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长篇小说连载,含朗读版)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16:13:43 点击:189 回复: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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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书简介:本世纪初,某地遭受了持续半年多的严重旱灾,引起了社会及某师范大学各类人士的猜疑和恐慌。在六月初的某天下午十七时许,一场特大地震爆发了。本书主人公、某师范大学大三学生程琪因为在球场上打篮球而幸免于难,而这天是其女友亚妮参加全国竞技健美操比赛回归的日子,但在地震发生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她的消息。他疯狂地在体育系学生大楼的废墟中寻找,结果却是徒劳,直到小说结尾,他才收到了她的来信,信上说,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年轻英俊的鱼贩子,原来她在地震发生的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学校,但被那个已经成了款爷的老板开车接走了。在地震中,她失去了一条腿。
  本小说借“地震”这一自然现象,深刻地剖析了当今高校存在的各种令人痛心和不可思议的矛盾和问题,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可读性强。

  【2】本人创作简历:罗锡文,男,四川省仁寿县人,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时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散见《星星》《读者》《当代文坛》《当代小说》《飞天》《诗林》《文化月刊》《四川文艺报》《青年作家》《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旅游世界》《西部文化旅游周刊》《四川新书报》《音乐探索》《贡嘎山》《人之初》《学生之友》《蜀峰》等全国各级报刊杂志。迄今为止,已经出版包括长篇小说在内的各类文学著作共计19部。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教于浙江海洋大学文学院。

  本人已正式出版文学著作和学术专著共计21部(其中文学著作19部,学术专著2部),分别为:
  (1),长篇小说《红尘与土》,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年9月出版,35万字。
  (2),中短篇小说集《恍兮,惚兮》,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4月出版,24万字。
  (3),中短篇小说集《孽障》,新疆人民出版社,2003年11月出版,25.5万字。
  (4),诗集《裸舞》,重庆出版社,系《星星》诗刊丛书之一,2004年9月出版,15万字。
  (5),散文集《后半夜》,贵州人民出版社,2005年9月出版,15万字。
  (6),长篇随笔《山中随笔》,重庆出版社,2001年9月出版,11万字。
  (7),散文诗集《边缘人》,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1993年6月出版,15万字。
  (8),散文诗集《灵肉之橹》,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9月出版,12万字。
  (9),学术专著《沈从文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年11月出版,20万字。
  (10),散文诗集《时间的回声》,中央文献出版社,2007年9月出版,12.5万字。
  (11),长篇随笔《川南随笔》,作家出版社,2008年9月出版,15万字。
  (12),诗集《羁旅西东》,四川民族出版社,2010年1月,20万字。
  (13),学术专著《卡夫卡研究》,华文出版社,2010年8月,20万字。
  (14),散文集《独行者》,德宏民族出版社,2011年3月,21万字。
  (15),短篇小说集《桃花街》,线装书局出版,2011年12月,24万字。
  (16),诗集《深处》,中国文联出版社,2012年11月,16万字。
  (17),散文集《看人》,现代出版社,2013年12月,20万字。
  (18),诗集《越走越远》,现代出版社,2014年12月,12万字。
  (19),长篇小说《青春期》,团结出版社,2014年12月,48万字。
  (20),长篇小说《百年浮世》,团结出版社,2015年11月,50万字。
  (21),散文集《独行者2》,中国电影出版社,2016年11月,23万字。

  【3】本书已由团结出版社出版,48万字,定价:36.80元。喜欢的作家诗家及各路喜欢纯文学的朋友可以在我处购买,具体情况可进我天涯博客。附封面图。

  

  

  


  【4】朗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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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7-11-13 16:21:11
  楼主怎么又发了,站外链接不可以哦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16:23:18
  @会飞的鱼cM 2017-11-13 16:21:11
  楼主怎么又发了,站外链接不可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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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死累活就不说了。算了,还是撤退。麻烦你帖子删除吧。谢了!!!
  • 光影疏斜暗香袭: 举报  2017-11-13 18:56:39  评论

    男子汉,有度量点儿,凡事先想下因果。天涯不让带外站链接,这是社区的规定,你在任何一个版发都会被删。我们已经够宽容的了,只给你编辑掉。你要觉得郭份看看回复窗口下的社区规则,看看版主们做得是否过份
  • 罗锡文: 举报  2017-11-13 20:18:13  评论

    评论 光影疏斜暗香袭:得,你老兄就别在我跟前说度量了,装啥?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撤退,看看我跟会飞的鱼的交谈,我可不是单单针对你们这里,而且我反复说明跟你们没关系,而是整个天涯的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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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16:24:53
  @会飞的鱼cM 2017-11-13 16:21:11
  楼主怎么又发了,站外链接不可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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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锡文 2017-11-13 16:23:18
  累死累活就不说了。算了,还是撤退。麻烦你帖子删除吧。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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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那个我已经叫光影疏斜暗香袭删了。看来规矩多,我不适合在你们这里发文。打扰了。麻烦你将此文删除,多谢!!!!!
  • 会飞的鱼cM: 举报  2017-11-13 16:31:59  评论

    在哪里也有规矩啊,天涯论坛是不允许待联系方式站外连接的,我也是才睡起看你站短,说要删帖,我记得上次你的帖子离我回复过,这个没回复就是新帖,所以问你怎么回事
  • 罗锡文: 举报  2017-11-13 16:34:57  评论

    评论 会飞的鱼cM: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主要是对天涯论坛失去了信心和兴趣,你别介意。但我已做出决定,就不在这里发这个帖子了,跟你们没关系。麻烦你删除。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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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7-11-13 16:41:52
  http://bbs.tianya.cn/post-1177-51-1.shtml


  楼主看看我们班务公告吧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20:20:28
  @会飞的鱼cM 2017-11-13 16:41:52
  http://bbs.tianya.cn/post-1177-51-1.shtml
  楼主看看我们班务公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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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就不看了。这些规矩确实哪儿都有,但我很厌恶。再说一遍哈,跟你没关系,跟那个所谓的首席版主也没关系。88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7-11-13 20:39:39

  @罗锡文 2017-11-13 20:20:28
  好了,就不看了。这些规矩确实哪儿都有,但我很厌恶。再说一遍哈,跟你没关系,跟那个所谓的首席版主也没关系。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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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觉得因为你不喜欢,这世界就要因你的喜好而改变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管到哪,都有相应的条款,这没错。莫非你从小到现在都是要求世界因你喜好来改变?再回头看看你在本帖的发言,这像一个高校老师的胸襟和度量吗?你这和首席无关,意思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第一次回你贴吧?只要不是来惹事的,我都礼貌相待,真不记得在那冒犯过你,招来如此不待见。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21:12:34

  @罗锡文 2017-11-13 20:20:28
  好了,就不看了。这些规矩确实哪儿都有,但我很厌恶。再说一遍哈,跟你没关系,跟那个所谓的首席版主也没关系。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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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7-11-13 20:39:39
  你觉得因为你不喜欢,这世界就要因你的喜好而改变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管到哪,都有相应的条款,这没错。莫非你从小到现在都是要求世界因你喜好来改变?再回头看看你在本帖的发言,这像一个高校老师的胸襟和度量吗?你这和首席无关,意思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第一次回你贴吧?只要不是来惹事的,我都礼貌相待,真不记得在那冒犯过你,招来如此不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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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汉,有度量点儿,凡事先想下因果。”这话是你说的吧,你这种很是令人不爽的口气,我只是用“所谓”两个字加以“复制粘贴”,瞧你就不舒服了,呵呵,彼此彼此。你可以看看我和会飞的鱼的交谈记录,他和你,我都没怪罪。至于我的喜好与这个世界的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对吧?但我还是得感谢你上午帮忙删帖扎口。好了,就不说了嘛。88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07:29
  尽管仍然对天涯各板块的规矩深恶痛绝,但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决定将这个长篇在天涯银河进行连载,以此来澄清当初与两位版主的误会,并致以歉意,至少我与各位版主没有任何私人恩怨,版主最关注的自然是银河长期稳定的发展,符合天涯社区的基本规律并遵守其规则,这个本人表示理解。只是本人乃性情中人,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经常在单位上和各个论坛开罪人,无奈复无奈,感觉很是不妥,只能通过创作来弥补这些不足了。
  欢迎新老文友支持,阅读和邮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08:02
  尽管仍然对天涯各板块的规矩深恶痛绝,但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决定将这个长篇在天涯银河进行连载,以此来澄清当初与两位版主的误会,并致以歉意,至少我与各位版主没有任何私人恩怨,版主最关注的自然是银河长期稳定的发展,符合天涯社区的基本规律并遵守其规则,这个本人表示理解。只是本人乃性情中人,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经常在单位上和各个论坛开罪人,无奈复无奈,感觉很是不妥,只能通过创作来弥补这些不足了。
  欢迎新老文友支持,阅读和邮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08:37
  尽管仍然对天涯各板块的规矩深恶痛绝,但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决定将这个长篇在天涯银河进行连载,以此来澄清当初与两位版主的误会,并致以歉意,至少我与各位版主没有任何私人恩怨,版主最关注的自然是银河长期稳定的发展,符合天涯社区的基本规律并遵守其规则,这个本人表示理解。只是本人乃性情中人,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经常在单位上和各个论坛开罪人,无奈复无奈,感觉很是不妥,只能通过创作来弥补这些不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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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09:59
  第一卷


