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伶俐的心灯》连载,精减版(已完结)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4 10:39:36 点击:29481 回复:9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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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荣获 2020天涯论坛年度十大作者 
  
《伶俐的心灯》
荣获2020天涯论坛年度十大佳作
     

 
  

这是减了部分章节的版本……

  前言
  我们的世界不缺乏阳光的温暖和人性的关爱。如果你生活在阳光底下,那恭喜你,你很幸运也很幸福,生活中有偶尔的不愉快,也只是浮在表层,没有往深处渗透,慢慢的,大把的好时光会让你很快遗忘,很多的好东西等着你:璀璨的星空、连绵的群山、蔚蓝的大海、……读一本书、看一部电影、各种的美食、各种的靓装、雨后清新的草地、花朵等各种的好东西缠着你,由不得你不幸福。
  但是阳光总是有阴影的,在它照不到的地方便会长青苔,或者霉斑。总会有人生活在阴影中,总会有人的日子长满了青苔和霉斑,他抖不净、甩不掉、厄运缠身,他的活着,几乎拼了命……
  他们是被遗忘的一群人,他们不优质,不但不优质,而且很糟。
  有个时代,生存冲满了凶险和艰难。填饱肚子成了人们唯一要做的事。庄户人家的思想不会拐弯,也许是生活所迫,他们生养好多孩子。除了夭折的,半路丢了的,娘胎里呆不住半路回去的,能活下来的实属不易。
  我见证着他们。
  小时候不懂,随着我渐渐长大,我看到了人性的阴暗和残酷。有的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却总想着剥夺孩子生命的权力,可怜的孩子们承受着自己的血肉至亲的非人的折磨。他们的身体很顽强,但他们的大脑扛不住了……
  如果说,有些人是天生的,那作为后天的我们没有丝毫办法。可惜的是,有部分人是后天形成的。我周围有几个活生生的例子,生生被父亲折磨虐待致残。我想着那个女孩子,十五岁退学,各方面正常,除了老实,她一点都不傻。我记得她跟我一起踢沙袋,一起下河捞小鱼。但是慢慢的她变得不正常了。我们作为邻居,隔着几条街就能听见她家院子里棍棒挥舞的声音和被强迫压制的哭喊,小小的我感觉到了空气中凝聚的杀气,我不寒而栗。
  另外一个是男的,如今也六十多岁,跟那女孩一样的命运。
  我很难理解有些人的坏脾气是怎么形成的。但是后来,很不幸,我进入了一个坏脾气凝聚的家庭,连我自己都惶惶然,也许是被表面所迷惑,我失去了辩查的能力。我匆匆忙忙,像被什么追赶着,急急地进去了。
  我用了整整二十年,抵抗着四周的肃杀的气氛。冷气聚焦,每个人的脸上,不是那种温和安详,而是戾气,就连八九十岁的老人,也没有安详,而是杀气腾腾,仿佛与这个世界不共戴天。
  本以为过不下去可以离开。但是我没有,随着孩子的到来,我走不了了。孩子被医院诊断出难以言状的疾病,需要很长的时间陪伴和治疗,那个庞大的、横行霸道的家族里的人唯一做的事,就是让我扔掉这个孩子。他们强硬地干涉着我的生活,很可笑,他们竟然要我必须服从他们的安排。我没有自己的生活,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权利保护。我强迫自己强大起来。为了孩子,性格懦弱的我变得坚强,我强硬的回击,不!我要我的孩子好好活着!

  随之而来的是四面八方的暴风骤雨般的挤压,我背上驮着强大的压力带孩子去医院,去康复中心,我花钱如流水。
  我狠狠的触怒着他们,好勇斗狠的他们暴怒了。家族的恶劣、烦躁、怨恨、不高兴像细菌一样滋长,我和孩子难获安宁。我苦苦的撑着,护着他幼小脆弱的心灵。我随时等待着他们的爆发,我在他们的爆发中熬时辰,那个家族的气场和氛围吃人不吐骨头……
  我的二十年,残破而荒芜……我在破败中寻找养分,给与孩子最好的爱……和阳光……
  我很努力……
  “你可以把你和你儿子的故事写下来。”孩子的心理咨询师苏春莹说“我只是提个建议,毕竟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但是,你的故事太离奇,太特殊了……”
  我说我不敢回忆,那是一把刀子,等于在我心口再扎一次,等于把过往的路重新再走一遍,它太痛苦、太恶劣!我没有面对的勇气,也许有一天,我会写下来,但不是现在……

  下面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但是我见证了他的故事,也许我的生活轨迹就是与这种生命状态有着不可分割的缘分,我把他写了下来。
  小说里的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人生陷入了绝地。他们总在崩溃的边缘挣扎呼救。有好多次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往下活。各种的变故,终于让他的精神受了刺激,他被标上了神经病的记号。
  我见证了他成为精神病患者的过程和他所经历的磨难。

  八十年代前后,我还在老家,我上小学,他是我的同班同学。记忆中的他不大爱说话,很沉默,但是他很好,很善良很乐于帮助别人,一点也看不出病态。那时的他真的没病。
  他家的草房子就在我家的瓦房前边,与众不同的老屋,在四周都是红砖新瓦的大房子里面畏缩着,像排列整齐的鲜面包中间放的一块破抹布。他每天从抹布里钻出来,除了上学,就是牵着一头老驴去河边放牧,驴吃草,他逮知了龟玩。
  他父亲死的时候我还小,记忆不是很深,只想着他穿得破破烂烂但是每天笑呵呵的样子。她母亲我记得,就是小说中描写的样子。他父亲死后,我父亲经常打发我去他家送东西,有时候是煎饼、白面饼、馒头之类的,偶尔还有面粉和蔬菜。
  很多人见证了他从发病到被捕的过程,到他自己申请入狱的过程。他急切的渴望着把自己送进监狱,许多好心的人想为他翻案,他不允许,他总觉得进了监狱才是他最好的归宿,他在忽而明白忽而糊涂的状态下,很明白的进了监狱。
  我没见过我们村那个一号大坏蛋的死相,父亲见过,说他的死仿佛遭到了惩罚,难以置信的死法,其状甚是残酷,仿佛上天先让他在人间被折磨、抽筋剥皮、剔骨剜心,然后再打入十八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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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芊若 时间:2020-03-14 11:07:55
  沙发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3-14 11:09:48
  文笔斐然!拜读学习!周末愉快!
作者:水之湄SM 时间:2020-03-14 12:29:06
  好才华!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4 15:07:20
  @芊若 2020-03-14 11:07:55
  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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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好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4 15:08:01
  @YG农民工 2020-03-14 11:09:48
  文笔斐然!拜读学习!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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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和鼓励,互相学习!周末愉快!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4 15:08:54
  @水之湄SM 2020-03-14 12:29:06
  好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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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周末愉快
作者:红茶pz 时间:2020-03-14 17:16:33
  好文笔!拜读学习!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20-03-14 19:18:41
  那些坑都填完了吗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5 11:30:26
  第一章 李警官和他的军大衣

  1995年秋。
  他们都说我傻。其实,我啥都懂。
  比方说,刚才李警官说的话我就听明白了。他跟王警官说:“再给他套内衣吧,看他里面都穿了些什么呀?都碎成片片了,要不把我那件军大衣也给他,天冷了,也好让他过个冬。”
  王警官已经打好一个包裹,寻思了寻思,又把包裹打开,把李警官拿来的一包衣服装了进去。
  “唉,这何志刚,回去后该怎么过日子?真替他愁得慌。”李警官说。
  “谁说不是呢,在这里八年了,还好,也没人欺负他,还有吃有喝,回去,恐怕吃喝都是问题。”王警官接着话茬。
  “他不是有兄弟和兄弟媳妇儿吗?还能不管他?给口吃的就行啦,他要求又不高。再说了,何志刚还能干活呢,你看,在我们这干的多好,虽然说是劳改,但他一直干的很开心。”
  今天出狱,他们也不叫他的编号了,直接叫名字,可这名字也叫不几回,一般人都叫他小名——伶俐。乍一听像个女孩子的名字,可他爹当是给他取名的时候,就是希望他聪明伶俐。
  此刻的伶俐,正低着头,眼皮下垂着,他从来不抬眼看人,即便是跟他喜欢的李警官说话也是耷拉着眼皮,两位警官说的话,他也听的一清二楚。

  他想起他刚来这个地方的时候。
  屋子里一大堆人,闹哄哄的,都穿着一样的衣裳,有的头顶上是一个亮光光的大肉球一样的脑袋,有的头顶是一层薄薄的头发茬。伶俐还闻到一股浓烈的骚臭气。有个嘴里刁着根烟卷子的男人,过来摸了下他的下身:“这就是那个所谓的强奸犯?他有那个能力吗?就是放个女人在他脸跟前,他也干不了!哈哈哈哈!”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
  旁边的人都哄笑起来!
  伶俐低着头杵在屋子中间,习惯性地低垂着单眼皮,鼓着腮帮子,他只感到下身一阵不舒服,难受,脑袋两边的太阳穴一鼓一鼓,好像血管要爆裂,他想发泄。虽然他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扫了一眼屋子四周,墙角旮旯里有几个盖着木盖的瓦罐,瓦罐旁边有搪瓷洗脸盆摆在那儿。
  站着一动不动的伶俐突然间冲到那堆脸盆跟前,他抓起一个,反手一扣,顶在头上,一只脚却踢着另一只脸盆。突然的喧嚣,刺耳尖利的高音,然后“叮铃当啷”在屋里转圈。这啸声仿佛要想刺破监房的屋顶冲上云霄!奈何监室的房子太牢固,刺耳的声音在屋子里空转了几个来回便灌入了他们的耳道,他们开始了强烈的抗议:
  “别踢了!吵死了!”有人扯着嗓子嘶吼!
  “你他妈的神经病,不要踢了!”
  伶俐充耳不闻。他脑子里想着他媳妇儿头上戴满了鲜花,红的黄的蓝的插满脑袋,他感觉媳妇儿好漂亮。他想着两个人一大清早起来在院子里踢着洗脸盆儿,他媳妇儿头上插花在前面踢,他在后面牵个毛驴,伶俐感觉骑上毛驴比较好,他就骑了上去,在院子里转圈。
  伶俐趴在毛驴光光的脊背上,两手扯着毛驴的俩耳朵。媳妇儿踢一脚便回过头看着伶俐笑,伶俐瞅着媳妇咧着嘴。
  附近学校的学生上早自习,她们男男女女一大堆,都趴他家那个破大门楼里拥挤着脑袋看,还一边哈哈大笑。
  伶俐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儿,那个额头上有几缕卷发,耳边垂两根麻花辫的女孩儿,她总是穿着漂亮的浅色碎花的连衣裙,脚上蹬一双雪白的球鞋。她瞪着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伶俐看到了许多的张大的嘴巴,她们的嘴角向上弯曲,嘴巴里发出的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伶俐的耳朵。伶俐的耳膜涨鼓鼓的。所有人都撕裂着嘴巴,唯有她的嘴巴抿的紧紧的,她的脸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她看着伶俐和媳妇的眼神里凝聚着深不见底的悲悯。她轻声叹着气,然后转过身子,对着身旁的同学,眼神立刻变得凌厉:“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还笑?你们不觉得他俩很可怜吗?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然后她转过身,自顾自走了。
  那些同学都一哄而散。
  伶俐脑袋里想着,洗脸盆在监室里跳舞,他丝毫不知道别人被吵的有多难受,他只想着自己的事!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5 11:42:45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20-03-14 19:18:41
  那些坑都填完了吗
  -----------------------------
  是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5 14:05:58
  “没听见吗?叫你别踢了,再踢可真揍你了!”
  伶俐不理他们,继续起劲地踢,一边踢一边往前走,一手扶住脑袋上扣着的脸盆,脸盆下的脑袋里有几个场景在不停的回放,互相交叉重叠着:那个女学生悲痛欲绝的样子,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眼神,仿佛要把自己一口吞下肚去!仿佛要把自己千刀万剐!还有她的刺目的鲜血淋漓!媳妇儿硬邦邦的身体,他怎么也摇不醒,媳妇儿冷冰冰的不理他。所以他听不见同屋的狱友的任何话。直到有人把他头顶的脸盆摘下来咣啷啷扔到一边,脚前的脸盆也被人踢到了墙角,屋子里终于停止了尖利的呼啸。
  他正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四处寻找他的脸盆,有几个人凑上来,拳脚如密集的鼓点,伶俐在鼓槌的撞击下栽倒在地。
  伶俐倦曲着身子躺在了监室冰凉的地下,有双臭哄哄的烂鞋被踢到他的厚嘴唇的嘴边,一股浓烈的脚臭钻入鼻孔,倒把伶俐熏的清醒了一会儿,他还想踢脸盆,他总想着踢脸盆,可没有脸盆让他踢了,他就总觉得必须要再做点什么,才能让体内的那难受的气流消散。所以他把手背举到自己的嘴边,张开嘴巴“嗷!”地吼叫了一声,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手背上的一块肉被他自己的牙齿嘶咬着,鲜血顺着嘴角沽沽的往外涌,他自残着自己的身体,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女孩,还在想小新,还在想着他进来之前发生的一切。

  “别打了!都住手,明知道他精神不好还打他,就不能对他宽容一点吗?”
  伶俐只感觉暴风骤雨般的拳头不往自己身上落了,四周安静了下来,他松开咬着自己手背的嘴,躺在地下不动弹。嘴角血肉模糊,右手背鲜血淋漓。伶俐感觉心里和脑子里舒服多了,但他有点虚脱,浑身无力,他想着就躺在这歇歇吧,躺着很舒服。
  李警官过来拉他,拉不动。
  “就不起来!”伶俐想着。
  李警官叫过几个人来,一起把他拉起来,伶俐像跟面条一样,拉起来再软下去,反复几次,他站立不住,他们只得把他弄到床上,伶俐躺床上伸出血淋林的右手指着他们说:“他打我!”
  “好了好了!他打你,我揍他好不好,你以后别再踢脸盆了,他就不打你了!听话!啊?”
  伶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脑袋沾上枕头呼呼睡去。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5 14:10:31
  那群光头受不了了:“李警官,他这样不行,应该关他精神病院,在这算咋回事啊,还让我们好好劳改吗?要不,让他去别的屋,行不行啊?李警官?求您了!”
  “唉!”李警官叹了口气:“他这个样子,说精神不精神,说傻不傻的,没有自理能力,上哪?谁要他?精神病院?他是法院那边送过来的,我没权力决定他的去留。你们就担待担待,别跟他一样,这样吧,他踢盆子,转圈,我回去好好教育他,尽量让他别做那些。大家就宽容一点。”
  从那后,他只要想踢盆子,李警官就会及时出现,他找到伶俐,把他带进办公室,对他说:“你不是想踢吗?踢吧,我这儿有盆子,你随便踢!踢吧!”
  伶俐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李警官拿过脸盆:“来来来,咱俩一块儿踢,看谁的节目好看。”
  李警官在办公室里把自己的搪瓷洗脸盆踢的震天价响。办公室不大,稍一用力脸盆便碰到墙上去,那声音让耳朵受着极刑,连李警官自己听着都有点接受不了。伶俐看的过瘾,他加入了踢盆的行列,两个人你一脚我一脚就像操场上踢足球,这球踢的外面的同志们呐闷了:
  办公室这是怎么回事呀,都涌进来看热闹。进来后看的哭笑不得,有人还不满的说:“可让你俩吵死了!”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5 14:11:27
  后来李警官为了不影响到别人,便把他和脸盆带到操场一处僻静的角落,两个人一起踢,伶俐踢的兴高采烈。伶俐想媳妇了,伶俐想着媳妇和娘躺在西屋的土炕上,娘睡够了窜了出去,伶俐听见了大门咣铛一声,他伸了伸头望向窗外,有雀儿的欢叫声递进耳朵。媳妇儿瞪大俩眼瞅着自己,媳妇越看越俊,他忍不住上前,脑子里就像被什么指挥着,不由自主的,他抚摸着媳妇的乌黑的头发,那天的自己脑子竟然无比的清醒,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的,他想把媳妇的衣服脱了,很强烈的欲望。可是,媳妇害怕了,她往后退缩,像个小女孩儿般的天真的眼睛瞪着他。伶俐不忍心了,他冷静的的摇了摇脑袋……
  脸盆在墙角大声响着,金富钻进了自己的脑袋,他开始头疼欲裂。
  他每次踢都把脸盆当做金富的脑袋。越踢越想,越想越踢,好像唯有踢脸盆才是他生活的全部,唯有把脸盆踢的当啷啷响他心里才舒坦心里才痛快。
  事情也许就是这样,你越是阻止他做的事他非做不可,你容许他做的时候他反而丧失了兴致。伶俐跟着李警官踢盆踢久了,他开始感觉好没意思,就越来越不想踢了,后来李警官再叫他去,他要命不去了。
  李警官说:“你不是喜欢踢吗?为什么不去了?”
  伶俐低垂着脑袋,像做错事的小孩,声音低低的回答:“不想踢了。”
  李警官明白了:“那么,你以后再也不踢了是不?你得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踢脸盆。”
  伶俐赶紧说:“保证再也不踢!”
  “好,从现在开始,你跟他们一起干活。”李警官说道。
  从那后,伶俐特听李警官的话,在监狱里很是能干,还屡次获得表扬,李警官也特别的照顾这个特殊的犯人,不止他照顾,监狱里所有的狱警、所有的犯人,都很是照顾伶俐。伶俐的服刑之路并没有像别人认为的凄凄惨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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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3-15 18:59:52
  文笔好,写出了不屈的心声。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5 22:08:32
  @海州书生 2020-03-15 18:59:52
  文笔好,写出了不屈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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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问好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6 10:01:31
  第二章 给他加刑吗?谁说了算?

