着小提琴。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捉根柳丝,模样十分的潇洒动人!他品味着又道:“这是《红楼梦》里的对联,上联是‘幽微灵秀地’下联是‘无可奈何天’。”
  “嗯。”李波应道,转着身子四处打量,“不吉利!把虚幻境界的对联搬过来做院名是有点不好。你没听说吧,这院子里死了好些人哩。这儿原是地主易仁善的住宅,院落建成后,有个游方道士说院名不祥,建议剔除更改。易仁善世代书香,本身也是个举子,很有才学,不信邪,没有采纳。果然,搬进去后渐渐没落,不久,便解放了。大院分给了雇农刘红根跟易家四兄弟。这四兄弟是邻县省张家湾人,姓张,本来有弟兄五个,按理得抽去三个壮丁。张老二被抓走后,这弟兄四个便离开家乡躲到这大山里来了,改名换姓,只要一天三顿饭,一个比一个棒,做活从不偷懒。易仁善喜欢他们的憨直,用地租给他们娶了媳妇。他们分到了主人的好房子,在这里生儿育女。谁知,没有福,压不住阵,还接二连三地死!最后死的只掉易老三的孀妻孤儿。这个儿子学名叫易宝山,小名叫易幺,读过几年书,在耕读小学当老师。娶了妻,大人孩子又一起去了。后来,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吧?又续娶了个要米叫化子,”他朝院子里看一眼,那个“叫化子”正坐在阶沿上。李波呶了下嘴说,“那不,就是她!别看她是个要米叫化子,可是个大福大德的人啦!她一来,就把院子镇住了……”
  坡下的易冬丽已是潸然泪下。江恒生气地盯着上面,心里恼道:“这李波说话怎么这么不知避讳?幺婶听不见,就不怕我们听见?真是的!”
  门前,钟灿翻着眼睛恶作剧地瞅着李波,听到这里不由笑语齐迸:“放屁!放狗屁!年纪轻轻儿的,却是个十足的迷信头子!还没有福!那是医学不发达导致的!胡说八道!”
  “很多人并不是害病死的。”李波争辩道,“易老四是饿死的,死后不久,独儿子被狼叼走了,老婆跟一个货郎走了,一门就这样绝了;刘红根的儿子饿死了,夫妻俩一边一个上了吊;易老大吃观音土……”
  “五九年哪儿没有饿死人?”钟灿打断他,“当初,这儿豺狼虎豹成群,又有啥稀奇?连人家怎么死的都晓得!真无聊!”
  “上天掌握着人类的命运,”李波萧索地说,“死生都有命,富贵都在天!”
  “你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行不行?事在人为!你就不能向人家建设学学?”钟灿斥道,却忽地红了脸,“叫兰花怀上孕,保证也一分钱不花,还催着办喜事!人头猪脑!”
  李波目光闪烁地盯着竹园,片刻又暗淡下来,摇摇头,长叹一声。
  无忧无虑的钟灿已丢下这事儿,又称赞:“我觉得这院名很好!用到这风景如画的地方极是恰切!”他扭头四顾,“确实很美!森林环抱,绿竹掩映!竹,是虚心亮节、品德清高的象征!这里的竹尤其好,这两棵古柳生得更好!柳枝低垂,飘曳不定,如梦似幻,如诗如画!真好一个绝美的境地!”钟灿陶醉地闭着眼睛,做着夸张的手势。忽然,他想起什么,打了李波一下,“哎,李老五,老江住在这儿吧,里头没人家了,那边没院子,是住这儿。那么,这儿是他女朋友的家了。那姑娘叫‘东篱’是不是?”李波低头不答,他也不勉强他,顾自思忖道:“不知是真名还是笔名?我看过她的小说,很不错。光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错!她的人一定也很不错!老江那么好的条件,又那么帅,竟吹了银行出纳高丽娜,爱上了她,一定是个独一无二的好姑娘!走,进去找点水喝。”
  钟灿边说边拉住李波。李波一怔,细想他的话,忙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你这个多情公子想干什么?走走走,莫给我惹事儿!”
  钟灿甩开他,撩撩小提琴,整整军容,嘻嘻笑道:“看看有啥了不起?能结识这个出色的姑娘,才不枉来林海一趟。再说,我写诗,那‘东篱’写小说,我们志趣相投。如果中我的意,我定然挖那老江的墙脚!哈哈哈,真有意思!”
  江恒早拽着易冬丽上来了,悠荡着水担,鄙夷地对钟灿说:“钟灿,她就是‘东篱’,真名易冬丽,小名叫爱莲。你们认识一下!”
  李波吃了一惊,连忙打圆说:“他相来有口无心,江部长,你别见怪!”
  江恒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正待说话,却发现钟灿着了魔似地盯着易冬丽。他感到奇怪,偏头看易冬丽,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怪异。注意到他的目光后,一低头,提着衣服进了院子。
  江恒心一沉,抛下二人也进了院子。看一眼坐在堂屋门口的幺婶,不知为何,幺婶又在垂泪。江恒倒了水,径直走到易冬丽身边,也拿起一件衣服抖开,晾在竹竿上,不经意地说:
  “这钟灿好标致,又出口成章!”
  “我们是同学。”
  江恒晾着衣服,没有做声。
  “我们是高中同学,经常换书看,同学们便拿我们开玩笑。我们就不来往了,话都不说……你不相信?”
  “相信不相信有啥关系?那是过去的事儿,学生时代的事儿是不是?”江恒拖长了音说,手里一刻也没停,话语带着明显的不悦。爱莲竟跟这个浪荡子好过,实有辱他的脸面!他郁郁不乐地拿起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抬腕看一下表,说:“时间到了,我走的。菜我热在炉子上,再吃点饭去,下午时间长些,不要饿着!”
  易冬丽目送着江恒高大的身影消失后,才回过头来,见母亲眼睛平视,沉在别人无法涉足的深深的痛苦中,眼泪直流。她知道母亲的耳朵很尖,听见了那人的话。想起那人一口一个“叫化子”的轻蔑的话语,易冬丽又潸然泪落。长这么大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是死是活?她跟母亲又为什么逃荒要饭?她早已推翻了母亲的编排,她多次写信到乌鲁木齐请求政府帮忙查找,那里根本没有肖国强、吴尚承,当然更没有她肖小霜……
  正自流泪,队长悠扬的喊工声被山峦树木弹送过来:“上工喽——使牛的还是使牛——剩下的男劳力起沟——女的卷草——女的到稻场上卷草啊——”
  易冬丽走进厨房倒水洗脸,眼泪却止不住擦了又流。许久,才极力控制住,洗了脸扛起了扬叉。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2-25 07:34:15
  拜读姥姥大作!人物栩栩如生,个性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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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2-25 07:34:54
  早晨问候姥姥。向姥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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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onglang1984 时间:2020-02-25 10:15:48
  大作,慢慢细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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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20-02-25 10:22:33
  这个题材有些敏感,容易触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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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20-02-25 10: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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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芊若 时间:2020-02-25 11:12:16
  拜读大作,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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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孔庙门童 时间:2020-02-25 11:16:39
  捧读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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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5 11:45:11
  二、痴男回味惊三魂怨女动情应终身
  8
  自那日起,江恒便发觉钟灿魂不守舍:轮到他投弹,他站在前面不知干什么;瞄准时,不瞄三点,却爬在靶台上看着森林出神。江恒非常生气,常常训斥他。钟灿也不是软茬,起初扬眉瞪眼满不在乎,后来就顶撞起他来。更甚者,他竟闯进“幽微灵秀阁”。
  军训进入实弹射击阶段,又遇雨天,那天江恒去取子弹,回来时,听到院子里发出愉悦的笑声,探头一看,见易冬丽指着一份报纸,“咯咯”地笑着。钟灿跟她蓬着头,看着她手指的地方笑得浑身打颤,连摩托的轰响都没听见。他冷着脸跨进大院,两人嘎然止笑。钟灿双手朝裤袋里一插,一耸肩。仅此一个动作,就令江恒气炸了肺。把子弹放进屋里跨出来。钟灿吹着口哨,已一步三摇地出了大门。他低骂一声“流氓”,冲进堂屋,从爱莲手里夺过报纸,过细寻看,他看见了钟灿的名字,看见了一首小诗。他拾起地上的几份报纸,咬牙道:“这样的流氓也配作诗!这样的口头语也是诗。”边骂边几下撕碎,尽力一扬,碎纸雪片似的满屋飞舞。
  江恒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目光犀利得几乎穿透瓦片。瓦片的天光早暗了下来,雨点大了,房上一片声响。他听到院子里爱莲做家务的脚步,他听到拴儿定儿放学了。他们在吃饭。他希望她能进来叫他,或者拴儿定儿。但是,没有一个人进来,他被晾在了那儿。细想那会儿自己的举动,就又悔又愧。他想自己起来吃,又拿不下脸来,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5 11:47:18
  9
  他们第一次相遇,他二十六,她才十八岁,在他眼里她是个十足的小娃娃,编着两条半长的辫子,土里土气地走进播音室。他很不在意地瞟她一眼,又继续跟播音员白强说笑。白强背着门,她直走到他面前他才发现,迅速放下翘着的腿,红着脸接过她递过来的两张信纸。
  白强竟对这个小土包子有意!他感到好笑,两个指头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笑道:“看啥子?情书?”
  “广播稿,江部长。”她回答。眼底眉梢溢出不容人侵犯的傲岸。
  他心里一动,已是停了敲击,由衷地赞道:“写稿子?行,不错!”
  她脸一红:“随便玩玩,行啥子行?”
  “你可真能干啊!随便写写,就能播送,少见,确实少见。”他打趣道。这女孩子的模样使他极感兴趣,“没读书了?”
  “读不起。”她低下头,神色黯然,“怕学到的知识下了干饭,就自己学一学,挣扎挣扎。如果只记得吃饭、胡混,还叫个人吗?不如托生为猪狗!”
  本是伤感的话,江恒听了却羞惭满面。不由认真地打量起她来,她虽然黑瘦土气,但个子很高,线条流畅;柳眉微颦,眼睛半乜,扑闪着倔傲、不屑的波光。她有种与她的那张娃娃脸极不相称的忧郁、悲哀。这是一个生活在逆境中又不肯屈服的姑娘,应是一尾雏凤,定有振翅高飞之时。
  不久,江恒兼任了公社团委书记。在大队团支书会上,他又见到了她,他很高兴。休会时,他踱过去跟她找话说。她红着脸,客气冷漠地回答几句话后竟起身走了。他很窘,他这个天之骄子,第一次遭到异性的拒绝,在他不可一世的辉煌的篇页里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同时他更受其吸引。他想到了征服。快到年终了,他留下她写团委的总结,自己则在一边撰写武装部的总结。团委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她很冷漠很戒备,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她异常犀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他的心。她一定听说了自己跟李玉梅的事儿。再支持不住,逃似地回到家。女友高丽娜已为他做好了饭,见他回来,连忙端菜。
  他火气十足地扔下稿纸,准备吃饭,想一想又停住了,对高丽娜说:“给那个山丫头端碗饭去,在团委办公室里写总结。”高丽娜问他是谁,他吼道:“还有谁?那个所谓的才女!”
  高丽娜看他一眼,又继续端菜,细声细气地说:“是别人就可以端一碗去,她,绝对不行!”
  “为什么?”他震撼地问。
  “那姑娘很有骨气,自尊心极强。有一次,我们银行的小李送她两套衣服。她长胖了,穿不得了,都还是大半新的,款式料子也都很时兴。她看一眼小李,一声不吭地走了。弄得小李好下不来台!连骂她不识抬举,说她妹妹想要她都没给,留着给她,却碰了一鼻子灰。给她端一碗去,是不是像打发叫化子?我喊她来跟我们一起吃。”江恒默许地看她一眼,尔后,沉思地在屋里踱步。高丽娜很快就转来了。“她不来,”她说,“她说写好后回家吃去。离那么远,等回去还饿坏的,她们粮食又不够吃,饥一顿饱一顿的,你去喊她。”
  “我喊什么喊?”他烦恼地说,“随她的便!她写半天,得半天工分,躲半天清闲!我们吃罢。”
  高丽娜端起了碗,微笑着问他:“她顶撞了你?”
  江恒低头吃饭,不答。高丽娜便不再问。吃完一碗饭,江恒吼道:“她竟听信了传闻,觉得我江恒是个流氓......”
  “这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高丽娜微笑道。站起来给他盛饭。
  “还能不生气?我江恒是什么人?”他阴冷地盯着墙壁。
  “出了个李玉梅,这上上下下哪个不是这样看你?”
  江恒“咚”地放下碗筷,双目喷火:“事实呢?”
  高丽娜笑望着他,毫无责备之意,也不嫉妒,细声细气地说:“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说着,脸一红,“两个人的事儿,哪个能分个青红皂白?”
  江恒看着她,许久,痛苦地长叹一声,掀开珠帘进了里间。他躺在床上长吁短叹,后来他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4点多钟,他记起易冬丽,慌忙来到团委办公室。易冬丽正抚额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深深地颦着眉,正忍受着饥饿的煎熬。
  “江书记,总结写好了,你看可以吗?”她说。有气无力地推过总结,又抚住了额。
  他二话没说,跑到外面餐馆里炒了个肉丝,买了一碗饭端进来。她一看,再不管总结,背起挎包走了。气得他把一碗饭摔在总结上。
  他不仅没征服她,反被她那份天生的傲骨征服了。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时瞟一眼满地的饭粒碗碴,眼前闪现出易冬丽疲惫饥饿的模样,赶紧扫了地,骑上摩托赶去。
  冬天日短夜长,还未进山口,便暮色已临。易冬丽鼓足劲,加快了步伐。一阵摩托的轰响传来,她朝边上靠了靠,摩托却一下拦在她面前,她吃了一惊。
  “走,我送你一截!”江恒阴着脸,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不,我自己走。”她惊慌失措地朝后退着。
  “听着,”他仍不看她,“天要黑了,是我留你写总结的,出了事儿我爬不开。上来!”
  他命令道,见她不动,回过头来,目光阴沉专注,还有一种让人动心的悲壮!她乖乖地坐进车斗。他扭身从后面盒子里拿出一袋奶油饼干、两个苹果,她低着头不接,他丢在她并拢的腿上。
  “既然上了贼船,不妨再吃一点贼子的东西吧!江恒不是小人,没有放迷药,吃吧!”
  他静坐着等她吃。她只得把苹果在衣服上揩一揩,细嚼慢咽。她确实饿坏了,逐渐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又撕开饼干袋。等她解了燃眉之急,他踏响了摩托。
  “天要黑了,走吧,莫吃了!”他说。她果然捏住了袋口。看着这个骄傲得像个公主似的小丫头,此时变得如此柔顺听话,不禁微微一笑,说话很有些温柔了,“迎着风不能吃东西,好拉肚子。坐好了!”
  摩托应声弹了出去。将进孟公湾时,她扭了扭身子叫他停车。他本想停下,想想他对自己的蔑视,就一咬牙,加大了油门。他要到村子里走一趟,专门给人看见。再则,他想看看她的家。终于,她急急地叫住了他,朝路边指了指。他好奇地左右打量,就着朦胧的月光,只见柳枝飘拂处,藏着一座古典院落。不禁微微点头,怪道她出落得如此迷人的,原来,她住在这样一个灵秀的地方!
  她下了车,也许到家了,她不再担心什么,微笑道:“走,进去喝杯茶。”
  “你,”他偏过头笑道:“不怕……”
  “怕啥子?”她拂然道,“不喝算了,天黑了,谢谢你了!”
  他笑了,这个倔倔的满身辣味儿的丫头实在有味儿。他熄了火,走进去。她母亲尚坐在阶沿上等她回来做饭。她介绍两句便进了厨屋。江恒对幺婶笑笑,站在院中打量着,院子里用从小到大的长条石扣结成朵朵菊花。房屋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他惊讶地发现,他很熟悉这个典雅的院落,前世注定的,这是他岳母的住宅,他要娶这个小丫头做老婆。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5 11:47:49
  10
  思想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很微妙的东西,别人看不见,又无任何痕迹。一旦行动起来,他又犹豫了,年龄地位悬殊太大,他不能扭转几千年来门当户对的传统习俗,他踟踟躇躇,烦燥不安。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坐卧不宁,茶饭不香,对高丽娜渐渐地淡了。一有空就骑上摩托到国营林场的大森林里打猎,为的是能看上她一眼,跟她说两句话。他不知道他竟那么迷恋她。可又一次看见她时,她身边多了个人。当时,他挑了一大挎猎物从狭谷里出来,拐过弯,见她正在山上砍柴。他惊喜地上了她那边的山。她一见笑着迎了两步,可是看一眼身边的小伙子,收起笑,招呼一声又顾自砍柴。江恒脸色大变,低问:“他是谁?”
  她看一眼那小伙,低声说:“周铁柱。”
  她等于没回答。他便想办法支开她,见一铺柴禾离他们很远,叫她去抱来,免得一会儿忘记了。她知道他的用意,却不好不去抱,小心地拈荆挑刺地走下去。他就空审犯人似地审问周铁柱。周铁柱是外乡人,人生地不熟,本来就有些胆怯,见江恒一身军装,威风凛凛,知道不是等闲之辈,连连招认:
  “她、她五爷做的主。她五爷说,她妈有病,弟弟又小,不得过,让我上门帮她。我祖籍浙江,正想在这儿安个家,看她家房子多,她长相也还可以就答应了。”
  江恒一听,火冒八丈,突然一脚,把他悬空踢倒在山坎下,咬牙道:“你、你这个无知无识的家伙!你算什么东西?她家房子多,她长相也还可以就答应了!如果她没房子长得丑,你就不答应了。撒泡尿自己照照,还想娶她……”
  说话间,周铁柱咧牙咧嘴地爬了起来,他摔得不轻,横眉竖目的,却不敢妄动。江恒后悔脚下太用力,缓和地说:
  “看一个人相貌固然重要,但要紧的是看她的品德,看她对人生的态度!你说那样的话,不是轻视亵渎了她吗?你知不知道?她是我们公社模范通讯员,还发表了很多文学作品,是有名的才女!她还是大队团支书,她才十八岁……”说到这里,心烦意乱地一皱眉,又大叫起来,震得山谷“嗡嗡”回响:“你想违犯婚姻法?破坏党的工作?我要见你们场长,把你遣回原籍!”
  周铁柱再忍不住,一刀把一棵小松树斩断,“叽哩哇啦”南腔北调地叫起来:“不行就拉倒!还遣回原籍!我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吓大的!莫看我没做声儿,就以为我好欺负!好歹我也从浙江来到了这里!”
  说完,又踢飞一块石头走了。
  江恒一回头,发现易冬丽满脸通红地站在一棵树后。“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易冬丽早改变了对他的态度,有什么事儿,还主动找他拿主意。他余怒未消地指责她:
  “事先为什么不对我说一声?一个外乡人,把你拐到河南卖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才十八岁就疯成这个样子?”
  她无地自容地抱住树,两行泪水早淌了下来:“江部长,你晓得我的处境,我没有办法,我……”
  “我早该料到有这一手。”他自言自语,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她,沉声道:“还记得你说的话吗?‘如果只记得吃饭、胡混,还叫个人吗?不如托生为猪狗!’这句话鼓舞了多少人?如今,也鼓舞鼓舞你自己吧!你不能为一点点儿困难就草草地打发了自己、毁灭了自己!嗯?”
  他含着微微的笑意激励地看着她。
  她看他一眼,顺下了目光。少顷,抬起露出臂肘的胳膊擦干眼泪,缓缓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一乜。
  他舒心地长出一口气,赞道:“这就对了!爱莲,你才十八岁,如梦的年龄!好好地拚一拚吧!你不说你有几个同学考上了大学,你成绩那么好,却成了个泥巴腿子,你恨上天对你不公正吗?可是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的前途、命运都是被自己把握着的!好好地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好好地拚一拚!跟他们比试比试,他们上了大学,我们爱莲只读了一年高中,但不比你们弱!再说,”他低下头,肩上的猎枪晃了晃,“还有我呢?爱莲!还有我!”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5 11:48:42
  11
  那一惊非同小可,他不敢再犹豫,她条件如何,都无所谓了,他喜欢她,他有能力为她描绘更新更美的生活前景!他吸取教训,请公社妇联主任找高丽娜做工作。然后又请她到易冬丽家说媒。那时,正逢年关兑现,妇联主任前脚进大院,兑现工作组后脚就到了,催逼历年的口粮款。易冬丽含着泪请求缓些日子,她好借贷。为便利工作,兑现工作是全公社内的大、小队干部交换着进行的。他们不知道易冬丽的名气,她家又是全生产队欠资最多的户儿,所以毫不留情,竟至要动手扒房抱被。妇联主任见了,挺身而出,认下五佰块,不到半小时送到,余下的明年再说。人们以为妇联主任是来督促工作的,所以牙咬得特别紧,一见妇联主任出面拍胸,一个个面色通红,讪笑着要走。妇联主任本来对江恒就有些怀疑,留住了他们,自己抽身到林场打电话。果然,不出半个小时,江恒就到了。人们一见更是失了颜色。江恒现晃晃掏出伍佰块钱,给了妇联主任。妇联主任钦佩地点点头,转手递给了幺婶。幺婶接过去,就像接到一枚定时炸弹,看着女儿眼泪滚滚,她一定认为那是卖女钱!