  中文系楼如果单从外形来看,并没特别之处,属典型的砖混建筑,因外表是清一色从未经过装修的水泥墙面而显得灰不溜秋。全楼共八层,每层四十个房间,是师范大学学生区最大的一幢楼。但由于其修建于四十年代末,历史久远,以及因偌大一片学生住宿区却只有此楼居住着清一色的中文系那帮被称为“菜籽”(才子的谐音)的“猴子”“狒狒”而极为有名,其余大楼则是由两三个较小的系混居着。这自然引起其他系的不满,但中文系在师范大学是老大,人多,专业多,其他系即便如何忿忿不已,也无济于事,只得大骂几声“酸儒”,借以发泄一番,也就罢了,但彼此之间,明里作君子状,暗里死磕。中文系人向来以老大自居,架子大,即便酸溜溜的,也要将那酸劲坚持到底。中文系学生程琪每次去邀约他那个念健美操专业的女友亚妮时,都得忍受体育系那帮被程琪称为“凸女”的女生好一顿“菜籽菜籽油菜籽,白脸白脸小白脸”的奚落,害得他屡次红了脸粗了脖子与她们理论。当他第一次把亚妮带到中文系楼时,这个翘臀长腿细腰的女子,则被趴在窗口的中文系男生们齐声吆喝的“打死”给吓得倒抽凉气,又窘又恼地冲他直嚷嚷:“他们要打死谁?要造反?发鸡爪疯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恶声恶气地叫开了,“都说学数学物理化学的粗鲁,没想到学中文的也是蛮子,文绉绉气都是装的!”他好生哄劝,将她护着,带到八楼,进了八一六,对她讲:“这‘打死’,是中文系男生楼的镇楼之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轻易吼出来的!”她气咻咻地说:“我一来,他们就像没见过老先人似的吼起来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他赶紧将她拉进怀里:“你先别忙着生气,这‘打死’,是专门用来对付美人的,青春期嘛,谁见到美女不掉眼珠子的?现在他们也就是过过干瘾,吃老子的飞醋而已。”她嘴巴一撇:“窗口都给塞满了,看热闹倒还积极,即使只有几个小日本打进来,他们恐怕早溜了。看见美女就喊‘打死’,也就你们中文系的酸菜们想得出来!”“美是疾病!”“谁说的?”“我!不,我老师说的!”“一句话,就你们这些酸儒想得出来!”
  但近段时间,程琪不再被体育系的凸女们叫做菜籽了,见了他也懒得搭理,充其量丢一张要死不活的灰脸,或一个不方不圆的笑意给他。亚妮到了中文系楼,也不再见到眉飞色舞的猴子们趴在窗口齐声吆喝“打死”的场景,而其他从中文系楼下经过的美女,同样没再得到被火辣辣的目光“烧死”和震天吼的语言“打死“的殊荣。后来,应邀到师范大学来开演唱会的某女歌星在一群崇拜者的簇拥下路过中文系楼下,“猴子们”“狒狒们”也只是扶着眼镜,光着膀子,捏着嘴唇,托着腮帮,挠着下身,抠着脚趾,蔫耷耷地朝楼下张望一会儿,撇着嘴巴评议几句,吹几声口哨,猛地咳出一口痰,却在那毯泥即将冲出嘴巴的时候将嘴一瘪,那痰泥就笔直地从窗口掉下去(下面窗口也有“猴子”“狒狒”趴着,或坐着,痰泥从他们鼻子前坠落,或不幸砸在他们的头上,都会引来一阵叱骂),听见它们啪地砸在地上的清晰的声音,获得极大的快感,然后冷漠地看着那歌星与她的追随者们像小矮人一样过去。原因,干旱。
  本来念大学的年轻人,因年龄和阅历的关系,对学校之外的人事很难给予关注,他们有理由在同龄人组成的圈子里着,即便天上下刀子,也无动于衷,充其量在吃饭时、睡觉前和令他们极为不爽的各种大头大屁股会上聊几句,发几句牢骚。但大半年不下雨,事关生活及其质量,也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他们开始收听电台,看电视,读报纸,连不屑一听的“校园之声”广播站的报道,也听。某些老师在课堂上也提及这场干旱,分析造成干旱的成因,露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神色。学校中心广场及其他人流集中的区域的宣传栏都在报道灾区的现状,将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展示出来。老爸老妈在电话里叨唠不休,儿子啊女儿啊可要多喝水多吃蔬菜少晒太阳不要轻易外出避免风沙侵袭更要注意紫外线千万别中暑要喝开水千万别吃不卫生的东西以免生病拉肚子如果生病了一定要去看医生一定要记得吃药要注意防止蚊子叮咬如果被叮咬了就涂风油精如果没有风油精你就到药店去买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没钱了就写信或打个电话回来啊儿子啊女儿啊爸爸妈妈都不在你身边就靠自己了千万得保重啊……神经被刺之后,便与同学搭讪:“噫,果真是百年不遇的干旱,把老子们给骇得——!”“不下雨好,我就喜欢光脚踩沙地小走小走!”“既然不下雨,何必洗澡?我得与上天步调一致。”“洗澡钱也节省下来了!”“露水也没了,在操场上搂着一个小妞做爱睡觉,不感冒。”“晚上去楼顶裸睡,谁有胆量,一起去?”“你褪了毛的猪呀!”“还是老天爷心态好,成天乐呵呵的,拉不下脸来。”“老天爷前列腺肥大,尿水出不来。”“干旱有干旱的好处,我满屁股满肚皮的脂肪都快熬干了,不花钱不劳神不痛苦,减肥成了。”“我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干冰!”“查查干旱的历史记载。”“咱们的历史,就是没有历史,或者说是干枯或僵死下去的谎言。”“在茅坑里拿筛子过滤大便,才是沥屎。”“整天奶猪一样叽呀叽的,我都快被你们这帮畜生给叽死了!”“这是老妈寄来的十滴水,防中暑,来来来,见者有份,别急呀,每人一支!”……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3:20
  “恐怕要出点事才对得起干旱哟!”守门的王老头看见程琪出现在过道上,便从传达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拖帚,不像是要扫地,倒像是他说话时的一件道具,“年轻人,你还别不信,人间事,可不好说。这几天,我心头堵,两眼皮跳得凶,胀得人发慌,一到晚上就睡不好,白天做什么都没劲,恍恍惚惚的,老觉得地板和楼房在打转,就不大站得稳当了。看天吧,天也在打转,云在转圈,转着转着就像乡下婆娘纺织车上扯出来的棉条,结果扯来扯去,还是给扯得稀烂。太阳也在跳,一直在跳,要掉下来似的。”
  程琪撩起衣服,手指在胸口抚摩一阵,便开始抠着肚脐眼玩。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亚妮经常呵斥他,说你这人毛病多,连肚脐眼也抠,哪天要是镜子里看眼睛也看不顺眼了,你恐怕也要将那一对眼珠都给抠出来当跳棋下的。但程琪不以为然,有事没事就这么抠着,说是习惯,抠着舒服。他对王老头道:“不了解你的人还以为你不是杞人忧天,就是蛊惑人心,那可是大罪名。你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实在撑不住了,就吃药打针。干旱干旱,旱的是外边,距我们这里远着呢。”王老头将拖帚靠在墙上,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支烟。舒坦地抽了几口旱烟,嘴里咕哝几声响,吐出一大口清口水,啪地射在地上,说:“这天气可不一般,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这几天吃饭拉屎我都在想,这干旱,不见得就只是干旱,说不定哪一天,有大事发生。”见程琪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脸色就阴沉下去,吧唧了几口旱烟,又吐了一大口唾液,道,“年轻人,可别瞧不起我们这些下人,人间事,真的说不清楚。我说的可是大事,准得出点大事。如果真有那天,电视台也要来请我呢。”
  程琪笑道:“电视台请你去领导抗旱!”
  王老头眼睛顿地圆了:“领导抗旱稀奇么?当年土改的时候,虽说我是一个大老粗,可我们生产队就是在我的领导下,才把田地公平地分给各家各户的!”
  程琪和几个路过的男生都惊讶地吁了一声。
  这时,李子蒙从外面进来,见了两人就嚷干死了,要成木乃伊了。他一闻到旱烟味,便一边用手使劲地扇着烟雾,一边道,王大爷,你可是在喷毒雾。
  程琪和李子蒙是哥们儿,两人说着话,朝楼上走去。当他们走到二楼时,王老头的声音像一条蟒蛇一样顺着铁栏杆追了上来:“电视里都报道了,三环路早上出现了几万只蛤蟆,黑压压的,可把过路的人都震住了,都站着不敢动,那些开飞车的年轻人,都不敢开过去,几个小女子蹲在路边走不动了,都给吓哭了。中午,收音机又报道说,郊区的水沟里,田里,地头,出租房和城里的下水道,反正有洞的地方,跑出来几十万只耗子,几十万只呐,要是全部摆在你们学校,恐怕都摆不下!农民养的猪也不安宁了,不吃不喝,就一个劲号叫,叫得死了胎似的,叫完了,就翻到圈外,满田满地疯跑,人都撵不上!还有,鸡们扑喇喇地朝篱笆上撞,往墙上飞,有人说是凤凰堕落了,长膘了,飞不起来了,飞得起来的,就不是鸡了。还有,打猎的人看见很多眼镜蛇不咬人了,一个劲地往树上撞,撞得满树鲜血,全死啦。玩蛇的人,眼睁睁地看见养在自家院子里的蛇,也都撞了墙,血淋淋的,死了!还报道……”
  程琪朝王老头挥了挥手,说:“知道了。”回头对李子蒙道,“王老头是预言家!”
  李子蒙说:“你可别他看糟老头子一个,没什么文化,可特爱关心世事,说说道道,自有一套。平时,他一般都在读报纸,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程琪说:“那也是给逼出来的,一天到晚除了那点活儿,他都闲着,一闲,就寂寞得不行,不看报纸电视,他哪能过日子?”
  这时,一个男生飞跑着在四楼拐角处出现,手里拿着一只篮球。他看见程琪,便猛地停下来,却收煞不住,就要撞到李子蒙的怀里,李子蒙面带愠色地将身子移开。那男生对李子蒙抱歉地笑了笑,就问程琪打篮球不。程琪叫他先去占地盘,说晚些时候就去。那男生说那你赶紧啊,人多了,就等不到你了。程琪说知道了。那男生便飞快地冲下楼去。
  李子蒙不解地问:“打篮球还占地盘?十几块球场,还不够你们玩?球场建几块就行了,做做样子嘛,建多了,就是浪费。”
  程琪说:“放屁!就那几个球场,你都嫌多?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每天去球场打球,场地都吃紧。你这话可是说得好,像个官僚的言辞。虽然天干地旱,你可别以为男生们都成了土拨鼠,钻进地洞不出来了,相反,到了下午五点以后,球场上的人比超市里的人还多。”
  李子蒙被抢白了一顿,却也不恼,说:“体育跟我没缘分,尤其是篮球,抡胳膊拐大腿的,对抗太也激烈了,太危险。我历来主张取消体育课,改成思想道德课。”
  程琪说:“那是你根本就不懂篮球,就更谈不上体会篮球的乐趣!就你这二指厚的搓衣板身材,除了杨肉肉,谁看得上?”杨肉肉是李子蒙的女友,因体态丰满而被男生们拿来作为取笑的对象,程琪脑子活,顺便扔给她“杨肉肉”的名字,那女子吼着要和他动粗。李子蒙身子单薄,除了骨头架子,就是一张皮,近一米八的个头,买的却是腰围一尺八的裤子,即便如此,他仍感到裤子松松垮垮的,总要往下掉,腿根处那玩意儿总要遭风凉似的,常在程琪等一伙喜欢运动的人面前感到自卑,在女生面前更是觉得连站在地上都不稳妥,心想,要是再找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做恋人,那可是一加一小于二,甚至小于零,因而便找了杨肉肉这个性格开朗,身材丰盈的女子,说是优势互补肥瘦均衡。其实,李子蒙天生就喜欢白嫩水滑,体态丰满,走路时各个凸出部位的肉都抖得极为欢快的女人。某天,李子蒙闲得无聊,便到八一六串门,八一六的人正为啥样的女人最可爱、哪个部位最能吸引男人而争论不休。他说,当然是巨乳翘臀最性感。还说他是李隆基后人,继承了李氏家族的审美传统:以胖为美李子蒙一说完,程琪就嗤笑道:“赶紧去西郊养殖厂蹲点,那里进口的乌克兰大白猪,一身缎子肉,任你挑,你八辈子都挑不过来。老子就喜欢听你以老母猪为美的论调,操老母猪可是你的天职。”几个男生嘎嘎嘎地笑了起来,拍着屁股肚子在床上乱蹦。李子蒙说:“身为中文系人,怎能如此粗俗?要文雅!”程琪一脚蹬去,坐在床边的李子蒙就像一张纸一样掉到了地上。他笑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坐到一只凳子上去,说:“禾口王王其呀禾口王王其,今天我可是得说道说道你了,你身为中文系人,接受的是浪漫派文学的熏陶,文章写不好倒也罢了,可你成天不是篮球,一身臭汗,就满嘴脏话,有辱斯文嘛!”“禾口王王其”是程琪的别称,李子蒙叫出来的。有人不明其意,李子蒙便说,你把“程琪”两个字拆开,就明白了。于是,“程琪”之名少有人叫了,倒是“禾口王王其”被叫出了名,连程琪篮球场上的几个死对头都这么叫他。他自己也觉得“禾口王王其”比“程琪”有意思,时尚味十足,便任随别人叫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4:02
  在五楼出口处,程琪和李子蒙被一群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走路的女生打断了谈话,后者像一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庄稼。有一个脸蛋圆圆的女生认识程琪,惊喜地大叫:“禾口王王其!”
  经她这么一叫,将整个一层楼搞得嘎嘎作响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女生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在程琪和李子蒙脸上凝固住了。
  一个小个子女生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抿了抿嘴,嗲声嗲气地叫道:“什么呀什么呀?什么是禾口王王其呀?”
  程琪朝刚才给他打招呼的女生点点头,就和李子蒙往楼上走去,身后那帮姑娘还在为什么是禾口王王其争个不休。
  “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程琪问。
  李子蒙也蒙了:“什么我们说到哪儿了?”
  程琪想了想,说:“王老头看报纸和新闻联播。”
  李子蒙说:“王老头对国家大事社会新闻校园逸事挺上心的。他要是有点文化,再来点谋略,必是做官的料!”
  程琪说:“就他?他是那种拣起地上的废纸都要唠叨半天,美国人打萨达姆他都要发表长篇看法,看见我们在楼道上不小心丢了垃圾都要吼断嗓子的直人,还能做官?他使性子的时候,就是一个青屁股小子。”
  李子蒙白了他一眼:“这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我看王老头这人就不简单,一个关注社会新闻的人,思想肯定不落后。一个看门人,却能关心社会动态,胸中有天下,不简单。”
  程琪推了李子蒙一巴掌,说王老头预言近期将有大事发生。
  李子蒙吃了一惊:“不愧是中文系楼的守门人,耳濡目染,耳濡目染啊!”
  程琪问道:“怎么说?”
  李子蒙说:“他身为中文系楼守门人,整天打交道的都是中文系人,久而久之,就与中文系人无二,有浪漫情趣了,更重要的是,他会思考,眼光独到。依我看,他说得没错。”
  程琪骂道:“去你娘的,被你这么一唠叨,他日后保不准是中文系的系主任,再被大伙一唠叨,他不就成校长,再给世人一嘀咕,不就成仙了?”
  李子蒙突然停下脚步,拉住程琪,表情严肃地说:“有点不对劲呀!”
  程琪道:“你有病?”
  李子蒙将脑袋伸过去,压低声音道:“王老头是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对社会现象还是有看法的,我越琢磨,就越不对劲。他是不是在蛊惑人心?”
  程琪盯着李子蒙的眼睛:“你脑袋被母鸡啄了?我问你,你要竞选学生会主席?”
  李子蒙一愣:“什么意思?”
  程琪说:“老子最烦你这又酸又臭、狐疑刁钻的官味!”
  李子蒙松了口气,笑了笑:“你嘴巴该用王水洗洗。”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八楼。楼道左边的房间号码为单数,右边为双数。靠右中段四间屋子,是程琪所在班级的男生寝室,每间七人,四张上下铺的床,共八个铺位,多出的那铺位堆放杂物。程琪住八一六室,李子蒙则住在隔壁八一八室。
  同李子蒙分了手,程琪拍开了八一六的门。开门的是被程琪称为“欧洲土著”的穆彪。穆彪擅长西洋画,大一参加学校举办的书画大赛,获得素描第一名,水粉画优秀奖。程琪对美术一窍不通,在美术方面与穆彪没有共同语言,但见穆彪皮肤白皙,体毛茂盛,头发卷曲,身上总有一股驴味,便丢给他一个“欧洲土著”的绰号。李子蒙曾对他说,你积点嘴德,别老糟践人!穆彪那是懒惰,不常洗澡,身上才有股馊味,哪是驴味?他说,你去扒了他裤子闻闻。李子蒙说,除非我有病!你别伤了他自尊,人活,可就是为那点尊严来的。只是穆彪对这绰号毫不在意,还讥笑程琪智商一般,挖空心思取的绰号都没档次。睡在穆彪对面的江南少年陈寅寅对穆彪说,你智商就高呀?你那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嘛。穆彪鄙夷的眼光扫了一炼阴冷的陈寅寅,将画笔往桌子上一扔:“江南虾米,你听好了!我是中国的林彪,美国的泰格伍兹!”睡在程琪对面的胡家森笑得在床上翻滚。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4:34