  八年过去了。
  今天他们收拾东西说要他回家,还要他弟弟来接他。
  弟弟是谁?伶俐低头想着。
  八年来,弟弟都没有去看过他。连李警官都不知道,伶俐的弟弟,连来监狱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差不多了,他弟弟怎么还没来?”王警官问!
  “等等吧,他说来,肯定是来,家里就那一个亲人,他不来谁来?”
  李警官拍了拍伶俐的肩膀。
  伶俐突然间觉得,他从今天开始,就见不到李警官了。八年来,在伶俐的潜意识里,李警官就是他的亲人,他对他的依赖成了习惯,李警官对他的关心、爱护、对他的所作所为像极了他的父亲,甚至就是他的父亲。伶俐享受着李警官对自己的好,今天他忽然觉的这个“好”要离开他,伶俐要离开李警官的“好”,他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难过,伶俐不舒服了。
  伶俐站在原地,突然他冲到桌子跟前,把王警官打好的包裹解开,把那件军大衣穿在身上。伶俐紧紧的用军大衣裹住自己的身体。伶俐突然感觉自己身子缩小了,他缩回到一个孩童,李警官抱着他摇晃,伶俐看到了父亲。
  伶俐刚刚把自己打扮好,进来了一个伶俐不认识的男人。他看着伶俐说:“走吧……”伶俐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恐惧漫向了他的全身,他突然间坐在地下,抱起了李警官的大腿……
  伶俐不知道回家后意味着什么,他就是从家里被带到这个地方来的,那天他正在家里包着胳膊睡觉,一个晚上没睡,他困得慌,忽然家里拥进一群人,领头的是村里的光棍子金富。他想起金富那双贼溜溜的死鱼眼盯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跟那一群人说:“伶俐,伸出你胳膊给人家看看。”然后不由分说,拉过他就撸起了他的胳膊袖子……
  他不想回家了!他两只胳膊箍紧了抱着李警官的大腿,死要命不松开。
  他弟弟过来,拉他,拉不动。
  他好像拼了命。
  何志勇只比伶俐小一岁,他虽然年龄还不到三十,却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头。他背有些陀,头顶上稀疏的头发,脸上竟然有了隐隐的皱纹。也许生活磨去了他眼睛里的灵动,他目光有些许呆滞,但是眉目间还是粗粗浅浅的透着一股曾经的俊气。身条子却细细弱弱,像一株还没抽穗的高粱苗子。整个人虽然不是很瘦小但却干枯,好像整天吃不饱。
  他是吃不饱。
  别人犯计划生育,都是为了生男孩,大多数人家不管前边几胎生几个姑娘,一旦生了儿子,生育的欲望马上被止住。他则连着生了三个儿子。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想多生几个,万一里面再有个傻子,但终归会有个聪明的吧?也好传宗接代。计生办的人去他家,本想着罚俩钱儿,可看了看他家那摇摇欲坠的土屋,家徒四壁,有什么可罚的?要钱没有,要命有几条,看着办吧!
  然后就再也不管他了。
  你愿意生就生吧,就是不罚你钱,看你还能养得起?
  改革开放已过去十多年,何家庄的黄泥草房渐渐被淹没进过去的历史。越来越多的红砖墙、红屋顶、玻璃窗,越来越多的丰满和富裕。只有何志勇,土屋还是那座土屋,勉强还能住人,中间堂屋都用根木棍顶着,不然就会塌下来。这几年他生养孩子……
  为了生养孩子,他做着好脾气的男人,哄着自己的老婆。为了生养孩子,他挺着高粱杆般纤细的身条子,每晚在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草房子里的那领破炕席上撒播种子。他斗志昂扬,老婆被破炕席扎的光屁股血红,他用嘴舔干净老婆屁股上的鲜血,嘴里哄着:“再来吧,再要个……再要个……”他呼吸粗重,近乎乞求,两手却在媳妇的光滑的身体上揉搓,真软和……他熟练地把嘴巴拱进了女人的前胸,疲惫的女人嘴里“嗷”的一声尖叫,随即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男人:“何志勇你个混蛋……”但是随即她扛不住了,一声轻哼,紧接着一声大喊!房顶的土抖落下来,两个人满头满脸的土,然后嘻嘻哈哈的,就听堂屋的木棍“咯吱”一声……
  可以说,除了老婆坐月子的那几天,这是何志勇每晚必做的节目,用他自己的话说,自己就剩这点乐趣了,如果晚上没有节目,不交点公粮,就这破日子,他都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可日子还得往下挨,田里的苦还得撑。他苦扒苦熬的在十几亩地里拼命的挥撒着汗水。地里的庄稼除了能勉强塞饱肚皮的几亩口粮田,还买了村里的十好几亩地。他怀着希望种西瓜。西瓜丰收,体型硕大、一触即破、鲜红的瓜瓤流淌着清甜的汁液。但是瓜价却低迷。瓜贩开着三轮,站在地头上叹气,何志勇也跟着叹气。何志勇种黄烟,烟叶就着露水长到一米多高,却生生的烤不出黄色。每次满怀希望、提心吊胆的打开烘干室的小门,却是满屋焦黑,宛若悬挂着一屋子的黑狗屎。生活好像跟他开着可怕的玩笑,好像故意跟他何志勇作对。每年除去承包土地的费用、化肥种子的成本,他竟然赚不到一分钱,还倒贴进不少。


  二儿子倒是没犯精神病,四岁时却得了肺结核。他拖拉着孩子在人民医院住院。孩子胳膊、手背和屁股被针眼扎烂了。他四处借债,他把借来的零零散散的钞票一股脑儿塞进医院的收费窗口。收费的护士翻着白眼珠子:不够,再回去凑……何志勇愁眉苦脸,借条满天飞。他一天吃一顿饭,跟儿子一起跟病魔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抗争。一个半月后,儿子病愈出院了。他负债累累,到如今还是打着赤贫,连来趟监狱看望哥哥他都拿不出钱来,也顾不上啊!
  他正愁着,把这个哥哥接回去按顿在哪儿?可以跟儿子一起在西屋睡,可吃饭呢?
  平空多了张嘴,他实在是养不起啊!
  他看伶俐不愿回去,就商量:“那个,李警官,您看能不能这样,就让我哥再在监狱里住一段时间,给他加个刑期,他又能干点活啥的!我家里吧,实在是困难,您看怎么样?”
  “荒唐!”李警官怒了:“加刑?他又没犯错误,加什么刑?这个地方别人都削尖脑袋往外出啊!有的犯人还越狱,你倒好,还希望他留在这儿,你可真是个好兄弟呀!”
  旁边的王警官撇了撇嘴:“何志刚怎么会有你这种没人性的兄弟呀,啊,他好不容易挨到刑满释放,你还再把他留在这儿?天哪,可算开了眼界了!”李警官挥了挥手:“别跟他废话,把人领上回家”
  他把伶俐扶起来:“听我的话不?听话就跟跟弟弟回去,这儿不是你待的地儿,回去好好跟弟弟家干活,乖乖的啊!”
  伶俐不情愿的扭动着脑袋。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7 09:07:41
  @水之湄SM 2020-03-14 12:29:06
  好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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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上午好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7 09:09:10
  第三章,出狱

  他是87年被送进来的,在这已经八年了,从十九岁进来,到今天出去,他已二十七岁。八年来,他总是片片段段的回忆,零零碎碎的组织起许多的过往。脑子清醒的时候他痛苦,糊涂的时候他也痛苦。他不是不想回家,他也很渴望回家,可一想到他是为什么进来的,一想到他进来前发生的事,他就不想回去,他不想面对家里的一切,他看到家里的某些东西,他会触景生情,他还是想逃避着什么。
  那个家,那个西厢房,藏着他太多幸福的回忆,同时也藏着他太多痛苦的回忆。但他不得不走了。
  他默默地转过头,跟在弟弟后面出了监狱。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7 09:10:14
  出狱后的伶俐跟在弟弟后面,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车,一辆又一辆开过来开过去,他怀里紧紧地抱着王警官给他的包裹,紧张的缩着身子站在马路边,他感觉身子僵硬,后背直挺挺的,不敢往前迈步。
  “你快走啊,再晚赶不上回咱庄那趟车了,快点!”
  志勇催促着。
  伶俐小心翼翼的挪动着步子,走到路中间突然又停下。耳朵眼里突然灌进了一阵尖利刺耳的响声,一辆矮矮的小车的前盖处已经摩擦着了伶俐的裤腿,伶俐脸色煞白,惊慌失措的站在那儿不敢挪步,车子的前排驾驶室探出一张愤怒的脸:“神经病啊你!”
  志勇拉起他的手往马路边跑,他俩找到个公交站牌。志勇在洗的泛白的中山装的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伶俐东张西望着,看到四周房子的窗户一层层地往上摞起来,旁边的有家屋子里开着门,门口有个方盒子好像有人在里边唱歌。伶俐找不到唱歌的人,只听到有个很好听的声音:“带走一盏渔火……让他温暖我的双眼……”
  深秋的风有些凉,有树叶从头顶的树上飘落,宛如展开五指的手掌,啪的一声落在伶俐跟前的地上,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风掀起姑娘们呢大衣的一角,轻灵而飘逸。一阵香风飘进伶俐的鼻孔,伶俐恍若坠入了万花丛。伶俐低垂着单眼皮,眼睛盯着脚前的落叶,他耸耸鼻子,他的脚踩在落叶上面,叶子便噗噗响。伶俐感觉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有点懵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7 11:20:59
  一会儿,公交车的四个轮子旋转着来到人堆前停下来,然后“哧”的一声前门开了。伶俐看到里边塞满了人。他正发愣,身旁的人一拥而上,都挤在了车门口。后边车门哧啦一声开了一道口子,很多人的脚扑通着往地下掉。
  “来来来,大家快点上啊,快点快点!”


  伶俐呆呆着站着,看着这个玩意儿发愣,志勇捅着他的身子:“伶俐,别发呆了,赶紧上车。”
  好多人都越过伶俐和志勇往上挤,伶俐被志勇推搡着,还好,总算上了车。
  人是挤上去了,可伶俐感觉自己的脚悬在空中,车里拥挤不堪,男女老少都互相摩擦着。车子一晃一晃的,仿佛一艘飘在水里的船。伶俐晃动着身体。突然公交车一个急转弯,有位年纪大的老大爷,一下子倒在伶俐身上,随即又往另一边倒去,车上的人费力的保持着平衡,伶俐被大爷撞击着身体,身子稍稍一歪,便感觉胳膊肘处有两个软软的鼓鼓的东西。他正不知所措,突然有个长发的漂亮女孩儿“啊!”地大叫了一声:“混蛋!流氓!”然后伶俐就感觉脸上挨了一个耳光!
  伶俐捂着腮帮子回过头,看到姑娘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吃掉自己。伶俐又想起了那个女学生的眼神……
  他呆呆地,焦虑漫上来……眼前充满了危险……
  售票员挤了过来,她满头大汗:
  “好了好了,人多,互相担待着点儿哈,来,大家把票买了。”
  伶俐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不知所措。
  志勇手里攥着那两张五毛的票子,皱巴巴地递给了售票员:“买两张!”
  售票员接过钱来费力的展开,她吊着一张丧丧的脸大声吼叫:“哎呀这钱怎么这么破呢,有一张还少了一个大角,国徽都没了,不行,这钱不要,你另换一张吧”
  志勇急了:“这也是别人找给我的,我也没钱了,您就将就将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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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茶pz 时间:2020-03-17 13:30:34
  赏读、学习!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3-17 13:33:07
  支持佳作!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7 15:07:39
  @YG农民工 2020-03-17 13:33:07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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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支持,下午好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7 15:08:00
  @红茶pz 2020-03-17 13:30:34
  赏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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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8 10:14:04
  第四章 小尖刀
  车上人多,吵吵闹闹,伶俐还挨了一个耳光,志勇跟售票员不停地叨叨:“俺实在没
  钱了,您就将就将就吧!”
  售票员鄙夷地撇撇嘴,冷冷地说:“没钱坐什么车?等到了下个站牌,你就下去吧。来来来!还有谁没买票?前边的,把钱递过来,把票买了。”
  售票员不再理会志勇,而是继续忙着自己的工作。
  “你别叫俺下车呀,你看俺好不容易上来,这还要赶俺村最后那趟车,晚了今天就回不去了。”何志勇乞求着。
  售票员斜着眼瞪着何志勇:“这事我说了不算,我光管收票,你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公交车不是慈善机构,快到站了,你准备下去吧!”
  志勇真草急了,他驼着背躬着腰,脸上冒出了细汗。
  志勇跟售票员叨叨叨叨,车厢里挤得像闷罐。旁边的伶俐感觉越来越不舒服,要爆炸了,他心口涌上了一股气,那股气冲到了脑门子,就想喷发出来。
  他突然“啊!……啊!……啊!……”地大叫起来!
  终于伶俐爆发了,他大声喊叫着,全车人吓了一跳。
  “叫什么叫?哪来的神经病?”有人小声嘟囔着!
  志勇受不了了,他大喊:“伶俐!把嘴闭上!你听见了没?闭上你的嘴啊!别叫啦!”
  伶俐不知道该怎样发泄心里脑里的那股气,他没有脸盆可以踢,他看到了自己抓着扶手的那只手!他突然觉的自己的手上长出了锋利的獠牙,那獠牙像极了一把把小尖刀,好像随时要扎向自己……伶俐突然张开嘴,猛的一下子咬向了自己的手背,他想必须把小尖刀咬断,咬断了它就扎不到自己,自己就安全了。伶俐狠狠的用牙齿嘶扯着手背上的薄薄的一层皮,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做着最后的垂死的挣扎,鲜红的血顺着嘴角往外渗。
  车厢里发出一阵惊呼。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8 12:48:31
  公交车“吱……”地一声停了下来,然后“哧……”地一声打开车门,售票员从人群中挤了下来,她拉起伶俐的手把他拽下车,然后跟志勇说:“你跟他一块儿的是不是?反正你也没买票,你下来,领他走吧!”
  志勇着急地说:“我们要去汽车站赶车,你让我们下车,再耽误了怎么办?”
  “那他要是在车上打人怎么办?你负责呀?啊?”
  志勇哑口无言!
  伶俐下车时嘴还咬着自己的手,突然他感觉嘴里“咔叭咔叭”响,他明白那是尖牙断裂了。好了好了,小尖刀被咬断了,掉地下了,伶俐松了口气。他松开了自己的嘴,松开了咬着手背上的皮肤的牙齿。突然他瞪大了眼睛,他看见那两排尖牙般的小尖刀爬上了公交车的车门,他急了,两脚对着公交车门用力地踢!售票员把他拉开,然后三两步窜上车,公交车门“唉!”地一声,就像有人叹了口气似的,门关上了,车子扬长而去。
  伶俐看车开走了,就四周瞅了瞅,看见路旁有根电线杆子,那两排小尖刀般的尖牙又蹦跳着爬上了电线杆,他冲过去,开始踢那根电线杆。
  一下!两下!三下!终于,那两排小尖刀被他踢的稀巴烂,伶俐的胸膛像被戳了一个窟窿的皮球,松了气的皮球慢慢泄出气来,脑子里也不鼓涨的难受了,他踢的速度慢下来,然后便感觉脚尖一阵钻心的疼,伶俐抬头看向那根硬硬的水泥电线杆,他仿佛听到一声冷笑!
  “别踢了!你个傻子,不要再踢了!”耳边响起了志勇的骂声,他看向自己的弟弟。
  弟兄两个被扔在半路,志勇心焦地骂着伶俐:“你他娘的就是个累赘,再耽搁下去就回不去了,看今晚咱住哪儿。”
  他着急地往前赶:“快走,看能不能走到下个站牌,赶下一趟车。”
  他在前边走,伶俐在后边不动弹。
  志勇返回去踢了他两脚:”你走不走?啊?走不走你?”
  伶俐就像没听见一样,站在原地不动!