  “大婶,”见状,妇联主任低声安慰,“先垫上,以后如果您觉得江部长不合适,再还给他。我看出来了,江部长是真心喜欢小易,跟原先的朋友已经退妥了。您放心,以后如有什么差错,您去找我,我负责!”
  这件事儿就这样定了下来。过年时给她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米面油盐无所不至。看着他大把大把地花钱,又掀起了轩然大波。母亲反对。朋友力劝。领导找他谈话。社直干部、职工对他指指点点。他置之不理,依然故我地走自己的路,他从来不会让别人为他设计生活!哪里想到,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他一想起钟灿要挖他墙脚的话,想想他们蓬头大笑的情景,浑身的肌肉就绷紧了,等不到天亮就敲开了她的门。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5 11:50:35
  12
  屋里亮着灯,满屋呛人的煤油烟。易冬丽泪人儿一般。他心疼悔愧地凝视着她走拢来。她冷冷一笑,一下退开,疲惫地靠在书桌上,冷冷地说:
  “江恒,我告诉你,易冬丽不是你出钱买的媳妇!你以为你是我们的救世主,你有权左右我、控制我!我跟我同学探讨一下文学创作你都管着,有啥意思?你来了好,我正要告诉你,我不希罕你,没有你,我照样生活……”顿一顿,又道,“吃稀点儿、穿烂点儿,但我自由自在!趁早我们各走各的路!”
  纵是撑船的肚腹听了也不由得不生气,什么话不好说,张口就提分手?江恒绷紧嘴巴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她扭头盯着书架,一气之下说了那样的话,她也觉得过分,便不再说话。
  江恒在屋里踱起步来,略跛的右腿使他一走一顿,但却形成了他独特的步伐,稳重而矫健,也难怪民兵们学他的样子!他走到尽头,便蓦地一个转身,动作迅捷犀利,像一个被战事烦扰的大将军。
  当将军是他的理想,他在入伍的第一天,便在日记里写道:“不想成为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士兵,我要当将军!”第一次班务会一散他便来到图书室借书,他熟读古代兵书、研究现代战术、钻啃国外军事论著。雄心也罢,说野心也行,反正在自卫还击战前他已是全军最年轻的连级干部了。战斗中又晋升为正连、正营。韬略是在战争中发挥出来的,战前已为副连,则要靠他杰出的组织领导能。“生而知之”固然不对,但我们不能否认天赋,庸人与伟人生来就是有区别的!话说回来,升为正营后,他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可是,一颗炮弹便毁了他的一切,他被健全的部队淘汰了。神奇的是,在他出入军人安置办时,腿竟迅速恢复,只显一点跛痕,被安排到家乡武装部当部长。
  雨,一个劲儿地下,漏珠似的,竹林里一片“簌簌”声响。天亮了,煤油灯变得昏黄了。易冬丽靠在书桌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江恒仍来回踱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进屋来,是定儿。江恒停下脚步笑望着他。
  定儿冲到姐姐面前,气喘如牛:“姐,给我一点信笺儿,我要考试。”
  易冬丽翻他一眼没做声。江恒走到书桌旁边,从成堆的书稿下抽出一沓递给他,问:
  “这么早?不还没吃饭吗?”
  “我们吃了点冷饭。要考试,来不及了。”定儿说,面向姐姐,“呸”地吐口唾沫,“看你那个鬼样子!还是大哥好。”
  易冬丽身子一动要打他,他早已欢笑着跑了。易冬丽低下头,悄悄笑了。
  看着姐弟俩,江恒不禁微微一笑,她还只是个大孩子哩,江恒,你怎能跟她一般见识?怎能惹她生气?他观察着她的神色,低声说:“爱莲,莫生气了,啊,你要理解我的心情……”
  “我理解,理解得很!”她打断他的话,“嫉妒狂,小心眼!我想过了,你条件好,我是个泥巴腿子,又生成一个犟脾气,我没有高丽娜那么温柔娴淑!你好好想想!”
  “我早想过了!如果你是高丽娜、李玉梅,我压根儿就不会在乎。可是,你是你,你是易冬丽!爱莲,你不明白,你永远不会明白,别人以为你高攀了我,其实,像你们这样的人哪把金钱地位看在眼里?别人对我唯命是从,千方百计地讨好我,而你……”他难堪地笑笑,“我知道,是我高攀了你……”
  “我晓得是我高攀了你!我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
  “我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又道,“我要挑一个从长相、风度、学识、为人,都十分出色的姑娘做妻子。我终于找到了,我却忘记了,一个完美的人,自然也要求对方完美!这便是我的悲哀,我嫉妒的原因。钟灿有才华,而我近乎是个文盲。不过,爱莲,我发誓,我要超过他!在学识上也要超过他!”
  她震撼地抬起头,注视着他。
  “不要负我,爱莲!”他几乎在哀求,“给我一点时间,我发誓要超过他,就一定能超过他!世界上没有我江恒做不到的事儿!答应我,给我一点时间!”
  “我真的就那么重要?”她幽幽地问。
  “是的!”他肯定地回答。
  她挣扎地摇摇头:“不,你只是心血来潮,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轻轻地坚定果断地说:“我今年二十八岁,早超过了做游戏的年龄,我自信我成熟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像你,爱莲,”他微微一笑,满面挚爱,“这么不懂事儿,张口分手,闭口分手!也不知道有多伤人心!”
  她思索着,缓缓摇头,她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
  “爱莲!”江恒苦笑着,伸手固定她拨郎鼓似的头。她移过目光,怯怯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长得实在好看,黑幽幽、水汪汪、清盈盈。看着这双眼睛,江恒心里不由一阵骚动,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抚她的眼睛、眉毛、鬓发,然后,把手放在她修长美好的脖颈上,无可奈何地叹息似地说:“我怎么做,你才能明白呢?小傻瓜?你太傻了,我把心掏出来给你,你也看不清是红的!”
  她眼圈一红,小猫一样一下缩进他的怀里,脸紧贴着他的胸口。江恒心里又是一阵骚动,他抑制地缓缓出口长气。好半日,易冬丽才抬起头来:“我知道你真心待我,我知道。我虽然很傻,很倔,但我绝不是水性扬花之人,你该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敢放心。你不晓得,你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有多吸引人!”他拍拍她的头,“你这颗小脑袋总是高高地昂着,对什么事儿都好像不屑一顾。你不晓得,你一路走过,有好多人目送你,好多异性会为你倾倒,爱莲!”
  “你也是!”
  “我晓得。他们羡慕我的条件、地位。但是,我能把握住我自己。再说,我岁数大了,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再去重新寻找!”他说,显得异常忧虑,“而你才二十岁,正当青春,又是这样一个小尤物!”
  “你真笨!”她抬起睫毛,看他一下,又急忙顺下,“你不想想,像我这样一个人,认真起来……”她急忙停下,再说下去,就会伤害他,因为他瞧得起她,他喜欢她!她娇羞地动动身子,咕噜道:“还不放心!”
  他知道她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却一点不生气,当事者迷,她永远不知道,她对他生命的价值,她不知道!他深深地凝视着她,说:
  “拿出行动来给我看,我才放心!……嫁给我!”见她愕然羞怯的模样,脸一红,连忙补充,“当然,我们要先把亲事定下来,我们把门过了,行不行?”
  “过门?不,我还这么小?”
  “前年就在论婚嫁了,今年反而嫌小!”他温柔地取笑她,“你小,我会等你的,我等你长大!反正我也不急,我要设法调到政府部门。调出去后,我们再结婚。我想好了,你妈、你弟弟都离不开你,结婚后,你仍住在这里,摩托来去如风,节假日我就回来帮你。就到这间屋里住,”他扭头四顾,专注地双眸写满幸福、憧憬,“重新褙一遍,最好是刷涂料。把我家里的家具搬来,等拴儿定儿长大了,你再到我单位上住,家具就给拴儿。行不行?先把门过了,定下来再说!”
  “我妈说,借的那伍佰块钱就算过门的衣物钱,不用再过门了!”她嗫嚅道。
  “那不算!我要好好接一桌客,正式订亲过门!再说,还有你大妈你五爷呢?过门是每门至亲都要去的,不然,以后怎么走动?”
  她挣脱他的怀抱,坐到床沿上,深深地垂着头,蚊子哼似地说:“你去问我妈,我不知道!”
  “我当然要跟你妈商量,”他跨前一步,挺立在她的面前,固执地说:“但我首先要跟你商量!一会儿,你妈问你你要不答应,我就惨了,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
  “我答应你!”她终于抬起头,嘟着嘴儿撒娇地说,“但你要永远对我好,不准再对我发脾气!” 他发誓地举起右手。“还有,”她觑他一眼,“你不喜欢钟灿,以后我不理他就是了,你莫生气了!啊!”
  只觉一个东西在喉咙里滚动,江恒说不出话来,只屏息看着她。然后,蓦地一个转身走了出去。
作者:红茶pz 时间:2020-02-25 13:00:33
  姥姥的小说写得这么好,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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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茶pz 时间:2020-02-25 13:01:04
  问候姥姥!向姥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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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冷月888 时间:2020-02-25 14:19:00
  @文刂姥姥 :本土豪赏1个码字光荣(100赏金)聊表敬意,好男要写书,好女要码字。【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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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贰拾叁划 时间:2020-02-26 11:10:18
  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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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玥姐玥玥 时间:2020-02-26 12:11:42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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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00:04:52
  三、弄神鬼,巧中生巧
  叹人生,悲上加悲
  1
  江恒载着易冬丽,伴着起床号来到一连居住的屋子前。民兵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李波正在刷牙,见江恒走近,连忙漱口。江恒很信任李波,他托他上下操带好一应器械,不要丢失了。还要他协助老部长,他出去两天就回来。李波问他到哪里去,他说:
  “我们决定把亲事定下来,到县城给爱莲买东西去!”
  李波下意识地瞟一眼屋里,笑道:“你们要过门了,恭喜恭喜!”
  “劳驾你了,李波。特别是器械,一定要带好,不要丢失了。我走了!”江恒对他点点头,跨上摩托车。易冬丽正坐在车斗里,戴着头盔。江恒对她说句什么,走了。
  钟灿正在屋里洗脸,外面的话,他都听见了,拿着毛巾愣在了那里。他的卷发湿漉漉的,面容越发白皙细嫩,很男性的嘴唇,却像少女一样红红润润。无论长相、身材他都称得上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集合号吹响了,民兵们奔出屋去。李波不见钟灿,一回头,见地铺上隆起一个人形,就跪在地铺上,掀开他的被子。
  “起来了又跑去睡!”见钟灿失魂落鬼的样子,暗叹一声又道,“莫做白日梦了,人家就要过门了。同时,你这个样子还痴心妄想!”
  李波的话激怒了钟灿,“呼”地坐起来,一掌把他击倒在人行道上,吼道:“我哪个样子?哪个样子?我痴啥心妄啥想?”
  李波站起来,拍拍灰,恻然地说:“我晓得你一直想着她,但你为啥不赶在江恒之前来找她呢?我说过多少遍,你不听!你看人家江部长,她没有工作,没有商品粮户口,家里又困难,人家一点儿都不嫌弃!这次进山,一下就驮来两百斤米、一箱子机器面,你不是没看见。唉,就说人家真喜欢你,谈那么长时间了,也不能为你分手啊!你想开些,就只当没碰到她!”
  “谈那么长时间就不能分手了?好多人有几个孩子了,还是离婚了的!”他顺下眼睛,“我不说我要跟她谈,我有自知之明!”
  李波早接过话去,愤然道:“凡是离婚的都是不成器的!要离婚?开始为什么结婚?”
  钟灿瞪圆了眼睛反驳:“很多人选对象都只看外表,结婚后,才知道选错了,成天打闹,甚至分居,像这样怎么办?分居一辈子?”
  “那就需要忍让,互相忍让!过去的人结婚之前见都没见过,人家不照样生儿育女过日子?有始有终,一竿子到底才是正儿巴经的人!”
  “我不跟你说!不跟你说!老思想!”钟灿烦躁地连连挥手,“咕咚”一声躺倒,拉过被子捂住了头。
  李波冷静下来,才记起集合了,跌脚催促:“快起来!快点!要晚了!”
  “我不去,”钟灿在被子里说,“给我请个假,就说我病了。冷面罗刹似的,把我憋死了。他走两天,我要玩两天。给我请个假!”
  李波知道拿他没办法,只得说:“那你好好躺着,莫到处乱跑,叫老部长看见了告了你就有你吃的了!”
  说罢,奔出屋去。
  钟灿伸出头,看着瓦片长叹一声,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03:20:34
  2
  他们是高中同学,上高中那年,他才十五岁,可已是单单细细、标标致致的小伙了。他生性快乐,爱好广泛,学校里什么活动都少不了他。同时,打架斗殴、偷瓜摘果、戏弄女生,无恶不做。作业除语文、地理、历史之外,门门功课照抄,也不避讳,嘻嘻哈哈的,老师同学却个个喜欢他。只有她,班上的学习委员易冬丽一直讨厌他,又口齿锋利,常常影射他哗众取宠,骂他是混世魔王。见鬼!他不仅不恨她,还有些怕她。他的一腔怒火,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捂在被子里就着电筒在日记里发泄:
  “她瘦得像苞谷杆,头发像枯草,穿的衣服——哇,是个十足的叫化子!一双清亮清亮的眼睛却冷风嗖嗖,冰天雪地,企图叫你不寒而栗!嘿,傲什么!”
  再仔细端详,又痛改前非,赞道:“我注意到,当她跟同学们说笑时,眼中便春风浩荡,冰雪消融,满池春水涌荡着,涌荡着,几乎溢出眼眶。哇!好一个绝美的境界!”
  情窦初开的少男,心中正孕育着一颗坯芽,他喜欢看她那双聪颖的大眼睛,喜欢她身上的那股傲劲儿。他找机会跟她说话、找机会讨她的好。他越这样,她越是讨厌他。后来,通过一件小事儿,她才彻底扭转了对他的态度。
  那天晚上全校看电影,放映的是《上甘岭》。同年级的两个男生,对他们班上的丁英指指点点,又拣石子掷她。丁英陡地站起来,四处寻看,漂亮的小脸气得通红。她挡住了后面同学的视线,都哄叫起来。钟灿感到很好玩,也拣石子投她,逼她再站起来亮相。丁英吃一堑长一智,小石子刚落到身上,便蓦地回头。钟灿早已正襟危坐。她扭过头,他又从地上摸起石子,正要掷时,见一双眼睛正恶恨恨地瞪着他,是易冬丽。他脸一红,悄悄丢掉石子。
  电影放完后,同学们搬着凳子成群结队地朝回走。路边厕所里陡地传出女子的惊叫声,丁英跟一个女同学提着裤子跑出来。钟灿知道问题出在后面的矮墙上,撩开长腿奔过去。他不是想逞英雄,只是出于义愤、出于本能。他绕到后面,见两个人正狼狈逃窜,不由气歪了脸。赶上去,一把抓住一个,另一个一看回过身来。钟灿拿出平时打架斗殴的本领,一人对付两人打起来。老师同学围住了他们,过细一看,原来是那会儿用石子投丁英的那两个男生。
  他们继续朝回走,同学们七嘴八舌夸钟灿见义勇为。易冬丽第一次正眼看了他一下,笑道:“狐朋狗党的,做做样子罢了。”
  钟灿正自生气,一听大怒:“我跟他们是狐朋狗党?我有这么下流?狗眼看人低!”
  她被噎得干瞪眼。第二天,主动找他道歉。钟灿又恢复了他本来面目,嘻嘻笑道:“你骂得很对,我跟他们是狐朋狗党。其实,我心里比他们还下流哩!只是没在行动上表现出来罢了!”
  “不要这么嬉皮笑脸的行不行?流氓一样!讨厌!”易冬丽骂道,回头就走,脸红得像鸡冠。
  钟灿一把拉住她,陪笑道:“我是开玩笑的!我喜欢开玩笑,莫又生气了!”
  她瞅着他笑了,他也笑了。
  自此,她便不再小觑他了,对他嘻嘻哈哈口无遮拦的习性已习以为常。那时,还没分文、理科,他们都喜欢文科,都喜欢看课外书籍。他们常常在一起探讨课中难题、交换对课外书的看法、比赛背唐诗宋词。渐渐地同学们在他们背后指点起来,有人还当面取笑。他们拉开了距离,可在没人的时候,四目相凝,久久难分。
  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天,她父亲惨遭噩运,她卷起了铺盖,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校门。老师同学们流着泪送了她好远。他躲在一个角落里,他连送她的勇气都没有,后悔了好长时间。踏入社会后,他曾想进山找她。可是,一别无音,他不知道她的确切地址,又不知道她情况如何,如果她因为家庭困难已为人妇,或者变成一个平庸邋遢的山姑怎么办?哪里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东篱”!又找了个顶天立地充满男儿气概的脱产干部,马上就要过门了。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一向嘻嘻哈哈调皮捣蛋的钟灿突然间长大了,郁郁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作者:如织Helen 时间:2020-02-27 11:00:23
  默默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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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醉卧少女峰_骁然 时间:2020-02-27 13:21:39
  周四拜访,支持好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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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贰拾叁划 时间:2020-02-27 14:20:46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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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07:07
  3
  挂着“××公社革命委员会”招牌的大门里,驶进一辆三轮摩托,急转弯,在一间房门口停下。屋檐下,放着一个煤炉,一个小案板上放满灶具。江恒开了门,两人跨进去。
  这是一大间房屋,一分为二。外面的客厅布置得十分漂亮:转角沙发摆满两面墙;华美的大转桌下放着春秋椅;角落里的小桌上,金鱼摆着尾巴,在水里飘飘摇摇。最惹人注目的是一溜盆景:海棠、月季、散竹、蓬莱松、君子兰,争芳斗奇,给现代化小客厅增添了无穷的雅趣。
  江恒进门便给金鱼换水、给盆景浇水,然后插上电源煮鸡蛋。易冬丽倚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看他忙进忙出。
  忙完一切,江恒提进两桶热水,问她洗不洗头。虽是征求意见,却舀了两盆水,脱了外衣,自己先扎进一个盆里洗起来。然后走进卧室剃胡须。镜里的他,阴沉冷峻。过门,是婚姻的一个重要程序,谁也免不了。但是,他为免钟灿掺和,急急忙忙地要过门,过细想来,实在有辱他的尊严。他郁郁不乐地剃完,一扭头发现爱莲也来到里间,披着湿发愣在穿衣镜前。脸上满是水渍,衣领都湿透了。
  “你怎么啦?”他收拾着剃刀问道。
  “我害怕!”她哭丧着脸说,“我不想去!”
  她的模样多少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微微一笑,说:“丑媳妇怕见公婆,可是,不见又不行!我们就要过门了,我父母连你是啥样儿都不知道。再不回去看他们,是不是有违孝道?”
  “我晓得。但是,我…我实在没有勇气。”
  她一下坐到床沿上,低了头,头一低,湿发便搭在脸上,发尖上的水很快流下来。江恒心中的不快已完全消失,急忙拿一条干毛巾给她揩头发,温言安慰:
  “你并不比哪个弱,知道吗?你是古典美与现代美混合在一起的小尤物:你如含卵的双腮、方圆的下巴、小巧挺直的鼻梁,是古典美,古代仕女图上的美女都是这样的。你的眼睛又大又亮,又具现代风格……”
  “都啥时候了,还取笑我!”她要哭了。
  “你自己看,”他看一眼镜中的她说,“我是在取笑你,还是在说真话?”他正色道。拿起梳子拨拨她的头发,看是不是洗干净了。尔后轻轻地给她梳理起来,又说:“不要紧张,要有信心!就这样披着头发去,你很适合披发!只是有点黑。一会儿到外面买瓶粉质霜擦一擦。她们都用这个。”他说的她们是指社直女工,她明白他隐指的是高丽娜、李玉梅。她一直编辫子,头发弯曲,遇个疙瘩总梳不开,他按住发根,轻轻地梳,生怕弄疼了她。真不知道,这样一个刚硬冷峻的男子汉怎么有这么细的心!