  除了以上四个男生,八一六寝室还有三人。一个是“闹钟”的张大伟,酷爱看书学习,整天不是钻图书馆,就是窝在教室里写写划划。一旦他推门而入,正在吹拉弹唱、打牌、洗衣服、写字、看书、聊天或一双手在裤裆里摸索的男子们,就明白该吃饭或就寝了。清晨,一听到他床上吱嘎作响,夹杂着几记混沌的屁音,缩在被窝里的小子们就齐声哀叹:“天亮了?我日!”“还是死了算了!”“这么早就起床?奔丧啊?”“你不起床就要死人么?”云云。闹钟之名,名副其实。
  另一个是旅游狂刀特,绰号“特务”,喜欢音乐的则叫他“刀郎”。刀特每次旅行或从家中来,都要买上土特产,一进寝室,哗地往桌子上一倒,豪爽地叫道:“吃!”八一六寝室就多了几个节日,这些多出来的节日都是刀特创立的。
  最后一个是“幽灵”,大名吴东。由于他行踪诡秘,或者一段时间里混迹于中文系楼各宿舍打牌,或深更半夜溜到茶馆看港台电影,或通宵打麻将,或在老师不点名或考试前,通常见不到他,等等,便得了“幽灵”绰号。
  穆彪喉咙里咕哝一声,将口痰咳在嘴里,头一伸,痰便梭子一般射入纸篓,然后拿起一管颜料,将大块赭色颜料狠狠挤在调色盘中。
  程琪走过来,一只手撩起衣服,在肚皮上轻轻拍着,一手拿起穆彪的一只刮刀,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刀也太次了吧!”
  穆彪哼哼两声,算是回答。
  程琪欣赏着刮刀,嘴巴里啧啧个不停。然后他放下刀子,猛地将运动裤褪下,将屁股蹶着,送到穆彪面前,说:“呕吐大哥,求求你,就用我的便便吧,用你的搅屎棍拌上你屙的调色油,经典油画呀!”
  穆彪画笔一扫,程琪的屁股就花了。
  后来,穆彪在某天熄灯后例行的性事大讨论中,解释了他为什么自称林彪和泰格伍兹的理由:“穆,穆桂英的穆,与木同音。木即树,树多为林,林大为森林。彪,小老虎也。两相结合,即为‘林彪’。泰格,老虎,伍兹,丛林也,合为丛林老虎。因此,林彪便是泰格伍兹,泰格伍兹便是林彪,延伸下去,林彪乃穆彪,泰格伍兹也是穆彪,穆彪就是林彪,也是泰格伍兹!”
  程琪大叫:“今天开眼了。继续吹!”
  刀特说:“这人要是没有自知之明,鬼都得死绝。你不如直接舔林彪和泰格伍兹的屁股来得爽快。”
  幽灵说:“欧洲兄,甭怕,兄弟我支持你!”
  陈寅寅笑得很含蓄,阴沉:“我原以为你老爸老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要你实现什么远大的目标的,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超级自恋狂。”
  穆彪讥讽道:“抹你的唇膏去吧。”陈寅寅由于嘴唇经常干裂,有抹润唇膏的习惯。
  笑过了,程琪换上运动服,从床下捞出他那只花了三百多块钱买来的斯伯丁篮球,准备打球去。
  有时李子蒙也在八一六玩,见程琪那一身短打,便道:“篮球真那么有趣?”
  程琪头举起右手,作枪击状,对准每个人啪啪啪地打了一通,道:“你们人类不懂!”
  八一六立即又变成了讨伐程琪的战场。
  一旦程琪离开,八一六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即使剩下的六个人都在,也像是一间废弃的老房子似的,胡家森不再咯咯咯地笑,而是将一本世界名著贬得一无是处。陈寅寅永远是一副含蓄内敛,冷静沉着的样子,萎在床上,不是瞪着天花板说傻话,就是翻阅一本时尚杂志,比如《女友》《婚姻与家庭》《知音》等。自诩为天才画家的穆彪,要么衣服不脱就蜷缩在被窝里,打着沉重的呼噜,要么就一声不吭地作画,有时趁人不注意,就偷偷地让他们做了他的人体模特,有几次画上的他们仅穿着内裤,惹得江南少年叽咕不停,胡家森要穆彪付给他报酬,说美院请模特,都要按小时付费的。张大伟总要到固定的时候才回来或出去,那只军训时发的军用挎包,也只有他还在使用,每天拍打着他肥大的屁股来去。刀特即使不旅行,也难得见他呆在寝室里,即使在,也是一会儿歪着赤条条的身子在床上发呆,或哼哧哼哧地手淫,一会儿又神出鬼没,行踪难料。幽灵既然是幽灵,永远不定时,来去无声,踏雪无痕般,这点与刀特极为相似,而且他们极喜欢在其他寝室打牌,聊天,有时没钱了,就到处借钱。但幽灵做的事,别人不知其究竟,他说的话,在大家的耳朵听来,都是鬼话。这样一来,八一六就清静得很。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6:14
  这天,程琪走进寝室的时候,就是这么一番光景。穆彪开门时,从不看来人,而低着头将门拉开,然后鬼魅一样迅速转身,不是倒在床上,就是回到桌子旁边,将肚子顶在桌子边缘,继续作画。每个进来的人,都会闻到他身上那股驴味。亚妮第一次到八一六时,就是穆彪开的门,便被他那股体味呛了一大口,几乎晕了去:“什么味道呀?”穆彪径直低头作画,不予理睬。听见有女生的声音,其他寝室的门纷纷打开了,男生们探出头来,兴奋地朝声音的来处张望,淫亵地问:“喂!要不要‘打死’?”……
  程琪扫视了一眼寝室,就径直走到床前。他睡的是上铺。他先将枕头使劲地拍了拍,然后转过身来,拿起桌上只剩下小半瓶的百事可乐,一仰脖喝了个精光。
  胡家森趴在床沿,道:“都干旱了这么久了,啥时是个头啊?昨天我看见浴室外面的一段老砖墙摇摇欲坠,今天上午我路过那儿,还是摇摇欲坠。你想洗澡的话,得赶紧,浴室恐怕要关了,现在水比金子还贵,等会儿咱们去看看那老砖墙,估计还是摇摇欲坠的。”
  程琪说:“踹一脚。”
  陈寅寅咳嗽了一下,翻了个身,从他那只用绸布做的枕头边伸出头来:“倒了。”
  胡家森猛地抬起身子:“倒了?你看见的?什么时候倒的?”
  陈寅寅很不耐烦地说:“倒了,就是倒了,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
  胡家森重新盯着程琪的脸:“帅哥,你说说,这墙倒了,是不是一种预言?我觉得有点不吉利。我预感很强。”
  程琪将衣服脱下,露出一身肌肉疙瘩,引得胡家森羡慕不已。他套上运动背心,一边穿着那双黑色的乔丹牌篮球鞋,一边说:“倒了好,倒了好!”
  胡家森道:“啥意思?”
  程琪说:“上午我在市中心步行街看到几个有钱人牵着宠物溜达,平时乖巧的畜生,一来到大街上,见人就咬,咬不到,就拼命叫唤,要挣脱绳索,一副副凶相。老子还产生了错觉,以为它们的狂吠能将雨叫下来,结果是它们主子的口水在飞。”
  穆彪点上一支烟,美美地吸了一口,说:“干旱都把人逼疯了,动物怎能不疯?”摇摇头,又拿起了一支炭精条,看了看,便在一张纸上勾画起来。
  胡家森说:“我看就有问题,而且不像是小问题。你觉得呢?”
  程琪还没回答,陈寅寅就问道:“今天有比赛呀?”
  程琪说:“没,打着玩。上次和三班比赛,赌的是两只卤鸭子和两斤排骨。他们输了,居然不认账!输不起,老子瞧他们不起。”
  陈寅寅说:“那就别和他们打了!”
  胡家森说:“打!怎么不打?打得他们连内裤都没穿的!”
  程琪对胡家森说:“这句话听着超带劲!”
  胡家森说:“你打篮球打得倒是带劲,我可难受死了,身上到处都油腻腻的,粘乎乎的,哪儿都痒,可一挠,那儿却不痒了,手一收,又痒,有千万只小虫子在爬似的。”
  程琪说:“邋遢!”顿了顿,又说,“洗澡!”
  胡家森叹了口气:“都干了这么久了,洗澡水还能供应多久?”
  程琪挺出肚子,说:“我拉尿给你当洗澡水!”
  胡家森原本也是个幽默之人,便道:“难怪你女朋友都说你是二流子,喷出来的口水都是尿。咱们正常的男人都是一流,拉尿只拉一股,惟有你拉二股,鸡巴穿孔了。”
  陈寅寅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墙壁,手臂耷拉在胯上,嘟囔道:“俗!”
  程琪将一本《古代汉语》啪地丢在床上,道:“陈寅寅跟李子蒙那家伙的酸气,有一拼!”又将那书拿起来,翻得哗哗响,“刘姥姥讲《古代汉语》也是这么个味,古酸古臭的!”刘姥姥是程琪等人替教《古代汉语》的刘先生取的绰号。李子蒙因为在众男人面前夸刘姥姥讲古代汉语,尤其是古音韵学讲得好,便得了个屁精的雅号。李子蒙仍以那句“身为中文系人,此等粗鄙,有辱斯文,不妥不妥”来对付众人。但众人对程琪还能与这个上上下下皆能混能窜的篾片人成为朋友,都感到费解。
  穆彪突然抬起头来,问胡家森:“你那个拉二股,是什么意思?”
  胡家森笑道:“画家毕竟不是话家,不懂了吧。禾口王王其为什么是二流子?因为他鸡巴有两个洞,两个水帘洞!哎哟哟,还说呢,水帘洞!我肠子都笑弯了!”
  程琪佯装大怒,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然后一个猛扑,胡家森一惊,身子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撞了个生响,门和窗都响了起来。
  寝室里立即爆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程琪道:“回来再收拾你!”抱着篮球,吹着口哨走了出去。他拍打篮球的声响在整个楼上都能听到,的人们就像合唱团演唱时,在各自的声部中转悠,任凭一旁的嗓子如何咕哝出在他们听来极为好笑的词句来。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7:13
  在四楼楼梯口,程琪看见了杨肉肉。后者显得风风火火地,一只乳白色皮包像一个婴儿,斜挎在她圆滚滚的胸上。程琪丢给她一个坏笑,杨肉肉就咚地一声停下脚步,锐声说,程琪你这家伙怎么老想着打篮球流臭汗,就不能做点正事?然后一个劲地喊嗓子干,干得都起灰尘了。程琪说你恐怕是得了尘肺病了。杨肉肉鼻子一哼,还爱滋病呢。程琪又一个坏笑,便问她是不是没找到她的搓衣板李子蒙。杨肉肉眼仁一翻,说这段日子都干旱了,人也干旱了,人都成了搓衣板,我还找搓衣板干什么。程琪说,你可不是搓衣板,你是香皂,爱情需要香皂滋润呀。杨肉肉道,你狗东西不如直说我是添了香精的肥皂省事,咋了?我愿意!我愿意!程琪说,我可没那么说,你自己找着茬说的,但不管怎么说,你们的爱情滋润了这干旱天呀,连我的汗水都比往常流得多,流得畅快。杨肉肉挖苦道,你那个练健美操的妹子才是水灵灵的,七仙女下凡的,即使老天爷一辈子不下雨,也干不了的,你好得意。
  说话间,李子蒙出现了,杨肉肉立即贴了上去。程琪眼见这两个形体差异极大的男女,让他感到“人”这东西确实挺怪的,教心理学的先生也没能说出人为什么会怪成这么个名堂那么个样子。
  “折腾半天了,你才下来?篮球场上恐怕早满员了。”李子蒙永远是那副斯文的语气。杨肉肉就是被他这细腻之声给吸引住的。
  程琪说:“打不了球,我就打人!”
  杨肉肉说:“我看是球打你哦!”
  李子蒙难堪地看了看程琪,后者装着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拍着球往楼下走去,心里可是乐得不行:“李子蒙这厮绝对要被杨肉肉给训练出来,我敢跟天下人打赌,赌自己的女人也没问题。”
  李子蒙和杨肉肉放慢了脚步,拖在后面。程琪的耳朵逮着了李子蒙压低音量的几句话:“亲爱的,竞选学生会主席的事,就拜托你和你姐妹们啦,选票明天就交给你,你要全力以赴,舍得一身剐地做她们的工作,要她们务必都投我的票,花多少钱请客都没问题。时间不多了,距投票截止日期还不到一周,最后的冲刺啦。如果钱不够……这样,你不是管着你们班的班费吗?先挪来用用。竞选学生会主席这事成了,入党就轻而易举了。然后我就申请到灾区参加抗旱,把学生会的大小头目都带去,阵势要大,得让校团委那帮家伙干瞪眼。另外,我估摸着还应该请电视台和晚报的记者,这些都得靠宣传。如果省委宣传部和市教育局都能来人,那就更好了。很多演艺明星都要去灾区,听说还有两场重大的演出,直播呢。这可是个机会。”
  杨肉肉在胸脯上一拍,说:“放心吧,前期工作我早就做了,我那帮姐妹可是一万个听我的。哼,她们敢不听我的吗?”说罢,吃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百年不遇的干旱,问题严重。虽然干旱肯定会严重影响老百姓的工作和生活,但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不都在努力,力气往一处使吗?捐款的事我立即到工会去问问,学生这边的捐款就交给团委了,他们年轻,有积极性,精力充沛,点子多,相信他们能做好的。好好,就这样,你们忙去吧,多联系。”说话的是程琪那个年级的辅导员,一个胖胖的中等个子的南方男人,普通话不地道,却极有勇气在方言的汪洋里,在单位和家中,都操着那口舌头僵硬,却极力卷出儿化音的普通话。
  程琪看了一眼辅导员圆润的背影,想到如果他不小心摔倒在地,那可是横着滚的肉辘轳了,便想笑,但始终没笑出来,但见那肉辘轳还在滚动,终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
  “打球呀!”几个上楼的男生朝程琪打着招呼。
  “对,打你们脑袋!”程琪笑得更欢了。
  在一楼,来往的人比半小时前多了。
  程琪一出现,王老头就从收发室出来。程琪赶忙别开头,装着没看见他的样子,用力地拍着篮球,径直走了出去。
  王老头站在门口,眼光粘着程琪的背影,幽幽地说:“要出事……”
  程琪回过头去,王老头精神矍铄地站在人群边上,目光又变成两根金属钩子,将他勾住。他不明白王老头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黏黏糊糊的,都成话匣子了,不理睬他又觉得不妥,最终,他觉得这种不理睬的行为终究不好,就朝王老头点了点头,王老头脸上的肌肉就抽了几下。他站下了,身子朝前俯着,与地面平行,整个身子呈九十度直角,双手熟练轻巧地拍着篮球,脸却朝着老头。老头眼里有一种闪闪的东西,他看不清楚,但认定不是泪水,而是一种类似于激光的东西,或者,他认为那两颗黄亮亮的眼珠子,放大了就是两枚鱼雷。几个说说笑笑的小子不小心碰了一下他,他才清醒过来,拍着球朝球场走去。王老头失望地站了一会儿,消失在门道里,像被穿堂风给吸进了黑暗深处。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11:39:12
  程琪在球场边坐了下来。在他看来,球场上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多的人,会打球的,不会打球的,都突然跑到篮球场上来了,做出懂篮球的样子来。他朝足球场望去,那里也是人满为患,整个球场被划分成几大块,一群群浑身油光光的小子在每个狭窄的区域内叫喊着奔跑着。排球场上也活跃着一个个像中文系的猴子们狒狒们见到美女一样急跑急跳的男女,扣杀似乎也比往常凶狠了许多。更让他惊奇的是,各个篮球场周边站着很多女生,一个个打扮得极为时髦。往日充斥着男人汗臭的球场,时下多了女人的粉香。
  程琪走到球场围墙下一个卖矿泉水的妇人身边,买了一瓶矿泉水,花了三元。
  “老天爷不给人喝水,还不让我们涨价,赚几个稀饭钱?”那妇人说道。说完,她将面前一大块冰朝一边挪了挪,从一只纸箱里拿出几瓶矿泉水,一一放到冰块上,用一张看起来并不算干净的毛巾盖住,“你这同学倒是没啥说的,刚才有几个打扮得跟妖精一样的女同学,说我这矿泉水是自来水冲的,不纯净。”
  程琪微微一笑,说:“她们放屁!”
  妇人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她们就是在放屁。我年年都在这里卖水,哪能做那种下作的事?我要是做了,不是砸自己的招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程琪喝着水,用神色告诉那妇人,你确实是老熟人。
  妇人煞有介事地说:“小伙子你知道不,自来水都咸了。”
  程琪猛地想起早上刷牙时感到水与往常不一样,当时他就问穆彪和陈寅寅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两人说没注意。两个月前,师范大学就开始在白天停水停电,后来,随时都有可能停电停水。晚上,男生集中在水电供应的时间段洗澡,拥挤不堪,为争位置争水龙头,时有打架斗殴事件发生,有时好不容易抢到一个位置,刚在身上抹上香皂,水突然停了,人就白花花地傻了。
  程琪将水瓶从嘴中拿开:“真咸了?”
  妇人身子往一边一斜,又拍了一下大腿:“做饭用水都怕,炒菜也不用盐巴,只倒一点自来水就行了。一大清早起来,从水管里出来的水,有一股怪味。小兄弟,我可不是吓唬你。我们可是苦日子过惯了,水再苦,都不如我们苦,那水,还是能喝的,只好将就了。”
  “都咸了,还能喝?”
  妇人双手在空中猛地往下一按,掉转脑袋朝四周瞅了瞅,才神秘兮兮地对程琪道:“能喝,怎么不能喝?”一边抬高了声音,一边又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只是随便说说,可不是在吓唬你,胡说八道,蛊惑你。”
  程琪鄙夷地说:“咸就咸了,还能说淡了?你怕什么?不就是说说自来水吗?谁说你在这里乱说,就滚他妈的!”
  妇人仍然不放心地说道:“刚才我可是什么都没说的!”