作者:乡巴佬2019 时间:2020-03-18 13:11:44
  文笔隽永!拜读学习!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8 14:07:41
  @乡巴佬2019 2020-03-18 13:11:44
  文笔隽永!拜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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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朋友支持,问好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3-18 20:59:47
  处处精彩,欣赏佳作。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9 10:08:20
  @海州书生 2020-03-18 20:59:47
  处处精彩,欣赏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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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9 11:43:04
  第五章 香芹

  此时此刻,志勇的媳妇儿李香芹正在自家把晒在破烂院子里的花生往袋子里装。不到三十的她脸上写满了沧桑,长期的劳作让她骨关节变的粗大,身体单薄,乱糟糟的头发,老远看,根本分不出她是男是女。是的,她都不像个女人了。想想当年的她是多么的风流俊俏,衣裳也穿的时髦。可是她的美丽从跟了志勇就开始一点点的下沉,好衣裳对她来说就是奢侈品。翻翻她的箱底子,除了结婚时置办的几身衣裳,再就是……再就是……那个男人……那个死胖子给她买的几身。所有的这些都随着岁月消磨的陈旧乃至破碎,她接近六七年都没闻过新衣的味道,她都忘了穿新衣裳是什么感觉了,只知道每天一大早胡乱的套上两件就开始劳作。她脑子里被日常的琐碎的事情占满,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想新衣服——其实,主要是没钱,这才是个大问题。所以她忽略着自己的虚荣,她已没资格虚荣了。裤子膝盖磨破了,她胡乱缀上个补丁,许是因为补丁补得仓促,许是她不想面对那个窟窿,补丁很粗糙,有个边已经裂开,往一边耷拉着,像一片孤残的树叶。鞋子没了鞋带,她便找根破布带子代替。布带子不结实,她正走着路,鞋子便从带子上脱落,鞋帮上的两个耳朵耷拉在两边,都挂不住脚了,香芹只能趿拉着,脚后跟踩着后鞋帮子,走路都不利索。
  她左手撑着袋口,右手用簸箕往里装,可怎么也装不进去,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活儿。她擦了擦头上的汗,叫过正在灶间烧火的八岁的大儿子何敬伟:“大伟,过来帮我撑着袋子。”
  此刻的大伟正往灶坑里添柴火,柴火有点湿,光冒烟,不着火,他呛得不停地咳嗽:“妈,柴火不着啊,太湿了!”
  香芹只得先把花生放下,她进屋帮着把火拢着了,灶口冒出滚滚的浓烟,呛的香芹眯起了眼,浓烟飘过后,灶口里闪起了红通通的火苗子,映着香芹红红的脸,香芹睁开眼,白眼珠通红。她擤了一把鼻子,然后叫着六岁的的二儿子小伟:“小伟你过来烧火,我跟你哥把花生装起来,快点过来,听见了没有?小伟……”她叫!
  院子外面场院里还晒着豆棵子,豆粒还躲在豆荚里挂在豆棵上面,为了赶农时节气,秋收光顾着把庄稼划拉来家里,倒出地来种麦子,麦子在霜降时倒是播种上了,可豆子还没打场,过道底下还有一堆玉米皮没剥,天井里晒着一摊花生。
  香芹今天是刚刚在地头上把小麦补种好了,本指望让志勇去,她好歹在家里干点,可志勇去省监狱接他那个傻哥哥出狱,没办法,只能自己去。
  想起他那个傻哥哥,香芹就头疼得不行。这要是他回家,日子该怎么过?唉!真愁死了!
  先不管那些没用的了,得赶紧把活干完了,该装的装起来,该垛的垛起来,看今天天不好,恐怕今晚下雨,这豆子好不容易晒的差不多了,淋雨可就全完蛋了。
  “小伟!小伟!”香芹大声叫。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3-19 12:58:16
  文采斐然!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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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9 14:01:55
  @YG农民工 2020-03-19 12:58:16
  文采斐然!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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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支持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9 14:02:49
  “哎!”小伟答应着从院子的破墙豁口里钻进来。
  他去大生家的老屋的院子里抓了个蛐蛐儿拿在手里,大生家老屋跟他家一墙之隔,好几年前人家就另外划了四间房的宅基地,盖了大瓦房,他搬走后,这块宅基地就划给了志勇家,可志勇一直没钱盖新房子,所以大生家的院子就破败荒芜,里面长满了杂草。间隔的破土墙下雨时冲豁了一道口子,孩子们就跑进去玩。
  香芹像往常一样皱着眉头,看小伟手里捏个东西进来,心焦地大声喝叱:“小伟你就光知道耍,快过来烧火!”
  小伟捏着那个蛐蛐儿跑进灶间,蹲下来一边“呼哒呼哒”拉着风箱一边玩蛐蛐儿。他只知道填柴,妈妈刚刚引起来的火苗子又让他填进一大把湿柴给捂灭了,灶口里浓烟滚滚。
  整个屋子烟雾弥漫。
  香琴刚走到院子里,堂屋门口又冒出了滚滚浓烟,香芹扭过头,小伟又把火捂灭了,一阵凄凉感涌上她心头:这孩子年纪小啊,这么湿的柴火他怎么会烧?唉!还是等装完花生自己去做吧,孩儿们哪!你们什么时候长大?
  她呆站着,无限心酸的打量着自家这三间破土房子,她有点恍惚,仿佛自己回到了历史,因年代久远而沤烂的木头窗棂,堂屋中间有根竖着的粗木棍撑着屋顶的那根已腐朽的主梁,仿佛一根擎天柱。再看看四周,齐刷刷的砖房林立,衬托的自家屋子格外寒掺,她忍不住自惭形秽:都啥年代了,自己还住着这种老古董的破土房子,唉!什么时候才能盖上新屋啊?香芹抱怨着:死胖子,死肥猪,这么多年了我过得这么苦你都不来看看我,你可真不是东西,我当初就是瞎了眼!香芹咬牙切齿的痛恨着:我瞎了眼,你个死胖子……
  香芹每次心酸都会自己戳戳自己的痛楚,她好像永远忘不了,痛楚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调味剂,痛恨过去之后心里反倒舒坦了。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9 14:30:19
  大伟帮着香芹撑着化肥袋子,这孩子的个头只比袋口高出一头,他下巴颏儿正好卡在袋口边上,香芹端起一簸箕花生往袋口里倒,带起来的尘土扬了大伟满头满脸。大伟闭了会眼睛,泪水顺着挂满尘土的睫毛根流下来,在两腮上冲出两条水沟,他呛得不停地咳嗽。
  香芹看他难受的样子,也顾不了许多,只说:“待会儿装完你去洗洗脸,擤擤鼻子,把鼻孔里的土擤出来。”
  大伟“嗯”地答应着。
  这边娘儿俩忙活着,灶间小伟“呼哒呼哒”拉着风箱,却只有烟熏没有火燎,他还是一边填着柴火,一边把玩着蛐蛐儿,灶坑里填满了湿柴。一阵阵白烟从湿柴上升腾。
  “得找个东西盛起来,不然跑了怎么办?”他自言自语着,然后四下里瞅了瞅,正好看到了他家那个煤油灯,灯油用个不大不小玻璃瓶子盛着,顶上按了根铁管,铁管里塞着一缕棉线拧成的灯芯。
  他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拿过那个玻璃瓶,把上面灯芯拔掉,煤油倒出来,可他是太小,不懂事啊,你说那煤油倒哪儿不好,他偏偏倒在了灶口前的柴火上,本来还湿答答的柴火,这下可旺了。
  他把蛐蛐儿放进玻璃瓶,然后蹲下来往灶坑里填柴,还使劲儿地拉风箱,沾了煤油的柴火在灶坑里跟仅存的那点点火星碰撞,又借着风箱的风势,灶坑里的湿柴“呼通”一下子着了,紧接着一条巨大的火舌窜了出来!那火势凶猛,火苗子一下子就舔上了小伟的脸,孩子捂着脸惨叫起来!
  香芹花生快装完了,一回头看屋里火光一闪,然后就听见小伟的那大声地惨叫!
  “了不得了!”她大叫了一声,然后扔掉簸箕就往屋里窜去。
  屋里闪着火光,只看到火苗子乱窜,还伴随着滚滚浓烟,她来不及想别的,抓起院子里的水桶,从水缸里舀着水往屋里猛灌。
  大伟一看,赶紧扔掉了手里的化肥袋子,学着妈妈的样子也端起水瓢猛劲儿地往屋里泼水。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19 14:30:45
  多亏别处的柴火是湿的,只有煤油溅的那点儿,也多亏香芹反应迅速,火苗子灭了。她才蹲下来看小伟。
  小伟捂着脸,紧闭着双眼,撕心裂肺地嚎,还两手不停地抓挠,香芹摁着他的双手,哭着说:
  “你别动脸了小伟,再动你的脸皮就掉下来了,别动啊孩子!”
  小伟脸上黑乎乎的,紧闭的双眼里流出的眼泪顺着淌下来,在两腮上流出两道黑水沟,香芹不无担心的问:“小伟你……眼睛疼不?你能睁睁眼不?小伟你睁开眼让妈看看。”
  这孩子,可别瞎了眼,香芹不敢想了。
  小伟慢慢地睁开眼睛,黑眼珠转了转,白眼珠露出来了,小伟四下里看,香芹急切的问:“你眼珠子疼不?小伟,你能看清事不?”
  小伟黑眼珠看着香芹,声音带着哭腔:“妈……眼……不疼……脸疼!”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0 08:43:13
  第六章 火烧火燎

  大伟手里抓个水瓢喘着粗气站在旁边,脸都变成了黑花脸,他看弟弟那惨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香芹抱着小伟,心焦地咒骂:“你说你那个死爸爸,接你那个傻大爷还不回来,小伟,小伟,你疼是不?怎么办?该怎么办呀?”
  她的儿子的脑袋躺在她的臂弯里,她坐在堂屋的一堆湿答答的柴堆里,头发上滴着水,身上也湿的透透的,衣裳紧贴在皮肤上,脸上黑灰一道一道,香芹无助的坐着,哭泣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大生叔这两年在村子里别处新盖了砖瓦房,离伶俐家已经很远了,而左邻,是新搬来的何志强,跟志勇差不多大年龄。他年富力强,身强体壮,趁着改革开放的好年头,他又包了不少机动地,种了黄烟,棉花,凭着一股拼劲和勤劳,他收获不小,日子过的比较滋润。
  香芹基本上不跟志强家来往,她受不了他家的富丽堂皇,她不敢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把新房盖起来,盖新房子,是香芹多年的心病,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住敞亮的四间大瓦房,可这愿望,却总是难以实现。
  何志强正在自家院门口卸棉花柴,听香芹院子里大人哭孩子叫,院子上空还冒着黑烟。他赶紧跑过去,火已扑灭,香芹正抱着小伟坐在一地黑灰上面哭的稀里哗啦。
  “志勇呢?”志强看了看志勇不在家,就问。
  “不是去省监狱接他那个傻子哥哥了嘛,到现在都没回来,呜呜呜,小伟烧成这样,该怎么办呀,啊?啊!啊?”
  志强看了看:“烧着脸了这是?都没有皮了,不行啊嫂子,得上医院!”
  “可我没有钱!我没有钱啊!”香芹嚎啕着!
  “先送去再说,俺还就是不信了,那些医生还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志强回家把拖拉机开了出来,他把车停在门口:“抱着孩子上来吧嫂子,我送你去!”
  香芹无奈,抱着小伟上了拖拉机。
  “俺还有豆子没垛起来,今晚上怕下雨”香芹嘟囔着。
  “还管豆子来,先顾孩子吧!”志强说着话,拿起摇把发动了拖拉机。
  香芹回头对大伟说:“大伟,你在家好好看门,明天你姥姥送伟伟回来,你哪也别去,在家等着啊!”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懂事的大伟哭着点点头。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0 09:40:33
  拖拉机刚拐上村中央的大路,迎面过来一辆天蓝色半旧的双排汽车,志强一打方向盘,拖拉机往右边让了让,双排车停下了,车窗打开,露出一个肥硕的大脑袋瓜子,香芹抱紧了小伟,抬头看了看那人,脸冷冷的,脑袋往一边扭去。
  “怎么了这是?”车上的大胖脸问道。

  志强说:“二哥,志勇家的孩子烫着脸了,我送她娘俩去韩石镇医院看看。”
  俩人正说着话,小伟在车斗里开始唉唉哼哼的呻吟:“妈呀!疼死我了……”香芹突然大声喊叫:“志强,快走吧,孩子等不了了……”
  香芹拼命忍着眼泪,狠狠地瞪了胖男人一眼。志强一踩油门,拖拉机窜出去老远。车上的人无奈的叹了口气,眼神复杂的看着拖拉机扑通着驶远了,车后扬起一阵尘土。

  香芹带着弟弟走了,八岁的大伟看着满院的狼藉。他眼珠转了转,先把花生一小点一小点的装完,然后进屋,把所有的柴火打扫干净,看看锅还没烧开,就又蹲下,点着火,呼哒呼哒拉着风箱。柴火不干,他又跑外边抱了捆柴草,才烟熏火燎地勉强把饭做熟。他又来到院外,看了看那摊了一大片的豆子,然后默默地拿起了钢叉。