  她屏气等他梳开那个疙瘩。尔后,注视着镜中的他问:“如果你爹妈不同意怎么办?一个山里人、泥巴腿儿,我怕他们不答应!”
  “我只是走走过场,免得留下骂名!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他们管?要真是那样,我不早把你带回去了?”他含笑点她一下,“傻瓜!如果你妈身体稍微好点儿,一天能做三顿饭,你干什么工作没有?不过,你这个死犟筋不愿意干!行了!”他用梳子背敲敲她的头,“走,到外面买件高领羊毛衫去,前天回来我就看好了,只不知道你要啥颜色的!”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15:35
  4
  于是,他们打扮得齐齐整整地来到江恒家。听到摩托声响,江恒的父母早迎了出来。易冬丽看到,他们穿戴得极是齐整,那模样像城里的退休工人。
  江恒揽着易冬丽走过去。易冬丽很受打扮,高领羊毛衫修勒出她美好的脖颈、优美流畅的曲线;直统西裤、高跟鞋;长发飘飞,显得异常地高挑漂亮。她几乎跟江恒一般高,两人极是般配。
  “爹、妈!”江恒笑道,“我们回来了。她就是你们未来的儿媳爱莲。我们准备把门过了。”
  易冬丽微笑着叫大伯大妈,举止庄重大方。
  “爱莲?好好!”江老汉打量着易冬丽,连连点头称赞。
  江大妈微笑着点点头,招呼他们进屋。当她转过身时,笑容隐去,锐利的目光从易冬丽身上一掠。易冬丽不由一个震颤。江恒一直揽着她的腰,一是让父母知道他们是多么相爱,谁都没有能力使他们分开。二是支撑着她。他看见了母亲锐利地一瞥,感觉到了她的震颤,抚慰地拍拍她,在她耳边低语:
  “我妈就是这样,一副冷脸,她心肠好。别人也骂我凶神恶煞,可我的心比哪个都好,是不是?勇敢点,挺起胸膛!”
  易冬丽见了江大妈的模样,自卑自下的心理已荡然无存,挣脱江恒,叉开五指将头发朝后梳理一下,唇边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江恒的小妹凤玲收了工,她已听到消息,喳喳呼呼地跑回来。嫁在本队的二妹凤英也牵着儿子回来了。姐妹俩都知道易冬丽的名气,好生地佩服漾慕。凤玲把哥哥推出去,哈哈的笑声立即传出来。
  江恒贴着门缝想听听她们在捣什么鬼。鬼丫头凤玲,“咭咭咯咯”地笑着说悄悄话儿。凤英则哈哈大笑,笑声更是压住了凤玲的声音。江恒想象着易冬丽窘迫的模样,想进去救援,就使劲抵门。
  “干什么?”凤玲凶巴巴地叫,转而嘻嘻一笑,“男的免讲!滚!”
  江恒知道她们不会开门,爱莲也不会开,只得着罢,笑着警告:“莫欺负她啊!小心点儿,好多年没有打过你们了,莫欠打!”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20:55
  “我们专门欺负她!她在哭哩!你听,把你那长耳朵竖起来听!”凤玲笑骂,“不要脸!不害羞!还没进门就这个样子,咦哟,以后,还不知道娇成什么样儿啊!咦哟——”
  江恒知道凤玲在咧着嘴儿划腮帮,红着脸一笑。但是,笑,一闪即逝,他想起母亲来,快步走进厨屋。歉意地叫声妈,坐到灶口添柴。
  “你还晓得有我这个妈?”江大妈拖长了声音说,“有本事了,当了大干部,啊!连妈的话都不听了。你干脆结了婚再回来不更省事?可是啊,我们这些老奴狗还有一点用处!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我们还要给你们办喜事,待客!”
  “我一直想带她回来,只是不得闲。又是团委,又是武装部什么的,忙死了。这次搞军训,才请出老部长,抽空回来。”江恒找着理由。尔后,含着微微的笑意婉转地说:“我晓得妈是个通情达理的老人家,我认定了的人,妈就不会再反对!妈也晓得我的脾气!”
  江大妈正在切肥肉片,听了儿子的话,手不由停了一下,冷冷一笑,又飞快地切起来。道:“既然晓得我不会再反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人家姑娘怎么看我?你在离间我们婆媳间的感情晓得吗?其实,只要你认定了就算了,我做那些恶人干什么?唉,我看这姑娘是个有福的相。只是没有商品粮户口,又没工作。不过,你有本事给她找!”
  “妈,你同意了?”江恒惊喜地抬起头。
  江大妈把饭控起来,洗了锅,把肥肉片倒进锅里翻炒。是腊肉,香味立即弥漫开来。她怜爱地瞅一眼儿子:“看你那高兴的样子!不同意又能怎么办?你又不听我的。再说你们就要过门了,难道叫你退了她不成?妈只得强装笑颜了。”
  江恒听了十分高兴,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这些听起来十分勉强的话,要比那些满脸堆笑的好听话安全得多,母亲把心内的不满发泄出来了,她是接纳了爱莲。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
  “爱莲不是光有个福相,她很不平凡,是个出类拔萃的人!能娶到这样的媳妇,为儿子的真是三生有幸!同时,也是我们江家的荣耀。”
  “嗯,是我们江家的荣耀!”江大妈附合着,想想她的模样又说,“她双腮、下巴生得很好,是个福禄相。不过,她注定这辈子要遇到你,所以才生那么好的相的!”
  “你这话就错了,”江老汉提着褪了毛的鸡进来,接过话去,“人家打娘肚里出来就是那个样子,不是遇到哼儿后才变的样儿!”
  江大妈刚兑了水,盖上锅盖,把铲子“咚”地一放,眼睛一瞪说:“你知道什么?凡事都有个定数。就像我们俩,在四川老家时,看相的说我们一辈子衣食不愁。我们过了十来年的天堂生活。可是,因我用了几个钱,栽了个跟头,你这个不得成器的老龟孙竟然离开单位,带着儿女回了农村。我以为那看相的胡说八道,哪知我们要享儿女的福。大丫头凤兰嫁了个有本事的;凤玲也不错;我哼儿又这么有出息;就只凤英差点。可见凡事都有个定数!”
  江老汉讪讪的没做声儿。江恒双手相握,看着灶里跳动的火苗也没做声儿。江大妈毫无愧意,招呼老头子夹火炖菜,自己剁鸡子。
  江大妈是四川人,江老汉带回来的。江老汉在解放战争中流过血立过功,所以夫妻俩才能在一个很不错的单位上上班。江大妈读过几年书,又精明能干,不久就担任了单位的会计。因贪污公款,坐了一年班房。江老汉一人带着四个儿女不好过,也因脸上不光彩,自动离职回了老家。江大妈断送了一家老小的前途,大女儿凤兰虽然好过一点儿,但也是在农村累死累活,就只江恒一个出去了,她还反过来说江老汉笨,不该回来。当然,这些话就只凤玲敢说、敢怨。
  饭好了,满满的一桌子菜,江大妈还说没菜,将就吃一顿,晚上再说。凤英、凤玲一边一个陪易冬丽喝葡萄酒,江老汉夫妇也喝,就只江恒滴酒不能沾在吃饭。一家人都往易冬丽碗里夹菜,特别是江大妈,一会儿撕只鸡腿,一会儿夹筷子肉丝,弄得她碗里堆满了菜,只得求助于江恒。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24:38
  “哼儿,”吃饭后,江大妈叫出儿子,“你去买几斤鲢鱼回来,晚上熬鲢鱼汤,大补哩!”
  江恒迅速地瞟了母亲一眼,进屋拉起易冬丽,笑着说:“走,我们一起去。我还要带你去几个地方,让你好好观赏一下家乡的旖旎风光!”
  易冬丽被他拖着朝外走。江大妈拦住他:“不行不行,你没看到她醉了?风一吹,不凉酒才怪!你莫去,爱莲,他做什么事儿都拖着你,他是怕你躲清闲!莫去!”
  江恒见母亲满脸溺爱,又见爱莲双颊泛红,确有醉意,就把她拉进屋,叫她睡一会儿,他速去速回。然后带上房门大踏步地走了。
  易冬丽确实醉了,头好晕,想想神情古怪的江恒,微微一笑,心道:“他的父亲是个标准的忠实人。两个妹妹都喜欢我。他母亲跟他一样,是脸冷心热。我都把心放回到肚里去了,你还担心什么呢?江恒哪江恒,你确确实实把我看得很重,我易冬丽何德何能啊!”酒劲发作了,屋子开始旋转,“想不到水一样的东西有这么大的后力!以后,再不能喝了,我不能把大脑麻醉掉,我需要一个清醒敏锐的头脑。”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天花板,心里又说,“哦,褙的好平整,上面一定用了胶合板,家里还有这么漂亮的房间!他说要搬走的就是这些家具吧!”她想过细看看,无奈眼睛再睁不开,头也抬不起来。她的头一触到枕头,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一个惊跳醒了。外面有人哭闹,是凤英的儿子小牛,尖声哭叫着要新舅母抱抱。大概有人阻拦,只听凤英咕噜说:“娃子喜欢她舅母,就让她抱一抱,有啥不行?大惊小怪的,我看小易不是你说的那样!”
  易冬丽一惊,已完全清醒了,支起身子细听。
  “不是我说的,是你哥说的。你看不到?你哥都怕她,她是狐狸精转世,法力无边哪!凤英……”
  “说个啥呀说!”凤英截断母亲,“就只会乱说!”
  “哪个乱说?”江大妈低吼起来,“专门让她听见是不是?嫌你妈过得好是不是?”见凤英不做声了,方压低声音缓和地说,“我见都没见过她,我晓得那些事儿,是你哥对我说的。凤英,你想想,你哥一个脱产干部,咋看得上她?就是她厉害会缠,可能他们又在一起睡过觉……她睡着了吗?”江大妈停下,侧耳听听,“她喝醉了,一定睡着了。不行,走,到那屋里我对你说,叫她听见了还说我说的。”小牛却哭叫着不走。江大妈骂道:“这小兔崽子太任性了,也不好好管管!凤英,我对你说,你千万莫说出去啊!你哥娶她是娶定了,我还要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的。你哥刚才在厨屋里说,他有心不要她,又怕她闹,断送了前程。她比那个李玉梅厉害得多,那姓李的只会胡闹,有理反成了没理。她可是不同,她会写书,她会动法庭的!我们江家完了,她家那么穷,她妈又病,填不满的枯井哪!你看她穿的,里外全新,不都是你哥买的?她饭都吃不上嘴,还有钱买衣服?哼,穿着我儿子买的衣服,卖样子给我看!太,太……”
  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易冬丽扯过被子捂住头,她是狐狸精!她会缠!她跟他睡过觉……她捂在被子里哭了个肝肠寸断。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27:28
  一阵“呜呜”的摩托声传进来,她吞咽着泪水爬起来坐着,想装出没事的样子,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止不住汹涌的眼泪。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江恒头盔未摘,大踏步走过来,愉悦地说:“怎么样?快不快?咦?”他坐到床沿上,摘了头盔,偏头看她,“爱莲,怎么啦?对我说!”她固定住她的头,一见她纷呈的泪水,双目一凛,起身朝外走。
  “我头疼,”她急忙喊道,“你又到哪里去?我头好疼!”
  他疑惑地走拢来,试试她的头温。她确实头疼,也有些发烧。但是,江恒那双锐利的有洞察能力的眼睛,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知道他不相信,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母亲是专门支走他的,他怕自己的母亲,像要塌天似的亲自把她送进屋,侍候她躺下后才走。但是她能告诉他吗?梦醒了也就行了,何必叫他们母子为她反目?
  江恒一直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答案,他不敢问她,怕伤了她的自尊心。
  “我的头好疼!像要炸裂似的!”她哀哀叫着,眼泪刷刷直淌,“要叫人家洗头!”
  江恒把她搂在怀里,心疼异常:“都怪我不好!晓得是这个样子,我们不回来的!不该回来!起来,拿点药去!”
  “不!”她挣脱他的怀抱,泪水直淌,声音却异常清晰,这是从心里感到伤心绝望才有的情形,“我不喜欢吃药,一吃就吐。喝碗姜茶就行了!”
  “来,睡下!”他给她拭拭泪,像侍候一个害大病的人似地,轻轻地把她放下,拉过被子盖好,绷紧嘴巴出去了。她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她知道凤英不会出卖自己的母亲,她更清楚江大妈,她攻于心计,善于伪装,他问不出什么的。果然,他回来了,很平静、很温和,端了碗姜茶。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30:44
  “来,趁热喝了,捂着出身汗。真是娇儿病多!洗个头吹下风就感冒了,还戴着头盔哩!笨丫头!”
  易冬丽退了烧,但仍喊头疼,赖在床上不起来。凤英姐妹都来看过她,江老汉也来过。可恼的是江大妈,端进一大碗鲢鱼,没事儿似的,还摸摸她的头。
  乡村的夜,漫长而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窗外一片朦胧的月光。江恒坐在床前,永远都看不够似地一直看着她。目光毫不灼人,平静、深沉、专注,含着微微的笑意。易冬丽好喜欢他的目光,大海一般!她希望能永远沉进他目光的海洋里!一时间,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母亲的那些话不足为怪,捕风捉影,乱说乱道是老妇人的事业。况且,她又这么不中她的意,她儿子又伤了她的心,竟然先斩后奏!他是因为太喜欢她又怕母亲反对才这么做的。想着,低下头怯怯地一笑。
  “笑什么?”他温柔地低问。
  “我没笑!”她红着脸撒赖,像个顽皮的孩子。
  “我知道你笑什么!不说我也知道!我这双眼睛最厉害!”
  “笑什么?笑什么?”她叫起来。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说不出口!”他说。腻歪地咧着嘴,直摇头。
  易冬丽急得撑起身子坐起来。江恒连忙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袄子给她披上。她眼波流转,突然笑语齐迸:“好阴险!差点上当受骗!”想起他的小名,逗趣地叫道:“哼儿,江哼儿!”
  “有什么好笑的?”他脸一红,“我小名叫哼儿,据说我落地后不像一般婴儿那样啼哭,而是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接生婆吓了一大跳。后来就‘哼儿哼儿’地叫出了名。上学后,我知道了缘故,才把‘哼’改成了‘恒’。”
  “好神!”她惊叹道,“你也确实有点神,听张晓兵说,转业时,你的腿很跛,工作一直安排不下去,部队多方联系也不行。后来,竟神奇地好了,也正好,我们公社的武装部老部长旧伤复发退居二线,你这个大营长便堂而皇之地坐上了部长宝座。你还会升的!”
  “你还来讽刺我?我升你不升?我当部长,你是部长夫人!我当县长,你是县长太太!你不说我鼻子,我不说你眼睛!”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33:05
  他的话引发了她的自卑,笑意隐去,低下了头。头一低,头发搭下来,遮住了脸。往往人在高兴时,可以放下一切,低沉时,什么忧心的事儿都出来了。易冬丽就是这样,本来就想开了的,经他一说,又生起气来。那些话真是他母亲编排的?他在厨屋里呆了那么长时间!
  他又警觉起来,问:“怎么啦?”
  她一甩头发仰起头,看着顶棚一声不吭。雪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地冷蔑、高傲!
  “你有什么事儿瞒我,爱莲!”
  “没事儿。”她淡淡地说,仍不看他。
  他盯着她,忍不住问:“那会儿你为什么哭?”
  “我头很疼,像戴了紧箍咒。”她缓缓地斜下目光,盈盈的秋水已然结冰。她又想起了李玉梅,他母亲竟把她跟李玉梅相提并论,李玉梅没有价值跟他睡了觉,竟然说她也跟他睡了觉。她缠着他,她是狐狸精!她的心浸泡在泪水中,她极力控制住,不使它流出来。冷冷一笑道:“那天,我开完会回来,我碰见了李玉梅,我们搭的一辆车。”
  怪道她开会回来没到他那儿去的,原来是她在作祟。“你想不想知道李玉梅?”他问。
  “还用你说?这上上下下哪个不晓得?”
  她讥讽的口气使他生起气来,他真以为她是为了李玉梅的事儿才那样的。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40:46
  “你晓得什么?”他浓眉一扬,“晓得我是玩弄女性的色魔?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是受害人!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重复着,“可是传统道德,世俗偏见,却混淆了是非,使她变成了受害人!爱莲,别人不了解我,难道你也不了解吗?”
  他沉痛地看着她。片刻,蓦地起身,在床前走来走去。那沉缓的脚步像一个个巨大的惊叹号!而他那高昂的桀骜不驯的头颅、悲愤的双目,像一首悲壮的诗句!没有一点儿羞惭、悔愧!只有太多太深的羞辱、愤恨!
  他们从没有说起过李玉梅,她不知道,李玉梅会这么伤他的心!她不禁有些后悔,忘了自己的心事,纠正道:
  “对不起!我没有碰到她,更没有说什么。真的!”
  “你莫替她隐瞒!没必要,我也早想告诉你,只是……”他欲言又止,愧疚、羞惭地凝视着她。片刻,他踱开去,沉痛地对她诉说:“我很势利,很平庸,她是医学院毕业生,工资比社直女工都要高,长相也不错,我主动接近她。哪里知道?她虽然大学毕业,学识却非常浅薄,为人也差劲。她是被推荐上的医大,本身小学都没毕业,真是可笑之至!我很挑剔,我决定跟她分手。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请我去说要跟我喝杯饯别酒,嘿,饯别!她孤注一掷,她晓得我对酒精过敏,蓄意灌醉了我……醒酒后,我发现她躺在我的怀里。我依稀记起我做了什么事儿,气得我当场把她揍了一顿。她赖上了我,她说是我把她……把她……,我不晓得是不是那回事,我却清楚,对酒,我特别敏感,三杯都能使我醉倒。当时,她哭着灌了我六杯!六杯!她准准地怀孕了。她是妇产科医生,她懂得。我承认,她怀的是我的孩子,那段时间,她没跟别人来往。但是,这样一个攻于心计、卑鄙无耻的女人,我会要吗?我不是别人!我是江恒!领导、同事、战友、包括我父母都不相信我!只因为她是女的,我是男的,所有的错儿都在男的身上!于是,党内警告处分,她的三个兄弟把我揍个半死,还毁坏了我所有的衣物、家具。”他头一仰,冷酷地一笑,“如果他们想杀我,把我杀了都可以,我就是不要她!我打一辈子光棍都不要她!这就是我,我不要任何人为我设计生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骂我,怎么指我的脊梁骨,我照样挺起胸膛做人!仰起头走我的路!”他站到她的面前,“我晓得,你一直不相信我。还记得我们在团委办公室写总结的事儿吗?你的样子好伤我的心!”
  她迎视着他,她怎么不相信?她也不是别人,她是易冬丽!她一扬眉,清清楚楚地说:“要别人相信干什么?只要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对得起天地良心,管他怎么看,怎么想?再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李玉梅的结局就说明了一切!”
  他不敢置信地死死地盯着她,摸着椅子坐下,似乎她是块发芽、绽叶的石子!许久,他蓦地垂下了头。
  “开始见了你我好害怕!”她温柔地笑道,“后来,我相信了我的眼睛,相信了我的感觉!”
  “可是,爱莲......”
  她“刷”地红了脸。
  “你那么清纯!那么完美!你像一面镜子,爱莲!”他看她一眼,眼中噙满了泪水。她抬起目光,不禁怦然心动。刹那间,她忘了害羞,忘了心中的不满,低声说:“你中了她的奸计,又是醉酒之后,你、没事的!”
  他把臂肘支在床沿上,抚住额头,眼泪如雨而下。她哪里知道,他的心早已不再完整,给她的爱也不完整!