  程琪突然感到烦躁,便厌恶地转过身去,不再同妇人说话。这时,一个男生在朝他招手,然后又摊开了双手,意思是没地方打球了。
  妇人诡秘地一笑:“小伙子,你回去尝尝吧。”
  程琪把空瓶子交给一个专收空水瓶的老头子。
  由于争夺场地,有两拨人打了起来,打累了,住了手,地盘却被被别人占据,他们中的一些人只好打道回府,还想继续玩的,就像程琪一样,坐在一边,耐心等待。
  体育系篮球专业的几个高个子从程琪面前经过,用挑衅的眼光扫了他几眼。程琪同物理系计算机系的两个男生组成的球队,常在三人制篮球比赛中战胜体育系队,让后者非常难堪和恼火,程琪就成了体育系人的眼中钉。至于李子蒙和八一六寝室的人以为是因那个练健美操的漂亮姑娘委身于他,导致体育系那一帮浑身肌肉疙瘩蛮力无穷的小子嫉妒,显然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程琪为了不让女友因为自己处境尴尬,他对体育系篮球队的挑衅通常是忍了。但他的伙伴物理系那个叫鲁亚飞的大个子(因为他个子高大,人们就习惯性地叫他鲁大个,鲁亚飞这大名,就被人忽略了)和计算机系那个叫龙长安的小子,却咽不下那口气,多次和体育系男生动武。
  “倘若在某一天我失恋了,没有管理了,不管跟体育系那帮虫子有没有关系,我都要找他们干一架!”某天,程琪在训练之后,一边用手将身上的汗水揩掉,用力摔出去,一边说。
  鲁大个和龙长安两个人也浑身大汗淋漓,从水中出来一般。两人一边用手不停地抹身上的汗水,一边说:“干!”
  “老子打的就是体育系!”程琪说
  ……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11:59:18
  程琪在球场上搜寻一阵,没见到鲁大个和龙长安,见人越来越多,骂了几声,就蔫耷耷地回去了。
  夜幕即将降临,校园热闹起来。年青男女们三三两两,打扮入时地出现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神秘而又浪漫地做着他们喜欢的事情。
  程琪慢悠悠地蹭到女生宿舍九号楼下,双手圈成筒状,朝四楼第四扇窗户喊道:“亚妮!亚妮!”
  话音刚落,那扇半掩着的百叶窗就被推开了。
  亚妮从窗上探出头来,一头蓬松的乱发抖出话来:“等等,我就下去,马上!”
  程琪叫上苦了:“完了,又得等上半个小时以上了!”
  乱头发又出现在窗口:“你吃晚饭了没有?没有吃就去吃吧。”说完,头发消失了,随即又冒了出来,“我马上就完!”
  程琪喊道:“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好了一起出去吃的吗?”
  “啊!好啊!那你等着,马上就完!!”乱头发更加蓬松了,欢快地在暮色中飞舞。
  “废那么多话干什么?快点!”话音刚落,一个女宿舍管理员警觉地站在底楼过道入口处,一脸黑气地盯着他,防备着他突然朝楼上冲去。
  乱头发欢快地动着,像一只宠物在窗口,毛发极为茂密的脑袋一点一点地,预备着一个纵身跳下去:“好啦,马上就完!”
  亚妮下楼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琪将手腕伸到她眼前:“你看看!”
  亚妮立即烂了脸:“嫌我磨蹭了?”
  程琪赶紧拉着亚妮的手,摇晃着,说:“我是饿了!而且这黄昏时分可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浪费了多可惜!”
  亚妮挖苦道:“真不愧是念中文的,浪漫情调一肚子都塞满了,快流油了。”
  程琪指了指通往后校门那条路,两人就手拉手往梧桐树遮掩的小道走去。
  程琪说:“我浪漫不浪漫,酸不酸,还不都是因为你!情感方面,人人都是酸货,蠢货。酸,是爱情的主打元素,是因为爱和恨共同酝酿出来的东西,不酸,就没有仇恨和情杀!不酸,就没有赤裸裸的同行妒忌和阴损!没有酸,就不懂得爱的滋味,寂寞的滋味,发醋疯的滋味,嘿嘿,还有亲一口的滋味!——”趁女子不注意,就在女子抹了化装品的脸上戳了一下。
  “你啃呀!”女子嗲道。
  “我还咬呢!”说罢,又欲将嘴巴伸上去,女子轻巧一闪,躲开了。
  程琪对热闹场地向来惟恐避之不及,见火锅店中嘈杂,便想换个地方。但亚妮却是个喜欢热闹的女子,人扎堆之地,她一钻就进去了,脚像钉子般钉在众人中间,即便别人吵架打架,她都要在别人的唾沫星子中呆上一会儿,仿佛那一个个叉腰跺脚的泼妇和摇头摆脑的男是非婆也练健美操似的。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20:10:20
  程琪叫跑堂的将菜谱拿来,一边问亚妮又喜欢上什么稀奇菜品了,一边就自己喜欢的蔬菜和荤菜点了几样。
  两人吃得尽兴,亚妮就越发兴奋。她告诉程琪,明天学校健美操队要到某省参加全国大学生健美操比赛,如果能杀进决赛的话,大概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程琪从阵阵水雾中抬起头来:“一场破健美操比赛,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亚妮二目圆睁:“什么叫破健美操比赛?那可是正规健美操比赛耶!全国就那么几所有点模样的体育学院,全都参加了,非体育院校的体育专业,大多也要参加,含金量十足。告诉你,这健美操呀,是美,你可别亵渎美啊。明天出发,三天以后正式比赛,我们还得熟悉场地呀什么的。”
  程琪一脸的鄙夷:“我看你们把比赛场地踩塌陷了,就灰溜溜地回来。”
  亚妮脸上挂不住了:“你说什么呀?你懂健美操呀?如果不是我指点给你看过,你还以为健美操就是广播体操呢。再说了我们的套路可是编排得好好的,练得也辛苦。”
  程琪呵哧呵哧地嚼着一块牛肉,吞下后,道:“套路编得如何好,如果训练方法不得当,也枉然。都说中国足球篮球不咋的,我以为是训练有问题,不会训练的教练和一批不知道如何训练的球员,就甭想出成绩。中文系的合唱,训练就很科学,练气息,吐字,都要下大力气的。还有节奏练习,视唱练耳等,之后拉开架势上谱子什么的。我们视唱课的老师都是电影制片厂的首席音乐指挥。我们分声部练习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又吹你们那支破锣烂鼓的合唱团了。什么《回声》的混声效果可以达到维也纳合唱团的水准,什么《放下三棒鼓,扛起红缨枪》可以与《洪湖赤卫队》的原唱相媲美,什么《葬花吟》连王立平听了都万分吃惊,什么《毕业歌》的各声部演唱得极为清晰,在全国都找不到第二支合唱团。如果学中文的都把歌唱艺术唱上天了,吃专业饭的不都得饿死?全校就只有你们是才子佳人,别的系全是庸男和臭三八?真还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也别怪咱体育系的姐妹们烦你,你那德行,放哪,哪都不是滋味,我可没少费心思为你担待。至于我们系的男生反感你,你知道原因在哪儿,你那三脚猫篮球本事,不就那么回事吗?人家再不济,好歹是吃专业饭的,轮得到你来吆五喝六么?”亚妮一使气,两片嘴皮就叭叭叭叭地翻个不停。
  程琪用筷子搅拌着石磨麻油中的蒜泥和辣椒,说:“体育系的鸟人,他们怎么着,关我鸟事?至于打篮球的男鸟们,打不过别人,就得认栽!”
  亚妮不屑道:“你是没碰到高人。”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20:10:44
  程琪将半杯啤酒一饮而尽,将杯子捏在手里,反复地玩味,说:“这大学里,有几个高人?如果不是拿着张叫做文凭的纸片片儿,如果不装模作样,又有谁敢称为高人?”
  亚妮白了程琪一眼:“就你是高人,对了吧?”
  程琪喝了口凉水,说:“又来了!”
  两人闷声闷气地吃着,不再说话。其实,两人越吵得厉害,胃口却越好,往往是将面前的饭菜风卷残云般消灭得一干二净。程琪说,吵架,是他俩的开胃酒。
  在校外乡间小道上溜达时,程琪打破了僵局:“要不要明天去送你?”
  女子还在气头上:“敢劳你高人大驾?”
  程琪抓住她的手,后者狠狠一抽,就挣脱了。程琪又去抓,后者躲避不及,被他牢牢抓住。
  女子嘟囔着说:“你脸皮厚得可以抵御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了。”
  程琪说:“那也是你的福气,你也就不必花费那么多银子去购买根本就穿不完的衣服了,你瞧瞧你那些衣服,都可以办一场大型服装展览了。你们女人买那么多衣服,是陪嫁呢,还是陪葬?”
  “是女生,不是女人!”
  “你是女生,学校里其他的都是女人。”
  女子被逗笑了,嘴上却道:“你懂什么!”
  “又不送人,穿又穿不完,挂在衣柜里,简直就是给蛀虫塞牙缝的,脑子有病。”
  “你不懂!”
  “傻女人让奸商发财。咱国家根本就没有市场经济,因为有了你们,看起来就像真的有似的。”
  “你不懂!”
  “不懂好,省钞票。”
  “没情调!”
  “衣服堆在一起都成垃圾了,就是情调?真不闹不懂你们女生!”
  “早说了你不懂,唧咕什么!”
  “真不要我去送你?”
  “有那个必要吗?”女子望着天上的星星,“好美的星星啊,一看到满天的星星我就有点难过。”
  程琪用手指点了点女子鼻尖:“是谁在酸?”
  女子说:“集体出发,你就别来了,况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那帮姐妹不看见你倒好,看见你,就把对你的怨气撒在我头上,我这辈子可没造过孽,怎么就提前替你受罪了。”又朝天上看去,“好多的星星,好多,好多啊!”
  程琪笑了,笑得很轻。
  女子突然停下来,定定地望着程琪。朦胧中,程琪看到了她眼里有东西在闪。
  程琪将女子一把揽在怀里。
  女子呼吸的气息碰到程琪的脖子,他感到痒痒的。
  女子说:“不知道怎么搞的,经常经常莫名其妙地感到难过。”
  程琪贪婪地嗅着女子的发香。
  女子叹了口气:“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琪将嘴唇移动到女子的耳后,轻轻地触动头发和耳朵之间的部位……
  在前校门外那条被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紧紧夹住的笔直的大道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走得更加缓慢。
  分手时,倒是程琪显得有些异样了。他紧抿着嘴巴,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只脚的脚尖不停地在水泥地上划来划去。
  亚妮摇了摇他胳膊,说:“别这样,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程琪低下头,身子僵硬地随着划动的腿脚机械地晃动。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8 15:54:51
  这时,李子蒙和杨肉肉出现了,见了两人,打过招呼,就过去了。
  亚妮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程琪将亚妮拥在怀里:“早去早回,我等你!”
  亚妮眼里湿了。她迅速从程琪怀中出来,甩了甩头发,说:“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搞得就跟生离死别似的。好了好了,傻瓜,回去吧,早点休息。”
  程琪说:“没有人会在乎我们!”
  程琪眼里射出两道光来,亚妮觉得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亚妮道:“你以为我害怕别人看见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我是那种胆怯的人吗?”
  程琪古怪地笑了笑,说:“你比咱中文系的女生还敏感。敏感有时是一种极不自信的确认,有时是一种辛酸或毫无防范能力的暗示,有时纯粹就是伤害爱情的凶器,有时,呃,说了你可不许生气,有时纯粹就是自作多情!”
  亚妮惊讶地瞪着说话者,仿佛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而那些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一直都以为她这个男友是一个肢体发达,嘴舌有毒,不善思考的人,也对他的球技不以为然。
  亚妮的惊讶迅速变成不耐烦:“说完了吗?”
  程琪老老实实地说:“说完了。”
  在学生宿舍区一群群神情焦躁,急于找到纳凉地界的人中,亚妮消失了。程琪许久都没学会在分别时准确到位的表达方式,此番也一如既往,尽管他知道亚妮早已习惯他喜欢浪漫,却始终不会浪漫,充其量只是高级一点的散漫的形式,但他还是有些许的懊恼。他想哼一首情歌,或许她能听到。他踮起脚尖朝人群中望去,却只见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程琪慢腾腾地朝宿舍走去,极度的燥热再次袭击了他。
  龙长安在小卖部窗口买香烟,看见程琪,就走了过来,将刚买的那包香烟撕开,抽出一支,扔给了程琪。
  程琪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又重重地吐了出去,道:“什么牌子?”他仔细地瞅着烟卷上的汉字,“大红梅,味道不错,都好久没抽了。四川的白酒,云南的烟草,缅甸的翡翠泰国的人妖!”
  龙长安见程琪还在看烟卷上的文字,便问道:“你抽的是什么牌子?”
  程琪道:“红塔山,阿诗玛,红娇子。现在有管家婆管着,都快戒了。”
  龙长安笑道:“扯淡!你戒烟,除非没人生产香烟了,再说,你那个管家婆即使霸道蛮横,也不至于跟结了婚的女人一个德行。”
  程琪点点头:“哈哈,那是,那是。”
  龙长安说:“这几天没看见你,也没碰到大个,你们都做什么去了?”
  程琪说:“跟以前一样,吃吃喝喝,偷偷摸摸,妹妹哥哥,就是生活。下午去打球,妈的,赶集一样,插鸡巴的地方都没有。你们干啥去了?”
  龙长安说:“忙六级英语。本不想再折腾,四级过了就得了,可我老妈死活不让。我也真想就这么给累死了就好了,我倒要看看老爸老妈是怎么哭我的。”
  程琪道:“你这点德行倒像卡夫卡。他也说过,他非常想看到他死后,别人是怎么哭他的。你干脆研究德语文学算了。”
  龙长安说:“你连英语四级都过不了,你才是该改学德了。我还得把计算机搞出个样子来,英语嘛,过了也就过了,屁用都没有。”
  程琪打了个哈欠,双手叉腰,身子在空中往后仰去,弹了弹,又迅速恢复了原状:“对头,浪费青春,浪费精神,浪费感觉,总之,浪费资源,结果,中不中洋不洋的,人人拿张证书,嘻嘻哈哈地,再胡乱整篇所谓的毕业论文,就人不人鬼不鬼地毕业了。说白了,英语四六级考试,其实就是一帮洋奴婢搞的,英语原本就是工具科目,现在搞得比汉语都还来劲,是教育病。”又一个长长的哈欠,“累了,想休息了。”
  龙长安将口中的烟雾吐出,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圆环,程琪曾经也想吐出这些扭动的圆圈,却始终不行,便对龙长安那卖弄似的样子感到恼怒。
  程琪做出一个后仰投篮的姿势后,道:“老天爷日王母娘娘去了,日高兴了,忘记了他屁股下面还有人间。不过,等他快活够了,就该下雨啦。”说完,便同龙长安分了手。
  宿舍过道上,几个走廊歌星声嘶力竭地唱着流行歌曲。几个一丝不挂的男生大摇大摆地在各个寝室之间进进出出,胯下那悬吊物钟摆似的晃动。寝室里,男生们光着膀子,要么聚集在一起打牌,下棋,要么就骑坐在窗口望着外面发呆,或在吹笛子,弹吉他,要么龟缩在蚊帐里发愣,或叫嚷着在床上滚来滚去,要么与人在一边激烈地争论着一个哲学或美学上的话题,要么静静地练习书法,等等。偶尔听到女生的尖叫或笑声,但由于炎热,她们即使在男生宿舍过夜,都很难再引起男生们的好奇和猜疑。
  “干燥的噪音,干燥的身体,干燥的鸡巴,干燥的荷尔蒙,干燥的子宫,”回到寝室,程琪就大叫起来,“都是木乃伊,牛没有牛奶,人没有人奶,猪没有猪奶,老天爷没长卵子,老子要砍断他的尾椎骨,让他永世不得长尾巴!”
  他的声音一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干裂之后的张着嘴的焦土般的或无以穷尽的沙漠般的死一般的平静。
  程琪一头栽在床上,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旅行家穿着一条花色内裤,在床边无聊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将一条五分裤穿上,拿起一件衬衣,出去了。
  陈寅寅探出脑袋朝程琪那边看了看,又缩回头去。
  穆彪翻阅着一本人体素描画册,眼光久久停滞在几个女人裸体上。
  闹钟坐在床上,整理着笔记。
  胡家森身上发痒,手指在肚皮上挠出咕咕咕的声响。
  幽灵走了进来,见到寝室中情形,骂了一句:“死人!”转身就出去了。
  “要出事!”程琪咕哝了一声,翻过身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只鞋子还吊在脚上。