  这边拖拉机上,香芹怀里抱着小伟,她不停地哄着,小伟哭得没了力气,香芹不敢去动小伟焦黑的脸,只觉得一动脸皮就往下掉,许多地方露着嫩肉,有点像烧糊了的地瓜,地瓜皮很容易就扒下来。此时此刻,她感到心酸又无助,志勇到现在还没回来,孩子又摊上这么个事,她手头又没钱,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六神无主,她觉的她现在做的,就只有哭了。
  她哭着。
  拖拉机到医院时,天就黑透了。急诊的医生看了看伤:“还好,烧的不是很严重,这要是再厉害点,就得去县医院了。”医生给消着毒,有些皮肤都活动了,还露着嫩肉,就轻轻地上了药,然后用纱布包好,只露着俩眼,整个过程小伟疼的撕心裂肺!
  他总是多灾多难,也总是在受罪。
  “明天开始每天换一次药,等脸皮结了痂,里边再重新长出新的,就是有些地方的汗毛孔会消失,再就是脸皮会白一块花一块,不太好看了。好了,去结下帐,回去吧,别忘了给他换药。”医生拿过了药单,给开了一大堆药:“到药房把药拿上。”
  医生的话让香芹的心凉了半截:这不就等于毁容了吗?这孩子,肺结核刚好了,又烧坏了脸,老天爷,就不能消停会吗?老天爷,你就逮着一个孩子可劲儿折腾,你就不能换换孩吗?你换换主也行啊?别老折腾俺一家子,你再去折腾折腾别人家。
  香芹心里不忿,可又无可奈何,只得抱着孩子去了收费处。
  “二十八块五,”里面传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香琴掏了掏裤袋子,什么都没摸到。
  “你快点!”里面的人不耐烦的、鄙夷地看着她。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0 14:28:00
  而此时的志勇,正使劲儿地拽着伶俐的胳膊,就像拉一头牛,你越拉,他越往后退。
  穿着军大衣的伶俐,手背上渗着殷殷的鲜血,他站在电线杆子旁,听着那声冷笑,伶俐刚刚平复的心又狂跳起来,他又开始踢电线杆子。“咚……咚……咚……”路过的人们回过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唉!是个傻子!”
  一个小女孩儿拽着大人的手从他旁边走过,她问:“这个人为什么穿个大衣啊?他很冷吗?”
  “嗯,冷,他是病了!”
  志勇看天早黑透了,他气得蹲在地下懊丧地抱着脑袋:”回不去了,今日回不去了,那车早过了点了,怎么办?住旅馆吗?哪有钱住?”
  他愁眉苦脸。
  伶俐踢着电线杆子,冷笑声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伶俐心里舒服了,他彻底停下了,只抱着自己的脚疼的呲着牙。
  伶俐这才看了看四周,是黑天了吗!怎么天空中没有星星?而是顺着高楼的边儿从天上垂下那么多好看的灯?那灯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变来变去,怎么跟爹当年那盏灯笼不一样啊?这些灯好看极了。
  伶俐想起了他八岁那年跟爹爹去一百多里路外的煤厂推煤,爹爹小推车上挂着的那盏灯笼。

  他还清楚地记得,父亲浑身滚满鲜血的样子……
  还有,父亲是怎样挣扎着重新点然了那盏灯……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3-20 16:53:57
  写得好。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0 17:15:27
  @海州书生 2020-03-20 16:53:57
  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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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朋友支持鼓励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1 09:07:09
  第七章 七星北斗

  “吱扭扭……吱扭扭……”独轮小推车的轴承摩擦引起的声响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刺耳,何庆良弯着腰弓着背,车子的袢带搭到他的肩膀上,他破旧的藏青色褂子已洗的泛白,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额头上汗珠子滴滴答答,虽然已是深秋,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凉意。
  他两手紧攥着车把,用力往前拱着,独轮车上的两边篓子里装满了煤块,一左一右像两座小山。八岁的伶俐肩膀上搭根绳子,在车前边拉着。车把旁边竖着绑了一根棍子,棍子顶上挑着一盏四四方方的灯笼。
  灯笼四面是玻璃做的,就像个竖着的长方体的玻璃盒子,用四根木制的手指粗的立柱镶嵌,里面底部坐着一个墨水瓶子,瓶子里面灌满了煤油,瓶盖上被钻了个窟窿眼,插了一根铜做的细管,管里面塞满了棉线作的灯芯,灯芯从底部吸足了油,洇到上面,点燃后,头顶上便放出微弱的亮光来。灯笼在棍子顶上随着小车往前推动一晃一晃的,映得伶俐的影子也左右摇摆。
  伶俐身体前倾,拉车的绳子被他拽的绷直,他往前使着劲儿,可他怎么也赶不上自己的影子,他抬脚往前迈一步,那影子也抬脚往前迈步,他就总想着踩一下自己的影子,可那影子就像跟他捉迷藏。
  已是后半夜了,前半夜还阴云密布,后半夜天气开始晴朗起来,今晚没有月亮。
  老何说:“伶俐,星星出来了,咱把灯吹灭了吧,有星星照着,你能看清路不?”
  伶俐跟父亲走过好多夜路,他知道只要天上有星星,路就会看得清。
  “爹,你就吹了吧,我能看得清。”伶俐答应着。
  老何停下车,把杆子上灯笼解下来,找到一面玻璃往上一抽,灯笼从底部缓缓打开,他鼓起腮帮子“扑”的一声,灯灭了。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1 15:45:50
  伶俐抬头看天,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星星,它们簇拥着伶俐只认识的那北斗七星,伶俐就感觉那星星就像镶在块黑布上的发光的珠子,稍微不小心,那些珠子就会“呼啦啦”倾泄下来落到伶俐身前身后,然后伶俐就会被珠宝埋没,他钻出来,两眼闪着兴奋的光,拥抱着那些珠子,然后把小车篓子里的炭块倾倒在路边,再装满珠子,他跟父亲两人推着一车珠子去卖。
  会卖好多好多的钱!
  伶俐想起爹爹给他看过的那棵白的闪烁着亮晶晶的光线的珍珠,爹给他看过一次后就再也没见过的珠子,爹说会卖很多钱的珠子,可是,为什么那颗珠子他再也没见过?又为什么爹爹没拿他卖成钱?如果换好多钱的话,就不用天天推炭啦!伶俐想着。
  伶俐没睡着,但他做着美梦想着好事。绳子被他拉成一根硬帮帮的直线。爷儿俩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艰难地行进。
  父子俩俩在地上推车前行,北斗七星在璀璨的夜空中行走,仿佛陪着这对苦难的父子。灰蓝的夜空下,伶俐的绳子慢慢的变得弯弯曲曲,老何知他拉不动了,父亲也感觉累,就招呼伶俐,坐下歇会儿吧。
  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掏出旱烟袋,从烟荷包里捏挖了搓烟丝摁到铜烟锅里,然后“哧啦”划根火柴,火光映在父亲脸上,伶俐看到父亲脸上红彤彤,皱纹也红彤彤,然后火柴熄火了,烟锅里开始闪着红光,父亲嘴里满足地吐着烟圈儿。抽烟解乏,他感到通体舒服了。而伶俐,就歪在一边睡着了。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1 15:46:46
  爷儿俩这是跑了第十趟了,一趟十块钱,老何就想着凭点力气挣点钱,他有两个儿子呢,得需要盖房娶媳妇,老婆帮不了他,给儿子们娶媳妇得多花钱,人家姑娘才愿意跟,可盖房子要一千多块,他得拼命攒,还不一定攒得够。
  所以,老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一个挣钱的机会,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村子里离煤厂一百多里路,老何觉得,不就是卖点力气嘛!
  可他祖上却不是靠卖力气吃饭。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2 10:13:07
  第八章 何家长女何爱英
  何爱英出事那年,何庆良才八岁。那天他从学校背着书包往家走,路过厂门口,看到吵吵嚷嚷的一大堆人抬出一个血红的担架,母亲跟在人群中,脸色发白、双眉紧锁。何庆良感觉到了母亲的恐惧和慌乱,正透过身体一点一点浮上来,在自己的身体内凝成了湿漉漉的水珠,何庆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冷战,不由自主地跟在母亲后面。
  进了医院母亲才看到儿子跟了进来,她急惶惶的把何庆良拉到一边,大喘着气,她说:“庆良你怎么来了?”何庆良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看着那张血床发呆。他被那骇人的场面惊吓到了。他大张着嘴,四周空空灵灵的,时间也凝固在了原地,他仿佛看到了人间的地狱。何庆良没想到那个场景跟了他一辈子,那个场景经常造访他的梦境,像个魔咒一样纠缠着。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2 10:14:13
  上世纪某个年代的青岛。
  一家规模中等的织布厂的车间里,工人们汗流浃背的干着活,他们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了,一天24 小时轴转,她们一个个疲惫不堪,有的女工的胳膊已经累的抬不起来了。
  这就是何庆良的父亲、伶俐的爷爷当年创办的织布厂。
  刚开始是他母亲自己织,家里就一台他父亲从德国人手里买来的机器,老何的父母歇人不歇机,白天晚上轮番干,可市场上还是供不应求。他们又买了一台机器,开始雇人织。
  生意像滚雪球越做越大,老何那时也被送进了最好的学校。伶俐的大姑、老何的姐姐那年二十郎当岁,在自家厂里当着厂长。她干活麻利、脾气火爆、是个狠厉角色。她像个男人一样横行霸道,镇压着自己的厂子。可好景不长,家族生意刚起步没几年,工人们开始抱怨资本家剥削,整天不是罢工就是要求涨工资,个人小厂干不下去了。也许是无巧不成书,也许就是该着吧。
  老何的姐姐何爱英在车间耍厂长脾气,伴着机器的轰鸣,她的大嗓门啸叫着,对着工人又吵又骂。有一女工正好那天感染了风寒,干活慢些了,而厂里又急着交工,何爱英就骂她磨洋工,那女工刚开始还忍着她的咒骂,可她那暴脾气,还跟人家不算完,那女工实在受不了了:
  “你们资本家就会压迫人,俺今天不舒服,你还逼俺,逼死俺算了,你这活俺不干了,给俺开了工钱,俺走人!”
  何爱英怒了,她瞪着眼珠子把腰一叉:“给我撂了挑子还想要工资?没门!要走,你现在就走,看谁还拦着你,你走吧,干活不中用,要钱倒积极!”
  那女工气得把手里的活一扔,冲上前就去抓挠何爱英,她本身就有病,没力气,反倒被何爱英一巴掌扇了回去,蹲在地下,呜呜哭开了。
  这就是导火索呀!
作者:芊若 时间:2020-03-22 12:08:23
  打卡,支持佳作。
作者:手心里的云 时间:2020-03-22 14:10:19
  慢慢看,问好蓁蓁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2 15:13:55
  @手心里的云 2020-03-22 14:10:19
  慢慢看,问好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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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支持,周末愉快,云……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2 15:14:08
  @芊若 2020-03-22 12:08:23
  打卡,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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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芊芊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2 15:52:00
  有几个女工开始扇风点火:“到底是资本家啊,就会打人,看把人打得,这厂子还敢不敢再做下去了?动不动就欺负人。我看,咱都走吧,不在这干了,逃活路去吧!”
  那女工哭了一会儿,听见这话又挣扎着站起来:“俺不干了,资本家欺负人,给俺钱,工钱!”她走到何爱英跟前,伸出手。
  何爱英抓着她的手往前一推,又是一个大嘴巴子,那女工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然后就倒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那扇阴风的女工开始扯着嗓子大叫起来:“了不得了,资本家把人打死啦!快来人哪!出人命啦!”
  大家活都不干了,一拥而上,把何爱英围在中间:“打死人命的资本家,你偿命啊!”
  那倒在地下的女工此刻缓过劲儿来,她挣扎着爬起来,扑到何爱英身上,有气无力地喊着:“你这个找不到婆家没人敢要的丑女人,俺跟你拼了!……”
  何爱英就怕别人说她丑,还找不到婆家,她本来脾气暴躁,又长得难看,好人家没人敢娶她,而不好的她又看不上,所以,她这个疮疤没人敢揭,谁揭她跟谁拼命。
  这下子,她火了!
  “你个浪娘们儿,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嫁不出去关你什么事?啊?我看你今天就是欠着顿揍!”
  何爱英挣脱开围着她的女工,冲上前左手薅着那女工的头发,右手就照着脑袋扇了下去,那女工被压制着,抬不起头,只有挨打的份儿,她只得大叫着:“谁来救救我?救命啊!”
  而那帮替她说话帮她出头的女工们此刻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

  两个人推推搡搡,终于,她被失去理智的何爱英推搡着推到织布机跟前,被怒气冲昏头的何爱英稍微一用力,那女工被她推到了正在转动的机器上。
  她的头发被挤进了机器里面,整个头皮被连着头发囫囵个儿揭了下来,脑袋变成了个血葫芦。那个血葫芦躺在机床上一动一动的,身子也扭动着活像只扒了皮的大狸猫,血葫芦张开一道血口子,喷着血沫子,女工的嘴巴发出垂死的声音。
  何爱英吓傻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她惊恐万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子颤抖着像筛糠一样,旁边看热闹的女工们看到也骇的呆了,片刻后都大声惊叫起来:“这下可真出了人命了!快救人!快!”
  有胆大的就连滚带爬的跑出去叫人,有的直接瘫在了地上。
  “俺的亲娘来!”
  寻声赶过来一帮男的看到那惨状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机器绞死人的例子在有的工厂不是没发生过,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惨不忍睹。很现实的例子,我们村有个女的,曾经被弹棉花的机器揭掉了头皮,多亏抢救及时,她保住了性命,头皮再生后却再也生不出头发,她便每天戴个假发,很是乐观积极向上的生活着。如今已七十多岁,身体一直很健康、很好的活着。
  何家工厂的女工没有被抢救,大家伙只顾着看热闹,谁也没想过要跑去拉电闸。她的模样的确很惨,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女工并没有当场死掉,而是在机床上扭动着身子,布满鲜血的球状的脑袋上看不见眉毛眼睛鼻子在哪,连冒血沫子的嘴巴也看不见了,只剩一个血球了。而那血球却还在滚动,身子也在扭动。
  乍一看那根本不像个人,而是个怪物。
  大家忍着堵在胸口的恐惧、恶心,把还在机床上扭动着的怪物一样的女工抬起来,放到担架上,几个抬着往医院跑。
  医院就在工厂的对门,他们几步便到了,但还是没能留住那女工的命。
  这下何爱英闯了天大的祸。
  厂里那帮扇阴风的工人们可算抓着了何爱英的小辫,她们以资本家剥削压迫残害为由,并且到了极致,事可忍孰不可忍,再加上那女工的丈夫孩子一大家人,闹到了何家,何家的父母托人说好话赔钱,人家又狮子大开口。在赔了一大笔钱后,何爱英还是被人告上了法庭。
  因情节恶劣,再加上那时正好是农村土改,城里很多厂子被变为国有,老何家的工厂被充了公,财产没收,何爱英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2 15:52:44
  何爱英就那样被押上了刑场,面对着行刑人员黑洞洞的枪口,何爱英吓的眼泪变成了尿,裤裆里湿漉漉的,顺着脚后跟流出来,她身子软塌塌的。警察们一边一个扶着她,可她还像跟面条一样,被架着还左摇右晃,身子靠在架着她的警察身上。执刑的人员开了一枪,没打着,子弹都不知飞哪去了。那警察吓的喊破喉咙,一个劲儿吆喝:“唉呦俺的亲娘来!你个混蛋!你什么枪法?打我身上怎么办?滚!滚一边去!换人!”不行,换人也不行,万一再换个枪法不准的,俺这小命就玩完,俺可不是给这狠毒的娘们儿陪葬的。
  架着她的俩警察手一松,何爱英像跟破麻袋一样扑通一声扑在地下,再拉她是无论如何都拉不起来,没办法,执刑的人员站在她躺着的地方,枪口朝下,朝着她的胸口部位连着开了三四枪,看她瞪着一双大大的、极其丑陋的、惊恐万状的眼睛盯着他,警察又补了几枪,完了把枪一扔,大踏步跑开了,嘴里还一个劲儿的嘟囔:“她妈的,这小娘们儿浪费了多少子弹……”
  何爱英变成了血筛子。