  她抚慰地握住他的肩,温柔地给他拭泪。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上亲吻。他的嘴唇、他的手、他的整个身子都在颤动,双膝触着床,连床都在索索抖动。许久,他擦干眼泪抬起头,逐渐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他的坚定、自信与刚毅。两眼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哪个说人海茫茫知音难觅?我没有看错,你是个特殊又特殊的小精灵!爱莲,我发誓,我要疼你一辈子!”他笑了,“好啦,睡吧!今晚,我要坐在这里守你一夜,我要看着你睡!我刑满释放了!”
  她真希望他守着自己!她真希望自己能沉在他深沉的目光海洋中!但是,她一想起江大妈的话,脸一沉道:“我又不是小孩,要你陪?不要叫你父母妹妹小看了我?”说罢,又觉过分,故意嘟起嘴,偏转了头,笑了。
  “你的一颦一笑都能影响我的情绪!我发觉我患上了气管炎!”他笑着站起来,“好吧!我走,晚安!”
  他愉快地一举手,带上房门走了。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2-27 15:4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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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44:56
  5
  朝霞染红了整个天空,太阳却迟迟不露脸。“早晨放霞,等水烧茶”,天,晴不起来,雨,还会下下去的,说不定会下得更大!江恒载着易冬丽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飞驰。山林、树木、行人纷纷掠去。易冬丽戴着头盔,长发泄出,飘飞翻卷,好不潇洒!配着江恒遒劲的身姿,“呜呜”的引擎声,组成了一曲不俗的大路晨风曲。路人遥遥相送,惊羡不已。
  易冬丽坐在车斗里,目光黯然,江大妈的容颜老在她眼前晃。她知道,江恒并无订亲的意思,是在钟灿的促使下而突发奇想。他母亲又那么嫌弃她,她不能跟她定亲。摩托驶进了县城,她不敢再犹豫,在文化乐园门口时叫住了他。他停下,寻问地笑望着她。她已跳下车,说:“我进去一下,去看看陈光辉。”
  “你一个人去?我呢?”他看一眼旁边的小商店,“我也去,买点东西,正式去拜访你的老同学!”
  她一急,脸已是红到了耳根,连连说:“不,不要你去,等以后有机会了我们再一起去,今天不行,我有好多话要对她说哩。你到这儿等我,我只进去二十分钟!”
  看着她羞红的脸,鼓鼓地如含卵的双腮,江恒轻叹一声让步了:“好吧!你一个人去,莫说忘记了,要记着门口等着一个大兵!哎,先吃两个鸡蛋,早晨没吃饭,昨晚上也没吃,来!”
  她哪有心思吃鸡蛋?摇摇头:“不,我吃不下去!”
  “不行!”江恒已打开后面的盒子,摸出两个鸡蛋,“你要不吃,我就跟进去!”他嘴在说,手已在剥蛋壳,“吃,还是不吃?”
  为减少麻烦,易冬丽只得接过一个,在摩托上磕碰。江恒掰好一个递给她,接过她手里未掰的,揉一揉,几下又掰一个。
  她勉强吃下两个鸡蛋,再不肯吃了。唯恐生变,迅速摘下头盔,扭头就走。她选了个下下策:一走了之,等回去再找理由搪塞。
  “哎哎——爱莲——”
  江恒想起什么连忙叫她。她装着没听见,一径走去。她躲在一个墙角里,见他正扭头看电影院的电影看板。她小跑着横过去,又朝后看一眼,见江恒正倒摩托。她逃到了车站,买了十点的车票准备返回。
  易冬丽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低头垂泪,模糊的眼前闪现出他们从相识到如今的一幕一幕:他的关怀、体贴,他的慷慨、包容,他的深情、专一,无一不使她为之心动。她喜欢他,她需要他,精神上需要他的支撑,物质上需要他的帮助。她不是神仙,她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清高,她要养活母亲、弟弟,还要给母亲拿药,供弟弟们读书。她为一天八个工分,累得腰酸背驼,可仍填不饱肚子。是他结束了她窘困的生活。她是跟他过一辈子,并不是跟他母亲过一辈子!俗话说:“公婆嫌弃犹是可,丈夫嫌弃无处躲!”他不仅不嫌弃她,还把她看成他的唯一,他的生命!她想象着此时他焦急地等在文化乐园大门外的情景,再坐不住了。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46:05
  6
  钟灿漫无目的的在森林里游荡,心事重重,神思恍惚,几次走进刺架,有一次差一步就走下悬崖。他知道自己无法与江恒抗衡,他配不上她。他知道,自己除能写两首小诗、拉拉小提琴外,什么都不会做,也从来不想做,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他平生第一次强烈地感到: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有个工作,他要有所作为。他不能再吃父母的闲饭了。
  他踏上一块山石,久久地看着对面的黛山,不住地叹息。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49:04
  7
  易冬丽回到文化乐园门口,可哪里还有江恒的影子?自卑、敏感的她立即躲在一个墙角里,紧紧地注视着大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她眼睛一亮,那人转过身来,是他的战友张晓兵,可能是来找她的,四处张望,又走进大门。她连忙缩回头,却不见人过来,又探出头,张晓兵向对面单元望了望,看下表又走到门口等待。片刻,他进来了,目不斜视地上了楼,可能陈光辉不在家,转身下了楼,走过去了。他竟没发现她,在大门口走来走去。
  易冬丽一抱臂靠在墙上,头也靠上去,翻着眼睛看天:“二十分钟就要了你的命?还派一个人来找,我偏不出来,看你来不来!如果再等一会儿不来,我决计回家,永远不再理你!”她在心里发狠,不时瞟一眼大门口。
  张晓兵走了。她来到大门口。一等再等,直等到工人中午下班,连张晓兵都未再露面。她搭车回到了公社,没有顺便的车,步行进山。
  她坐在山石上,紧紧地注视着大路尽头,希望他找不到她能赶回来。谁知,一等又是半天。她又累又饿,止不住眼泪如雨而下。怕人看见,更怕碰见钟灿,她上了山,抄近道回家。她边走边哭边分析,她得出一个结论:她被抛弃了,他们母子、母女合起来演了一台戏,使她上钩、放她脱网,他为了让她退赔他花的钱财。他知道她会受不住他母亲对她的羞辱,他知道她会溜回来,为防万一,还专叫张晓兵去装装样子,他从她面前走了两趟,为什么就没发现她?是了,他知道她的脾气,他知道她不会自己走出来,他算准了她会回来。他就可以借机发作,是她不愿意跟她定亲,她瞧不起他,那么,分手!本地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恋爱时,如果男方不同意,女方对其所花的钱分文不退;若女的不同意,则全部退赔。绝对是这样!她伤心欲绝,哭倒在山坡上。
作者:乡巴佬2019 时间:2020-02-27 15:55:06
  文笔斐然!姥姥好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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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2-27 15:55:19
  那个时代,现在的年青人已经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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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5:59:40
  8
  钟灿在森林里走了一天,像一个困在迷宫里的游魂。此时,他仰躺在草丛里,直着眼睛看那光秃秃的花栎树顶。隐隐约约的,他听到有人在哭,是个女的。他动了恻隐之心,也许那女的掉下了山涧,也许打柴扭伤了脚,她需要帮助。他心灰意懒地爬起来,跟着哭声找去。他看见了那人,一怔,随即快步走过去。
  易冬丽停了哭,蓦地坐起来,模糊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健美、修长的身影。再一定睛,起身就走,却一个踉跄,向一棵树扑去。
  钟灿一把拉住她,沉声问:“你们不是出去买衣物吗?怎么你一个人跑回来了?他呢?”
  她不想告诉他,却不由自主地声泪齐迸:“他、他骗了我……”她抽泣着告诉了她一切,包括自己的怀疑。
  “他不会骗你!”沉默许久,钟灿方抬起头劝她,声音萧索、凄凉,“他绝不会骗你!一定是有事儿耽误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到,他……”他停住,长叹一声,仰起了头,看向低沉凄迷的天空。
  这不是平时的钟灿,什么事儿使他如此伤感?她抬起泪眼,发现正有两颗泪珠,静悄悄地滚下他的面颊。她芳心大乱,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开,只觉两腿发软,头晕目眩,又坐到一个粗大的树桩上,眼泪直滚。是对钟灿的歉疚?还是对江恒的恨?她说不清楚,只觉心里好乱好乱,只想一哭为快!
  暮霭在森林里涌动,天要黑了。钟灿来到她面前,低声道:“不要胡思乱想了,要黑了。回去吧!当初他能抛开世俗追求你,现在他会撒手?他等了你那么久?就说他真有那个心,他会公开提出来,何必这样躲躲藏藏的?”
  “他为了让我退他的钱才用计扎我的嘴?”
  “钱?”他凄然一笑,“他不是小人!易冬丽,我们都看得到,他不是小人!不是君子,也绝不是小人!你要相信我!俗话说:‘当事者迷,旁观者清’,我不会害你!走吧!说不定现在他已赶了回来。如果没回来,我到林场去打电话,看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出了啥意外?走吧!”
  易冬丽一听慌了,一定是出了意外,不然张晓兵不会那么焦虑!原来,她早走过了大院,又弯转来,钻出竹林小径,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大门外的摩托。也许是来报凶信的。易冬丽小跑着进了大院,钟灿也相继奔进。
  江恒正焦灼地从堂屋里出来,一见并排走进的两个人,脸色骤变,死死地盯着他们,缓缓地走下台阶,走下院子,他沉沉地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腮骨蠕动,双目喷火。院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易冬丽知道,一场特大风暴即将来临,扭头对钟灿说:
  “钟灿,谢谢你了,你回去吧!”又小声催促,“快走!快点!”
  “为人不做亏心事儿,半夜敲门心不惊!”钟灿梗着脖子说,跨前一步,迎着江恒,“江部长,你到哪儿去了?我正要到林场打电话找你?”
  见劝不住钟灿,易冬丽抽身向屋里奔去。江恒一把拖住她,朝钟灿身上一搡。
  “果然不出我所料,”江恒点点头,“怪不得两天没出操,原来真是跑到县城去了,你截走了她!钟灿,”他再点头,“好家伙!”
  “什么?我截走了她?”钟灿满脸通红,“真是好心没有好报!你以为她是小孩?她是件什么东西?我随便就可以截走她?她根本就没去陈光辉那儿,她从文化馆后门溜走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江恒早接过话去,“她为了会你!你们里应外合耍弄我!你们耍弄我的感情!因为你年轻漂亮!因为你潇洒不群!因为你有才华!迫不及待!你看你们身上……”
  “江恒,我总算认清了你……”易冬丽委屈地哭叫起来。她知道,她又一次踏进了他布置好的陷阱。
  “放你妈的屁!”钟灿勃然大怒,声音压住了易冬丽的哭叫,“只有你才会那么下贱,好!”他点点头,“随你怎么说,你说是我把她截走的,就是我把她截走的行了吗?因为她瞧不起你!因为你丑!因为你……”
  江恒早挥拳击中钟灿的腹部。钟灿一退,撞倒一把锄头,正蹲在窝里抱蛋的鸡扑腾起来,一个鸡蛋“啪”地掉在地上。钟灿痛苦地咧着嘴蹲下身。见江恒又逼上来,咬紧牙关站起来,奋力还击。但是,一个毛小子,哪是一个体魄强健的汉子的对手?连连吃亏:眼睛肿了,左颊青了,嘴角在淌血。易冬丽本能地护着钟灿。江恒见了,更是失去了理智,他要结果这个臭小子,让她后悔,让她心疼,然后再结果她,他还能净赚一个!他绕开她,拳拳击在钟灿的要害部位。钟灿摇摇欲倒,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了。江恒抓住了他的衣领,集所有力气,一拳一拳击向他的心窝。
  眼看要出人命了,易冬丽惊叫着一下插在他们中间,接了两拳,这两拳已用了十二分的力。只听一声惨叫,易冬丽瘫倒在地。
  “爱莲——”江恒大叫着跪在地上,揽起了她的头。
  钟灿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摔倒了。他痛苦地蠕动着,拚命向她爬过去,抓住她的肩头,哭叫着:“易冬丽!冬丽!”
  “滚开!”
  江恒目眦欲裂,一拳把他击倒。钟灿头一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易冬丽缓过气来,尖叫着挣脱江恒的手臂,看着无辜挨打的钟灿啼哭不止。钟灿今天的所做所为,又一次证明了他玩世不恭的外表里,藏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江恒缓缓起身,他的自尊又一次受到伤害,低头看着她,眼中一股潮湿的东西涌出来。
作者:芊若 时间:2020-02-27 16:39:13
  情节引人入胜,点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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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7:38:30
  张大妈听到打斗跟上门女婿周铁柱跑过来。臭儿怀抱婴儿也一抖一抖地跑来。周铁柱已出落得一表人才,已为林场出纳,领带西服,好不潇洒!当初,周铁柱被江恒赶走后,很快就入赘到臭儿家。臭儿人口轻,大妈也能劳动,他自以为赢了。婚后,才知臭儿粗莽无知,也逐渐了解了爱莲。他恨自己有眼无珠,错过了一桩好姻缘!如果他找到五爷,他绝对会成功。他恨透了江恒,由于两家关系非常,他只得强装笑脸面对他。此时,见爱莲哭得泪人儿一般,以姐夫的身份问道:
  “爱莲,怎么回事儿?”爱莲不答,又面向江恒冷冷地问:“怎么回事儿?江部长?”
  张大妈以为哪个打了爱莲,叉起腰要拚命:“哪个打的爱莲?哪个打的?”
  看看周铁柱,江恒再恃不住,大踏步走进自己的住室,卷起铺盖,提着大包小包出来。
  “江恒,过来!听幺婶说,没有说不清的事儿,来!”幺婶站在堂屋里哄叫着,连连招手叫江恒过去。她硬朗了许多。
  江恒一刻未停,直走到易冬丽身边,腾开手,从她头上摘下两片枯叶,一捻,狠狠地扔在地上,咬牙道:“好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从现在起,我还你自由!随便你跟哪个混帐王八蛋都与我无关了,咱们各走各的路!”
  他跨出大门,把行李放在摩托上,弯腰收拾车仓。
  钟灿挣扎着冲过去,扶着大门框大叫:“江恒,你给我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你不能这么蛮不讲理!”
  “钟灿,莫理他!”易冬丽忍住哭说,“让他走!啥了不起,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她尖叫一声又大哭起来。
  江恒的手不自禁地一抖,顿一顿,把东西一鼓脑儿掀进车仓,踹响摩托走了。
  幺婶从厢房门口走过来,周铁柱连忙端来一把椅子,幺婶坐了,喘息着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易冬丽跪走两步,拽着母亲的手大哭道:“妈,妈呀!他嫌弃我!他们一家都嫌弃我!说我们家是个无底洞,无底洞——他们设下圈套让我钻。妈呀——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哇——”
  钟灿把易冬丽在江恒家受的委屈、等待,全说了出来。末了解释:“他在时,把我们管得死死的,我想趁他不在好好玩两天。刚才,我在林子里散步,听到有人哭,跑去一看,才知是易冬丽。劝了半天才把她劝回来。谁知一点儿理都不讲!”
  “谢谢你了,小伙子!”幺婶盯着钟灿冷冷地说。钟灿脸一红,脚步踉跄地出了大门。幺婶直盯着他走出去,才回过头,审视着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妈是不是那样说的?张……”她憋不住气,停下了,喘息好一阵,才又说:“他说他去找张晓兵问他调动的情况,没想到,他们的战友来了,拉他入席。你说你等在文化馆门口,张晓兵怎么没看见你?你跑到哪儿去了?”说着从女儿羊毛衫上摘下一段枯草。“你看你身上。”说着又看一眼大门外,因为钟灿身上也跟女儿一样沾满碎叶枯草。
  见母亲不相信自己,易冬丽又气又急又悲,眼睛一瞪,昏了过去。人们大惊,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又是捶背。好半日,易冬丽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妈流着泪,直埋怨幺婶:
  “自己的女儿都信不过!爱莲是那种人吗?他们一顿饭就吃到天黑?爱莲在那儿等了半天,那个姓张的咋也不去了?想想看,他不是用计是什么?”
  臭儿也说:“他一定是看你们穷,怕贴补,老女人小女人一起用计……”臭儿越说越气,大骂起来,“啥鸡巴稀奇!滚就滚!我们爱莲还找不到家儿?狗日的……”
  臭儿的唾液特别丰富,尤其是生气的时候,四处迸溅。周铁柱站得近,溅了一脸,他不耐烦地咂咂嘴,挥臂抹去。见状,臭儿停了辱骂,翻着眼睛出粗气。周铁柱知道他们发生了误会,也只是一时之气,气一散,自然会和好,没说什么,接过儿子走了。
  被人抛弃,还受这不白之冤,易冬丽躺在大妈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幺婶听了她们母女的话,再一分析,眼泪早成串成串地淌了下来。她抚慰地拍着女儿的肩,压低声音,免得牵动气管又咳起来,断断续续地说:
  “我女儿不哭,他不要你,我们还不要他呢?他不配!莫哭,听话!我女儿的命不坏!比哪个都好!要不了多久,我女儿就会出头!从今后,不许你再谈恋爱,到时候再说,有他江恒后悔的日子!”
  易冬丽诧异地看着母亲。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7:44:19
  9
  风,还是昨天的风,大院还是昨天的大院,易冬丽却不再是昨天的易冬丽了,她躺在床上,眼泪一个劲儿地淌。脚头的臭儿已发出均匀的鼾声。臭儿是来陪她的,她没有那么软弱,她不会寻死。为他,她不值。她强迫自己不再流泪,轻轻地下了床,端着煤油灯来到母亲的房屋。
  这是一间半死的人的房屋,虽然女儿不厌其烦地收拾浆洗,屋里还充盈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儿。昏暗的灯光下,只见幺婶拥着被子倚在墙上流泪,干桃核似的脸上满是泪光。女儿已习惯了她的眼泪,她也不忌讳,流着泪看女儿。却见女儿一膝盖跪在地上。
  “妈!”易冬丽嘴一张,一度停歇的眼泪又汹涌地淌下,“我是谁,妈!我到底是哪里人?姓什名谁?妈,求您告诉我,我亲生父亲是谁,他在哪里?”
  幺婶毫无表情地看着女儿,流着泪平静地说:“你忘记了,你是乌鲁木齐人,父亲肖国强,被乱枪打死了,你叫肖小霜。”
  “您莫骗我了,妈!乌鲁木齐根本就没有肖国强这个人,也没有吴尚承。当然,更没有我了!”易冬丽流着泪平静地说,简直跟她母亲一模一样,“那会儿您说的话,就更证明您那个故事是骗人的。连大妈、臭儿姐都听出了话中有话!妈!求您告诉我,我父亲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哪个在他老人家身边?”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7:45:31
  “噢——”幺婶讥讽地拖长了音,“我说江恒不配你,你就以为你有个可以沾光的好父亲?你嫌弃这偏僻的小山村?你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是不是?”
  “哼!”易冬丽冷笑一声说,“我这辈子能有空儿坐在桌边,便是我最大的享受!别的我不稀罕!我一点儿都不稀罕!如果我想过好日子,我就不会从文化馆后门溜走了。我会赖着他的。但是,我不稀罕!那是别人的!我虽然混得不如人,这点儿骨气还是有的。您老人家看着我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您知道!——妈,我只想知道我的来历!我稀里糊涂地长了这么大,我枉长了这么大!”说着又悲从中来,爬前一步,扳着床沿,哀哀哭道:“妈,我到底是谁啊!妈——”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7:54:57
  幺婶心疼地看着女儿,一时间,忘了十几年的苦心装扮,断断续续的,伴着刺心的嘶鸣音、伴着眼泪清清楚楚地说:“听着,爱莲,你就是你!聪明能干、勤劳善良、有理想、有追求、人人羡慕的才女——你!”她倾起身子,应声摸着女儿的手、头,“你有一双勤劳的手,又拿挖锄又拿笔!你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一个善良的禀性;一颗发达的智商很高的头脑!懂得生活,热爱文学艺术,这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实体,这就是你、活生生的你、实实在在的你!肖小霜、易冬丽、‘东篱’换一百个名字,你还是你!不管你有对什么样的父母,你还是你!”
  易冬丽直听得目瞪口呆,浸满了泪的漆黑如墨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胸腔里升腾起一股神秘的力量!是的,她就是她!不管住在哪里,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有对什么样的父母她还是她!但是,这个完整的实体从何而来?她跪坐到自己腿上,深深地低着头。
  “谢谢你,妈!”她低声道,“我不知道您有个什么样的过去,怎能有这么感人肺腑的力量和见解!女儿真是有眼无珠!既然这样,妈,你就该知道,一个人生活在迷雾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儿!水有源、树有根!就你说的,这样的一个我,竟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我的母亲又为什么要装扮成一个沉默寡言的村妇?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妈,求您了!妈!”