  (未完待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8 15:55:19
  (第一卷完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9 12:17:15
  第二卷

  那对已卖了十余年学习用品的老年夫妇,也一日搭一日地推着他们那辆小四轮手推车,走走停停,偶尔吵上几句嘴,拉下脸去。老女人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类人,一旦丈夫将垮下去的脸皮复原,眯缝着眼睛腆着笑,摆摆手让了步,或自觉理亏,缄口不语时,她也便不再计较。一俟有学生买东西,老头子负责递交物件,做妻子的则负责收费,多年来始终如此。有时,他们出现在教学楼下面,推着四轮小车走一圈,过了小广场,就到了喷水池外面,将小车停下,在四个轮子下塞了木片或废报纸,将小车稳住,再拿出放在车上的小凳子,不急不慢地坐下了,背景是一条长满了野蔷薇、由水泥浇筑的、幽静优美的游廊和喷水池中心的教师雕像。老男人对那雕像经常投以虔诚和敬畏的眼光,说他年轻时最想做老师,但终因没钱上学堂,现在只能在培养教师的学校里卖东西,看看教师是怎样炼成的。老女人则对游廊和野蔷薇感兴趣,她说她老家也种蔷薇,屋前屋后都长满了,她娘就是在蔷薇清香中生下她的。老头子静静地听,点着头,偶尔也插上几句,问问没听明白的地方,但见妻子那满脸幸福、极似一小女孩,便笑眯眯地看她的脸,就跟看女儿或孙女一样。学生们大都认识他们,却都以为他们这般坐着,是真的老了,有老年痴呆症的征兆。有时,他们也去学生宿舍区,闲时就在中文系男生楼下面,和守门的王老头聊聊天。一开始,两个老男人说的都是废话,聊着聊着,王老头则开起了老头子的玩笑。因年龄相仿,荤的素的,都能嘣出口。程琪有次听到王老头对老头子嚷嚷他近来夜里那东西硬得要他的命,他要他让他上上他老婆,就一回,一回就过瘾了。老头子瘪着嘴巴说,没问题,想上就上!就怕你没那二两阳气。王老头眼睛一凸,老子这一身本事,再不济,都比你强,你看看你黄脸寡皮的,明摆着脱阳损精。一句话,干不干?就干一回!那老头子说,去你妈哟!我要让她肚子变大,马上就见效。王老头说,那是后话,现在轮到我了,干不干?老头子说,外头窑子多,你闲得慌,晚上去找一个来日翻。王老头说,不妥不妥,太显眼了,我有工作,国家给了工资,我怎么能开国家玩笑呢?还是你老婆安全,安逸,靠谱。那老头子说,就怕你射一回就死硬了。等等。老女人开初还能安静地在一边呆着,对两个老东西的话似听非听,后来见他们一脸淫相,便明白了他们话里的意思,气咻咻地推着小车走了,两个老男人在老女人的背影后面一个劲地坏笑……
  干旱越来越严重。学生们被干旱搞得心浮气躁,坐卧不安,连给家中写信的力气都没有了,老两口的生意就清淡了许多。但一俟黄昏降临,月桂园和梧桐树掩隐的大道有了些许凉意时,老两口就推着小四轮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到了六月,仍然酷热,空气中没有一丝水分。
  程琪在给母亲的电话中说,他离疯狂已经不远了。
  母亲说,不要说蠢话,要想法子过快活一点,对自己好一点。
  他说,永远是三点一线,怎么快活得起来?
  母亲说,那就回来,你爸和我养你一辈子。
  他叫了起来,老妈呀老妈,你说得轻巧,我哪能随便离开学校?你以为大学就是农贸市场,来去随便?虽然旱灾凶猛,但在学校还不至于要花钱买水,或抢水,搞得跟劫匪似的。学校对我们又哄又威胁,不准离校,否则,咱就完了。
  他母亲也显得焦虑不安,原来程琪的家乡也已四个多月没下一滴雨了,有些穷困的人家,只得举家外出,说是到外面看看,其实是逃荒,但没过多久,他们又折回来了,因为被干旱折磨的地区远在他们的想象之外,还不如家乡,即使干死了,也是死在家乡,有巴掌大块地可以埋了,在外面死了,恐怕只有喂野狗了。有人说去更远的地方,打工也能养活人的,但那地方实在太远,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连县城都没去过,只好回来了,忍受干燥的风沙肆虐,喝着有一股腥味咸味的水,十天半月不洗澡是常事。
  从公话亭里出来,一股夹杂着泥腥、腐臭和汗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却没有清凉和诗意,反而给人诡异、阴损的感觉,似乎在为地球的磨难感到幸灾乐祸。他穿过桃林,身子碰到了那块写着“下自成蹊”的木牌,走到系办公室外,沿着一条弯曲的坡道往上走,被“学高为师 身正为范”的标语弄得眼睛发涩,在标语下面的大道上,他看见了那两个卖学习用品的老人,后者正准备回家了。昏暗的路灯下,他们模糊的背影使程琪感到一阵揪心的凄怆,这凄怆,就像眼下这一股股令人顺不过气来的炎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9 12:17:45
  学校组织了几辆大卡车,运来了满车厢的冰块。首先得到消息的是李子蒙,他竞选学生会主席的成功使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学校管理阶层。他把消息在中文系男生宿舍楼八楼传开的时候,八楼的男子们一窝蜂地趴在窗口,齐声高喊:“打死!”“打死!”“打死!”………其他楼层的男生不管发生了什么,立即追着八楼的声音,整齐地趴在窗口,一起扯开嗓子狂叫:“打死!”“打死!”“打死!”……很快,其他系的人也获知有冰浴可享,那股疯狂和快乐立即爆发成更大规模的叫嚣:“打死!”“打死!”“打死!”……中文系楼正对面是历史系政法系合住的四层楼房,侧面的大楼则住着数学系物理系的学生。这些笃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家伙,不问根由地冲到窗口,一丝不挂地,一个一个地叠在一起,眼睛鼻子耳朵对着八楼,狂呼:“打死!”“打死!”“打死!”……中文系男生找来空矿泉水瓶子和木棍,将塑料水桶、搪瓷面盆、饭碗、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木板敲得震天响。后来,系学生会和系团委的几个头目将舞蹈队和合唱团的家伙都搬上了楼顶,系合唱团那个只有在首席指挥缺席时才可上阵指挥的高个男生,将一张桌子摆在所有学生楼都能见到的位置,脱掉上衣,将一根荧光棒当成指挥棒,指挥着众青年狂吼:“打死!打死!打死!……”
  王老头将近来贴了一脸的忧心忡忡抹下,端起一杯泡得浓浓的苦丁茶,兴致勃勃地望着楼顶上那赤膊男生,对那老两口说:“不说别的,单就这孩子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挥着搅屎棒子不恐高,不摔下来,就是人材!”老头子满面愁容地说:“他们要干什么?”老女人用一张报纸扇着风,歪着头望着中文系大楼楼顶:“常听他们喊打死,他们要打死谁呀?谁招惹他们了?”老头子说:“都喊好几年了,也没见他们打死谁了。”老女人说:“还在喊!”王老头说:“你们不懂,开始我也不懂,很多人都不懂。”老头子说:“怎么说?”王老头微微一笑,深沉地喝了一小口苦丁茶,不说。老头子指着数学系物理系大楼说:“那边也闹起来了。”王老头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舒舒服服地咂了咂嘴,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是明白的。说白了,都是干旱给惹的,老天爷作孽啊。走着瞧吧,好戏在后头。”说完,顶着鼎沸的声浪回去了,丢下两个不明究竟的老年人,慢慢地挪动在无数年轻人凶猛的狂啸之中。
  但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冰浴”最终泡了汤。李子蒙在午饭时说,冰块是专门给领导、函授中心的培训学员和参加全国高考阅卷的教师准备的。
  一股夹杂着愤怒、焦躁、郁闷和绝望的情绪首先在中文系楼爆发,更大规模的吼叫再次从这幢全校最高的楼上传开,连厌恶中文系人的人,以及距离中文系楼很远的其他系的学生,要么也在楼上敲着面盆水桶木板呼应,要么干脆跑到中文系楼下,将上衣脱下,当成旗帜,忘情地挥舞,艺术系的男生还即兴跳起了太空舞。中文系男生也毫不含糊,脱下衣服朝着来者挥舞,以示回应,后来干脆将衣服扔下去,楼下的男生就把自己的衣服往上抛,或者捡起从楼上扔下来的衣服,一次次地朝楼上抛去。后来,从楼上抛下来的还有破旧的床单,枕巾,臭袜子,扫帚,报纸,内裤,背心,避孕套等物。当臭袜子内裤避孕套等脏物砸在楼下男生的头上时,他们觉得受了侮辱,便仰起脖子厉声谩骂,楼上的人则笑作一团。
  黄昏降临,太阳血色的光晕在校园里铺排开去,学生区安静下去。
  王老头整理着两捆报纸和一堆信件,一边自言自语:“领导就是领导,不必亲自费神,你们能闹多久就让你们闹多久,闹到头了,就蔫了。毕竟是孩子,闹一闹,心里舒坦了,就完了。这就是领导艺术,高。年轻人,不要不服,这领导是领导,没有强行干预,你们自己就收场了。”
  程琪回到八一六,一头倒在床上,连转动一下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穆彪拿着一本速写画册当扇子扇风。陈寅寅是八一六唯一没有参与叫嚣的人,他一直躺在床上看一本书法帖子,胡家森就说嗤他裤裆里没长鸡巴,是阴司鬼阮小二。陈寅寅说,还说我呢,闹钟不也只叫了几声吗?哎呀,我饿了,吃饭要紧。刀特仅穿着一条三角内裤,猛地一纵跳上桌子,姿势怪异地跳着唱着。幽灵双手扣着腰带,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坐到程琪床边,说,这次狂啸,虽然只有两个字,外加一个感叹号,但规模之大,影响之深,气势之磅礴,形式之独特,分贝之高,绝对是空前的。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9 21:46:01
  幽灵趁程琪转身的时候,照其屁股就是一脚,然后飞快地跑出去了。
  程琪大喊:“老子又不吃你,你跑什么?”悄悄躲在门后。
  幽灵以为程琪吃饭去了,就推开门进来,猛然间见一道黑影兜头罩来,他来不及躲闪,整个脑袋都被套住了。
  胡家森大叫:“我的内裤,那是我的内裤!可怜呀,悲惨呀,我的阿内,我的内涵,我的军火库!”
  吃完了饭,八一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灼热的空气在敞开的门和窗之间蛮横地冲撞着,即使一丝不挂,人们都无法获得一点清凉。
  胡家森打开电视机。一个女预报员面无表情地播报道,明后两天本地区将持续干旱,气温将上升一到二摄氏度。
  程琪道:“这播报员的脸色冷,随着一组汉字,散发着一丝丝凉气。这种职业化的脸色,真不如和一个鬼说话。”见众人没反应,便大声地说,“你们他妈的别都死了老娘似的,即使世界末日到了,也要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黑暗一如既往地从窗外流了进来,将寝室灌满了。住在窗边的程琪幽灵胡家森三人,每次都是最先被黑暗抚摸的。
  迷糊中,响起了穆彪的声音:“陈寅寅,出去谈谈。”
  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之后,大家估摸着陈寅寅磨蹭着下了床,慢条斯理地穿鞋子,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软绵绵的懒腰,然后便听见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响声很大,说明关门的人不是心情不爽,就是性情卤莽,紧接着便听到两串脚步声,一轻一重地消失在过道尽头。没有人睁开眼睛,他们像患了热病一样,被污浊的热空气压着,呼出一口口滚烫的气息,因浑身冒汗使皮肤粘粘的,手臂无法抬起,双腿业已脱离肢体,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慢慢地,身子似乎腾空而起,上升到一定的高度之后,就轻飘飘地朝深不见底的渊薮飘去,像一匹布,一片树叶,一片羽毛,一朵肮脏的云……
  这一夜八一六寝室的人都睡得极死。后半夜,幽灵和胡家森先后上厕所,迷迷糊糊地拉了一通尿液,又迷迷糊糊地窜进寝室,碰到桌子,弄出很大的声响,也没有人醒来,两个人爬上床铺,还没有倒下就立即死睡过去。如此良好的睡眠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大家都说没有做梦。说罢,便是一通乱笑。没有梦,睡眠就好。
  但从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和一股夹杂着尘灰腥臊味的热风将好心情破坏殆尽。他们从床上抬起身子,伸长脖子,朝窗口望去,很快便重重地倒了下去,连骂娘的兴致都没有了。
  临近中午时分,程琪才哈欠连天地从床上坐起来,双手交叉着举过头顶,再做几个深呼吸,感觉舒畅了,肌肉松弛了,便用一把折叠剪子修理脚趾甲。胡家森心急火燎地在桌子上寻找他几天前收到的一封信,将桌子和他床铺都翻得乱七八糟。刁特趴在桌子一角,二目无神地望着胡家森忙碌。幽灵穿着一条红色三角内裤,在壁橱里翻检换穿的衣服,但没有一件干净的,他只好将最早的一套休闲便装换上,不时抬起手臂,嗅嗅衣服的味道。闹钟坐在床上,将新借来的书整齐地摆放在一根长长的、搭在床铺头尾两端护栏上的木板中央。这种木板中文系每个男生几乎都有,借来或买来的书都摆在上面,阅读极为方便。程琪瞥见那些厚厚的书都是世界名著,其中就有《百年孤独》。但这本书他早看过,曾经推荐给大家看,却没获得响应,胡家森好歹在图书馆翻阅了一下,立即宣布对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不感兴趣,只喜欢欧洲文学,开口闭口都是莎士比亚、哈代、卡夫卡等大家。陈寅寅秉承了江南人嗜好,对中国古典文学最有感觉,经常冒出之乎者也的气泡,和他呼应的是一群女生和李子蒙,只要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都是平平仄仄的。程琪知道闹钟对文学兴趣不大,他喜欢的是语言学,但见他借了那么多文学书籍,本想揶揄一番的,但他却像患了大病似的,哪儿都不舒坦,便拿了毛巾牙刷往洗刷间走去,找不到信的胡家森冲着他后背喊:“停水了!”
  程琪骂了一句,将牙刷牙膏重重地摔在塑料,低头看了看身子,顿觉消瘦了不少。抬头巡视一番,穆彪和陈寅寅的床都空着。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驴味和江南少年身上的粉香。
  胡家森找不到信,围绕桌子转了一圈,坐在床上生闷气。刁特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嘟着薄薄的嘴唇,眼神恍惚地望着窗口。幽灵仄着身子将门推开,走了进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啄木鸟似的,凑到刁特跟前,偏着头瞅瞅刁特不放松,嘴角一个嘲讽般的笑,说:“脑瘫了?”刁特不动弹,真患了脑瘫一般。幽灵泥鳅一样溜上床,那床吱嘎吱嘎地叫了起来,胡家森从盘坐着的双腿间伸出头,冲着幽灵喊:“你坐着蛤蟆了?”几个人大笑。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杂乱,急促,沉重。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9 21:46:24
  未完待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4:56
  程琪点上一支香烟,使劲吸了一大口,将嘴唇紧紧闭住,直到憋不住了,才将那口在体内翻腾的烟雾猛地吐了出来。
  走廊上的脚步声在短暂的稀稀拉拉后,又迅速杂乱起来,夹杂着一些听不真切却始终在耳边像蚊子一样绕来绕去的声音。
  程琪一把将门拉开,那些声音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过道尽头的楼梯口偶尔有几个男生飞快地下楼去,饭盒里霍霍直响。
  当程琪打了饭,准备回宿舍时,看到陈寅寅脑袋上缠着绷带,眼角和下颌贴着纱布地从门诊部门口出来,不是在走,而是在飘。穆彪,李子蒙,班长董刚,年级辅导员和几个女生脸色凝重地跟在陈寅寅身后。穆彪斜着肩膀,撒撇着腿脚,显出无所谓的样子。
  程琪寻思道,谁说我是二流子?穆彪这驴日的才是正宗的二流子,里里外外都是一个标准的地痞,流氓,阿飞,土匪,棒客,杀人犯,嫖客……
  陈寅寅痛苦的神情使程琪感到一种习惯性的厌恶。这个白嫩嫩的江南小伙子,总让程琪想起从湖泊淤泥中抠起来的藕,粉嫩潮湿。但他也得承认,这小子心眼其实并不坏,就是有点酸,特面,软绵绵的,胡家森曾嗤笑他其实就是一块酵面团。
  年级辅导员看见程琪,朝他招招手,程琪走到他跟前,他问道:“昨晚你们寝室没再出现其他问题吧?”
  程琪将含在嘴里的饭菜迅速咽下肚子,说:“都睡得像猪一样。你们这是?”
  年级辅导员周老师脸色铁青,说:“打架事件!非常严重,影响极坏!”
  程琪即刻明白了,穆彪将陈寅寅揍了。
  李子蒙随着辅导员的话说道:“周老师整个上午都在处理这事,水都没喝一口,没有休息,非常辛苦,同时也说明这件事情性质确实非常严重。董刚班长也非常负责,一大早就赶来了,一直配合我们处理这件事情,毕竟事情发生在我们班,影响太不好了。我暂时还没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学生处和校广播站。究竟怎么办,还是得看穆彪的态度来定。”
  穆彪双手放在屁股上,梗着脖子,道:“吓唬谁哪?我就使了三分力气,给了他几拳,教训教训他而已!瞧他那熊样,真能装。我饿了,吃了饭,你们要杀要剐要活埋,随便!”
  辅导员道:“你不能走!必须立即把陈寅寅同学送到住院部去。”