作者:芊若 时间:2020-03-23 10:16:21
  欣赏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3 20:25:18
  @芊若 2020-03-23 10:16:21
  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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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芊芊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3 20:26:51
  第九章,嘱托
  老何很清楚的记得父母把姐姐从刑场弄回来的时候,母亲抚摸着姐姐满是窟窿眼的尸首哭的肝肠寸断,几度晕厥过去,何爱英还是瞪着俩丑陋不堪的大眼珠子,好像很是不甘,好像死的很屈的样子,好像恨极了这个世界。何庆良盯着姐姐的眼睛,大口的喘着气,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红血球滚了进来,在姐姐的尸体旁边转悠,姐姐的恐怖的眼珠子动了动,何庆良揉揉眼睛,红血球不见了。
  姐姐欠着一条人命! 杀人偿命,用那种极度残忍的方式。那女工先她一步下了阴间,估计也没走远,说不定在半路上等着她呢,两个人准备着在阴间再掐一架,掐着掐着就去了阎王爷那,阎王爷看着两个女人叨叨,一个没有五官的血葫芦,一个满身窟窿的血筛子,阎王爷爷勃然大怒,禁不住拍案而起:“让你们去阳间好好讨生活,你们倒好,为那么点破事,就打架,你们还嫌人间血腥气不够吗?还是不差你们两个?掐!掐!掐!从大清到民国到日本鬼子……死了多少人?俺这阎王殿都快盛不下了,如今好不容易,人来的少了,阎王殿好不容易倒出点空来俺喘口气,你俩又在阳间不安分,非得给我戳弄出点事来。过上安稳日子了,你们是不知道自个儿的小命值钱?还是觉的地府比人间好?既然觉的地府比人间好,那就在地府呆着吧,你俩也别托生了,在地府先把自个儿的事解决了,去去找个地儿先打上一架,什么时候打够了再说!”
  何庆良好不容易从梦里醒来,他吓的出了一身大汗。
  老何的父母在办完女儿的丧事后就躺下起不来了。
  厂子没了,财产没了,闺女没了,只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跟前转悠,何庆良出来进去的伺候着父母,很希望父母亲再次站起来顶起这个家。
  可是,两个老的。却越来越脆弱,油尽灯枯,特别是老父亲,每天就撅撅着山样胡子倒气,那气是一天比一天微弱,直到有一天,老父亲把何庆良叫到脸跟前,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嘱咐:“孩子……我跟你娘也没几天活头了,咱家也没有什么留给你的,以后的路是福是祸你自己走,无论遇见多大的难事你都要扛下去……但有一样你必须做到,就是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控制住自己的性子……别跟你姐似的,头脑一热,一冲动就惹出事来,到头来害了别人,自己也丢了性命,你姐姐不值!不值啊!就是真叫人骑脖子上拉屎,你就躲……就跑……惹不起咱躲得起……记住了吗?孩子?”
  何庆良的父亲说完后就咽下最后一口气,老母亲没挺过半年也赴了黄泉。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3 20:27:29
  家里留下何庆良一个,孤零零的。他变卖家里的财产想回老家,一个八岁的孩子,家里出了变故,买主落井下石,有些值钱的东西给了个白菜价,黄花梨的家具当成了烂木头,清朝的瓷瓶也被当做普通的花瓶收购,整个家当他没卖几个钱。何庆良被人狠狠的欺负。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被人欺负,他不懂。其实,钱财有时候是祸端,他不知道被人下黑手他就不知道痛苦,即便何庆良长大成人,他也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家产被卖了个白菜价。走的时候,公家来人接受他家的房屋,何庆良收拾了一个包裹,在收拾最后的东西的时候在包袱里抖出一粒珍珠,他知道这粒珍珠还值几个钱,但是他已经对钱财麻木了,家里的变故使小小年纪的他只对活着感兴趣,只要活着,钱不钱的无所谓。但是后来的他还真的为了活着经受过严峻的考验,为了活着,他拼了命。
  何庆良把珍珠放在几件衣服里,只背着一个包裹回了老家。
  一个半大孩子,何其艰难,但他挺了过来。村子里谁家有活他都去帮着干,他不怕苦不怕累,打炕,撅粪,挖茅厕,那些活都少不了他。村子里谁家有口吃的,就给他口。可那个年代,能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都是极不容易的。后来村子里划成分,他家还被划了个资本家。没办法,他家本来就是。他也不在乎,不就是资本家嘛。可是,他却很难娶个媳妇儿。
  成分,就像在他脑门上刻了个钢印。那个年代,不知有多少成分不好的人打了一辈子光棍。
  再加他穷啊!
  转眼到了六七年,老何已经从半大孩子长成了大高个子的青年,又过了青年时代,三十多的他已是相当的成熟稳重,人又长的粗眉大眼,身强力壮,村子里人都暗地里夸着他,又叹息着他的命运:
  “何庆良是个好青年,聪明能干,长得又好,要不是他那个姐姐……唉!”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4 11:27:38
  第十章 初见花花

  这天老何坐在炕上,拿根针补着破席片那呲棱着的边。何庆良喜欢裸睡,当然,那个年代有几个不喜欢裸睡的?穿睡衣么?哪有那条件?光着身子睡觉不但舒服,还节省衣服,尤其一入了夏,它只要在家,大白天都光着。但是他需要一领新苇席,不然晚上睡觉被扎得疼。他想着要不要找块布补一补,可上哪去倒腾块布啊。没办法,他只好用针穿上根线把它们连一连,连来连去,那边还是呲棱着,他无奈地咧咧嘴。正连着呢,破大门楼一响,四婶子进了他家门。
  老何请她炕上坐,她一屁股坐下又“哎呦”一声大叫,然后捂着腚蹦了个高:“你家这破席片片子扎死我了,你说你也太会过了,连领新席都不舍得买,“哎呦!哎呦!”
  “不好意思哈四婶子,你看我这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嘛,钱不宽裕,能凑合就凑合,您扎的厉害不?要不咱去找老郭拿点药抹抹?”

  “算了算了,那个大侄子,俺问你件事,你今年也三十多了吧?该娶媳妇了,俺娘家有个远方侄女,今年也快三十了,一直没找个婆家,闺女长的倒是不孬,就是有点毛病,你如果不嫌弃,咱就相看相看,不管怎么说,你也得成个家呀,得给老何家留个后,是不是?”
  老何寻思了寻思:“有点毛病?什么毛病?是年龄大了还是长的丑?唉!就是年龄大点也不要紧,俺不也三十好几了嘛!至于丑俊……只要不少鼻子不少眼,再丑还能丑到哪儿去?再说了,就自己这破条件,还能挑三拣四?人家不嫌弃就不错啦!不用管她,先相看相看再说。”
  老何就跟四婶子说:“四婶子您就给安排安排吧,多谢您操心了。”
  可见了那闺女,老何就不淡定了,他的心凉了半截。
  相亲的地点定在花溪村,四婶子的娘家村子,也就是女方的家里,老何用独轮车推着四婶进了女方家的院子。
  进了院子就见院子里的树上还挂着年前收的玉米棒子,旁边的圆形的粮食囤有一扇小门,风一吹掀起了布帘子,老何从掀开的帘子的空隙里看到了,那是半囤黄灿灿的麦粒,老天,这家该是多么富裕啊!老何眼热的想。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4 15:49:26
  四婶子把嘴巴凑到老何的耳旁说:“瞧见没有?这家人家特肥,况且就一个闺女,分的粮食都吃不了……”
  老何一听,有点心动了,这要是娶了这家的闺女,自己就吃喝不愁了,可他又转念一想,这他妈的是自己找媳妇还是被招上门女婿?如果当了这家的养老女婿,自己还不得跟个小媳妇一样受气?不行!坚决不能当上门女婿,就是这家闺女貌似天仙,也不能……不能失了气节……
  想到这老何不满的悄声跟四婶子说:“那个四婶,咱可说好了哈,这家条件再好,我也不当上门女婿……”
  “不当不当,庆良,俺也没说让你当上门女婿呀,俺是说,这家条件好,就一个闺女,人家闺女嫁给你,你吃不饱,人家总不能饿着自己闺女不是?所以呀,你就跟着沾光了。”
  “哎?客人都来了,这家怎么连个人都不出来?你倒是出来接接呀?人都进了院子啦!”

  何庆良正寻思着呢,就见从敞开的堂屋门里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左右岁年纪,五官端正,穿的也是板板正正、干净利索。老何想:还行,就是年纪大点,看样子得比自己大个八九岁……老何再仔细看去,心里又琢磨着,女人显老,大点就大点吧,大了知道疼人,再说了,这女人一看就精神的很,过日子肯定是把好手……
  何庆良正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算盘,就见那女人扎煞着双手一个劲儿的说:“哎呀她三姑,你们来了,你看看,这不是嘛!花儿在屋里还没打扮完,俺也没顾上出来接接,对不住啦!那个……快进屋坐,屋里坐吧……”
  四婶子说:“就你娘俩在家?花她爹呢?”
  “他爹这不是赶集去了嘛!去割点肉,今晌午你们呀就留下吃饭……”
  打住打住,敢情这不是自己的相亲对象啊?这……这是丈母娘级别的,嗯,何庆良心里一喜:有这样的娘,闺女也差不到哪里去,嘿嘿,今中午这顿饭呀,就在这吃定啦!哈哈,还有肉……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4 15:50:18
  说曹操,曹操到,肉来了,只见从院外进来个四五十岁模样的男人,标准的庄户汉子,高大壮实。他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大块拴在草绳上的肥膘肉,好家伙,得有二斤重,老何哈喇子流出来了。
  男人把手里的肉一晃,看着四婶子说:“她三姑来了,你……来了哈……”说着看向自己的婆娘:“还不请客人进屋?”
  男人提着肉送进屋,复又出来,招呼着,脸上是开心的笑。
  何庆良呢?心里美滋滋的,他的脸在笑,眉在笑,眼在笑,嘴角弯弯的也在笑。可是突然间,他的脸变的古怪起来,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巴大张着,……比哭还难看。
  他看到这家的堂屋门口,出来了一个说不上是人还是鬼的东西,但在阳光下,庆良判断出她是个人,是个黄花大闺女。只见那闺女脸上抹得煞白煞白,两腮却搽了两朵红红的胭脂,头上戴着从野地里掐来的野菊花,都过了清明节了,她身上还穿着个民国时的大红袄,样子像个新娘,又像……说句不好听的,那脸上的厚粉,一眨巴眼睛,就往下掉。如果不是她一直在动,还真像个摆在桌子上的泥做的人儿。
  四婶子赶紧跑上前:“唉呀花花,谁给你搽那么厚的粉啊,你看那胭脂呦,抹得跟个猴子腚似的,快去洗洗脸去。”
  闺女扭动着身子:“俺不去,二嫂子说俺今日相亲,得打扮打扮,把她那胭脂粉拿过来叫俺用,俺抹多了,好看!嘿嘿!”
  老何甩了甩脑袋,好歹定了定神儿,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总算让五官恢复了原位,他皱了皱眉,压低着嗓子说:“四婶子,这就是你说的那毛病?这毛病可不一般啊四婶子!”
  那对夫妇看到庆良的表情和窃窃私语,站旁边有点尴尬地笑笑,说道:“她三姑,请客人进屋里坐吧,喝口水……”
  何庆良赶紧说:“那个大婶子,俺家里还有事,就不给您添麻烦了,那个四婶子,咱回去吧。”
  四婶子站着没挪窝,她偷偷的拉了拉庆良的衣角,把他拉到旁边这家的磨盘根前,悄悄的说道:“他那个……庆良,是这样哈,这闺女是有点毛病,可也能干活,会做饭,就是脑子不大灵光,你担待担待,凑合凑合,成个家也好,总比你打光棍强!是不是?”
  老何不情愿的拉着个脸,他也想过,自己都三十多了,行?还是不行?他拿不定主意了。
  花花看着老何,扭动着身子,还有点不好意思,她扭到磨盘根前,身子凑到老何身边,两眼直愣愣地瞅着他,然后又嘿嘿笑着,害羞地低下了头。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4 16:26:05
  “老天!”老何拍着自己的脑门子,他受不了了,这花花还会泛酸气儿,看模样吧,不算丑,挺不错的女子,可就是脑子缺根弦儿,唉!
  老何跟四婶子说:“四婶子,这事容我回去考虑考虑,给我点时间。”
  “那……你回去寻思寻思,你可不小了哈,过了这村没有那店,别到时吃后悔药,别看这闺女,有的是要的,后山村那个光棍子托人来说了好几回了,俺这边哥嫂不松口,就看中你人品了,你看着办吧!”
  那花花,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她跑到她父跟前嘀嘀咕咕,她父母就拉过四婶子:“她姑,这孩子看中了你这个侄子,麻烦您你再说合说合吧,帮帮忙!”
  “他说回去考虑考虑,你别着急,缘分是你的跑不了,这样吧,俺先回去,你在家等信儿。”
  老何把小车推出他家院子,四婶子盘腿刚坐上去,老何就像被狼撵了似的,推着小车就跑,把个四婶子颠的屁股都撅起来了,她慌的两手紧手抓着车帮直叫唤:“庆良,你慢点……唉呦……颠死俺了……”
  小推车刚走到村口,就听后边有人大喊:“你等等……”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5 10:17:10
  第十一章 大红喜服的花花

  说实话老何对这次相亲十分不满,虽然他也看到了,花溪村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墙头上挂着的玉米棒子,他对这个村子的富庶也是眼馋,但这不能成为他出卖自己的理由。何家庄是穷,但穷没根富没苗,再穷也就是穷一阵子,总不能穷一辈子,他相信何家庄会富起来,出生在大城市长在资本家的大家主的何庆良也算见过些世面,为了五斗米折腰的事他做不来……
  唉!也别怨四婶子,她也是好意,话又说回来,四婶还愿意操心他的婚事,换作别人,谁管?躲还来不及呢。
  何庆良推着独轮车,小推车的胶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蹦跳,把四婶子颠的屁股一次次从车上蹦起来,疼的她一个劲儿叫唤:“哎呦我说庆良啊,你推那么快干嘛!你颠死我啦!”
  老何不作声,只是弯腰弓背憋足了劲儿往前拱,额头上渗出涔涔的细汗。
  车子刚驶出花溪村的村口,就听后边有人在喊:“等等我三姑!”
  何庆良喘着粗气回过头一看,要命了!只见那件民国时的大红绸缎棉袄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红艳艳的光,那一头乌黑发辫上的野菊花在和煦的春风里微微抖动着,而这身妆扮的主人大喘着气、额头上冒着细汗,脸上的白粉因汗水的冲刷流到腮上,流出一道一道的细沟,两腮的大红胭脂也被抹拉的花里胡哨,她就像个从舞台上唱完戏的女子,唱完戏要卸妆,却只掬了一捧水,妆便卸不干净,就那么带着个残妆出现在人的面前。
  残妆的女子,已经赶上了庆良的小推车,手里牵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却拴着一头可爱的小毛驴驹子,正喷着响鼻“咴儿咴儿”叫。
  四婶子坐车上回过头,看到牵着驴的花花赶上来,她对花花说:“花花,不用送了,回去吧,啊,回去等姑给你捎信儿。”
  “不是,三姑,俺这头驴要送给俺婆婆家。”
  她张大嘴巴喘了一口气,扭扭捏捏,还对着老何眨咕眼,脸上的粉末“扑簌簌”往下掉。
  四婶子一看:“这不是前些天你们家那母驴刚下的小驹子嘛?怎么?不要了?”
  “不是,三姑,俺跟俺爹要的,俺婆婆家没有毛驴,这是俺陪嫁!”然后又扭动着脖子对着老何“嘿嘿”笑。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5 13:14:49
  老何只感到后背升上来一股凉气,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脸上的汗刷的一下便消失了,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忍不住笑了:这女子,胳膊肘朝外拐的也太早了吧?还送给婆婆家,她婆婆家在哪?啊?在哪呢?
  四婶子尴尬的笑了笑,她哄着花花:“孩子,婆婆家,那个,咱不着急,不着急哈,你先把毛驴牵回去,听话啊,你不听话你婆婆家可不要你了。”
  花花一听,她不听话她婆婆家就不要她了,便用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神扫了老何一眼,撅起了嘴,她默默地扭过头,牵着毛驴,极不情愿的,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老何从后面看她头上戴着的红的黄的蓝的野菊花,那件民国时期的大红喜服,裹着一副粗壮的身子,特扎眼。此女子身段不算苗条,不是那种风摆杨柳、万种风情——她也不会呀。至于五官,她抹拉的花里胡哨的那样,也辩认不出具体的样子,眼睛是大是小他也没仔细看,说实话他也不愿看,长什么样重要吗?他根本就不想跟这女子有任何交集,他不愿意要她,——哪怕她长的貌似天仙。