  “好吧!”幺婶决然地抬起头,“我对你说,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晓得妈为什么要装扮成这个样子吗?妈为什么见了陌生人头都不敢抬?我怕露出了破绽!你不要笑我,也不要自卑,我说过,不管你有对什么样的父母,你还是你……”
  易冬丽愕然看着母亲,简直没有勇气听下去了。又一想,父母总是父母,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她身打何处来啊?她坚定地不屈不挠地看着母亲,准备接受一个糟糕的谜底。
  幺婶低头躲过女儿的目光,头太低,堵住了喉咙,赶紧抬起来,回忆地断断续续地说:
  “我原是一个教师,高中教师,我有一个无比辉煌的青春年华。可是,我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等我知道时,已经太晚了,我怀了孕。他叫我把孩子打掉,他给我一笔数目可观的赔偿。我简直要疯了!我非要跟他结婚不可!爱莲,我太倔、太任性,这是我致命的弱点!他答应跟我结婚,并把我送到他朋友家里分娩,他回去办离婚手续。我生下了你,请的病假也到期了,他却一去无音。我知道他又一次耍了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潜了回去,质问他怎么安置我们母女。他哭了,他说:
  “‘小媚,我对不起你,我恨我自己没有用!你知道,我跟她是父母包办的,没有一点感情,长期分居。可是,她不离,我实在没有办法!小媚,你说,你想怎么办?你要什么?’”
  “‘我要你的命:’我咬牙说。”
  “他凄然一笑:‘我说过,要是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的生命,来,拿去就是!’”
  “这是苏联女作家阿维诺娃对契柯夫说的话。他引用过,曾把我迷得死去活来。那时又提起,无疑是火上浇油。我愤恨得无法自已。飞快地抽出提包里的三角刀,对他当胸刺去。喷涌的血使我清醒了,我扑上去,大哭起来。他一下捂住我的嘴,他疼得脸都扭曲了,汗珠直滚,可他在笑,笑……”
  幺婶嘴唇颤抖着,泪水骨骨碌碌直滚,说到笑,唇边也荡起痛苦的微笑,颤抖着嘴唇微笑。那模样将易冬丽的心都撕碎了,站起身,一把搂住母亲。幺婶再控制不住“呜”的一声大哭起来,一哭便咳,直咳得死去活来。
  易冬丽不想听了,母亲已疯了两次,她不能让母亲再疯,那样真要她的命了。她噙着泪哀求:
  “妈,我不听了,我知道了。睡!来我给您脱衣服!”
  幺婶紫胀着脸,扯动心肺地喘息着,摇摇头。易冬丽哀求地又叫声妈。幺婶又摇摇头。她只得坐到床沿上,母亲憋了十几年,就让她说吧!说出来心里兴许会好受一点儿。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幺婶又说,“直到那时他才告诉我,由于要离婚,他成了反对大跃进的典型,被隔离审查。他是顾不得我们母女了啊!而我……”幺婶极力忍住悲痛,免得一哭又命,“他抚摸着我的头,不住地屏气,时断时续地说:‘死,是我最好的解脱,只有死才能偿还欠你们母女的感情债。你走吧,你的手太准了——快走,带着我们的女儿走得远远的——改名换姓。你太任性了,小媚,你要改掉这个毛病,逃难在外,千万不能由着性子来——那柜里有钱,拿走,全部走……“我哪里还顾得钱?我要打电话给医院,他拉着我不放,叫我不要自投罗网,他叫我把刀子给他。当时,我竟稀里糊涂地真把刀子给了他。他一下又刺进自己的胸膛,握着刀柄不放,用最后的力气对我说:‘快走,把门带好!女儿等着你,她没有名份,但是,她是我们纯洁的爱的结晶……’没等说完,他、他……”
  幺婶一下昏过去。易冬丽大哭起来,掐着母亲的人中不放。好半日,幺婶才在一阵急喘中醒转。易冬丽让母亲靠在自己肩上。母女各自垂泪。
  雄鸡三唱,松涛更急,煤油灯摇摆着黑尾巴,满屋的油烟。灯里的煤油一点一点地浅下去。易冬丽想帮母亲脱衣,一站起来,眼睛一黑,一把抓住母亲的肩头,幺婶赶紧扶女儿坐下,自己脱衣躺下,又说:
  “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宁。当时,我连夜回到他朋友家,告诉了他们一切。他们夫妇没有出卖我,给了我一大笔钱。他当时正受处分,他又装成自杀,我们母女才能安全地过了六年。我们是躲在一个边远的小镇上,靠给人洗衣度日。后来,文化大革命暴发了,到处不能安身,我才带着你来漳城找你当兵的大舅……不知道,一个平民百姓哪里知道什么部队番号?”幺婶回答女儿,她接着又道,“人没找到,还丢了包袱,我一无所有了,只得四处乞讨……”幺婶停下诉说,看着楼板,还觉未了,又道,“你还有个哥哥,同父异母哥哥。他的兄妹怀疑他的死因,想到我跟他来往过,我又神秘地失踪了,怀疑是我杀的,告了我。那时政治运动频繁,人们都惶惶不安,没人理他们。我只怕他们暗中访察,你出门时……”
  “幺婶——幺婶——”臭儿塌了天似地大叫着跑来,“爱莲不见了,不见了——”
  “爱莲,通过我的遭遇,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臭儿大叫着跑进来,一见爱莲好好地坐着,舒心地跌脚拍手:“吓死我了!真吓死我了!你这个死丫头,啥时跑过来的?”
  易冬丽指一下椅子叫臭儿坐,臭儿坐了。
  “要顺其自然,”幺婶又说,“强扭的瓜儿不甜,你要想开些。我就知道早晚要出事的,江恒真心真意,是他家里。庸人俗眼的,是绝对要门当户对的。我分析了一下,爱莲,一连串的巧合使你们误会重重,江恒不是那样的人……”
  易冬丽不想听,冷着脸站起来,见臭儿又歪在椅子上睡着了,点一下她的脑门。臭儿迷迷登登地跟了出去。
  幺婶躺在床上,眼泪又湿透了枕头:“一个虎门之女,音乐学院的副教授,何等的高贵!吃腻了鸡肉想鹅掌,竟落个挨门乞讨、哭寒号饥的结局!是前世做的孽吗?”她想起那日那个年青人说的话,就万箭穿心般地难受。十几年来,她除开上厕所,到大妈家,哪儿都没去过,她不认识村里的任何人,更没听见他们谈论过什么,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耳边又响起那小伙子的话:
  “……不久,便解放了,大院分给了雇农刘红根,易家四兄弟。这四兄弟是邻县张家湾人,姓张,原来有弟兄五个,按理得抽去三个壮丁。张老二被抓走后,这弟兄四个便离开家乡躲到了这里,改名换姓……”
  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前夫后夫为什么会长得一模一样,连声音都一样了。她越发地悔恨羞惭,越觉难见世人,如果不是儿女没交搁,她真想一死了之。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7:56:34
  10
  易冬丽没再流泪,也没听进母亲最后的话,以她的聪颖,她能轻易地找出她跟江恒闹翻的症结。但是,她不找,她已看透了这虚伪的人生。她在床上躺了一天就爬起来了。她躺了一天,大妈过来帮了一天,她实在害不起病,她耽误不起!她默默地投入田间,挣那一天八个工分。中午晚上则到处奔走;又到继父生前的学校去了一趟,终于她凑足了一笔钱。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7:59:27
  11
  细雨一个劲儿地飘,屋里异常昏暗。江恒郁郁地躺在床上,明察秋毫的他,已经明白是他母亲做了手脚。爱莲逃避瘟疫似地逃了回去,她在森林里碰见钟灿,钟灿把她劝了回去。而他竟然怀疑她跟钟灿在山上干了什么。他又悔又愧又心疼,想去找她,自尊、骄傲却阻止了他。
  有人敲门,心烦意乱的江恒懒得理会。那人一直敲。他坐起来吼道:“门没插,有事儿的进来!
  门开了,一串怯怯的脚步走进屋,江恒趿着鞋猛地掀开珠帘,果见易冬丽站在外间,她瘦了好多,眼泡浮肿。江恒又惊又喜又疼又愧,眼睛不自禁地一热。但是,只刹那间,他就想起了钟灿,想起她看着钟灿哀哀啼哭的情景。心一冷,坐到沙发上穿鞋,冷冷地说:
  “你还来干什么?”
  “我照你的意愿来退你的钱!”她仰着头,从睫毛底下斜着他,“我列了个清单,你看看。”说着从内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打开来,拈起一张信纸递给她
  “有没有青春赔偿这一笔?”他不接那清单,只死死地盯着她,双目喷出憎恨的凶光,“钟灿应该添上这一笔!
  “卑鄙!”她冷冷一笑,把清单、钱,一起扔到沙发上。钱钞一滑,扑克牌似的好长一溜,“先看看别的够不够。如果你要青春赔偿,你可以起诉,我随时奉陪!”
  江恒一愣,随之而来的是伤心绝望。他偏过头,盯着那一长溜十元票面的钱钞,拿起几张,一撕两半 。
  “你干什么?”易冬丽趋前一步,欲抢下,见他又一撕两半,再一撕两半,急道,“四张,你撕了四张!”
  江恒抬着手臂,让钱屑纷纷扬扬地飘下,笑道:“钱叫什么?人……”他还想说人叫什么?却无法出口,又拿起几张,缓缓地一撕两半,一撕两半……
  眼泪蓦地涌进易冬丽的眼眶,钱叫什么,在他眼里是纸,对她却是命根子。她不再等他点数,转身走了出去。
  江恒正抬臂让钱屑飘下,见她走了,手一松,钱屑雪片似的成团坠落。他死死地瞪着门外,他没有喊她,更没有拉住她。尽管他心里多想力挽狂澜!多想留住她,搂住她,求她原谅,求她怜惜他!但是,骄傲又阻止了他。他够着门,使劲一推,门,合上了。他仰靠在沙发上,眼泪滚滚而落。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7 18:01:19
  12
  江恒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大队团支书开会。他焦灼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看一下表。时针指向九点时,又一次来到会议室,目光一掠,发现易冬丽还没来。他缓缓走上 台,缓缓坐下,目光又一次在人群中搜寻,沉声道:
  “孟公湾的团支书怎么没来?”
  “来了。”一个男青年应声站起来,答过后坐下了。当看到江恒一直瞅着他时,又站起来,局促不安地说:“易冬丽辞去了团支书职务,大队让我暂时代理。“
  “什么?”江恒呼地站起,他原以为她躲着不来,没想到她竟辞去了工作。他的心,他的整个人都沉进了冰窟,他绝望了,同时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恨!
  人们都知道两人的关系,知道他们闹翻了,不由交换着会心的目光。
  “革命工作怎能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他说。双目喷火,话语冷硬得像铮铮铁粒子,在四壁弹跳迸落,“回去跟你们大队书记说,团干部是经过上级团委审定的,不是韭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通知易冬丽叫她来见我!”
  她没有来。他忍不住打电话请周铁柱带信叫她来一趟。等待,充满希望地等待使他食不下咽,彻夜难眠。他一遭一遭在屋里踱步,一步一步直走到天亮!不知是第几个通宵后,他坐到了书桌前,疯了似的整夜整夜地看书、翻词典。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国字脸瘦成了真正的国字,骨骼突出,刚硬冷峻。她一直没来,越是这样,他越是为之折服,越是想念她。他调进了县委会,新的环境,新的生活都无法改变对她的思念。工作之余,他便沉进书海。后来,他拿起了笔。
作者:红茶pz 时间:2020-02-27 18:22:29
  拜读、学习!感受姥姥风采!
我要评论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20-02-27 19:44:38
  动起来
我要评论
作者:大钟919 时间:2020-02-27 19:45:50
  品读学习,支持欣赏!
我要评论
作者:孔庙门童 时间:2020-02-28 10:30:29
  品读,赞赏
我要评论
作者:醉卧少女峰_骁然 时间:2020-02-28 12:11:41
  周五支持楼主
作者:玥姐玥玥 时间:2020-02-28 13:38:17
  支持楼主







作者:大钟919 时间:2020-02-29 10:09:01
  周六问好,平安就好!
  静观世事,笑看人生!
作者:贰拾叁划 时间:2020-02-29 11:14:51
  姥姥好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2-29 12:45:44
  姥姥好文采!拜读学习!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3:15:18
  老身记忆力衰退,老好发错,想就手修改好发完,然后,再一 一回复众文友。抱歉!揖手!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3:19:32
  四、情切切公子哥思比翼
  意绵绵娇小姐求并蒂
  1
  在公路边山脚下的农舍中,矗立着一幢钢筋水泥结构的房屋,雪白的院墙在太阳光照射下越发的雪白耀眼;院墙顶上斜插的碎玻璃也闪射着点点光芒。由于公路那边是大片的田园,白铁皮大门一天到晚关闭着,关闭着成群的鸡鸭、跳栏的肥猪,关闭着富有、关闭着祥和!
  钟灿正跟父母、弟弟围在桌边吃饭。屋中的吊扇“呼呼”扇动着,许是扇叶跟空气摩擦得太久,反而越发地热,排排热浪扑头盖脸。一家人都汗珠滚滚。李兰英不住地用衣袖揩汗,她体力繁重,又年近半百,可依然那么年轻漂亮。
  “好热!”钟炫叫着,从椅背上拿过毛巾揩汗。他跟钟灿一样白净漂亮,只是头发不是卷的,也不像哥哥那样玩世不恭。正在读高中,成绩优异。他看一眼哥哥问:“小灿,李老五把书还来了吗?”
  钟灿低头吃饭没理他。
  钟祥富呵斥道:“这么大了还喊小名,准备喊一辈子?”
  钟炫脸一红低下头去。
  “多吃点菜。”李兰英敲着盘子,丈夫教书拿工资,他们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四菜一汤。“把菜吃完,要不晚上就坏了,都吃完!下午小炫到屋里温习功课,小灿跟我把那点秧插了,明天轮到我们放牛。还好,你爹放了暑假!”吩咐过又唠叨起来,“这田早该分了,做散活时,溜的溜、逛的逛,做包活又只顾挣工分!现在可好,田一分各人忙各人的,再偷懒,请你饿肚子!”
  钟祥富斜了妻子一眼。
  “有盼头了!有盼头了啊!”李兰英又说。她说话快,吃饭也快,碗筷相碰,“叮叮”有声,“以前,前后能忙几个月,把人累得精疲力竭,现在不要一个月就能忙清,忙过就能出去搞副业,农民有好日子过了……”
  钟祥富再忍不住“叮”地敲了一下碗舷,气道:“你以前就没吃饭?你嫁到钟家亏了你?饿了这几十年?啊?”他浓眉一拧,突然吼起来,“这是搞复辟知道吗?啊?胆大妄为!背逆了毛 的革命路线!背逆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还一天到晚歌功颂德,真烦死人!”
  “背逆?”李兰英哈哈大笑,“我只晓得背娘生,不晓得什么叫背逆!反正只要叫老百姓有饭吃就是好主义、好思想!”
  钟灿吃完饭,站起身去盛,咕哝道:“共产主义?啥共产主义?我看只是海市蜃楼而已!”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放什么屁!”钟祥富怒目圆睁。
  “怎样才算成器?”钟灿蓦地回身,直视着父亲,“请父亲大人指教!”
  钟祥富被噎住,想想儿了的改变,口气缓和下来:“在家里说说可以,在外面可不能乱说啊!”
  “小儿谨记父亲大人的教诲!”钟灿冷冷地说,转身而去。
  钟祥富“咚”地放下碗筷站起来。
  李兰英急忙扯住丈夫,小声说:“不能用老眼光看他了,这娃子变了!”
  钟祥富盯着门外,极力克制才平气,脸上却是讪讪的不自在。闷闷地说:“脾气也变了,以前老在你跟前嬉皮笑脸,现在动不动就翻眼睛,”他端起碗继续吃饭,“竟然戒掉了烟!”
  “他在恋爱!”钟炫说。恋爱两个字使纯情的小小伙面红耳赤。
  “跟哪个?”钟祥富吃了一惊。
  “国营林场附近的一个姑娘,”李兰英说,“那姑娘了不得哩!李老五说是个作家,没有爹,一家四口全靠她养活,还有空写书,真了不起!”
  “怪不得!常常发愣的,好事儿!”钟祥富微笑着点点头,“能使这样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改变,确实是件好事儿……”
  “咳咳!”迎门坐着的李兰英急忙咳嗽示意。
  钟灿翻着眼睛进来,把饭摔在桌上,又踢飞一只正在桌下觅食的鸡,进了自己的房屋。已是噙了两眶泪水。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他恨透了这些字眼。去年在爱莲家受的羞辱又闪现在眼前——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3:24:15
  2
  江恒走了,老部长带着民兵进行最后几个项目的训练。钟灿没参加,他伤得很重,在被窝里躺了好多天。后来,撑着爬起来,军训已接近尾声,他必须去会会易冬丽。
  这天中午他去了,眼睛青红紫胀,嘴角结着厚厚的血痂。他低着头,躲着房主、山民们的目光,一径来到“幽微灵秀阁”。迎门一双森冷得像鬼似的目光使他悚然站住,下意识地丢掉只吸了一半的香烟,轻移脚步踩天了。
  幺婶坐在堂屋阶沿上,瞪着一双上下滚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感到被轻视,感到羞辱,正欲调头离去,易冬丽系着围裙从厨屋里跨出来。两人目光一接又闪电般地躲开了。
  “钟灿,你好了?”她低头问。
  钟灿正好借梯下台,回答:“好了!谢谢关心!我来拿那几份报纸!”
  “拴儿定儿拿去褙书了!”易冬丽说。
  “那就算了!”钟灿不再拘怕,潇洒地回过身,双手朝裤袋里一插,像踏着青春的琴键,“驾驾”地走出去。
  易冬丽到对面厢房里去抱柴禾。
  “把我说的话当了耳边风?”见女儿抱柴出来,幺婶冷冷地说,“看他飘飘浪浪的 公子哥儿模样!江恒那么高的收入都不吸烟,他还吸烟,还吸过滤嘴儿的!再大的家当也被他浪得光!不准跟他缠在一起!”
  易冬现听到江恒就生气,又听母亲说“缠”,就又羞又恼,回身争辩:“哪个跟他缠在一起?”
  幺婶不再说话,只冷冷地盯着女儿。
  躲在大门外的钟灿把母女俩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满脸通红地拐过墙角,来到大妈门前,不想被臭儿看见,大叫着走到场子上:
  “好家伙!竟然还有脸到这儿来?戳散了他们还不够,还想干什么?想接江恒的班儿?你有啥能耐?啊?有啥本事?”
  “我戳散的?”钟灿大怒,一肚子气找到了出处,“你眼睛瞎了?那是江恒设下的圈套你看不出来?无知的臭婆娘!”
  “你妈才是臭婆娘!臭婆娘才下出你这样的种来!你想跟我们爱莲,我第一个不答应!”
  ”大妈听到吵闹抱着孙子出来,一看也奚落道:“长得倒怪漂亮,能当饭吃吗?我看那丫头是被鬼迷了心窍?”说着,脸一拉,母亲般大骂起来:“她个婆娘敢找你这样的人,我们就没有她!就只当她得‘头七风’死了的!”
  钟灿不知高低,不敢再骂,冷冷地看着母女二人说:“没有哪个想巴结你们爱莲……”
  “那你往这儿窜了干什么?啊?”泼辣的臭儿截住他,直问到他的眼前,口臭唾沫喷了他一脸。
  钟灿腻歪的退后一步:“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是来观摩林海风光的,懂吗?观摩、欣赏……”
  “你就大胆地承认喜欢她又怎么啦?”周铁柱推着自行车过来,接过话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不过,”他话锋一转,“爱莲不要无所作为的人!跟不上江恒也不能相差太远!况且,他们只是一时赌气。钟灿,不要不把自己当个人!”
  “就是!”臭儿附合说,“我们爱莲不找个干部也要找个工人,最低也要是个亦工亦农!你算个啥东西!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爱莲负担够重了,还能再养活你?”