  李子蒙说:“还是辅导员考虑得周到。穆彪,你不能走,你是这起打架事件的主要负责人。至于吃饭嘛,”他转身对几个女生说,“你们到食堂去把饭打来,带到住院部,大家一起吃,一起研究这件事,一起教育穆彪同学,要做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程琪欲走,李子蒙叫住他:“你不要走,大家一起来关心关心陈寅寅,也受点教育。”
  程琪骂道:“就你们这些鸟人馊事多!”但还是站住了。
  董刚和几个女生到食堂去了。
  程琪几步蹦到陈寅寅跟前,伸手扶住了他,李子蒙也上来搀扶。这架势,就像两个高大的杀手在绑架一个富家少爷似的。
  辅导员跟在三人后面,穆彪则拖在最后,就跟他们身子长了尾巴似的,他们的屁股不停地扭动,却始终甩不掉那条尾巴。
  程琪在陈寅寅躺好后,发现饭菜已凉。吃完饭,程琪将饭盒啪地扔在病床边的小方桌上,对陈寅寅说:“你小子好福气,这么炎热的天气,还能住这么舒适的房间,就差空调了。你也别死烂着脸,都过去了,穆彪那杂种也就是血液把脑神经给冲歪了。咱们这学校,贵就贵在是师范大学,来这里治疗,只消花一毛钱的挂号费。你不是说你们那地方除了钱,什么都不认的么?我们这里还是有人味的。不瞒你说,老子一直都想被人揍成半身不遂,享受只付一毛钱挂号费的全方位治疗,还有老师同学的关照。”
  陈寅寅翻着白眼,吃力地说:“你这人就没几句好听的话。”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6:33
  程琪说:“我是话好听,理也在。晚上替你擦身子。”
  “下午输液!”一名护士在送来药品后说,“你们谁负责?”
  辅导员说:“我来安排一下。”将具体负责照顾陈寅寅的事粗略安排了一下,要求董刚在吃了午饭后执行,后者点了点头。
  众人就在病房里一边吃,一边谈,陈寅寅则躺在床上,像一个婴儿,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有条不紊地照料着他吃饭,但他吃了几口就开始呕吐,搞得她们手足无措。
  辅导员终于觉得可以问问穆彪了,便将他叫到一边,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打他?”
  穆彪头也没抬,却停止了吃饭,道:“见他不惯!”
  穆彪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感到相当的意外和惊诧。
  辅导员盯住穆彪的脸,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在撒谎:“就这一条理由?”
  穆彪干脆地答道:“对!”
  李子蒙凑上来,道:“你这个理由,很不充分,再说了,能成为理由吗?”
  穆彪两眼凶光地瞪着李子蒙:“那你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过节呢?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李子蒙尴尬地说:“可你也不能因为看不惯谁,就要打谁。打人总是不对的。”
  陈寅寅眼里含着泪水,说:“我有什么让你反感的啦?你说呀。即使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提出来呀,你凭什么打我?我哪点招你惹你啦?你说呀!”
  穆彪轻蔑地说:“就你说话这样子,我早就想揍你了。”
  辅导员说:“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穆彪顿了顿,钢制的勺子在饭盒边沿轻轻地敲了敲,说:“大一,准确说,就是刚刚入学的那天,第一眼看见他,我手就发痒。”
  程琪说:“有些感情,埋久了,就发霉变质了,但厌憎或仇恨,埋得越久,其力度狠度就越深。”
  辅导员走后,程琪笑道:“难怪昨晚一个个睡得跟死人似的,原来是你们在外面打架,把热空气都给卷走了。今天一起床我就发现你们两个肯定发生了什么。瞧瞧咱的直觉。”
  董刚和几个女生按照辅导员的安排,先行照顾陈寅寅。程琪和李子蒙随即走出医院。
  李子蒙说:“我要去灾区,支援抗旱,你去不去?”
  程琪将饭碗顶在李子蒙干瘪的胸上,说:“别别,千万别指望我,我做不了你们那些大事。我还是适合打打篮球,谈谈恋爱,吃吃卤排骨,裸睡,看别人打架。多自在。”
  李子蒙说他料到他会这么说的,便问他是怎么看这场旱灾的。
  “旱灾,就是旱灾!”程琪踢飞一颗石头,正中一块广告牌上一个女人丰满的胸部,乐得开怀大笑,“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释放乳房,浑圆的乳房,自由的乳房,富有弹性的乳房,中文系的乳房,炎热的乳房,干旱的乳房,众生愁苦啊。我觉得——,我有一种预感,这不是旱灾,而是一场战争,王老头的原话是,要出大事。”
  李子蒙说:“最坏的结果充其量也只是干旱的延续,损失一天天在扩大而已!”
  “问题就在这里。你说旱灾不是大事吗?还有什么事能比这场操他妈先人的旱灾还大的?可王老头不这么想,这段日子我也有点悟性了,事情不是旱灾这么简单。”程琪说。
  说话间,已到中文系学生宿舍楼八楼,两人的谈话就此终止。程琪简单地问了一下李子蒙的行期和目的地等问题,就回到了八一六寝室。
  程琪还未将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了屋中的喧闹声。他立即便兴奋起来,血液刹那加快了速度,因此差点扭断了钥匙。果然,即使闷声闷气地从医院回来的穆彪,还没来得及拿起画笔,就兴致勃勃地参与了一项活动——捉老鼠。几天前,后勤处就曾通知各系各行政部门,近来老鼠出没频繁,要求各部门各系各宿舍密切注意老鼠的出没,防止疾病发生,并通知每幢楼的管理员及时到后勤处去领灭鼠药。陈寅寅也说过,他有好几次看见老鼠在卫生间和楼道上大摇大摆地出现了。说这话的时候,陈寅寅声音发抖,说他一看见老鼠就犯头晕,腿发颤,咽不下饭菜,做噩梦。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7:22
  只见程琪飞快地脱掉衣服,纵身跃上桌子。一只老鼠嗖地一声从凌乱的书籍里梭子一样射到陈寅寅床上。程琪正欲跳上去,老鼠在床上飞速窜动一圈之后,纵身一跃,又跳到了桌子上。众人猛扑过去,老鼠叽叽叽地叫着,在书中间钻来钻去。胡家森呀呀呀地叫着,也跳上了桌子,一脚踹去,老鼠没踹着,却把满桌子杂物给踹得飞了出去。程琪朝他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便停下来,猫着腰,屏住呼吸。老鼠也累了,加上惊吓,在书堆间弓起了身子缩成一团,胡须扫来扫去,鼻子一抽一抽地,一双坚硬贼亮的眼惊恐地大睁着,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桌边上的穆彪刁特等人,也不敢动弹。正在这时,门突然开了,闹钟出现了,老鼠再次受到惊吓,灰色的火箭般窜跳起来,嗖地一声跳到了程琪的床上。
  程琪抓起一本书就朝老鼠砸去,但没砸中。老鼠往床里侧狂奔,一个急停,便躲开了程琪扔来的一只鞋子。随即,老鼠贴着床面,嗖嗖嗖地窜到了闹钟的床上。闹钟大叫:“到我床上了,到我床上了,抓住它!”
  胡家森喊道:“拿扫帚来!”
  扫帚拿来了。胡家森抄着扫帚在闹钟的床上挥来拍去,除了把闹钟的床搞得乱七八糟之外,没伤到老鼠一根汗毛。
  程琪大骂一声“你杂种真是笨”,便从胡家森手中抢过扫帚,先是瞄准了,然后人同扫帚一起朝猫在闹钟枕头里侧的耗子刺去,不料脚下一滑,扫帚刺在枕头上,程琪却马失前蹄,凌空摔了下去,幸好穆彪搂住了他,顺势将他扔在自己床上。
  刁特找来一只口袋,对闹钟说:“罩它!”
  闹钟一把抓住刁特的手腕,制止道:“要是再罩,我的床都成猪圈了,不行不行!”
  胡家森对程琪说“你才是笨蛋”,便抓过扫帚,在闹钟的床上开始了疯狂的乱砍乱劈,闹钟急得在胡家森身后大叫:“住手!你哪是在打老鼠,你是在捣毁我的床!”
  胡家森见老鼠躲在枕头后面没动,就一把抓起枕头,不料老鼠随着枕头被抓起时的方向急速跳了起来,几乎就要撞上胡家森的额头了。情急之下,胡家森头一偏,空中的老鼠滑过一道狐线,便落到了刁特的床上。
  刁特大叫:“我日你耗子的妈呀,弹跳居然如此出色,它在空中划过的那根线,漂亮极了,比二流子空心篮还霸道!耗子,我日死你娘,再跳给老子看看,你跳呀,跳呀!”
  程琪扒开闹钟,准备朝老鼠扑去。
  刁特猛地拉住程琪,后者猝不及防,在原地转了一圈:“别动,我来!”
  刁特是个懂得享受的人,生活极为讲究。在蚊子等飞物还没有造访人间的时节,他早早就拉起了蚊帐。老鼠时下正躲在刁特拉了蚊帐的床上,而蚊帐的开口一面被撩起来,用一只夹子夹住,像敞开的一扇门,另一扇则耷拉着。只要把夹子夹住的一面放下来,迅速固定住,老鼠就成瓮中之鳖了。大伙明白了刁特的意图。
  闹钟顺手操起了一只绿色的塑料水桶。
  胡家森从床下找来一块黑色油布。
  穆彪将幽灵刚刚撤下还没洗的床单展开。
  刁特双手将一只塑料袋子轻轻放在地上,蹲下去,屁股高高地蹶着,双手着地,慢慢朝蚊帐爬去。
  程琪抓起塑料口袋,佝着腰身,紧跟在刁特的身后,缓缓地挪动着步子。在他们身后,是大块头穆彪,宽肩膀的胡家森,最后是长着慈眉善目的闹钟张大伟。
  干旱突然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腻的汗味和血腥味。
  这时,过道上响起了幽灵的声音。幽灵声音特别,唱歌时,就跟花样游泳选手用鼻夹夹住鼻子似的,发出介于瓮声瓮气和重感冒流清鼻涕时强行呼吸时发出的呼哧呼哧之间的声音。
  程琪伸手在刁特的背上一按,两人停了下来。
  众人在肚子里骂道:“幽灵,你小子就是一个鬼!早不回,晚不来,偏偏在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你小子就回来,好事都要被你搅黄了。”
  但幽灵走到门口,却站住了,嘟囔道:“格老子!”
  有人招呼幽灵打牌,幽灵便转身走开了。
  空气重新紧张和湿润起来,每个人呼吸的气流一股股地朝隐藏在刁特那面由蚕丝填充的高级被子后面的老鼠滚去。
  又有几个人从门口经过,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刁特几乎要绝望了。程琪和其他几个人看到蚕丝被好象也动了一下,然后他们看到了两只闪烁的坚硬的眼睛,似乎已蓄积了足够的能量,趁他们疏忽的时候迅速逃脱。
  刁特四体附地,王八一样缓慢地朝床铺爬去。
  程琪的膝盖抬起时顶到了刁特屁股,差点将他顶到床下,惹得后面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就是这么一顶,将刁特送到了床前。
  刁特迅速直起身子,将开着的那面蚊帐一把拉下,那只铁夹子啪地飞了出去。只见他猛地将身子压在床边,大叫一声:“上呀!”
  几个人老虎捉鸡般地扑了上去,又像凝固着的一块巨大的肉团,突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7:54
  几个人老虎捉鸡般地扑了上去,又像凝固着的一块巨大的肉团,突然间砸了出去,重重地压在了床上。只听得蚊帐承受不住肉团而被撕裂的声音,木床被猛烈撞击时所发出的沉闷的声响,还有被压着的刁特杀猪般的嚎叫:“压住我了!我受不了了……”
  最终,程琪的口袋和穆彪的床单将老鼠罩住了。
  闹钟的水桶扣在了程琪的头上。
  胡家森的油布则将几个人全部给盖上了。
  刁特的蚊帐被撕得稀烂,枕头被撂到了地板上。穆彪往后一退,一脚踩在枕头上,脚下一软,滑倒在地。
  老鼠被程琪用一根铁丝栓住尾巴,吊在屋子正中,一伙人围着它转着圈挤眉弄眼地做着怪相,谩骂,嘲笑,吐唾沫,唱歌,跳舞。老鼠黑豆般的眼睛因恐惧而显得更加贼亮。
  刁特整理着床铺,说,必须给这只母老鼠严厉的教训。
  程琪跳下桌子,道:“特务不说,我们真还都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这耗子到底是公的呢,还是母的?我瞧瞧!”
  话音刚落,穆彪就抢先上去,抓住耗子的后腿,往两边拉开了,却没看出其性别。
  胡家森说:“什么眼神,居然连公母都看不出来?果真是鼠目。我看看!”瞪大眼睛仔细看了,道:“在下的鉴定是,此乃一男耗子也!”
  程琪和闹钟脑袋碰脑袋地查看了老鼠的身子,程琪呼出的气息擦着闹钟的脸,说:“书呆子,你得看清楚了,那可是雄性生殖器,哈哈,耗子鸡巴。穆彪常说搞美术得懂解一点剖知识,可他杂种画了半壁江山,却分不出耗子的公母来。”
  穆彪说:“老子是人,分不清老鼠的公母很正常,你尖嘴猴腮,与老鼠最相近,有老鼠的属性,其实就是鼠性,当然一目了然。”
  闹钟看了一眼程琪,说:“生殖器有什么奇怪的!不错,确实是公的。”
  程琪诡异地说:“我是担心你没有那玩意儿。”
  闹钟笑了笑:“你就一直这么担心下去吧。”
  最后八一六全体人员通过了程琪提出的惩治办法:在老鼠嘴里灌酒,屁眼里抹辣椒。
  在先抹辣椒还是先灌白酒的问题上,大家争论不休,结果是先抹辣椒,理由是如果先灌酒,老鼠醉了,抹了辣椒,它被辣的痛苦程度就减轻了。
  老鼠被放在了走廊上。
  胡家森朝走廊上一吆喝,八楼的男生都涌了出来,大喊:“打死!”
  程琪拍拍老鼠的脑袋,说:“鼠哥,对不住了,谁叫你是老鼠呢!老子其实也知道,就算你作为老鼠,也有生存的权利,毕竟也是一条命呀。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地跑到中文系楼来,撞上这些看似温文尔雅,其实屁眼儿黑得发亮的,在浪漫派文学的熏陶下,残忍无比的,和你一样长了鸡巴的东西。但我们不剥你的皮,烤你,烧你,吞你,而是摸你,弄你,耍你,玩你,整你,操你。你眼前这些东西可是读书人,正人君子,鼠哥,他们爱死你了!”
  众人大笑。
  胡家森挥胳膊甩腿:“禾口王王其,你念经哪,快抹辣椒呀!”
  程琪举起辣椒,回过头来,问道:“谁来抹?”
  众人失望地骂了起来。
  程琪说:“不是老子胆怯,怕耗子,而是不想让你们这些享受现成的痞子在一边笑得那么难看,享受现成,其实就是偷盗和被施舍。再问一遍,谁来?”
  结果是大二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完成了在耗子屁股眼里抹辣椒的壮举。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8:15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29:42
  那大个男生将剩下的半截辣椒朝老鼠身上一砸,穆彪和刁特双手猛地一松,被辣椒刺激得极为难受的老鼠像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在走廊上一阵猛冲,但没冲多远,猛地停下来,蹶着屁股,身子弯曲起来,弓着背,尖尖的小嘴巴舔着屁股,发出尖细的声音。很快,那弓又伸直了,原来那小嘴舔着了屁股上的辣椒,也给辣上了。它朝前猛冲两步,终因屁股火烧一般,它身子又弯成一张弓,尖嘴凑向身子后部,企图去舔肛门,但此番它使出全部的力气,都没有成功,肛门距离它的嘴巴还有一段距离,结果肛门没舔着,抹在屁股上的辣椒汁再次被舔到舌头上,舌头和屁股一同被辣得如同火烧火燎,尾巴在地上疯狂地扫来扫去,身子扭曲着朝前蹭,嘴巴在地板上猛戳,但终究抵不住痛苦,便又一阵猛冲,凄厉地尖叫着,然后又一次停下来,身子弯曲,舌头在屁股上狠狠地舔着,又一次被辣。众人随老鼠疯狂的跑动而狂奔,又在它突然的停顿中收煞脚步,终因人多,刹不住,前面一人失足跌倒,后面的人便猛地扑了上去,叠压在一起,最下面的人便歇斯底里地惨叫不停。
  等辣椒的劲道减弱时,程琪一把抓住老老鼠的脖子,使劲地掐着,老鼠嘶嘶嘶地叫着,但气息不畅,嘴巴只得张开。穆彪将端来一只杯子,将里面的酒慢慢地灌进它嘴里。
  人群开始了新一轮的狂欢。灌在老鼠嘴里的是穆彪从老家带来的六十八度的土烧酒,即使号称酒仙酒鬼的人,能喝上半斤八两,已经是顶尖高人了。老鼠见自己被放在了地板上,本想趁机逃脱,来一个猛冲,但冲了不到几米,便一个狗啃屎,仆到在地,软绵绵的,四肢胡乱抓着,挠着,即便站了起来,却扭秧歌一样,没扭几回合,便软耷耷地趴了下去。它静止片刻,鼓足力气,伸出四肢,肚子一收,又来了一个猛窜,结果比上次还惨,几乎就是在原地倒下了。但它挣扎着爬起来,眼睛发光,四脚乱蹬,但好景不长,只见它摇摇晃晃地,一会儿跌倒,侧身翻滚着,又摇晃着直立起来,迈两步,又软软倒下去,一个翻滚,背着地,肚子朝天,四肢乱蹬,越蹬越没力,最后动弹不了,嘴巴一张一翕,象在打哈欠,又像是在品味美酒,涎水也流了出来。稍后,它感到身上又有了一点力气,便急于站起来,走了半步,不料腰上一软,身子怪异地一扭,没有稳住,虽没有跌倒,却踉跄着,最终还是倒了下去,再用吃奶的力气爬起来,嘴巴里哈哧哈哧着,还是脚下没劲,到下了,嘴巴撑着地板再爬起来,再跌倒,喉咙里那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提不上来。
  王老头听见喊叫声,也上来了。下面楼层的小子们不明究竟,也纷纷跑上来。
  老鼠一阵蹒跚,接一阵踉跄,似乎在赞叹:“好酒,好酒,真是好酒!”继之又一个仆倒,四肢胡乱蹭动几番后,歪斜着身子站起来,好不容易将视力恢复到看得见人的地步,嘴巴缓慢地一张一合,似乎在对走到它跟前的王老头说:“我没醉,再来两斤,老子照喝不误!”不料眼前又是一抹黑,一个侧身翻倒,但它仍然站了起来,眼睛定定地,看清了众人的嘴脸,叽里咕噜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说:“你们狠,我认栽!”说罢,力气用尽,栽倒下去,嘴巴拱地,腿脚胡乱抽搐了几下,身子便伸直了。
  无数脑袋凑了上去。
  “死了?!”
  众人一哄而散。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0:10
  八楼随即恢复了宁静,往年这时节令中文系楼凉爽无比的穿堂风被灼热的气流取代,随着赤身裸体的年轻人,在过道上恣肆流动,就像一道看不见的洪流,源源不断地从足球场上滚滚而来。踢球的人少了,趴在窗上看球赛的人更少了,即使有那么几只脑袋出现在临足球场那边的窗上,也酷似一只只毫无生气的倭瓜。踢球的都是一些大大咧咧的男生,恨不能将内裤也脱了,精赤着身子,即使被太阳烤成焦碳,也比窝在闷热的宿舍被烹死强。