  “唉!”他叹了口气。有点同情她了:这女子如果有个男人好好疼她,也许她会幸福快乐的度过一生,如果摊上个混帐男人,可有的苦吃了。老何想着。
  老何回家后,就没拿这次相亲当回事,他心想反正自己不喜欢,人家总不能拿根绳子绑着他成亲,这不是旧社会,他有他的自由。所以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四婶子可沉不住气了。

  那天老何给离他家不远的二爷爷家挖茅厕。
  那坑里的玩意儿熏得老何拿两个纸团儿堵着鼻孔,拿个铁锨一锨锨地撅着,可二爷爷家的大粪太粘了,二爷爷吃了多少好东西啊,才导致秽物这个粘法?四婶子到处找不着他,转了几圈后才看见站在半截土墙的茅厕里。四婶子走近后捏着鼻孔,用很浓重的鼻音招呼他:
  “庆良,你出来,你从茅厕里出来,我找你有事。”
  老何不愿见她。
  他继续干着活:“四婶子,有事您说就行,我这边得快点儿撅完,后边还得给三大大家打炕,三大大家那炕洞堵了,做饭时烟囱不冒烟,把俺三婶子呛坏了都。”
  四婶被熏得受不了:“那等会再找你。”
  她捂着鼻子走了。


我要评论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3-25 14:53:32
  现在四五十岁算不上是老头子,属于正当年的精英。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5 15:05:46
  @海州书生 2020-03-25 14:53:32
  现在四五十岁算不上是老头子,属于正当年的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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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确实是,那个年代农村的四五十岁看起来就老了……满脸的沧桑……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6 09:00:20
  第十二章,关于大海和星空的梦


  老何叭答叭答抽着烟袋锅,想着自家的事,一阵夜露落下来,打湿了他的破棉袄,他冷得一个激灵,记忆被拉了回来。他抬头看看满天星,北斗星已经走到了夜空的边上,仿佛那把大勺子要从地上舀一勺什么?舀什么?地上的万物很多,随便它舀就是了,再不然,它就翘起勺子把帮自己把煤炭推回家。
  呵呵,老何也睡着了,也做着美梦想着好事儿。不过他是睁眼做梦,随着盘旋缭绕的烟雾渐渐散去,他的梦醒了。
  他轻轻拍了拍伶俐:“伶俐,伶俐?起来吧,起来咱走。”
  伶俐正做着星空和珍珠的梦,伶俐还做着关于海边的梦,伶俐梦见了大海,伶俐梦中大海的样子,像今晚灿烂的星空一样,爹说大海是蓝色的,可伶俐看到的大海是黑色,伶俐看到的是夜晚的大海,夜晚的大海就是黑色,就像伶俐看到的夜晚的树,爹说树叶是绿色,伶俐却说是黑色,爹说明明就是绿色呀?伶俐拉着绳子,手指着路两边的树说,爹你看,它现在是绿色还是黑色?老何便哑口无言。伶俐正做着梦,他梦见了他走进一片黑黢黢的森林,森林里的树冠很大很稠密,树干很粗很粗,粗的他转遍何家庄都找不出比那还粗的树,粗的他转遍何家庄才找到跟那棵树干差不多粗的玩意儿,就是庄里碾棚那盘大碾,大石碾就跟那树一般粗,大石碾伶俐一个人推不动,伶俐眼看着碾盘上堆着一层黄灿灿的玉米面,伶俐抓起一把玉米面塞到嘴里,玉米面变成了一把黑乎乎的煤块,黑乎乎的天空,黑乎乎的树。黑乎乎的煤块……“伶俐,起来了,有了煤块就有玉米面,起来,咱们走……”
  伶俐费劲地睁开眼,用手揉了揉,看他爹正在鞋底上磕烟袋锅子,微弱的星光下,爹的千层底黑布鞋的前端咧开一张大嘴,大嘴朝着伶俐笑,嘴里塞满的不是牙齿,而是爹的俩脚趾。
  老何把小推车袢带搭到脖子上,然后朝手掌心吐了两口唾沫,两只手掌心合起来揉了揉,这才攥紧了车把。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6 14:54:18
  伶俐已经在前面把绳子搭在肩膀上,看爹爹抬起车把,他一用力,车子“吱扭扭”地唱着歌,伶俐拉紧了绳子。
  土路上不好走,坑坑洼洼,两个人吃力地往前推着车子。
  老何看着懂事的伶俐,就一边推车,一边在路上絮絮叨叨。
  老何说,当年你爷爷曾经告诫我,做人千万不要冲动惹事,无论遇见什么,能躲就躲,能忍就忍,记住了伶俐,一定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遇事千万不能动手打人,伤人也是伤自己呀伶俐,咱家你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你一定要记明白了伶俐。
  伶俐在前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爹,俺姑的故事和俺爷爷那话,你数数跟我讲过多少遍了?你数数爹!”
  “呵呵呵呵!”
  老何无奈地笑笑:“说多少遍你也得记住喽,爹怕你不长记性,将来吃亏。记住伶俐,吃小亏占大便宜,占小便宜吃大亏……”
  车轮滚滚,在暗夜里的黄土地上一轮一轮的往前转。有风吹过,黑颜色的树叶沙沙响着,树木一颗一颗往后移动,秋夜的风不算温柔,但是也不算凉,老何依旧湿着褂子,破棉袄披在肩上,看前头的伶俐,弓着腰,小身体单薄瘦弱,却狠狠地使着力气,为了给爹减轻负担,这孩子也拼了命。老何湿了眼眶:这孩子,顺我的心呀!
  老何有点心酸,想起当年的自己,曾经的小少爷,八岁之前无忧无虑,家里有任何事都有个母老虎似的姐姐挡着,自己要啥有啥。可是看看现在的儿子,却跟着自己吃苦,唉!他叹了口气:事情都是两方面的,要不是姐姐的霸道和强势,要不是姐姐闹了个倾家荡产,要不是老何家被扣上了一顶资本家的帽子,也许这世上就不会有伶俐这个懂事的孩子,也许冥冥之中,谁跟谁有缘,是早就注定的吧?
  “吱扭扭……吱扭扭”车轴摩擦的声音滚出去老远……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7 13:44:03
  第十三章 打炕


  老何刚给二爷爷家挖完茅厕回到家,身上还留着股浓烈的臭味儿,四婶子摇晃着身子进了他家大门。
  “挖完茅厕了?唉呦你身上这个臭啊!”
  她捂紧了鼻子,鼻音又来了。
  “庆良啊,花花父母托我问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得给人个答复啊,这样挂着不个是事啊,不过我可跟你说啊,那花花看上你了,她家人说成的话,就陪送头毛驴子,你看怎么样?”
  老何想既然自己不同意直指接跟人把话说开:“四婶子,你回去跟人说一声,我不同意,让她该找找,该相亲相亲,别因为我而耽误了她!”
  “庆良,你就不再考虑考虑了?花花可能干活啊,她又不是傻的厉害,也有把子力气。”
  “可我娶的不是力气啊四婶子。”老何无奈地说。
  四婶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真是个犟种,不听劝哪这孩子,唉!”
  第二天,老何就去三大大(三叔)家,三婶子正做早饭,老何看他家堂屋浓烟滚滚,灶坑里填进柴火去也不着火,只是一个劲儿地冒着浓烟。三婶眼珠通红,泪流满面,吃力的咳嗽着。老何来到院子里,看他家屋顶的烟囱连一丝烟都不冒。
  吃罢早饭,他帮三婶子把炕前的的家巴什都倒腾到外面,柜子箱子椅子统统站摆在了院子里,炕席揭下来竖在了院墙根下,屋里就剩那盘光溜溜的大炕了。
  老何举起大铁锤,照着那盘炕一顿猛砸!一阵烟尘腾空而起。砸碎后的土坯碎块都装到小推车里推出去,倒在那堆大粪旁边,这东西捣碎了也是庄稼地里上好的肥料。屋子里那盘炕被砸开后,老何看中间那烟道,被草木烟灰堵的满满的,怪不得不出烟,不通气能往外出吗?老何热火朝天地干着。
  屋子里飞扬着,弥漫着,灰尘,烟灰,一股很重的霉味儿混合着土味儿还有草木灰的味儿冲入鼻孔,呛的老何咳嗽了一声,虽然刺鼻,但是这味道,却是老何喜欢闻的,他忍不住放下大锤,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但觉鼻孔里痒的很,伸指头抠了口鼻孔,指尖便被染成了黑色,他在衣服上抹了抹手指,然后举起铁锤,继续砸下去。
  老何正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干着活呢,浓浓的烟尘中,就见外面模模糊糊进来一团影子,那团影子被烟尘包裹着,飘飘荡荡,老何以为是是三大大,就赶紧说:“三大大你别进来,这里太呛人了,您快出去吧!”
  没有回音,那团影子继续向前飘移,老何抬起头,那团影子越扩越大,快到近前了,一阵喘息声飘进老何的耳朵。
  奇怪得很,这喘气声仿佛有着什么魔力,让老何心神荡漾,仿佛被什么迷住。身体的某个地方开始不安分了。
  “这谁呀?进来干什么?我说这可不是个好地方,呛人,你还是快出去吧!”老何稳了稳心神说。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7 13:48:34
  那团影子不但不出去,却离老何越来越近,终于走到近前了,老何才看清进来的是一位女子身形的人。
  烟雾弥漫中,看不清女子的容貌,只模模糊糊看到她剪着齐耳的短发,身上穿件月白色的大襟夹袄。老何想,这是碰见鬼了还是妖精?听老辈人说,很多男人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会遇见鬼或者妖精,后来做了那人的媳妇儿,但却被那鬼或者妖吸干精血,最后精尽人亡,不好,不管她是人是鬼还是妖,必须得让她出去。
  老何站起来,开始驱逐着她:“我不管你是谁,总之这不是女人来的地方,快出去吧啊!”
  那女人有点不知所措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先是在大襟褂子下摆搓了两下,然后就交叉在一起,僵持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俺想来看看你,你没在家,三姑说你在这,俺就来了,那个,大哥,俺帮你干活吧?”
  老何一听,有点吃惊,这女子是谁?说话的语气怎么这么耳熟?“你是谁?”老何问。
  “俺是花花,嘿嘿,俺是花溪村的花花,大哥,你不记得俺了?”
  “老天爷!”老何吃惊的想:“怎么会是她?怪不得有点耳熟,不行,”老何转了转眼珠:“是她就更得让她走了。”
  “你还是回去吧,这活你干不了,你看你打扮的那么漂亮,别弄脏你衣裳,听话啊!”
  花花扭动着身子:“俺不怕,跟何大哥干活,俺啥都不怕。”
  老何停止了工作,烟雾渐渐变的稀薄,屋里的能见度提高了些,花花四下里瞅,她看见了老何已装满土坯的的车子,她朝着两只手心啐了两口唾沫,两只手掌心对着一搓,抓牢车把,然后弯腰弓背,一使劲儿,车把抬起,她一用力,摞的高高的一车土坯被她推着往屋外走。
  老何站在原地,花花推着车子出去了他才反应过来:“老天,可真是傻人有傻劲儿,不过可不能让她这么干,这要是闪了腰,那可是一辈子受罪。”

  “花花你把车子放下,你不能干这活,听见没?”老何在屋里头吆喝:“怕祸害了你的腰啊!”
  花花已经推到院子里了,她听见老何吆喝,也跟着大声喊着:“没事何大哥,俺能干,放心好了。”
  话刚说完,人就推着车出了院门,然后熟练地把车把往前一抬,两只车把朝天竖起,“哗”地一声,土坯倒下来大半,随着扬起一阵尘灰。
  花花又转到车子前面,两手抓着车把摁下去,小推车就整个底朝天了,车轮子向着天空“吱扭扭”转动。整个车上的土坯被卸了个一干二净。花花又把车把抬起,把车翻过来,推着空车,“叽哩咕噜”往院子里走。
  老何看她那壮实的模样,干起活来很是挺脱,觉得她也能干得了这么粗重的活儿,可她终归是个姑娘身子,万一累出毛病就麻烦了。所以老何在她推着小车回来时,就想不能让她干了。得赶紧让她走。
  老何跑到四婶子家。
  “四婶子,四婶子?你在家没?” 老何大叫!
  “你吆喝什么吆喝?我还活着呢。”
  四婶子从屋里出来,老何已转过她家影壁墙:“四婶子,你去三大大家把那个花花弄出来,她在那不走,我打炕,她还推上车子了,那活不是女人干的,万一累出毛病,我担不起。”
  四婶子一听:“唉呦这傻花花,怎么连打炕的活都干哪?好好好,庆良,我去把她叫出来。”
  四婶子嘠悠着小脚,急三火四地跟在老何后边,肥胖的身子一甩一甩,脑后的小攥一撅一撅的。等到了三大大家一看,花花正热火朝天地砸着土坯,一边砸还一边装车,都装了满满一车了。
  四婶子看花花,可真是花了,她满脸黑灰,那件曾经月白色的大襟夹袄也变成了黑不溜秋,花里胡哨。
  “花花,花花,”四婶子叫着。
  “什么事呀三姑。”花花抬起头。
  四婶子有点生气又有点心疼:
  “别干了你这傻孩子,这种活不是女人干的,听见了没?别干了,跟姑回去。”
  花花倔犟地噘着嘴:“不,姑,俺不回去,俺要跟何大哥一起干活,何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俺帮帮他,你回去吧姑,俺没事儿,累不着。”她还一边说话,一边手里搬块土坯往车上装。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7 15:02:28
  老何看了看,他明白他跟四婶子谁都赶不走花花,这闺女死犟死犟的,老何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说:“花花,你很想在这是不是?”
  ”嗯”!花花高兴地答应着。
  “那好,你在这可以,但必须听我的话,否则我就赶你走!”
  “好啊好啊,何大哥,您说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都听您的!”
  花花布满黑灰的脸上只有眼仁是白的,黑眼仁一轮一轮地转动,她听了老何的话,整个脸开出黑色的牡丹花来,她在笑。
  她还以为老何会吩咐她干什么活呢,结果老何只跟她说:“你在这可以,但不能干活,你就站那看着就行,听见了没?”
  花花可怜巴巴地说:“俺想帮你……”
  “你再多说一句,马上走人!”老何只得拉着脸,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说。
  花花有点畏惧了。
  她不再说话,就直着身子站在屋地下,嘴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四婶子看了看,嘴角荡漾开一抹微笑:“嗯,有那么点意思了,这庆良啊,就是知道心疼人,这亲事看样子能成。”
  她转回身,连声招呼都没打,自顾走了。
  老何把屋里的碎土坯块都收拾干净,一车车推出去,然后开始往里推新的土坯。他在屋地炕前的位置,也就是北墙根儿,推进来两车黄土,他又去挎了一大筐麦草,他把麦草倒进黄土里,搅拌均匀,把土堆中间用铁锨挖了个坑,然后去天井里井台边提了桶水进来。
  他把水倒进土坑,然后开始搅拌。
  麦草均匀的拌进黄泥,他反来复去地搅拌,在一旁站着看的花花忍不住了。
  只见她弯下腰,把裤腿高高地卷起来,露出了两条雪白的小腿,她把脚上的千层底黑布鞋用力一甩,鞋子被甩到墙角旮旯里,然后她又开始脱袜子。本来白色的棉线袜子,从底下破了个窟窿眼,她娘又给她补了个袜底,又厚实还穿着舒服。她低着头,上着袜底的袜子不好脱,她就“闷哧闷哧”地喘着气,两手使劲儿往下扒,好不容易扒下来,她一腚坐地下,袜子随手就扔出去了。
  老何正全神贯注和着泥呢,猛然间他见一个物件飞过来,正好烀在他脸上,他鼻孔里立刻钻进一股浓浓的脚臭味儿。他赶忙伸出手一抓,看是双纳着底的臭袜子,他皱着眉头,见花花正赤着脚蹲在地下,老何彻底被打败了:“哎呦花花呀,我可真服了你了,你能不能给我老实点儿?”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7 15:03:19
  花花站起身来,赤着脚踩进那摊泥里,然后就在里面踩来踩去,还说着话:“俺爹和泥,俺帮着踩,俺爹说用脚踩出来的泥匀和。”
  老何也知道用脚踩的均匀呀!可这麦草里面掺杂着很多蒺藜,我都不敢上去踩,老何大叫:“花花,你出来,里面有蒺藜,会扎你脚,你出来。”
  花花兴高采烈地踩着,黄泥浆没过她雪白的脚脖子,溅的她满裤腿都是。
  老何叫她出来她就跟没听见似的,她好像忘了周围的一切,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两只脚自顾踩,前边,后边,左边右边,宛如两条黑不溜秋的粘鱼在泥里钻来钻去。
  滑溜溜……滑溜溜……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感觉哪里不对劲儿,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变的扭曲,眉眼鼻子挤在一块儿,她停下来,抬起一只脚,金鸡独立的样子。
  她把抬起的那只脚用两只手搬高了,脚底心翻过来,她才看到扎进脚底的,不只是蒺藜还有更残忍的东西……