  “臭儿!”周铁柱阻止妻子,“话怎能这样说?我看这兄弟就挺不错!走!钟灿,到屋里坐坐,喝杯茶!”
  “喝尿啊喝茶!”大妈鄙夷地说,“他只能在他家里吃他爹妈的,喝他爹妈的!别人的他莫想!”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3:39:47
  3
  想到这些话,钟灿就气歪了脸。他仰躺在床上,看来,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坏名声了。为了易冬丽 ,他已拚上了命,白天干活,晚上写作,连小提琴都没能再碰一下,父亲还那样骂他,更何况别人?不要白费力气了,累断了腰也讨不到好!况且,泥土里是根本找不到出路的。还是玩吧,他也没有白玩,这几个月他发表了好多诗词散文,以后还想再写小说。正想着,堂屋里传来一个姑娘娇娇怯怯的声音。那声音很熟,钟灿却记不起是谁了,不由烦恼地偏了头,管她是哪个?与他啥相干?可是,母亲却跟那姑娘说着话来到他房屋。
  “小灿,你看是哪个回来了?”
  那姑娘在一把椅子上坐了,怯怯地说:“小灿哥,午睡啊?”
  钟灿没做声,只懒懒地斜过眼睛去。这是上帝偏爱的女儿,她把所有的美都集中到她的身上:肌肤白嫩;瓜子脸,小巧挺直的鼻梁,樱桃小口;眼睛圆圆的,水汪汪、雾蒙蒙、怯生生,不谙世音,又似乎看破红尘,满脸怨艾;长得打卷儿的睫毛扑朔迷离;披一肩直线长发,蓝森森的耳坠在波岸晃荡着;穿一件雪白低领无袖连衣裙,纤腰不盈一握。钟灿一直盯着她,使她很羞怯,顺下长睫毛,嘴巴一动,一对迷人的小酒窝在腮上一漾,十分动人!
  她姓魏,名翠若,邻队的人,却跟钟灿他们是世代的老邻居,平整土地大搬迁两家才搬开。翠若的父亲魏永贵跟钟祥富是光腚时的好伙伴,好同窗,曾经又是要好的同事。魏永贵不像钟祥富一脖子犟筋,至今还在教育第一线拚搏。人家早扔掉了教鞭,已升任教育局副局长。魏局长年轻时娶了个县城蔬菜队的姑娘,当时,他还是“臭老九”,养不活娘儿五个,魏妈妈便把这个大女儿翠若丢在娘家,自己带着小儿小女回了农村。翠若也时常回来,跟钟灿一同戏耍,她小钟灿一岁,却像小好多似的,钟灿时时护着她,免受别人欺负。看来,她一直没长大。
  “起来!”当下,李兰英把儿子拉起来,“翠若在这儿,还睡在那儿,像啥话?”
  “让她睡吧!钟婶,我又是别人!”
  李兰英已把儿子拽了起来,自己也在床沿上坐了:“你魏妈妈请你明天帮她整田。”
  “ 进城了还要田?舍不得这黄土地?”
  “我们又搬回来了。”翠若扑闪着长睫毛郁郁地看向一边,“这次我爸爸惹了大祸,连我也被赶了回来。我们顶掉了一家回城老教师的户口,户口复查时被查了出来。还好,刚赶上分田。”她看向钟灿小心翼翼地问,“小灿哥,明天得闲吗?”
  看着翠若,钟灿早想起了易冬丽,她们那儿的田一定也分了,谁帮她整田插秧?他的眼前幻出易冬丽孤单疲惫的身影:她一个人在田里插秧;她正扶犁耕田;她站在轧滚上,她掉下了轧滚,被牛拖着,凄厉地呼唤挣扎着……他的心缩紧了。
  “小灿,翠若问你,行还是不行?”李兰英催促,见儿子低着头不吭声,大叫一声:“小灿!”
  钟灿吓了一大跳,挥着手恼怒地吼道:“去去去!我不得闲!帮什么帮?累死也没哪个说好,照样好吃懒做!以后莫指望我下田了!”
  翠若一抿薄薄的易于受伤的樱口,小酒窝幽怨地一漾,低头走了。
  “翠若,回去跟你妈说,明天你小灿哥一定来,啊!叫她准备牛,把水放好,早晨整了下午就能插秧,下午我们都来。”李兰英追着翠若的背影说,“你小灿哥有气,莫见怪啊!”又扭头对儿子说,“你爹说的是气话,你就当真了?再大的火也不能对翠若发啊!人家姑娘都上班了,又被赶回来,伤心得什么似的,怎能那样对人家?我们几辈子的老交情,我们不帮,哪个给他们凑个场儿?明天去,啊!”
  钟灿还是气呼呼的:“我去!下午就去!”
  “下午我们把那点儿秧插了。明天去,明天轮到她们用牛!”李兰英站起来,打开屋中的吊扇,“你睡一会儿,大睡会儿,就那一点了,太阳落的时候再去。”她走出儿子的房间,边走边自言自语:“田分了,也没人管,早晚都没人管!猪子还有吃的,我也去享享福!”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3:50:23
  4
  天刚亮,田野里便布满了人。乍一看,偌大块田,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实在让人不舒服。但是,当你再看看那争先恐后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时,又不得不为这一伟大决策拍手称快!过去,那拖拖拉拉松松垮垮的景象,已一去不复返了!
  钟灿牵着牛、扛着犁走过来,上穿红背心,下穿西装短裤。几个月的风吹雨淋,不仅没使他变黑,相反,过去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微微泛红,显得越发地健美!
  翠若扛着锄头跟在后面,不住地左顾右盼,脆生生地张婶李 女念 (方言niang) 地打招呼;又不时地叫着小灿哥问这问那。她对乡下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此时,她定定地看着钟灿套牛,当看到田埂那边一个妇女也在挖田角时,不解地问:
  “小灿哥,为什么要挖田角?不是有牛耕吗?”
  “拐不过弯来!”钟灿被问得不耐烦了,呵斥道,“动动脑筋想想吧!傻瓜一样!”
  翠若脸一红便不再说话。为做活方便,她把长发盘在头顶上,用银簪别着,一端的环链不住地悠荡。穿着时兴的红短衣裤,很肥大,晨风吹拂,飘然如仙女下凡,娇艳如榴花盛开!大部分肌肤暴露在外,似粉如雪!劳作的人们惊羡地看着这对玉人,交头接耳。别看她生得娇弱,干活却很是泼辣,玉手握锄,用力地挖,泥水溅得满身满脸也不在乎。又一锄下去,泥水溅进眼睛,低下头揉着。突然,她觑见一个带壳的的虫爬到了她腿边,惊呼一声爬上田埂。
  田埂那边耕田的中年人嗬嗬笑了,钟灿正耕过来,笑道:
  “娇小姐,回去叫你妈来吧,你到屋里做饭。蚂蟥可厉害了,皮肤跟婴儿一样,它会钻进去的!”
  “啊?蚂蟥能钻进皮肤?”翠若大惊失色,睁大眼睛寻找那带壳的蚂蟥,“背上那么大个壳,怎能钻进去?”
  “那不是蚂蟥!”
  “不是蚂蟥?”翠若仍在麦茬里寻看,“那是什么?蚂蟥是什么样子?也是寄生虫吗?”
  钟灿一抬眉,“嗤”的一声笑了:“蚂蟥很粗,不像钩虫那么细,形状像蛆,头很尖,能在人腿上打个洞钻进去!”
  “血流满腿哩!”那中年人也递过一句。其妻拄着锄把直笑。
  “过嗬——来哟”钟灿扬声唱着使牛歌,拐过弯儿一步一步耕去。泥土翻卷,浑黄的泥水“哗哗”涌动,水面上浮着的水泡渣滓,弯弯绕绕流到低处。
  “兄弟媳妇,我来给你插。”钟灿跟那边的一个小媳妇调侃。小媳妇正跟丈夫插秧。“狗剩让位!看你那窝囊样子,我来给他插!”
  那小媳妇红着脸直笑,不好意思还嘴,蜻蜓点水般朝后退去。丈夫接口道:“你娃子屎痂子都没掉,你晓得个啥?等我们兄弟媳妇进门那天,我来教你!”
  钟灿等拐过弯,又扭头对小媳妇说:“兄弟媳妇,我懂不懂你晓得,你对他说,我懂不懂。”他只顾说话,犁尖朝左边一划,划出了地面。赶紧吆住牛,拖转去重新犁。老远见翠若坐在田埂上,低着头,双肩抽动,不由敛住了笑。耕到她面前时,停了牛,走到她身边问道:
  “小若,怎么啦?”
  见问,翠若哭出了声:“小灿哥,我怕蚂蟥,怎么能种田?上班上得好好的,被……”
  钟灿蹲下身,抚慰道:“我们骗你的。其实蚂蟥并不可怕,一巴掌就能把它打下来!用秧扫也行!它不会钻进肉里,它是用吸盘吸在人腿上吸血……”见她惊恐地睁大了圆眼睛,忙轻轻一笑,“不疼,一点都不疼!对了,下午插秧,我跟在你身边保护你怎么样?要不,你穿双水靴,很多姑娘身上来了,就穿……”他蓦地停住,脸已是胀得通红。他掩饰地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就有人穿,是你们队里的小菊,你上街买双水靴去,田角我挖,去!”
  翠若抬起泪眼,娇媚的圆眼睛溢满挚烈的爱恋。
  钟灿心里一紧,他又想起了易冬丽。一抬眉说:“吃人一天饭,就要脚踏实地地做一天活儿。同时,我们换工,你还要帮我们插秧的。怎么?你不知道这个规矩?我们都是互相帮忙,从不白干!”
  翠若长睫毛一顺,又“扑扑”落下泪来。
  钟灿尖利地吹着口哨趟下了田。
  翠若很快就买了回来,自行车都推到了田埂上。她似乎忘了刚才钟灿的刻薄、残酷,老远便叫着小灿哥,告诉他多少钱一双,多大码号。钟灿冷笑一声,没有理她。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3:53:53

  5
  “ 双抢”结束了,人们都松了口气。钟灿收起欢笑,一头扎进书稿。他要有所作为,他要跟他心爱的姑娘比翼竞飞!他为自己订下一个遥远而艰巨的任务,他要在一个特殊的场合里跟易冬丽见面!见面的那一天便是他总攻的日子!他不管什么张恒、李恒、王恒,他喜欢她,就要不顾一切。李兰英知道儿子的心事,从不打扰他,伙伴们来找,总是为儿子挡驾。她只放翠若一人,在她心里另有一个小算盘。
  最让钟灿头疼的便是翠若,她的甜美、柔顺、那双雾蒙蒙满含幽怨的眼睛使他无法抗拒。母亲又喜欢她,她占去了钟灿很多时间。这一天,只听白铁皮大门轻轻一响,有人进来了。父亲在学校值班。钟炫到同学家里去了。母亲又在田间。他知道是谁来了,皱着眉,藏到门后,希望她见屋里没人走掉。
  一串轻轻悄悄的脚步走进来,诱人的香水味儿却先她飘进。翠若探进头,自言自语:“咦?人呢?上厕所去了?”
  她跨进来,聪颖的姑娘一眼就看出房门后有问题,一探头,钟灿不得已,“嘿”的一声跳出来。翠若吓得一退,头重重地撞到墙上,哭丧了脸。
  “人家给你送来好吃的东西,还吓人家,那么坏!”
  “啥好吃的?”馋嘴的钟灿一听,低头看她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半截西瓜,还插着汤匙,一把夺过来,愉快地叫起来,“正口渴,送来了西瓜!雪中送炭!雪中送炭!来,我们俩吃!”
  见他这么高兴,翠若笑了,一笑便现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儿,极是可爱!她的脸红朴朴的,不住地用小手帕扇风,见钟灿四处找水果刀,忙说:“不能切,我撒了白糖。你一个人吃吧!我吃了好多了。”
  钟灿便不找了,挖一块送进嘴里,见她满头大汗,忙打开电扇,戏谑地说:“你送我西瓜,我送你三阵阴风!在哪儿弄的?”
  “我爸爸分的!”翠若在电扇下坐了,“甜吗?”
  “人好水也甜!”钟灿说。头都不抬地吃,籽儿都不吐,一副馋相。电扇吹得他的卷发飘舞不定。翠若怯怯地笑了。
  “小灿哥,还记得那次我们打架的事吗?我们还住在一个院子的时候,你在洗头,我想帮你洗,你却一掌把我推倒在地……”
  “怎么不记得?”钟灿鼓着腮帮抬起头,边嚼边说:“脏兮兮的一双手,就朝人家头上摸,讨厌死了!”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3:56:14
  6
  那是放暑假发生的事儿。那时,两家还同住一个院子。钟灿在院子里洗头,翠若见了跑过来,说:“小灿哥,我给你洗!”嘴在说,手已伸了过来。
  钟灿一掌把她搡倒在地,吼道:“女孩子摸人家头!我要倒楣的!讨厌!”
  翠若从地上爬起来,小脸气得通红:“摸一下头就倒楣呀!那天,钟婶怎么给你洗了?大男子主义!”
  “那是我妈!”
  “你妈还不是女的!也不是男的!”
  听到吵闹,两个母亲从屋里探出头,会心地一笑。这对出色的儿女,在世代友好、门当户对的两个家庭里,早有默契。两人又一会儿恼,一会儿就和好了,所以二老未加制止,又各自忙去了。
  “我妈是我妈,你是你!滚!”钟灿吼着,移过脚要踢她。翠若眼尖手快,一脚踢中他抬起的腿,“啐”他一口跑进屋,躲在门里看他。见他洗了头遍要换水,又跑出来,脆生生地说:
  “小灿哥,我给你舀水去!”
  他擦着头斜她一眼,算是默许了。那时,她十三,他十四。赶年底回来,她已变得柔顺沉默了。后来就搬开了。那个夏天,留给了翠若永恒的记忆!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3:57:51
  7
  “你好凶!”翠若首先走出回忆,笑道。
  “不凶你不晓得厉害!不过,你也不赖!你还了我一脚,还吐了我一口唾沫!”
  两人愉快地笑起来。钟灿的眼前立即闪现出易冬丽指着他的诗词大笑的情景。笑渐渐隐去。
  翠若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也敛起笑,怯怯地看着他。
  “你们芝麻草薅了吗?下午我帮你们薅草去!”钟灿把西瓜放到写字台上,西瓜失望地晃荡了好一会儿。
  “小灿哥!”她委屈地叫着。
  “我无功不受禄!我帮你们薅草!”钟灿又说。
  “小灿哥,我是为了叫你帮我做事才送来的吗?”翠若幽怨地说。
  她头都不抬地出去了。钟灿望着划圈的电扇,长叹一声,他告诫自己以后要离她远一点儿,他不能伤害她。他知道她喜欢他,而他喜欢的是易冬丽。
  秋收后,翠若一家又搬进了县城。那天,钟灿被请去帮忙上车,又押车到了她家。魏局长实在有能力,不仅合家搬进了县城,还由原来的两单间房屋,换成了三室一厅的单元。安顿好一切,已是日落西山,钟灿不顾魏家父母的挽留坚辞而去。翠若幽怨地看着他走出去。魏妈妈看看女儿,又看看门外,摇了摇头。翠若奔进自己的房间,眼泪决堤而下。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03:53
  五、游荡儿以拿破仑居世
  痴情汉为易冬丽断肠
  1
  这是一个干燥、晴朗而又寒冷的早晨,初升的太阳映红了半边天,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们似乎都披了件薄如蝉翼的红衣。钟灿倚在电影院门前的铁栅栏上,敞着西服,雪白的高领秋衣外面套着花羊毛衫,双手插在裤袋里。晨风吹过,卷发舞动,玉面朱唇,好不英俊飘逸!
  他看似悠闲自在,心里却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怕易冬丽不来,怕江恒或另外一个英俊的小伙走在他身边,他不知道自己望眼欲穿望来的重逢是个什么结果?他紧紧地盯着来往的人流,突然,身心一震,收脚站直了身子。
  易冬丽走过来,上穿肥大的滑雪袄,下穿直统西裤,半高跟皮棉鞋。仍编着辫子,但已烫过,辫梢打着卷儿,流海也卷卷的斜斜儿地遮住额头。十分的洋气。她家卖了余粮?她搞了什么家庭副业,还是稿费挣的越发顺手了?钟灿探究地看着她,她深深地颦着眉,乜着的眼睛不时合上,又陡地睁开。今天要参加笔会,昨晚一定又熬夜。街上这么多人、车,撞着了怎么办?钟灿赶忙跟上去,才走两步,只听一声惊呼,一阵震天架响,几部自行车便堆在了一起。易冬丽也趴在地上。
  一个小伙子提着一只脚跳了两步,从自行车堆里拽自己的车子。另外两人也各自扶车。自行车撬在一起,好不容易才分开。那小伙子瞪圆了眼睛对易冬丽吼道:
  “咋在走路?闭着眼睛乱撞?”
  易冬丽一跛一拐地爬起来,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口里直吸冷气。对小伙子点下头,歉疚地说:“对不起,我头晕。”说罢,颠着脚欲走。
  那小伙子的后滚不灵了,那是后面的车子撞的,但他恩怨分明,喝住易冬丽:“朝哪里走?车子坏了!”
  好斗的钟灿跨前一步,想一想又忍住了。他要看她怎么收场。
  易冬丽回过身, 她太疲惫,像个畏光的近视眼,目光掠过众人,竟没发现钟灿。她微扬头颅,乜斜着眼睛,冷冷一笑:“你咋在骑车?撞伤了我没找你的事儿,倒找起我的麻烦来了。给我瞧腿去!”
  “嗬?我咋在骑车,还是你咋在走路?”年轻人笑着左右看看,希望得到支持。“闭着眼睛东倒西歪,是喝醉了酒还是我车子有吸铁石?吸得你跟着我滚子歪?早晨起来早了,碰见了鬼!”围观的人都笑起来。小伙子弯腰这儿扳扳,那儿踢踢,试着推一下,后滚仍不转,一皱眉喝道:“你看我的后滚,赔!”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09:06
  “活该!”易冬丽一抬眉,“街上这么多人,骑那么快干什么?又不灵活机动!你要是开辆车,遇到一群不懂交通规则……”她本想说孩子,又觉自己吃了亏,改口道:“遇到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大爷,嘿,不识眼色,跟着我滚子歪,压死你!一踩油门……”
  她分明强词夺理,但她的灵牙利齿、绘声绘色,使人们大笑起来。钟灿也笑了。那年轻人瞪着她,眼中的笑意挣扎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给你修车子,你给我瞧腿!”易冬丽走过去,“我不对在先,你不对在后,走!”
  见她当了真,人们齐声相劝:“算了,是你撞到他车子上的。他朝左闪,你朝左歪;他朝右闪,你朝右歪。后面的车子一撞,他才撞到你的,算了!”又扭头劝年轻人,“都算了,人活在世上,哪没有磕磕碰碰的?就只当自己不小心摔了的。车子好修,药物可是无价!算了!”
  年轻人只是一时性起,才要她修车子的。其实,他哪会要她修?男不跟女斗。再则,人家一开始就道了歉。便挥着手,一连串地说:“好好好,你有理!你厉害!就当你是个双目失明的老爷子行了吗?车子不要你修,我只给你瞧腿。你在哪个单位,叫什么名字?”说过,脸一红,掩饰道,“我好登门道歉。”
  易冬丽的唇边荡起一丝冷冷的笑意,看一下年轻人的后滚,说:“其实,是我不对,不过你撞伤了我,两兑了!”
  “哎哎,”年轻人连忙叫住她,“你在哪儿上班,请问尊姓大名?我好……”年轻人脸一红不说了。
  “我?”易冬丽眼波流转,突然笑道,“我叫雷锋的战友。谢谢你了。”
  说罢,回身跛去。她的雷锋战友,使人们又笑起来。小伙子心里一动,她对他不屑一顾,却没忘记给他架部梯子下台,他失神地看着她的背影。
  见状,钟灿上去用膀子撞了他一下,挑衅地颤动着身子。小伙子一怔,忙“咯咯嚓嚓”地推起了自行车,脸红到了耳根。钟灿冷笑一声,走进文化乐园大门,赶上易冬丽,朝她面前一站。
  易冬丽吃一惊,定睛一看,脸蓦地红了。钟灿更高了,也胖了点,唇边长出了密密匝匝的胡须,越显得英俊挺拔。
  钟灿也觉面孔发热,口里戏谑地说:“好精彩的节目!”