  程琪去后校门时碰到班长董刚,后者说他在等辅导员。他还说,医院给陈寅寅拍了CT,医生说无大碍,只需一段时间的治疗便可。
  程琪惦记着给亚妮打电话,不耐烦地说:“陈寅寅那人,算了,不说也罢。穆彪这回可是惨了!”
  董刚说:“辅导员还没决定是不是将此事上报。私了最好。”
  程琪说:“学校的规矩是不管谁先出手,谁后出手,只要动手了,都得挨处分。这可是天下最公平的规矩,人人有份。”
  董刚说:“只有听话,守规矩,才不会受到处分。”
  李子蒙鬼一样地出现在程琪背后,用一把题着字画的折扇扇着他单薄的身子。
  李子蒙说:“医生说陈寅寅的脑振荡都给整出来了。穆彪画画是一回事,打架也不含糊。他把陈寅寅叫到链球场后面的树林边,照陈寅寅的头和脸,就是一顿乱拳。”
  董刚说:“陈寅寅居然不跑,也不呼救。”
  程琪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两支,扔给董刚一支,将自己那支点上,道:“陈寅寅就是一豆芽,一根江南杨柳。即使他想跑,也休想跑过穆彪,穆彪是一条鬣狗。至于为什么不呼救,只有一种解释:吓傻了。”
  这时,王老头出现了。他对程琪说:“你们今天可是造孽了。”
  李子蒙吃惊地看了看程琪和董刚:“怎么回事?”
  董刚不以为然撇撇嘴,将八一六惩治老鼠的事告诉了李子蒙,李子蒙说:“王大爷说得有道理。老鼠固然可恨,一石头砸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们那方式,可是极端暴力,极端残忍。身为中文系人,应该懂得尊重生命,对待任何生命都该以善为先。”
  王老头见李子蒙说话神色,便知道他做了学生会主席,怕影响大家的关系,就打着圆场说:“当然,老鼠也该打,学校不是说要彻底清除‘四害’吗?”说完便离开了。
  程琪向两人摆摆手,就急忙朝后校门走去。离与亚妮约定的通话时间快到了。他想象着那个爱健美操如爱金钱一样的女子,突然间感到陌生了。在拿起话筒,咳嗽了一下,嗓子顺畅了,才将声音传送过去时,他连自己的声音都感到陌生了。
  “很准时,表扬一下。”亚妮在电话那头说。
  程琪想,只要他每次准时将声音扔过去,那即使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连哄带骗地将她带到某旅馆,开一个钟点房,她也无从知晓。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除了训练,你都干什么了?”程琪说完这两句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不行了,这样的话几乎每次都在重复,连语气和节奏都没变。
  亚妮诉起了苦:“除了累,还是累,人都变形了,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都麻木了,但麻木之后,却跟吃了兴奋剂一样,浑身都是劲,你说怪不怪?那几个装老练的,老跟在老师屁股后面,又拍又贴的家伙,都说我是神经病。你还别奇怪,我还真有神经病患者的嫌疑。比赛已经开始了,第一场嘛,多少有点紧张,但成绩还行,暂时排第二。”
  程琪似听非听,手却伸到腋窝,这几天他老闻到那里有股味道,酸酸的。他摸到的是一腋窝的汗水,放在鼻子下嗅着,味道正常。他曾听某外国医生说男人腋窝里的味道是治疗妇科疾病的良药,却遭到了他和一些崇拜中医的人的嘲笑。不过,因他对中医持怀疑态度,在八一六寝室那几次关于中西医的争论中,成了攻击的活靶子……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0:42
  仅这一愣神,就让亚妮察觉到了:“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没出事吧?说话呀!被噎着了?”
  程琪身子动了动,做出轻松的样子,说:“被时下的一股股歪风给呛了一大口,又差点被阳光噎死。唉,日子不好过,哪像你们,蹦蹦跳跳。现在,除了干旱,还是干旱。除了烦躁,还是烦躁。除了想你,还是想你。”
  亚妮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突然一声不吭了。干旱拖得太久了,这里的人都在捐款。至于你,别老是那副烦躁不安的样子。心静自然凉,没事就打打球,或睡睡觉,当然,还要想我,这日子还是很好混的。听话,不要烦躁了啊!”
  程琪眉头皱了起来,身子不停地晃动着,显然,他这次打电话没有好心情,他想去茶馆喝茶。他说:“我都睡成胖子了。”
  女友说:“胖了好呀。”
  程琪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女友说:“你倒好,养得白白胖胖的,我可悲惨了,脚都跳肿了,总觉得腰也要断似的。下辈子可再也不干健美操这鬼行当了。”
  程琪打了一个哈欠,他极力控制住哈欠发出的声音,却看见一股口水水枪一样射到话筒上:“你视健美操如命,现在就想撂挑子了?再说了,你就不会想个偷懒的法子?”
  女友说:“我倒是想偷懒呀,可那成吗?是比赛呀,万一因为我砸了比赛,我这脸往哪儿搁呀?这点境界我还是有的。”
  程琪打趣道:“难得你有这种素质,表扬一次!”冲着话筒啵了一下,女子在电话那边也重重地回了一个啵。
  搁下话筒那一刻,程琪感到整个世界都给卸下了。
  时间尚早,程琪决定去喝茶。一路上他东张西望,希望碰到一个同学,一起喝杯茶,但干燥的空气中,除了无精打采的陌生人,垂死挣扎般的建筑,白花花的太阳,灼热的气流,尘灰四扬的道路,绿得发黑、却见不出一点冷色调的万年青,他没见到一个熟人。
  茶馆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老年茶客,半张着牙齿稀疏的嘴,像老是哈不出肚子里那口气似的。竹椅一排排整齐地摆放着,发出油亮的光来。几只方形桌子上放着茶杯和书籍,那是某学生占的座位,有事,暂时离开了。在屋子另一角,是一块小杂货铺。在屋子隔壁的一块延伸出去的阳台上,是一座水泥的灶台,有四只烧蜂窝煤的灶孔,上面摆放着锑水壶,水壶在营业期间一直汩汩地冒着蒸汽,开水用来泡茶。
  茶馆后面是一座院子,也摆放着桌子和竹椅。院中有一棵黄桷树,一棵泡桐树,一棵石榴树。青砖砌的围墙下还有一些散乱的花草。程琪喜欢这地方,常来喝茶,他给女友的第一封情书,便是在泡桐树下写的。他也常在黄桷树下看书,发呆,或一坐便是大半天。
  程琪在泡桐树下一个阴凉的座位上坐下,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院子。他明白这样的院子,与文学上幽深的庭院并不合拍,但能在闹嚷嚷的校园外面找得这样一个地方,即使小坐片刻,都极为惬意。在靠近石榴树的几把竹椅中间,坐着一个正痴迷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籍的女生,相貌气质都不错。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屋中的老人,后者依旧沉默着,连姿势都没有变。坐在柜台后的那个消瘦的中年女人,即老板娘,正同一个胖乎乎的女子说着什么。
  这时,一个长得麻溜瘦黑的年轻男子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拿着一只茶碗,来到了院子里。程琪以为他会首先为自己沏茶的,但那男子却向那个看书的女子走去,而刚才还在和老板娘说话的胖女子,则提着水壶拿着一只茶碗朝他走来,麻利地替他冲上了茶。
  程琪刚要翻阅杂志,只觉得眼前突然横着一道黑影,原来是那个茶倌,在给看书女子续好水以后,便走到这边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只茶碗。他见桌子上已经有了一杯冲好的茶,便道:“哦,已经冲上了?!”看了一眼程琪,又看看那胖女子,便走开了。
  程琪将杂志翻来翻去,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他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蚂蚁,排着长队,在几棵树之间井然有序地移动。过了一会儿,蚂蚁越来越多,大小不一,逃难一般,或搬迁一般,或赶集一般,蜂拥着朝石榴树那边而去。后来,蚂蚁队伍变成了几支,分别沿着各自选定的路线,有条不紊地移动,使程琪觉得比刚入学时的军训看起来还了得。
  没有一丝风。空气是胶水,透明,却不容易穿过,将天地死死粘在一起。天上的云灰耷耷的,像破棉絮,又像使用太久的抹布。不见鸟儿,只有一些小飞虫停止在树叶或青砖砌的墙上。几根严重老化的电线从院子一角的空间里穿过,一动不动,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1:16
  当院子里的蚂蚁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像一张咖啡色的地毯似时,程琪的惊讶变成了恐惧。屋子里的人,沉默的依旧沉默,说话的只管说去,谁也没有注意到集团军冲锋似的蚂蚁。老人们闭上了嘴巴,仿佛有人在暗中发着口令,指挥他们一会儿闭嘴,一会儿张开,练气息似的。闭上嘴巴的老人似乎才有了一丝活力,五官的搭配看起来更符合比例,不至于像嘴巴张开时,总给人走样的错觉,但他们的身体却显得异常僵硬,与闷热的天气极不协调。茶倌闲下来了,他坐在电视机前,孩子似的津津有味地看电视,尽管电视图像不很清晰。
  程琪抬起双脚,将它们放在另一张椅子上,以防蚂蚁爬到他腿上,裤子里。但蚂蚁很快就沿着椅子和桌子爬上了椅子,程琪不得不用杂志将它们驱走。
  很快,蚂蚁们纷纷朝树上爬,树干和枝叶上瞬间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不知疲倦地跑来又跑去、既兴奋又盲目的蚂蚁。女子身后的树上,也蠕动着蚂蚁大军。程琪感到肌肉发紧,头皮发麻,嗓眼处像塞了一团棉球似的,想吐吐不出,想吞又吞不下。片刻工夫,蚂蚁开始涌上桌子椅子。程琪叫了一声,跳到院子中央,踩死了不少的蚂蚁。响动惊扰了女子,女子抬起头来望着他,似乎在说你发神经呀,咋呼什么?但她也很快看见了头顶的树上,脚下,桌椅上,全是蚂蚁。她双手向上一举,飞出去的书籍将惊恐的尖叫带了出去。叫声惊动了屋中的人。程琪和女子朝屋子逃去,老板娘,两个堂倌,却跑到院中,先是一惊,随即便冷静下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个总喜欢在工作间隙看电视的堂倌点燃了一把草,想熏掉树上的蚂蚁。老板娘说,别熏了,人早就是熏肉了。有人在一边笑了起来。老板娘叫堂倌到前院去,将鸡鸭赶来。于是,院中除了数不清的蚂蚁,就是一群群吃了兴奋剂似的鸡鸭,蚂蚁们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猛烈的攻击,指挥官们已经无法指挥调遣了,它们的部下开始慌不择路地各自逃生,但大部分仍然逃不脱成为鸡鸭美餐的命运。树上的蚂蚁不明白究竟,仍然按照它们永不停息地来去的生活方式,从树上往地面上涌,结果被鸡鸭吞噬,有的还没到达地面,就被鸡鸭啄食。
  老板娘见蚂蚁被吃得差不多了,就令堂倌将鸡鸭赶回前院关起来。然后她又叫堂倌将大锅里的开水全部泼在院子里,地面上就浮着一层蚂蚁的尸体。堂倌越来越兴奋,将所有冲泡茶叶的沸水都用上了,以至于将一群老鼠也从地洞里给烫出来了,满院子乱窜,两个堂倌拿着棍子在院子中大叫着追来追去。程琪也兴奋地也加入进去,三个人累得一身臭汗,也没捉拿到一只老鼠,倒是脚上粘满了死蚂蚁的尸体。
  空气干燥,院子里很快就干了。老板娘叫堂倌将死蚂蚁用扫帚扫在一堆,装好,说是给鸡鸭吃。
  女子回到先前的座位上,再也无心看书。她捧着书的姿势使程琪着迷,他本来就是来茶馆消闲的,看书只是幌子,没想到碰上如此可人的一个姑娘。一个捧着大部头书籍阅读的女子,对程琪这样的男人来说,有足够大的吸引力。
  女子不再看书,默默地啜着茶。晚饭时分,她站起来,整理好书籍,将它们抱在胸前,从程琪身边飘然而去。
  程琪望着女子消失在茶馆门口的背影,道:“撞鬼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2:38
  李子蒙望着辅导员圆满的脸,说:“不就是皮外伤吗?医生已经给出了诊断结果。”
  程琪声音很响地抽着香烟,说:“嘴巴都吐白沫了,尿屎都管不住了,只是外伤?”
  辅导员说:“马上通知陈寅寅的家长。另外李子蒙去灾区的事不能耽搁,明天就出发。”辅导员揩了揩汗水,胖乎乎的身子不停地抖动,“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要立即报告给系上和学校保卫科。不过,你们不要将情况捅出去,尤其不要让穆彪知道,必要时得看住他,免得再节外生枝。这事就交给禾口王王其,怎么样?”
  程琪叫道:“盯梢呀?陈寅寅那样子可能跟天气有关,刚才我也只是瞎猜,是被他的尿屎臭味搞昏了。穆彪嘛,我了解他,他不会跑的,他稳得起。”
  经过医生紧急处理后,陈寅寅被推出了手术室。辅导员立即请教医生,该怎么办?
  医生是一个儒雅的中年人,半歇顶的脑袋在日光灯下显得圆润和睿智。他将双手抱在肚子上,仿佛颈椎出了故障。他说:“按常规是应该送大医院的,但现在急救车全部被排上用场了。这个学生的情况虽然很严重,严重伤及脑颅骨和脑神经,以及部分内脏,但尚可再观察一夜。”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走到众人中间,突然改变了主意,“事不宜迟,还是赶紧送市区大医院最为妥当。你是老师?”当他得到肯定答复后,说,“我们一起到办公室向省医院打电话,你将情况说明一下。”
  辅导员和医生走了。一群年轻人坐在病房里,陷入沉默之中。
  突然,陈寅寅怪叫一声,像喉咙被割破时的那种声音。他剧烈地抽搐着,吐白沫,头往后仰,身子一次次地向上挺,一次次蜷缩,又再一次次挺出去,又迅速落在床上。
  李子蒙赶忙叫大家把陈寅寅按住,自己则朝医生办公室跑去。
  程琪又看到了陈寅寅翻开的白眼,他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就跟抹了灰色油彩似的。
  医生,辅导员和李子蒙到来的时候,陈寅寅进入了病情发作的间歇期。
  医生说,一小时侯后,省医院就排车来接。他查看了一下病人的情况,脸色凝重,眉头紧皱在一起,就跟街头陕西人烧烤的面筋似的。他说,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了。
  董刚被一名医务人员叫去办转院手续。辅导员安排了去省医院照看陈寅寅的事后,就询问通知家长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子蒙迟疑片刻,说:“还是我去办吧。本来这是董刚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他可能忘了。”说完,就走出了病房。
  李子蒙赶到省医院住院部的时候,陈寅寅已经安静下来。
  医生说,手术得尽快进行。
  按照事先安排,晚上守护陈寅寅的是程琪和另两个男生,第二天上午,董刚再带两个男生来替换他们。
  辅导员和李子蒙连夜返回了学校。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3:17
  趁陈寅寅没有发作,程琪到了街上,找到一家烟酒店,那儿有一部公用电话。他给亚妮打了电话。女子本来对他没有及时打电话而欲兴师问罪的,但在得知了陈寅寅的事情后,也就不再计较了。
  程琪走到病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发呆,瞌睡虫很快就来讨扰了。他环顾四周,看到有一张椅子空着,就将椅子拉到门口,反坐着趴在椅子背上就睡了过去。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一看到晴朗的天色,一股绝望的情绪血液一样在周身蔓延。
  护士来给陈寅寅量体温,输液。
  程琪对护士说:“他该好点了吧?”
  护士将针管扎入陈寅寅血管,冷冷地说:“问医生去。”完后,收拾好器具,就走出了病房。
  程琪说:“冰块一般的白衣女鬼。”
  临近中午,董刚带着两个男生两个女生来替换程琪三人。
  董刚对程琪说:“可以多叫你们寝室的人来照看。千万别抖露风声,首先要稳住穆彪。”
  程琪说:“直接把他带到保卫科,不就一了百了?他那么个大活人,我能稳住他吗?”
  董刚说:“下午,周老师要把他带到保卫科。”
  程琪醒来时已是下午五点过。甜美的睡眠使他精力充沛,打球的欲望极为强烈,恰好鲁大个和龙长安在楼下喊他。他将脑袋伸出窗口:“你们先占场子!”
  篮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尘,夹杂着腥臭和塑胶味。每个人的脸上不知是平静,还是憔悴,只见到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黑黝黝的汗水淋漓的皮。他们拼命地跳跃,快速运球,强行突破,后仰跳投,盖帽,抢断,将对这个干裂的世界的感觉挪移到篮球上来。
  打球间隙,鲁大个用胳膊肘顶了顶程琪肋部:“有人叫你。”
  董刚站在球场外面,身边还有两个同学。
  程琪跑过去,没等董刚发话,就气冲冲地喊道:“老子刚打了几个回合,你们就来搅局。你们多呆一会儿,鸡巴就干枯啦?”
  董刚嗜好抽烟,被尊为中文系头杆老烟枪,人到哪,烟味就跟着飘到哪,牙齿都给熏黑了,口中那股强烈的烟味十几步远的人都能闻到。这下程琪烟瘾也犯了,便向董刚要了一支。
  董刚嘴巴鼻子都喷着香烟:“不必再去了。”
  程琪对此话没有在意,他指指手腕处,问道:“多少时间了?”
  董刚身后的那同学答道:“五点四十七分。”
  程琪狠狠地吸了几口烟,问董刚:“你刚才说什么?不必去了?”
  “陈寅寅死了!”