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20-03-27 18:4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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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茶pz 时间:2020-03-27 19: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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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3-27 19:4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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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7 20:4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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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7 20:5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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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7 20:5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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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8 08:55:22
  第十四章,倒霉的花花

  庄户地里三大低:打炕撅粪挖茅厕。那个年代的农村人都知道,这三样活计最不受人待见,很低下,很苦累。家镜稍微好些的人不愿干。除非自家炕洞堵了,或者茅坑满了,再就是猪圈里也满了,该起肥料了,就堵着鼻孔忍着臭气把活干完,当然也有请别人帮忙的,就像三大大,年纪大了干不了了,非得找别人不可。
  老何在何家庄每年都接几个类似这样的活,有些孤寡的老年人他给人家白干,条件好的管他顿饭。他总说,不就是使子把力气嘛!又不少块肉,力气这东西很仗义,只要吃顿饭它便回来了。可是那个年代,一顿饭何其珍贵。
  老何在三大大家干到晌午了,活还没干到一半,早上吃的饭到现在消化了个一干二净。他肚子饿了,三婶子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老何饿的有点心焦,再加屋里多了个说是帮忙却只会添乱的主,这家伙,赶都赶不走,属粘糕的,就粘上了,而这块粘糕,此刻正像只单脚站立的母鸡,她搬着自己的脚丫子,歪着脑袋,才看清脚底心扎进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个蒺藜张开着满身的尖利的刺,密密麻麻地扎满脚底,而中间,赫然扎进去一块三角形的碎碗片,血顺着伤口往外“咕咕”直冒。
  老何心想:坏了,这妮子终于给我捣鼔出事来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把花花从泥里拉出来,然后横抱着跑到院子里,放到三婶子家磨盘上。
  他看了看花花的脚底心,一只脚是蒺藜加碎碗片,碗片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棘针。大棵的蒺藜狞笑着,碗片的大口子朝着庆良龇牙咧嘴。看起来触目惊心,老何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不上是心疼还是生气,语气不自觉的加重:
  “叫你出来你不出来,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呢你?你扎这个样子,也没觉得疼的慌?”
  花花的脸蛋扭曲变了形,她带着哭腔说:“疼啊!何大哥。”
  老何四周看了看,三大大去了队里,三婶子出去买点东西,说是中午管老何顿饭。
  老何在井台边找到了个铜洗脸盆子,从井里打了盆水,给花花轻轻用水冲干净,然后他开始慢慢的给花花往外拔刺,他先把那碗片拔出来,花花“嗷”地一声嚎叫!血也跟着“呲”地飞溅出来。
作者:红茶pz 时间:2020-03-28 09:01:25
  他看了看花花的脚底心,一只脚是蒺藜加碎碗片,碗片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棘针。大棵的蒺藜狞笑着,碗片的大口子朝着庆良龇牙咧嘴。


  看得心惊肉跳,就怕得破伤风。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8 09:13:48
  @红茶pz 2020-03-28 09:01:25
  他看了看花花的脚底心,一只脚是蒺藜加碎碗片,碗片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棘针。大棵的蒺藜狞笑着,碗片的大口子朝着庆良龇牙咧嘴。
  看得心惊肉跳,就怕得破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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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挺吓人的……
  问好红茶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8 11:32:36
  老何看到那片鲜红划过一道耀眼的光,感到一阵晕眩,眼前出现了一片雪白,墙壁是白,窗帘是白,门是白,床单是白,女人是白,男人也是白,整个一片白茫茫,像雪。老何看到那一片白茫茫的中间,却躺着一片鲜红,刺目的鲜红。那片鲜红是在一片长长的薄薄的板子上面,一个圆圆的像个足球一样的东西,正在那片鲜红的中间扭动,球的下面,却是一个人的身体,有胳膊有腿的身体。身体上穿着被一片鲜红染了的衣服。怎么人的身子上面还顶着一个球?老何攥紧了母亲的旗袍袖子……
  他瞪着惊恐的双眼看着那片红红白白,白的男人白的女人的影子晃动着,他们摊开着手,然后就用那白的手去触摸那个红的球,那球还是继续扭来扭去,扭来扭去,突然间,躲在人堆里的老何看到了那个红球张开了一道冒着血沫子的大口子……
  血盆大口越长越大,里面排满了尖尖的锋利的牙齿,正准备着把老何吞噬,一阵惨叫声在耳边响起,老何一个激灵,脑门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因为遇见了血腥,噩梦在大白天造访,老何在瞬间经历了一场追杀,他大喘了一口气,慢慢的调匀呼吸。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8 11:33:16
  明媚的阳光下面,花花抱着自己的脚,鬼哭狼嚎的大叫着:“唉呦呦呦呦呦呦呦呦疼死我了啊!……啊……啊!”花花尖利地嚎叫抓破这个中午,院里的老母鸡扑楞着翅膀咕咕叫着迅速逃离。
  老何看花花脚上血流不止,就去西屋找点破布啥的,他看见三婶子炕上的棉被,破棉絮露在外面,老何撕了一块下来,拿到院子里给花花塞到那个血窟窿眼里。
  血窟窿堵住了,老何一面给他拔蒺藜一面叨叨:“让你走你不走,非得在这添乱,你说你这不是自讨苦吃?”
  蒺藜张开着尖尖的刺,向着老何张牙舞爪,他拔一下,花花疼得就一咧嘴。老何看见那大颗的蒺藜扎在花花的脚底心里,他都替花花疼。他才怨恨自己,撕麦草时为什么不躲着点那堆荆棘,那还是去年秋上三大大割的,那些个大成熟的蒺藜堆在麦草旁边,三婶子嫌扎的慌,一直不愿意拿它当柴火烧,就那么一直放着,也没人敢去动它。而三大大,手上都长满老茧,他是感觉不到疼了。老何粗糙的大手跟本不在乎被扎到,没想到这东西扎到的却是花花。
  可那块碗片呢?可能是自己推土的时候不小心装进去的,谁家砸了碗随便一扔都很正常。唉!倒霉的花花!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8 11:34:54
  老何不极不情愿的说:“四婶你扶着她慢慢走回去不就得了?我这儿还忙呢。”老何说完便像只兔子一样跑回屋,抓起铁锨就开始干活。
  花花坐磨盘上抱着双脚扯着嗓子嗷嗷嚎叫。
  四婶子歪拉着小脚跟进屋,一把夺过老何的铁锨扔一边,有点恼火地说:“我说庆良你也真是,你看看她五大三粗的,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弄得动她?你说你就不能把她背俺家去?”
  老何拿起铁锨,翻搅着那摊泥说:“又不是我叫她来的,叫她走她还不走,再说了,你看看四婶,我这边正忙着呢,实在没那功夫再跟她叨叨。”
  “我不管庆良,今日你无论如何得把她背俺家去。”四婶子态度坚决。
  老何把锨一扔说道:“好吧四婶,今日俺看在你老的面上背她回去,可有一样,背过去俺就不管了哈,有什么事别再找我了。”
  何庆良跑出屋门,到磨盘那拽起花花的两只胳膊像扔跟破麻袋一样扔到自己的宽厚的脊梁上,背起来就往外走,四婶子嘎悠着小脚在后面追“等等我庆良……”

  今天有点紧张,还有点惶急,仿佛被什么追赶着。阳光在天上跳动着,跳得很快,老何像只猴子,急急得往前赶,连他也不知道今天草急什么,只想着把今天快点过完。

作者:春光辉耀 时间:2020-03-28 18:5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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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9 15:15:31
  @春光辉耀 2020-03-28 18:5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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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9 15:21:30
  第十五章,藏不住的春心

  何家庄的旮旮旯旯里藏不住春的味道,热烘烘的花香。小胡同两旁的桃树和庄户人家的院墙里探出桃枝,院里的和院外的交叉纠缠在一起,在小胡同上搭了一座天然的画廊。花瓣都裂开了,颜色是渐变的粉。杨柳吐着初生的嫩绿,各种的新鲜的颜色在村子里铺开,老何灰扑扑沉闷的形象被对比的活泼起来。
  有花瓣落在老何头上身上,很轻很轻,仿佛在告诉老何,慢点走,不要慌,不要急,世上有许多的好东西,你停下奔跑的脚步,仔细看看这三月的好春光,没有荒烟,有年轻的和年老的树,你闻闻,所有的树长出来的新芽的味道,清新鲜灵,像你背上的女人,充满活力。
  老何闻到了新芽的味道,好香,但是不能吃,只会增加饿感,他肚子越来越扁,间或咕噜一声,吱啦一声,像葱花爆锅的声音。一想到葱花爆锅,老何更是饿的发晕,背上的花花越来越沉重。
  这妮子像头猪。
  何家庄的男人们总说胖些的或者不算苗条的女子像猪,好像除了猪没有别的东西可用来比喻,但是其中又不含着贬义,有着调侃和戏谑的味道,庄户人家的男人们,也是有趣的很。但是老何从来没有开过这种玩笑,他总觉得那样不好,但是今天,他不由自主的把花花比作了猪,自己倒自嘲地笑了。肚子也不那么饿了。
  花花趴在老何背上咧着大嘴嘿嘿笑。一种单纯的、发自心底的喜欢,她不会掩饰,高兴便高兴,花溪村有人还说过,花花活的无忧无虑,不知道什么是愁,倒也算个好事。有时候,人想得太多了,各方面又达不到,烦恼自然也就来了。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9 15:22:28
  春天本就是个萌动的季节,各种的生物苏醒着,激情荡漾。花花勾着老何的脖子。其实她不是故意的,她没有心眼子去勾引男人。她只是无意识的,怕自己从老何背上掉下来,她拼命的勾着老何的脖子。嘴巴在老何的耳边摩擦着,咻咻气喘,唉唉哼哼的呻吟。老何只感觉背上的女人的声音让自己的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背上还有两个软软的大肉团紧紧贴着,他浑身冒汗,燥热难耐,他苏醒了的生物种不安分的跳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大帐蓬,脸红到脖子根:“怎么这么没出息?”
  但是他的红脸被黑灰掩盖,帐篷却还是不听话的撑着。对面二嫂子肩上抗个铁锨走过来,庆良低头想躲过去,可是小胡同太窄,没办法他打了声招呼:“二嫂子吃饭了?”
  二嫂子一愣怔,上下打量着他,眼睛瞅了一眼老何的裤裆,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老何背上的女人,她调侃的说:“谁呀这是?从哪跑出个小叔子来?哎呦,是庆良啊!怎么弄的这是?哎,你这背的是谁呀?像个女的,哎,是你媳妇儿吗庆良?”
  花花在背上开了口:“俺是他媳妇儿。”脸皮可真够厚的,可是她本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脸皮……不知道什么叫羞臊……唉!
  “什么?”二嫂子听了一愣一愣的:“难不成是四婶子给你介绍的那个媳妇儿?”
  老何恨不得现在就把花花扔了,他赶紧澄清:“二嫂子别听她瞎说,这不是俺媳妇儿。”
  “谁信?裤裆都撑破了。”二嫂子撇撇嘴:“都三十多的光棍子,有媳妇了还不要,那事晚上能忍得住?”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29 15:23:17
  老何顾不上许多,侧着身子过去,他忍着肚饿,夹着两条腿,背着花花一溜小跑,生怕再碰见人。他跑到四婶子家,两脚把门踹开,然后转过影壁墙,又跑过天井,穿过灶间堂屋,进了里屋,把花花往炕上一扔,花花一屁股蹲在炕上。
  老何眼冒金星,他站立不住,也随着一头扎在花花身上。
  花花唉哼一声四仰八叉倒在炕上,老何趴在她身上,造种子的物件紧顶着花花柔软的身体,老何晕晕乎乎的,这肉垫子可真舒服啊!他紧搂着花花,竟然不舍得起来。
  他也是没力气了。
  花花“唉呦唉呦”呻吟着,老何搂得更紧了。
  有声音进了院子,老何一个激灵从花花身上爬起来,他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恼恨地说:“自己这是干啥呀这是?真他娘的不是玩意儿……”
  四婶子在院子里吆喝:“庆良,俺家大门招你还是惹你了?我可跟你说啊,踢坏了你得陪!”
  花花两眼直直的瞅着他。
  老何也管不了许多,只说:“你,你,你在这等着,四婶子会给你拔刺,我先走了。”
  他转回身就往外跑。
  花花在屋里可怜巴巴地说道:“何大哥,你就真的不管我了吗?”
  老何有点心软,说实话他是真不想管了,他都不愿再见到她,永远不再见他,可他却口是心非的说:“管,但你得等我把三婶子家炕支完啊,你先在这住着,晚上我肯定过来看你,你乖乖的听话啊,不乖我就不来了。”
  “嗯!”花花撅着嘴应着。
  四婶子气喘吁吁的进了屋。
  老何管不了那么多,他急急地跟四婶子说:“人交给你了哈,我得赶紧去支炕,不然今晚三婶子和三大大没地儿睡觉。”他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老何往回走的时候,春风把他身上的激动吹的冷却了下来。理智回来了。虽然花花身上有诸多诱人的地方,但是并不能代表老何就得娶她,他不想娶她,一点都不想。
  第二天,老何帮着四婶儿把花花脚底心的刺拔出来。她商量着四婶儿,说能不能先把花花送回去,不然她在这还指不定再闯出什么祸端,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四婶儿思忖了片刻说:“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30 11:50:09
  第十六章,四婶儿您一定长命百岁
  独轮车的轱辘一轮轮转动,就像滚动着年轮,车后被胶轮压出一道深深浅浅的清晰的车辙印,也许会刮过一阵狂风,掀起一片黄土,也许会来一场骤雨,冲刷着土路,这车辙的印迹会消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过。
  人不就是这个样子么?辛辛苦苦来世上一遭,也许会留下一点印迹,可这印迹会随着岁月的流淌渐渐煙没,当你的人生划上句号的时候,你留给世界的,只是一杯黄土,而那杯黄土,在世上愈久,愈是被人遗忘,遗忘到这个世界,你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有时候你会拍死一只蚊蝇,有时候你会踩死一只蚂蚁,你会觉得,它们的生命何其脆弱,脆弱到如此地不堪一击。
  可人类呢?又能比它们强到哪里去?
  春天的小草还能一岁一枯荣,人枯了还能再荣吗?
  我们无法挽留春天匆匆的脚步,就像人,无法留住匆匆而过的时光。
  独轮小推车丈量着它脚下的土地,谁会想到多年后丈量土地的,是那一辆辆的小汽车呢?
  现在想来,那个年代,人真的是吃苦耐劳啊!