  他的戏谑立即解除了她的羞怯,笑道:“原来你站在旁边,为什么不给我帮忙?”
  “那小子已溃不成军!”钟灿说。满脸狡黠的笑。
  易冬丽越发地红了脸,笑骂:“你还是那么坏!你跟进……”她转转眼珠,惊喜地说:“你也来、、、参加笔会?”
  “怀疑我的实力?怀疑我的本领?”
  “集山水田园为一体的大诗人哪!哪个敢怀疑?”
  钟灿脸一红,她在讥讽他给她寄去报刊,炫耀文才。当他再度抬头时,发现易冬丽满面羞赧。顺其目光看过去,只见对面阳台上,一个女子正责备地盯着易冬丽。陈玉辉,他们的同学陈玉辉。见钟灿看过去,陈玉辉对他展颜一笑。钟灿感到了被戏弄,通红着脸,大步而去。
  陈玉辉目送钟灿上了楼,回头招呼易冬丽:“易冬丽,上来帮我抬一下柜子!”
  易冬丽知道她在找借口,却不好拒绝,一跛一拐地上了楼。陈玉辉正等着她,让进她后合上门,愠怒地瞅着她。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12:17
  陈玉辉读书时默默无闻,长大后却出落得一表人才,又极会事。被表叔弄进棉织厂,不久便被在文化馆上班的陈大伟看中。适此,正是妊娠期,在家养着。陈玉辉很实际,曾力劝老同学跟江恒和好,一再做证,那天,江恒想乘她来找她,去县委会找张晓兵谈点事儿。战友五个都醉了,下午才醒酒,又一起到她这儿来找她。一听她没来,江恒抛下战友回身就走。她死不相信!看样子,果是钟灿在做怪。
  “买了站票?”易冬丽笑道,她确实很疲惫,气都提不起来,娇喘吁吁,“怎么不招待我?”
  陈玉辉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方倒茶拿点心招待她。然后坐到她身边,问:“你真喜欢钟灿?”
  “旧话重提?”易冬丽笑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听,最好别提,陈玉辉!”笑意隐去,“人家那么好的条件,要什么样的没有?官高位显!人家的钱就是纸,成沓成沓地撕!我们算什么东西?”
  “我表姐也在县委会,就是我表叔的女儿!她说,她们为江恒介绍了好几个,他看一下照片便放一边。后来,人们发现他好象对秘书科的小张有意,可一直没见他有什么行动……”
  “玩就玩一会儿,莫说了。大伟上班去了?”易冬丽岔开话题。
  “我表姐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陈玉辉不紧不慢地又说,“怎么那样牵江恒的心?我笑她傻,世上哪有那样的事儿?哪个不要求门当户对?说实话,我曾经劝你主动一点儿,可对江恒没有多大的把握。自我在图书馆碰见他,才相信了表姐的话。那天,也就是上前天,我到图书馆找一本有关胎教的书,他也站在书厨前选书。一听我声音,扭过头。好瘦,简直瘦得变了形,像没睡好瞌睡似的,满脸倦容,眼睛布满血丝。我问他啥时候也爱看书了,他却低头问我:‘大后天你们大伟要开会是不是?’我晓得他问的是你,心里不由一酸,没等我说话,他却转身走了。我想,他想打听你,又觉丢了面子,才走掉的。怪不得他拒绝一切的,原来……唉,真是难得!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23:45

  “他野心十足!”易冬丽愤然叫道,“他追求的是他的官位!县组织部副部长都满足不了他的权欲!他还想朝上爬!他不想让家庭绊他的腿!”
  “吃啊!这焦切细细地嚼着很有味儿。”陈玉辉把果盒推一下。易冬丽瞅了一眼,没有动。陈玉辉自己拿一块细嚼,含笑斜着她,细声细气地说:“你不想有人赏识你,启用你离开农村?你会满足业余作者的封称?你不想成为专职作家?”
  “我想!很想!我不仅想成为一个专业作家,还想拿诺贝尔文学奖!”
  “你的理想不是野心?”
  易冬丽脸一红,分辩道:“我跟他不同,我是拚出来的!凭我自己的本事硬拚出来的!我不会巴结人,我也不稀罕哪个封我!等拴儿定儿长大了,我自己躲在一间屋子里从事专业创作!”
  “你的作品不希望别人赏识刊用?你吃什么?人,忙忙碌碌一辈子,不就是为了生存?自命清高!为什么不削发为尼?不过,人们上香布施也会辱没你的人格的!你最好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陈玉辉见她面有怒色,方知言重了,笑了笑,又道,“天生我才必有用,而才又是多方面的:领导才能、经济管理才能、工程力学……不一定都要有文学才能,有才就要尽其发挥。也许你清楚江恒,他从不巴结人,上、下级都一样,不卑不亢。是他的才能赢得了上级的赏识!”
  易冬丽的一只手插在上衣袋里,不住地用指甲崩钢笔挂钩,轻蔑地盯着墙上的挂历,冷冷地说:
  “赏识?赏识是成功的寻找、成功的创造的代名词!他很成功!”她回头看着陈玉辉,加重了语气,“非常非常的成功!所以他得到了上级的赏识!”
  陈玉辉听不懂她咬文嚼字的话,但却看出了她的冷漠、轻蔑,未及答话,她已懒懒地站了起来。
  “姑娘是菜籽命,”她说,“碰巧落在一块肥沃的地方,铁也会生成金!若落在贫瘠的地方,任是高官厚禄,或许犯个错误,就会削职为民!一切都是命,我认命!你忙,我走的!”
  她的模样似在做诀别。陈玉辉慌了,她的朋友很多,但都是平常的人,只有易冬丽是个出色的,连陈大伟都为之骄傲哩!她岂能失去她?陈玉辉一把拉住她,按她坐下,亲热地搂住她的肩头说:
  “你生气了?不是同学,哪个说你?你想想,你的好坏坏得了我的麦子酱吗?”
  是啊,不是同学,哪个说你?哪个管你?易冬丽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脸一红,一点她的额头,笑道:“看自己找了个好丈夫,日子过得好,希望别人也跟你一样走运!异想天开!”
  陈玉辉美丽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道红晕。想想自己,看看老同学,不由又想起江恒来。撮合了他们,对朋友有好处,对自己、自己的丈夫都会有好处!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事儿她怎能放过?可是……她长叹一声,又道,“我在阳台上等了你将近两个小时,可你这样的顽固不化!”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又叹一声,“太傻了!傻得出奇!人家那么好的条件,又那么喜欢你,一提就发火。我原准备劝好了你再给江恒打个电话的,他绝对会来,接到电话就会赶过来,他也是个顽固不化的东西!只可惜遇到你这样一个无情无义、不通世故的傻瓜!钟灿竟有本事把你挽住!易冬丽,我再说两句,听不听在你,你要犟着跟钟灿好,别说朋友,就是亲娘老子都把你没得法!我只劝你冷静点儿,不要昏了头。爱情不只是在花前月下,是要结婚过日子的!钟灿不知锅是铁打的,他太浮太浪,他的感情不专一,我太了解他了。你只读了一年高中,而我一直跟他读到毕业,分班后又在一起。他跟不上江恒,我不是势利,他哪方面都跟不上江恒!他绝对没有江恒对你好,没有江恒对你铭心刻骨!你跟了他,将会受一辈子罪、操一辈子心!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的消息。”
  易冬丽默默地站起来,低了头缓缓地一步一跛地走下楼梯。陈玉辉说得不无道理,实际的姑娘根本不会找钟灿那样的人。不过,她也绝不会回头再向江恒!江恒的条件一直使她压抑,她的脾气不好,她不会低三下四,她会发疯的!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25:45
  2
  易冬丽轻悄悄地进了会议室,一个人正在讲话。钟灿坐在靠门边的一个位置上,正回头看她。目光一接,易冬丽便怦然心动。刹那间,她的犹豫,陈玉辉的忠告、等待,都随一阵春风飘散。暗叹一声,在离他远点儿的位置上坐了。
  俗话说,心无二用,在欢笑的击鼓猜罚中,心事重重的钟灿被罚站在了台上。这个节目都是事先准备好了的,钟灿把花环递出去,鬼使神差地又缩回了手,鼓点停了。他毫无准备,又是第一次参加笔会,脸胀得通红。经人提醒,唱了曲《军港之夜》。钟灿平时吊儿浪荡,嘻笑怒骂声音轻快飞扬,唱起歌儿来,表情却极是撼人:浓眉微蹙,满脸庄重,一股英气自眉宇间散发。歌声更是深沉感人,音域宽广。落音许久,人们才反应过来,掌声雷动。身上堆满文学细胞的作家及文学爱好者们,一反平时文绉绉的习性,哗叫着,叫再唱一曲。钟灿神彩焕发,又唱一曲风格截然不同的《外婆的澎湖湾》。那抑扬顿挫的韵律、潇洒地随意踏动的脚步,更使人们如痴如狂。触角敏锐的新闻记者早从各个角度架起了照相机。作品交流中,他那优美流畅的散文诗《雪》,更令行家里手赞不绝口。
  钟灿不知道,戏剧作家、表演艺术家、县剧团王柄南导演盯住了他。一次失误,赐给了他成功的机遇!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27:36
  散会了,钟灿满面春风地来到易冬丽身边。见他得意的样子,易冬丽撇了撇嘴,起身收拾笔记本。
  两个挎着照相机的记者来到他们面前,中年记者对易冬丽点点头,转向钟灿。
  “钟灿同志,”中年记者又礼貌地点下头,“打扰您一下,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的歌儿为什么唱得那么好?”
  钟灿一抬眉,几乎笑出声来,心里说:“唱个歌儿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要是听他拉一曲小提琴,天还要翻过来的!”心里如此想,面上却故作斯文的微微一笑。
  人们毕竟与众不同,不经意地看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地走出会议室。只有一个高个子中年人站在远处注意地看着他们,他就是王柄南导演。
  “钟灿同志,您的歌儿很有民族特色,您的起声、轻重音都很有讲究。请问,您是不是经过专业培训?或者受过高人指点?”记者又问。
  那是他音乐启蒙老师杨光明悉心教导的!钟灿长叹一声,笑意顿敛,移目雪白的墙壁,往事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28:22
  3
  ——那是他上中学的时候,有一天,学校后山上响起一阵如泣如诉的琴声,寻声而去,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坐在山石上,左手托琴,下巴颏儿压着琴座,凄惨的乐曲从他颤动的手腕中溢出。于是,他知道了那人叫杨光明;知道了小提琴;懂得了音乐。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29:12
  4
  ——两个男生跟他去了两次后,不感兴趣没去了。他却迷上了小提琴,一有空就上山。在学制要缩短,教育大革命的年月,没有课本、没有作业本,不是批斗揭发,就是开门办学,老师无暇顾及他。机灵的他抽空就溜,装着生病留在学校,伴着黄牛的铃铛学琴、唱歌。杨大叔的脸上渐露笑容,常常用充满父爱的目光凝视他。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31:09
  5
  ——夏季的一个傍晚,一个老头把他叫到学校后面的菜地里,他知道,他是杨大叔受劳动管教所在队的生产队长。他把一个棕色盒子和一件毛背心交给他。背心捆着,很沉,一摸,尽是书。老队长阴着脸告诉他:
  “这是杨光明让我捎给你的,他因为毒害你被押走了!”
  “押走了?”钟灿的心一沉,抓住老队长的胳膊急道,“押到哪儿去了?大爷,告诉我杨大叔被押到哪儿去了?”
  “哪个晓得那些驴子日的把他押到哪儿去了?”老队长凹着的眼睛里喷射出炽烈的仇恨的火焰。顿一顿,爆发了,“开始我也以为他反党反人民,就这看,是放屁!泼天大屁!教你唱个歌,便是死不改悔!驴子日的!一天六两粮食,稀饭都喝不上嘴,我们商量了一下,在仓库里给他称了二十斤面粉,不知是哪个王八日的告了老子,竟罚了老子二十块钱!混帐王八蛋,老子根正叶红,怕他妈的×!”老队长回身离去,边走边骂,“大不了不当这狗鸡巴队长,老子不怕!”
  眼泪淌下钟灿的眼眶。当他打开琴盒时,他爱不释手的小提琴出现在他的眼前。刹那间,怜悯、歉疚、伤心被得琴的欢欣压下,托起小提琴,悦耳的乐曲伴着潺潺流水飘向天际。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33:53
  6
  易冬丽知道这个故事,会心地看一眼两个记者。两人越发来了兴致,一直追问。
  “是的,我受过高人指点。”钟灿低声道,“他叫杨光明,受劳动管教。因教我拉小提、唱歌而罪加一等!临走,把一架昂贵的小提琴捎给了我!”
  这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新闻。中年记者压下激奋的心情,恻然看着钟灿,等他说下去。年轻的记者却没有这个耐心,急切地一连串地问:
  “能不能谈谈他的情况?钟灿同志?他多大年纪?当时他的生活一定很苦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钟灿说。一低头走了出去。他想起杨大叔凄苦饥饿的模样,心就如针扎般地难受。那天,他凭着黄牛的铃铛来到一个山凹,却发现杨大叔正捧着什么东西不离嘴地吃。他一下跳到杨大叔面前。他正吃一个白萝卜,去了一半的皮,很是污脏,像是在地下拣的。他愣住了,他太不懂事,在此之前他竟不知道杨大叔的情况。第二天,他买了十个馍馍要送给杨大叔,却再找不到他了。第三天又找,仍未找到。傍晚,老队长就找到了他,他才知道杨大叔出事了。杨大叔给予了他太多太多的东西,而他把白面馍馍到处乱扔,就不知道给他带一个去。他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两个记者在楼道上又拦住了他。中年记者以特有的宠辱不惊的风度,微笑着引他道出他老师的情况,末了说:
  “这样会对您的老师有好处,对您也有好处。十年动乱,有多少冤假错案?或许他该平反,却被遗忘了。我们能帮他的忙!”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4:36:31
  “我真的不知道!”钟灿冷漠而又客气地说。
  “那么,钟灿同志。”年轻的记者横跨一步,拦住欲走的钟灿,岔开话题,“您是不是天天在锻炼?不然,您不会有那么高超的艺术效果的!”
  高超的艺术效果?钟灿一抬眉笑了,顺口说:“是的,我天天在锻炼。”
  “真是难得!请问,您又要搞创作,又要参加生产劳动,是利用什么时间练声的?”
  钟灿浓眉又一抬,一丝不易觉察的恶作剧的笑意在眼中一荡,口里却非常认真地说:“我每天晚上八----十二点搞创作,十二点之后睡觉。六点起床。然后爬上后山,对着浓雾山野练声、练琴。不是我吹,我的小提琴拉的真是如行云流水!练三个小时后,回家吃饭,然后上工。如果下雨,我就在家里练……”
  还大言不惭地说,在学校就得过这奖那奖。两个记者头不抬、声不做,只“唰唰”地在本子上记着。
  易冬丽冷冷地看着两个记者,明明钟灿在胡诌,还饶有兴趣、煞有介事,可见大篇大篇的通讯报道都是些什么玩意了。她再看不下去,愤然离去。
  钟灿知道易冬丽生气了,却无所谓地一耸肩,等她出现在楼下场子上时,结束道:“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一个人如果爱什么,就要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这是成功的要诀!”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2-29 15:16:24
  说罢,飞身下楼,在街上赶上了易冬丽。易冬丽回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他挑眉望着她,突然开怀大笑起来,牙齿雪白如玉,嘴唇樱红如画,眼中笑浪翻涌,笑得那么尽情,那么富有感染力。路人驻脚观望,都莫名其妙地跟着笑。易冬丽极力绷着脸,大叫道:
  “还笑!胡说八道!当心有人揭了你的画皮!”
  钟灿毫无顾忌地“嗤嗤”笑道:“没事儿,我不吹,他们也会帮我吹的!他们的本事就是吹!吹吹吹!吹破牛皮不负责!放心,他们不会去核实的,他们只有添枝加叶、
  添油加醋、添米贴盐!”
  一连串的添加使易冬丽再忍不住,一扭头走了。钟灿哈哈笑着跟上去。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转身回去,从文化馆里骑出一部崭新的自行车。
  易冬丽头都不回地朝车站走。钟灿要带她回家她不干,带她到车站也不干,只得骑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走到车站门口时,他使劲踏了两下,车子一横拦住了她。
  “干什么?”她恶恨恨地瞪着他,她还在生气,生两个记者的气,更生钟灿的气。
  “吃饭去!”
  “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儿,走走走!”
  钟灿握住她的胳膊,朝站前饭店拖去。易冬丽哪受得了这份轻薄,恼怒地叫着,极力挣扎。钟灿死握住不放。两人僵持不下,钟灿急中生智,嘻嘻笑道:
  “都在看我们哩!”
  易冬丽一定睛,果见许多人笑望着他们,脸一红,用力拽自己的胳膊,说:“放手,我自己走!”
  钟灿笑着松了手,怕她逃走,伸长了胳膊推车子拦住她,见她走进饭店,方笑道:“这才像话,请客吃饭不是闹革命!“
  两人坐到餐桌边,看来餐馆的生意不景气,偌大个餐厅只有两个吃面条的。钟灿一直望着她,眼中荡漾着得意调皮而又可恶的笑意。服务员小姐走过来,问他们吃什么。钟灿寻问地看着她道:“炒几个菜吧!”
  她斜他一眼,冷冷一笑。
  钟灿本想让她好好吃一顿,见她的模样,想起自己浮浪的名声,就只要了两碗肉丝面,四个茶叶蛋。
  “以后,请你放尊重点儿!这么多人,拉拉扯扯的,讨厌死了!”
  他怕她赌气不吃,敛起笑,挑动自己的那份面条,柔声说:“我不这样,你是不会进来的!吃吧,要凉了!”
  她仍不吃,但心里的气已完全消了,这世上也只有他敢这么放肆,就是江恒在她面前也得赔一万个小心。
作者:芊若 时间:2020-02-29 16:28:24
  更新了这么多,厉害
作者:芊若 时间:2020-02-29 16:30:06
  @文刂姥姥 楼主原来是大才女,让人刮目相看。
我要评论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3-01 11:13:00
  7
  两人站在她必经的河边。钟灿看着潺潺流水,一声不吭。
  易冬丽注视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歉疚。低声道:“你从河埂岔过去吧!小灿!”
  她从未叫过他的小名,又叫得柔情似水,脸一红,别过头去。见钟灿不声不响,似乎未察,悄悄回眸,正碰上钟灿灼灼的目光,脸又一红,低了头,脚下使劲碾弄一个小石头。
  “我送你回去!”许久,他说。
  “不,我搭车!我跟铁柱哥约好了,我坐他们的车回去!”她说。其实,她根本没约,她只想支走他。
  “现在还没来,我送你一截!”
  “你嫌力气没哪儿用得?回去吧!回去做点事儿。”
  “谢谢,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他冷冷地说。
  她双手朝上衣袋里一插,转过身:“那你走吧,我到这儿等等。”
  “忙忙地催我走,是不是怕人看见?”钟灿忍不住发作道,“老远就不坐了,怕公社里的人看见了是不是?我辱没了你?”
  她一听,调头就走。钟灿瞪着她,突然一咬牙,骑着自行车不要命地冲到河里,一阵震天架响,他蹦蹦跳跳、歪歪扭扭地冲过河床、冲上堤坝,车子一横,脚点地一下拦在她面前。他的双腿都湿透了。
  “你要干什么?”她大怒,起伏着胸脯瞪着他。
  “缠住你!干什么?”他一步跨下自行车,着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既然你这么怕被人看见,我就非跟你走在一起不可!今天,我要正式进入孟公湾!”
  “你敢!”她叫道,“如果你还是个人……”
  一辆拖拉机拐过弯,震耳欲聋地冲过来,冲断了易冬丽的话。易冬丽瞪着拖拉机出粗气。钟灿一把拖住她,朝路边一闪。拖拉机擦着他们的衣服开了过去。年轻的拖拉机手也是个钟灿似的家伙,一开过他们,便减了速,还回头对他们挤眉弄眼。钟灿对他大骂不止,把一肚子气出在拖拉机手身上。
  一场虚惊,使两人平静下来,他们是相知相爱的,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纸,钟灿捅破了它,粗鲁、强硬而又武断。易冬丽很生气,却又为之折服,她喜欢他的血性,喜欢他的不顾一切。她让步了。
  “好吧,你送我一截,但不许进孟公湾!”