  老何推了三十几里地,把车上的两个女人推进了她们的村庄。
  富庶的花溪村。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土地,麦浪被从西南方刮过来的和煦的暖风吹佛着,像大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油绿的麦田里,套种着金黄金黄的芥菜。黄土的垅沟里,已栽上了黄烟,烟叶还只有巴掌大,在温暖的阳光下,老何听到烟叶舒展的声音。成片成片的桃园,苹果园,山楂园笼着轻烟般的绿。仲春的花溪村,绿还是不够瓷实,不像夏天那样累累的,但也够壮观了。
  独轮车走到村头,老何估摸了一下,这村子差不多方圆二十里路看不到别的村庄,花溪村四周都是肥的流油的土地。比起何家庄,这儿就是天堂。
  “布谷——布谷”
  一只布谷鸟儿掠过麦田,翅尖在刚刚谢了花的麦穗上轻轻点了一点,然后欢快地腾空而起,扑扇着翅膀飞上蓝天。
  今年的布谷鸟儿来得早啊!老何心里想着。
  独轮车进了村子,往左边胡同里拐去。这是先到的花花家。
  花花的情况得跟人家父母说明白呀,她是怎么受的伤?要不然老何把人闺女从车上抱下来,去时好好一个人,现在还不能走了,这事怎么交代?
  四婶子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明白,花花的父母大睁着眼睛,大张着嘴,像听一个传奇故事,自己的女儿去了何家庄没两天竟然经历了一波三折。两口子看了看花花脚上的伤已无大碍,花花乐不可支。老两口明白了,闺女虽然受伤,但她很高兴,好,她高兴就好。
  老两口便也乐呵呵的笑,一点怪罪老何的意思都没有。
  老何看没什么事了,就起身准备回去。
  他站起来,跟花花父母鞠了个躬:“叔,如果没什么事我今天下午先回去,四婶子,你是跟我回去呢?还是在这住下?”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30 11:50:47
  四婶子说:“庆良,你先等等,等我去他舅家拿点东西,今下午我也回去,你再把我捎回去。”她又嘱咐花花父母:“大哥,花花就先在家养好伤,等她能下地走路了,再上俺那去玩,你说是不庆良?”
  “啊,他那个……是是是……是去你家,可不要再来俺家了。”老何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像蚊子哼哼。
  他转头看见花花满脸的不舍、满脸的期盼、满脸的渴望……何庆良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大叔,我先走了!”他推上小车,胶轮蹦跳着越过花花家的大门的门槛,他逃也似的窜出了花花家。
  出了院门他长出了口气:“可算甩开了,这个院门俺这辈子也不来了,那个花花也别去俺家了,千万不要再去了,老天爷!就让花花伤口好的慢点吧!”
  他在前边走,四婶扭着小脚跟后边:“等等我呀庆良!”
  唉!只顾着逃跑了,把您老人家给差点落下了,老何放慢了脚步,他推着四婶儿回了娘家。
  可爱的四婶儿,伟大的四婶儿,把娘家兄弟家搜刮了一通。走的时候,独轮车的大梁两边分别坐着四婶儿和一袋子吃食,两边重量相仿,老何推着很轻松。
  回家后,四婶儿把从娘家搜刮来的粮食给老何拿了点,还嘱咐老何:“庆良啊,我拿这点东西你可谁也不能告诉,就只有你知道,明白不?”
  “明白明白!”老何频频点头,四婶儿您就是俺的亲娘啊!不,您比俺亲娘还亲,俺亲娘……俺亲娘不给俺口吃的,俺亲娘不亲俺了,俺亲娘在坟墓里怎么亲俺?俺亲娘还隔三差五托个梦给俺,要俺给她送钱,还有俺姐,俺姐也隔三差五问俺要钱,俺哪有钱给俩老的买钱?俺自己肚子都填不满,活人都顾不过来,娘啊姐呀,您俩还是先忍忍吧,让俺先顾着肚子……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30 11:52:21
  何庆良百感交集,这四婶儿,这是在救命啊,这是在行好啊!四婶儿你这是在积德啊!四婶儿你也很无奈,四婶儿你不是自私,就这点东西如果让村里人一分,都不够塞牙缝……四婶儿你净照顾俺何庆良了,也不枉俺给您家干那么多活……
  也不枉俺给您家打炕撅粪挖茅厕外带着用小车推着您赶集上店说媒拉纤,四婶儿您说媒,净把咱庄的漂亮的花骨朵一样的黄花大闺女往外庄说,您就不会照顾照顾咱何家庄的光棍子?也不对哈,您老也照顾了,譬如照顾我……
  四婶儿呀您一定长命百岁……

  老何回去后,打开四婶子给的小布袋,看了看,还不错,有一小布袋小米,还有十好几个大玉米棒槌,唉!四婶子还真算疼我呀,老何想着。这下子他能匀和着吃半个月没问题。
  他把玉米剥出粒,第二天拿到村子里磨坊磨成面,他想着,再去撸点树叶掺合着蒸点菜团子,或者熬锅菜汤玉米粥喝。他想着,就回家拿根带铁勾的杆子,去了村前老孙家门口的不远的榆树下。
  他把杆子伸长了挂在就近的树枝上,然后爬上榆树,从树枝上拿起杆子,胳膊费力地拉长,去勾那几条还有树叶的榆树枝,他把勾子勾到树枝上反手一扭,那树枝就断了。随着就落了地。
  老何仰脸看着树顶,耳听着树枝“啪啪”落了地,他折了一根又一根。
  这仅有的几条树枝太高,他站的几根树杈仅有手腕粗,他两脚踩的树杈颤巍巍的晃动,老何感觉自己像踩在一朵云上面,这朵云托着老何,悠悠荡荡,他又感觉自己像在大海上飘,自己的身子像一片树叶,在海面上被大浪推的起起伏伏……唉!哪有这么大的树叶,如果这树上有,说什么老何也得够下来……
  突然树枝一阵晃动,老何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亏他胆大心细,硬生生让自己重新稳当的站立起来,他小心的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颤抖着身子,朝着树顶上看去,没了,彻底干净了,树上啥都没有了,只剩光秃秃的被折的残缺不堪的枝条。
  他把杆子从树上扔下去。这才满足地从树上“哧溜哧溜”往下滑。
  这棵可怜的老榆树的树干光溜溜,老何的肚皮趴树干上,滑滑的,很舒服,他顺着树干滑下来,就去找那堆榆树枝。
  可是树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老何晕了,他开始在附近转悠了半天,榆树枝呢?找不到了,神奇地消失了。
  一股怒火升上了老何的脑门子,他娘的俺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够的榆树枝,叫哪个混帐王八蛋偷走了?这么短的时间,小偷不可能走远。他又迅速爬上树,站在树干上手搭着凉棚四下里看。
  可让他逮着了。

  就在前面不远,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拖着那几条树枝,在小胡同里趔趔趄趄跑着,那小小的瘦弱的身体的背影让老何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自己小时候那当少爷的日子,那足够温饱的日子。
  他知道这是谁了。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3-30 12:08:49
  浓厚的农村生活气息!好文笔!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0-03-30 12:09:14
  跟读学习!支持佳作!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30 12:10:58
  @YG农民工 2020-03-30 12:08:49
  浓厚的农村生活气息!好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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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浓厚而贫穷的生活……,中午好文友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30 12:11:16
  @YG农民工 2020-03-30 12:09:14
  跟读学习!支持佳作!
  -----------------------------
  互相学习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31 13:03:58
  第十七章,金富和金贵

  他是村子里姓董的人家的孩子,董金富的弟弟董金贵。董金富那时十三岁,金贵八岁。
  哥俩父母双亡,家里就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
  村里人都知道,这家人没有壮劳力,就这俩孩子去队里挣的工分都不够塞牙缝,所以他俩的奶奶才出去要饭,要的饭拿回来就给这哥俩吃。可哥哥金富总是抢弟弟的饭,金贵总是吃不饱,身子又瘦又小,却长着个大头,大眼瘦的凹进去,整个样子就像随时都会倒下。
  为这,奶奶没少揍金富,可没用,他照样抢。
  后来,干脆连奶奶的饭也抢。奶奶有时要一天都要不多点,自己不舍得吃都拿回去,有时偷偷给金贵藏起来,金富就大吵大闹,非逼得奶奶拿出来才算完。
  奶奶年纪大了,她实在管不了金富这个叛逆的孩子。连气带饿,她病倒起不来了。金富看家里没吃的了,就一天到晚不着家,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家里只留下金贵跟奶奶。

  奶奶躺炕上起不来。
  金贵昨天一天没吃东西,饿的肚子使劲往后心瘪着,两边的肋骨像两排鱼刺,他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在肚子里咣荡咣咣咣地响,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回头看炕上躺着的用褶皱和白发组装的奶奶,除了嘴里发出的呻吟声和脖子在轻微的动弹,让人觉得她还活着,其余地方好像都僵住了,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金贵看了两眼奶奶,两只鸡爪般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他走出堂屋,来到天井里。
  他支起细脖颈,把脑袋挺起来,仰望着天空,突然间,他笑了。
  就在离家不远的老孙家的那棵榆树,最顶端的那片树枝,正一根根往下掉,金贵早就看好那片榆树叶,只是苦于够不着啊。
  他立刻两眼焕发出光彩来,感觉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饥饿催促着他,奶奶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催促着他,他顾不了许多,猛抬脚就往那棵榆树下跑去。
  到了树下,他只看到地上一堆榆树枝,枝头上那嫩嫩的叶子馋的他哈喇子顺着嘴角淌到细脖颈上,他顾不上先采几把自己填到嘴里,而是抓起那几根树枝拖拉着就往家跑。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心里想着,奶奶你别再哼哼了,我给你榆树叶子吃。
  他踉踉跄跄地在胡同里拖着树枝,边跑边撸了几个树叶填到嘴里。吃了几口后,他好像有了力气。他还是饿。但他想着不能再吃了,得给奶奶留着,他忍着饿,把树枝拖进门槛。
  老何跟在后边迈步也跨过他家门槛儿。
  这孩子猛回头看见老何,吓得把手里的树枝从手里滑脱:
  “哥,俺不是故意偷你的,俺饿,俺嫲嫲(方言,奶奶的称呼)也快饿死了。”
  金贵的眼里闪过哀怜,闪过乞求,他本是菜色的脸此刻涨的通红:
  “哥,俺知道俺错了,求您让俺嫲嫲吃几口吧,她吃上几口后,剩下的都还给您,俺一点也不要,行不?庆良哥哥啊!”
  他瞪着俩深陷进眼窝里的大眼珠子,慢慢的,眼框里开始涌出大颗的泪珠。
  老何见他那样,没进屋,站他家大门口,看了看金贵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呆愣了一会儿。
  他于心不忍了。
  老何没拉走榆树枝,而是一扭身子,迈步出了金贵家院子。
  他跑回家,翻出了那袋珍贵的小米,此时此刻,这金灿灿的小米就是有人拿多少钱他都不换。
  金不换的小米。
  救命的小米啊!
  看老何没把榆树枝拉走,金贵赶紧撸了一把树叶子,拿进屋,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奶奶嘴里塞。奶奶没牙了,光秃秃的牙花子根本就嚼不烂,金贵塞的有点着急了。
  奶奶嘴里口齿不清的咕噜着一串话:
  “咬不动,咬不动啊,咽不下去。”榆树叶卡在喉咙里,卡的奶奶拼了老命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嘴里的榆树叶尽数吐了出来。
  金贵流着满脸的泪水看着奶奶哽咽着说:“嫲嫲你倒是咽啊!你咽下去就不饿了,你咳出来干嘛!赶紧吃啊!再不吃,一会儿咱就捞不着吃了!”
  奶奶还是一个劲儿地咳!榆树皮一样的老脸上涕泪横流,好像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咳嗽上面。
  老何提着小米,刚进他家院门,就听金贵的奶奶在屋里猛劲儿的咳嗽。
  “坏了,这孩子,是不是给老人吃了榆树叶子了?这还不得把老太太给噎死啊!”
  他三两步跨进房门,把仰躺在炕上不停的咳嗽的老太太抱起来,然后翻过她身子,头朝下耷拉在炕沿上。老何给她锤着后背。再用手掌推了两下,老人停止了咳嗽,喘着粗气,如柴火棍般的身子一起一伏。
  老何这才把她翻转过来,重新安置到炕头上躺好。
  她已经抬不起头,瘦骨嶙峋的样子让老何想起了夏日河边被太阳晒干了的青蛙——不敢动,一动就碎了。
  老何看她喘气匀和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问金贵:“是不是给你嫲嫲吃树叶子了?告诉你,不能给她吃囫囵个儿的树叶,她饿的嗓子细,吞不下去,会卡死她的,听见了没?以后记着点啊!”
  “可是……可是……不给她吃她会饿死的……”金贵眼泪汪汪地说。
  老何吩咐金贵:
  “去,去抱柴火,哥给你们做小米粥喝!”
  刚刚手足无措的金贵,一下子兴奋起来。
  他高兴地挎起院里的大柳条筐跑到院外,从草垛上撕了一筐干白杨树叶子,这还是去年秋后奶奶身体好的时候,带着小金贵一大早起来去拿耙子搂的,每天都去搂,慢慢的,积攒了一个小垛。

  老何开始生火,风箱咕咚咕哒响着。没多大会儿,锅沿上冒开了热气,一股小米的浓香飘出来,弥漫着整个屋子,金贵耸着鼻子,闭着眼睛,陶醉在这无比的香甜里面。
  好香啊!如果每天都让俺喝小米粥,叫俺干啥活都行。金贵自顾想着。
  老何吩咐金贵:
  “行了,别闭着眼闻味儿了,闻也解不了饥困,你快去,把榆树叶撸下来,洗干净切碎了,待会儿放锅里熬着喝!这么多人,光喝小米怎么会够?掺着喝吧,还能多喝几顿。”
  小金贵被老何支使着欢快的挺着细麻杆似的身子在屋里忙活,他暗黄的小脸上挂满了笑容。
  终于,稀粥熟了。老何舀出一碗小米粥,把剩下的粥里掺进了洗干净切碎了的的榆树叶子。然后把小米粥端到了奶奶炕前。
  才几天不见啊!怎么会瘦成这样?都脱了相了!看样子,她的生命维持不了多久了。
  老何想扶她起来,可她的脖子就像软骨病,支撑不了她的脑袋,老何只得拿床破被给她倚着,然后把小米粥一勺勺地喂到奶奶嘴里。
  而一旁的金贵,喝着一碗掺了榆树叶的粥。喝着喝着,他停下了。说给他哥哥留着。

我要评论
作者:海州书生 时间:2020-03-31 19:35:49
  以前四五十岁算的上老头,现在不同了,属于光明灿烂的中年强者。
楼主野有蔓草蓁蓁生 时间:2020-03-31 19:47:01
  @海州书生 2020-03-31 19:35:49
  以前四五十岁算的上老头,现在不同了,属于光明灿烂的中年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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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现在四五十岁的人正是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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