  他一只手朝裤袋里一插:“什么时候我才能得到一张通行证?”
  “明年或者后年。”
  “今天!”他注视着她,固执决然。
  想起母亲对他的轻视,易冬丽连连摇头:“不,今天不行!”
  “为什么?”
  “我需要考虑!我还从未想过你能不能再进孟公湾。你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钟灿低下了头,片刻又道:“那会儿陈玉辉跟你说什么?”
  “她叫我帮她抬桌子!”
  “她在找借口!我不晓得?最是精明世故!看赵全生的父亲是个脱产人员,有顶职的可能,缠着跟人家谈恋爱,进了厂就把人家抛了。竟然嫁进了文化部门!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只看谁会钻会拱!正儿巴经的人反而得不到好!”
  钟灿的话正碰到她的心坎上,长叹一声,又让一步:“这样吧,明年正月初二,我在家等你!天要黑了,你走吧!再说,就这样空手去?”
  钟灿像没明白过来似地怔怔地看着她。片刻,突然扭过头,从车把上拿下一个黑旅行包,说:“这装得下两份礼物吧!”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3-01 11:15:01
  8
  钟灿载着她,天擦黑时进了大妈家。周铁柱没在家,大妈正跟臭儿坐在桌前吃饭,一见两人,大妈把碗筷一放,大声道:“好大的胆子!不声不响地引个人回来,通过哪个了的?哪个同意了的?出去!给我出去!”
  “大妈!”易冬丽哀求地叫道,接过礼物,分开来,放一份在案板上,又知错地叫:“大妈。”
  张桂兰翻着眼睛瞅着易冬丽,抬手在小孙子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林涛大哭起来。钟灿窘迫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糖果递给他,臭儿丧着脸,用力推开他,抱起儿子出门哄逗。钟灿的脸越发地红了,半天方缩回手,想想把糖果放在案板上,又掏了两把。
  “大妈!”易冬丽站在那儿又可怜巴巴地叫。她知道,要想打通母亲,必须首先打通大妈这道关节。因为两家有什么事儿,都是两个母亲商量好了再办。她带着哭音又叫声大妈。
  张桂兰的母爱被爱莲的声声呼唤勾起。爱莲的命是她拣回来的,她早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见爱莲的模样,已是心疼不过,审视着钟灿,问:“你爹在教书?”
  “是的,大妈!”钟灿回答。垂着双手,毕恭毕敬。
  “ 家庭条件还可以,长的也还可以,就是太……”
  “大妈!”易冬丽急忙阻止,生怕她说出过份的话来。
  张桂兰忍回要说的话,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姑娘都是菜籽命,想好不得好!看起来不好的,偏生又好!我爱莲的一个好福相,说不定正应在他身上哩!”遂抬头对二人说:“放这儿吧!你们过去!”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3-01 11:16:42
  9
  幺婶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定定地看着两人走进堂屋。拴儿定儿正坐在方桌上做作业,定儿一见钟灿提包里露出的点心就跳起来,被哥哥一把拉住,拴儿使眼色叫弟弟坐下,他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
  幺婶一直看着钟灿,但已不再是充满敌意的逼视了。既然女儿把他带了回来,说明她已下了决心,她清楚女儿的倔强脾气,她不能做个棒打鸳鸯的糊涂母亲。更重要的是,她早已对钟灿括目相看了,钟灿寄来的报刊她都看了,他确实很有才华,又走得出去,跟女儿年龄相当,正好相配。至于他在农村,她压根儿就不在乎,她知道,女儿会给她带来好运的!真是一个好,样样好,钟灿的吊儿浪荡,她也看着是不成熟,过两年自然会变得稳重的。此时,见两人低着头,一副负荆请罪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说:
  “傻瓜一样地站着干什么?大妈帮着做了饭,没菜。刚巧,拴儿在竹园里的卡子上下了只兔子,皮已剥了,你们去煨了吧!”
  两人都感到意外,他们以为等着他们的是吵骂、驱赶,谁知比大妈爽快得多,不由会心地一笑。
  “钟灿也参加了笔会?”幺婶又问。
  “是的,幺婶!做为文学爱好者,今天,我也被通知到会了。”钟灿微笑着回答。说完,不由醒悟,很意外地看着幺婶,她也知道笔会?近朱者赤?
  “去吧!”见钟灿惊奇的模样,幺婶又冷了脸,“得半天煨哩!”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3-01 11:17:27
  10
  这是一畈比较开阔的山冲,田底子甚好,是孟公湾村民的当家地。钟灿跟易冬丽正锄麦草。远处有两个姑娘也在锄草。大锅饭时,田地荒芜,草籽一层又一层。这不,麦子才出土,草已满田都是。钟灿做事就像他说话、走路一样充满弹性,又有臂力,渐渐地把易冬丽拉下好远。又伸长胳膊,把她的那一幅子接过了大半。她不由赞道:
  “很内行嘛!哪个说钟灿好吃懒做?”
  “告诉你,本秀才是才学会的,”钟灿愉快地说,“不过,我比朝阳沟里的银环聪明,也许我血管里奔涌的是农民后代的血液吧!一通百通万事通,农活没一样不通,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不然,我妈可就惨了,哎,冬丽,”他拄着薅锄把回过头,“你不晓得我妈有好喜欢你!”
  易冬丽只有窄窄的一溜了,几下赶上去。两人并排而立,易冬丽方道:“你妈?连我都不晓得今天我们会在一起呢?你妈未卜先知?”
  钟灿的下巴颏儿触着薅锄把,笑望着她:“我可是蓄谋已久了!”
  她脸一红,嗔道:“旅行包都带好了,那么自信!我该杀掉你的锐气的!”
  “我晓得你不会那么做,所以我才这么做!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说罢,又动手锄草。易冬丽没吭声,心里恼恨地说:“他那样子就好像我一直等着他,非他不可似的!”暗叹一声,又想,“我何尝不是在等他,盼他?不然,我怎会忍受他的粗鲁、无礼?怎会跟他走进饭店?又怎会让他进孟公湾?如果换个人,我会一辈子不理他的?不过,晓得就行了,为什么要说出来?”
  “冬丽,有人说我像拿破仑,能征服全世界!”钟灿又说。他只顾锄草,丝毫未察她的变化。
  “我是谁?约瑟芬还是黛丝蕾?”她停下,冷冷地看着他。
  钟灿知道,约瑟芬是拿破仑的妻子,黛丝蕾却是拿破仑倾心相爱的人儿,说她是谁都不妥。他语塞,随即暴一阵大笑。
  “你太敏感了!”他笑道,“我不是说拿破仑的私生活,说他震惊世界的壮举!”
  她扛起锄头上了田埂,头都不回地说:“我回去做饭。”
  钟灿无所谓地一耸肩。一亩六分地两人锄了大半,剩下两幅子,钟灿快手快脚,几下就完了事。当他哼唱着回到“幽阁”时,案板上只放了一盘吃剩的萝卜丝,半生不熟,有盐无油。钟灿哪吃得下这样的菜?勉强吃了半碗白饭,来到她的房屋。她正冷着脸坐在书桌前看书。
  “冬丽,我没吃饱,炸点辣椒去。”他说。见她不理,推推她,又夺下她的书。
  她抢过书,用力摔在书桌上,碰翻茶杯,骨碌碌一阵响,茶杯摔在地上裂为碎片。钟灿为之气结。易冬丽更是怒火万丈,把桌上的书稿一起扫落。 飞落到钟灿脚下,他瞅她一眼,悄悄拾起。
  她未察,气冲冲地出去了。钟灿抽出信,偌大张信纸,只写了一句话:
  “爱莲:
  冬天来了,你的窗户漏风,记着蒙上一块塑料薄膜吧!”
  下面没有落款,钟灿却知道是谁写来的。一看之下,心里便一阵酸涩、一阵震颤!怎样的 ?满怀满怀的柔情、无限无限的思念、扯心连肝地牵挂尽在这一句话中!钟灿一阵恐慌,这恐慌压倒了他的狂傲,他们没有断绝,最起码江恒没有放弃她!再看窗户,已蒙上了塑料,是经他提醒蒙上的?还是在他写信之前蒙上的?信底没有日期,看看邮戳,已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而他钟灿仍进了孟公湾!内疚、自责涨满了他的胸腔。他一本本、一张张地拣起书稿,把信压在下面。然后,出来了。
  幺婶倚在躺椅上,脚蹬一个烘笼。田地到户后,她们不再缺吃的了;经济上也宽绰了,没再断药;女儿又心细,照顾得极是周到。她的病不像以前那么沉重磨人了,气色很好。她告诉钟灿:“爱莲到菜地去了。”
  钟灿答应一声出了门。远远地见易冬丽坐在小椅上剜草。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钟灿愉快地叫着她的名字,在小埂上蹲下,小埂的土太松,身子一歪,摔在菠菜地里。易冬丽看都不看他。他笑着爬起来重新蹲好。菠菜套在蒜苗田里,他扶正一棵蒜苗,拔周围的草,口里说:
  “开个玩笑就生那么大的气,你是不是希望我们相敬如宾?”
  她带着火飞快地剜草、扔草。
  “算了,莫生气了,我从来都是有口无心。”他停下,倾着身子,伸长胳膊够她没剜到的一棵草,仅拽得半截,挪下脚才连根拔起,柔声说:“你看你,只顾生气,都没有剜干净!”
  “你不是没吃饱吗?”她冷冷地说。拔了几棵蒜苗,一步跃上田埂,“我回去炸点辣椒。”
  钟灿不再犹豫,端起小凳赶去。她走得很快,钟灿大步流星的,直走到森林小路上才赶上她,从后面拉住她,求和地叫道:“冬丽!”
  “放手!”她头都不回地说,声音冷得像冰,模样像个高傲的公主,“再这样拉拉扯扯的我就不客气了!”
  他悚然松手,转到她面前:“那你莫生气了,行不行?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从来都是有口无心!别生气了,行吗?”
  她靠在一棵树上,仰头看着满树的黄叶,有几片正从树上飘下。她追看着落叶,冷冷地说:“我生我自己的气,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那样漫不经心?为什么要那么认真呢?”
  “你错了!”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他正经起来,模样极是撼人:浓眉微颦,目光俊美深沉,要说的话早从眼中说出来了,“为了今天,我,我……”他停住了,脸胀得通红。他不习惯软语温存,他的心藏在嘻嘻哈哈里面。他想说两句打趣的话,又怕事情更糟,憋了半天,才红着脸说:“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吃不好,睡不好,日夜盼着能见到你!人们都瞧不起我,我必须有所作为,我要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白天干活,晚上写作,为了你我已拚上了这条命!终于,我有了同你见面的机会,我站在电影院门前等你,我怕你不去,又怕你身边走着一个人……”钟灿仿佛又回到了那望眼欲穿的时刻,眼中泪雾迷蒙。沉默片刻,他突然醒悟,迅速分散泪光,难堪地一笑,“别生气了!以后,我诚惶诚恐、颤颤惊惊就是了。走吧,我确实饿坏了。”
  “饿死才好!”她终于笑道,“还跟原来一样,一点儿都没长大!”
  如遇特赦,钟灿绷得紧紧的心一下松了下来,心里一松,本性立即恢复,笑道:“你也是,这几年一点儿没变,凶巴巴的!这叫狼走千里改不了吃人,狗走千里改不了吃屎!”
  “你……”
  她又绷紧了脸。钟灿学她的艺,胸脯一挺,脸一绷:“你……”
  四目相对,笑意在眼中涌动,笑声终于冲破森林,直上云天!小鸟被惊飞了,树叶惊得抖抖索索,飘飘摇摇!傲霜的野菊花摇着头笑了。
  他们在森林里漫步,回忆过去,交换同学们取笑时的感受;谈论秋季落叶的森林、谈人生、谈创作,又比赛背唐诗宋词……他们有说不完的话题、笑不尽的趣事,直到日落西山,才回到“幽阁”。
  钟灿很懒,又男子气十足,一回去,便钻进她房屋里看书。易冬丽呼呼喝喝地揪出他。于是,她掌灶,他添柴。愉快地说笑声不断从厨屋里传出来。幺婶注意地听着,心里感叹不已:
  “跟钟灿在一起,爱莲显得很快乐,从没有过的快乐!他们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爱好,都有一个脱俗的性格。或许,以后,他们会为柴米油盐打闹,但他们是快乐的。不过,我不会让你们穷困潦倒,我会送给你们一份最优越的生活条件,那要以我的生命为代价,要等拴儿定儿长大以后!”
  一声幽幽长叹,在暮色笼罩的大院回荡。
  两人过了平生最快乐的三天,于第四天,钟灿便把易冬丽带回了家。钟祥富、李兰英是怎样盛情款待易冬丽,是不言而喻的。不到腊月,钟灿便以一个剽骑将军的勇猛,彻底征服了易冬丽,他们过门定亲了。钟灿好不得意,跟她走在一起便自觉高了三分。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3-01 11:17:49
  11
  挂着“中国共产党××县委员会”等招牌的大门洞开,首脑们的小轿车进进出出。一应办公室里,人们埋头工作着,也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事,一天到晚,一年到头都忙不完。
  组织部部长办公室里,江恒端正地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文件,面色阴沉冷峻。北风“呼呼”地括,玻璃窗不断地磕碰。一阵疾风,把尘土沙粒扬撒到玻璃上,一片声响。江恒缓缓扭头,久久地看着窗外。
  石英钟敲了十二下,江恒还坐在台灯下疾书。外面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他身披军大衣,脚边一盆炭火,还觉冷。他扭过身,双手搓着,在火盆上烘烤。一声长叹,心已是飞越时空,来到了林海,百般疼怜,万缕思念,齐齐涌上他的心头:
  “窗子蒙起来了吗?爱莲?过冬的柴备的足不足?粮食够吃了吗?添制冬衣没有?此时此刻你是不是也坐在桌前?身边有火吗?爱莲!爱莲!”
  一滴泪珠“哧”的一声滴落在殷红的炭火上,点上一点暗红,激起一阵灰尘,很快又满盆通红。接着又落下两滴。他微微侧身,晶莹的珠泪,不断落下。许久,他直起身子,看着窗外依稀飘撒的雪花,“嚯”地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曾伤残的右腿一走一跛,身子很大幅度地摇晃着。
楼主文刂姥姥 时间:2020-03-01 11:18:15
  12
  鹅毛大雪像春日柳絮,一直纷纷扬扬地飘,屋檐下的冰柱又挂了一尺多长。调皮的拴儿定儿不但地敲下,冰柱又不露痕迹地朝下吊。院中的雪又盈尺余。
  孩子气的钟灿跟放了寒假的拴儿定儿坐在火笼里嬉戏打闹。拴儿定儿有意拔熄树疙瘩,激起腾腾的黑烟。弟兄俩齐心合力,口里边念叨着:“烟儿烟儿朝那边烟……”边用手用衣襟把黑烟扇向钟灿。钟灿抿着嘴,瞪圆了眼睛,着力朝他们那边推。一人不抵二手,黑烟弯弯绕绕地扑向他,他憋着气、乜了眼,终于咳嗽着逃开。拴儿定儿拍手欢叫,乱踢乱踹。
  蓦的,院门外拱出个黑家伙来,是久违了的三轮摩托。懂事的两弟兄失色地看看门外,又看看钟灿。钟灿知有变故,一探头,脸色大变。
  江恒未戴头盔,未系围巾,满头满身的雪走进大门。钟灿一时没了主意,愣愣地看着他。江恒身上的寒气似乎扑向了他,激凌凌一个冷战。
  易冬丽系着围裙,一步从厨屋里跨出来,江恒果是形销骨立。江恒已趟下院子,一见她便蓦地止步。雪堆进他的衣领,堆在他的头上、身上,眉毛鼻凹也堆满了雪。他浑然不觉,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钟灿红着脸冲出去,吼道:“江恒,你还来干什么?我们已经过门订亲了知道吗?你还来干什么?”
  江恒一震,缓缓看向易冬丽。易冬丽不敢接他的目光,一头扎进厨屋。
  “怎么样?”钟灿得意地冷笑道,“还没耍够我的未婚妻是不是?还想再耍耍她?要不, 我们来个公平竞争,看她是喜欢你的‘贝、才’还是喜欢我的单‘才’”。身后一阵“簌簌”衣声,钟灿回过头,只见幺婶从床上爬了起来,扶着门框看着外面。“告诉你,”钟灿又说,“你看不上她,她还看不上你呢?耍手腕政客,竟想高攀山人墨客!”
  江恒的身子晃动起来,几下决心,才有今日之行,没想到却遇到这样的场面。他的傲气、他的自尊、他的心、他的整个人,都碎成了点点滴滴!昨天,他还是这院子里的主人,今天,他已变成了第三者!第三者!长途跋涉似乎使他精疲力竭了,有气无力地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还欠我一点……”
  未及说完,便悚然住口。但钟灿已听到了“钱”字,正惊愕,他已调头朝外走,谁知,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摔倒在深雪中。许是冻僵了,挣扎半天才爬起来,还未举步又“扑”地跌倒。钟灿本能地扑下院子, 但他伸不出手,只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双手在雪中一抓,一阵轻微地“吱吱”声自他手中发出,额上一根粗暴的筋狂跳着。他顽强地站了起来,瞪着眼睛,摇摇头,尔后,大步走上敞厅,走出大门。
  “江恒——”幺婶叫道,“小灿,快拉住他,他冻僵了,要出事儿的!”
  可是,摩托一声鸣叫,扬起冲天雪雾弹了出去。
  钟灿站在院中,看着江恒扑倒挣扎的痕迹,看着两坨被雪迅速裹住的见水发黄的雪团,半天动弹不得。他的头上、身上立即落满了雪。在幺婶又一次催促下,方醒悟地奔进厨屋。
  锅里正冒着腾腾的蒸气,扑鼻的肉香弥漫全屋。他在这里做过多少次饭?炒过多少次肉?香味依旧,却不是他在做,也不是为他而做!饭已经好了,他没吃到一口,连香味都未闻到一点,就走了!走了!!易冬丽坐在灶口,双手捂脸,柔肠寸断!听到脚步声,眼睛在胳膊上一擦,又一擦,才抬起头来,眼泪却止不住骨骨碌碌地朝下滚。
  “他竟然说我还欠他的钱!”她说。
  钟灿下意识地看看门外,正好看到了江恒扑倒挣扎的地方。他知道她不是为此哭泣。但他无力谴责她,因为连他自己都鼻孔发酸。站了片刻,他独自奔出。易冬丽犹豫一下,相继奔出。
  两人滑滑溜溜地奔出大院,奔上小大路,沿着雪白的车辙奔去。果见江恒连人带车滑下小大路,幸亏一棵大树堵住了摩托。他们奔过去,江恒已一步三滑地推起了摩托,一步跨上去。
  “江部长——”钟灿大叫着扑过去,一把拽住摩托,又来到他面前,喘吁吁地说:“对不起,江部长!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走,转去!今天,我们弟兄俩来个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一醉方休?”江恒喃喃地问。尔后,凄然一笑,“酒,是我的天敌!每一次喝酒,都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劫难,我不会再喝酒了,谢谢你!”
  说罢,用力踹摩托。钟灿急了,骑到前轮上,捉住双把:“转去歇歇,过了夜再走,江部长!这么大的雪,沟壑都被填满了,会出事的!江大哥!转去!兄弟求你了!”
  江恒不语,仍一下一下地用力踹。摩托终于“呜”的一声弹了两弹。钟灿急忙跳下来。江恒坐直身子准备走了,后面却传来一阵轻泣。他失神地看着小大路下托满了雪低垂悠荡的树枝,额上的青筋又狂跳起来,握把的双手由于用力,骨节痉挛地突起!
  “钟灿,好好待她!”他哑声说,“好好待她!”
  说完,摩托不断地写着“S”消失在小大路的尽头!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3-01 12:03:07
  跟读佳作,向姥姥学习!
我要评论
作者:贰拾叁划 时间:2020-03-01 15:16:51
  学习
我要评论
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20-03-01 19:48:46

  
  
我要评论
作者:芊若 时间:2020-03-01 20:46:10
  期待更新
作者:大钟919 时间:2020-03-02 09:53:41

  三月周一早,诗友问声好!
  心里有花开,人生春常在!
作者:贰拾叁划 时间:2020-03-02 11:23:24
  欣赏
作者:红茶pz 时间:2020-03-02 13:42:46
  好文笔!姥姥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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