  (本卷完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2 13:13:13
  第三卷

  董刚的表情极为复杂,让人分辨不出那脸色是难过,还是漠然,僵硬。但程琪却是再熟悉不过眼前这副脸孔了,即便它学得了川剧绝活“变脸”。对程琪来说,那张脸不单是因接触的时间太多长而显得陌生,而且还因太过熟悉而感觉麻木。程琪印象中的董刚的脸是:说它阴,它就阴,说它阳,它就阳,说它半阴半阳,它就半阴半阳,没有偏差;说它丑陋,也八九不离十;说它洋溢着青春的烂漫光华,它确实还不到年老那份上,某些目光短浅的女生真还以为那张脸一直都嫩若削了皮的黄瓜;说它老练,它确实不动声色,恍若一张绷得极紧的干牛皮;你说它圆滑,没半点夸张;你说它帅气,它轮廓分明,常流露处一股子男人味;你说它不平庸,它深陷的眼里有一股不可侵犯的气质,尽管它与眉毛的搭配出了纰漏;有时它显示出一种特点,巴结者说是贵族气质,但遗憾的是,连它的主人都觉得自己是个不打折扣的下里巴人,自卑得很,或因自卑而自负,结果越自负越与高贵气质相去甚远;它的嘴角常挂着一丝冷笑,白眼多黑眼少,拿腔拿调,一副做作的官僚派头……
  程琪撩起球衣揩拭额头和脸上冒个不停的汗水,低头看见运动裤子上端被汗水浸透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身子晃动了一下,腿脚吃不上力似的。他以为是出汗太多,运动过量,身子发虚所致。
  董刚看了看手表,确实是“五点四十七分”,然后就和那两个男生调转头,准备离开。
  程琪感到浑身的热量一齐涌向头部,致使脑袋里灌满了灼热翻滚的岩浆,胀得脑壳就要爆炸了似的。就在他将矿泉水瓶子举到头顶,准备用水清凉一下时,身子猛地闪了一下,地面仿佛是一块可以抽动的活动木板,让他顿觉失重,身体一倾一仰,矿泉水瓶子差点飞了出去。但他还没来得及使身体平衡,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他双腿被人拉动似的,身子又一个失衡,轰隆一声摔倒在地上,矿泉水瓶子甩出去很远。同他一样摔倒,或被剧烈的震动搞得前仆后仰,左歪右斜的,还有篮球场足球场上清一色半裸体跳得正欢的男生。在跑道上悠闲地散步的人,远没有运动着的年轻人那样的平衡力和脚上抓力,在突如其来的震动中,毫无防范地摔倒下去,四仰八叉或狗啃屎,有的扑在同行者的身上,两人一起倒了下去,有的是原地打了两个转,双手在空中一番狂乱挥舞之后,才倒下去,有的则在摇晃一阵后,一个侧翻倒在地上,等等。人们发出一声声不由自主的、恐惧、慌乱的怪叫,小孩子在哇哇大哭,在颤动着的地方面上爬来爬去。董刚和两个同学也摔倒在跑道上。
  程琪迅速从地上站起来,但没等他直立起身子,便再次失去平衡,摔了个前胸仆地,滑出去几米远。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倒下去的时候,一只脚几乎就要踹到他脸上。
  “地震!”
  “地震了!”
  ……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2 13:13:45
  程琪企图第二次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龙长安正抱着篮球架的支柱,鲁大个则抱着他的腰,两个随着晃动的篮架左右摇摆,随时都有可能摔倒。龙长安那腰被鲁大个和程琪都说成是他们所看见过的最细长、最性感但又不失力量的腰,与鲁大个的蛮子粗腰形成鲜明对比,程琪的腰身则与整个体形搭配得恰到好处,极为匀称,被说成是模特身材。就在那一刻,篮球架下扑哧扑哧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篮球场被一种超自然的力量给掰成了几大块。篮球架开始歪斜,一半边球场开始波动,倾斜度越来越大,但在缝隙的裂口裂开到一尺见宽时,倾斜停止了,但篮球架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程琪大叫,提醒他们小心,但他话音刚落,篮球架就倒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响。鲁大个和龙长安在篮球架倒下的瞬间撒了手,迅速倒向两侧,篮球架就砸在两个趴在地上的男生身上。程琪三个人生平第一次见到血液是怎么从人的身体中噗地一声喷出来的,那两个刚才还在篮球场上活蹦乱跳的男生,被篮球架砸断了腰和脖子。
  三个人被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一幕给吓呆了。
  鲁大个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将程琪拉了起来。龙长安晃悠了几下,也站稳了,喊道:“日他先人,我就不相信站不稳,”使劲地在地上跺了垛脚,“不是站起来了吗?不是站起来了吗!”但地面连续的剧烈颤动使他身子摇摆不停,好在良好的协调性和平衡能力使他稳住了,只是双手在空中不停地狂舞,他挪了挪脚,便是几个趔趄。
  伴随着龙长安这一跺脚,球场外传来楼房散架和坍塌时发出的吱嘎吱嘎和轰隆隆的声音。三人从四分五裂的篮球场跑到足球场上,足球场也剧烈抖动着。在最初十几秒钟的惊恐慌乱之后,人们开始四处狂奔,摔倒,爬起来,继续狂奔,尖叫,再摔倒,朝球场入口处蜂拥而去。有些人则完全失去了方向,在球场上没头的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运动场变得混乱不堪,每个人都在寻找自以为最安全的方向和地方,但混乱使他们的努力泡汤。有个看起来像是教师的中年人摔了一跟斗,但他很快便爬起来,大声呼叫大家不要惊慌,保持冷静,尽量呆在原地,呆在空旷地带……
  这一喊,让已经跑到球场出口的程琪三个人立即清醒了过来。他们折回身子,往足球场上跑。更多的人也纷纷掉头,由潮变成汐一样朝球场退去,球场上更加混乱不堪。足球场也裂开了几道口子,吓得女生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惊叫着朝人堆里钻,朝男人怀里拱。除了足球场之外,篮球场,排球场,链球场,乒乓球场,树林旁边的那块小平地,靠近另一个安全出口的安插着双杠单杠等锻炼器械的地方,都挤满了神色慌张的人。惊恐莫名的尖叫、呐喊、女生及小孩子的哭泣,随着一股股灰尘,弥漫在球场上空。
  程琪越来越清晰地听到楼房在破损、散架时发出的吱嘎声,比先前的声音更大,更响。他朝运动场的主席台看去,那个巨大的遮棚眼看就要坍塌了,一些碎块和灰沙不间断地往下掉。几个老师站在人群边上,焦躁地打着手势,声嘶力竭地命令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恋人模样的人马上从主席台上下来。
  剧烈的吱嘎声只响到第三次,程琪就感到脚底下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似的,一股力从脚心直达身体各个部位。但这次他没有倒下去,旁边的人也摇晃了一阵后站住了。程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一抬头,就看见运动场围墙外的那幢用红色砖块砌的大楼轰地一声坍塌下去,一股巨大的黄色灰尘砰地溅起来,将它旁边先前坍塌下去的楼房废墟一口吞噬。这些巨大的灰雾尘浪,跟火箭发射升空时那股巨大的烟雾有得一拼。
  鲁大个一手抓住程琪,一只脚插在龙长安双腿之间,以防后者站立不稳,一手指着运动场出口处左边,惊叫道:“快看!中文系的楼!要倒,啊,倒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2 13:14:05
  程琪恍惚在观看一出盛大的表演,而不是处在活生生的现实情形之中。整个学生区最靠近球场的就是中文系学生宿舍大楼,被称为可以躺在床上观看师范大学所有重大比赛的超级看台,在球场上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中文系男生在宿舍中的生活细节,包括他们有时把某个面容娇好的女生引到宿舍中,云雨交欢的情景,那楼就成了一座看穿的戏楼,生活与戏剧在那里均可见到。但最令其他系妒忌的还是作为超级看台的便利,尤其是有中文系的比赛,中文系学生即使不经过组织,男生只消在床铺上伸一下脑袋,或光膀子趴在窗台,不用人带头喊话,他们的嘴巴一出声就是口号。即使住在学生宿舍区另一端的中文系女生,在比赛期间都一窝蜂地爬到中文系男生楼的顶层,一改往日的淑女佳人状,摇旗敲鼓,唱歌呐喊,常使一些上了点年纪的人惊讶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文革”时期,场面好生壮观。当然,中文系一般不会只满足这种看起来场面宏大但效果并不见得就好的形式,系学生干部通常还要组织一队精干的助威团,开到比赛场地敲锣打鼓,与大楼遥相呼应,震撼着整个学生住宿区。
  程琪死死地盯着那团冲天而起的蘑菇状尘灰,看它们在学生区的上空升腾,扭动,然后朝各个方向移动,迅速扩散,下落。
  中文系宿舍楼的倒塌仅仅是开始。球场主席台和附近倾斜的建筑物在几经折腾后,全部倒塌了,尘灰在连续性的嘭嘭声中溅起来,朝一切空间疯狂地扑去,迅速将其灌满,又迅速蜂拥而起,朝其他的地方席卷而去。紧接着,人们眼睁睁地看到学生区的其他大楼,在摇晃、颤动、挣扎一阵之后,坍塌在地,更多更大的灰尘朋朋朋地溅起来,伙同先前的灰尘,腾空而起,在空中汇聚成巨大的尘团之后,横着向四周疯狂弥漫,形成灰尘的恶浪,学校旋即被漫天的灰尘吞没。
  “天啦!”一个女生嘀咕着,双手按在胸口。
  “完了,彻底完了!”一个男生满脸灰垢,望着漫天的灰尘,绝望地说道。
  几幢教学楼相继倒下,就像一个个被折断了腰的巨人。
  程琪的脑中突然出现了那座喷水池,此刻肯定被七教学楼的砖块水泥块等杂物砸碎,吞噬。喷水池旁边还有几块优美的草坪,草坪的边上有一些用水泥浇筑的供休闲的人们休息的凳子,他和亚妮经常在那儿长坐,吃零食,说废话,或者一言不发,各自想着心事。此刻,它们也必定同喷水池一起遭殃了。
  地面在片刻的安静之后,再次震动起来。程琪、鲁大个和龙长安慌乱中双手像要抓住空气一样挥舞了几下,又互相抓扯,然后拥抱在一起,但抖动不已的地面使他们仍然无法站立,他们的身子前倾后仰,东倒西歪,三人只得死死地抓住对方的膀子。一群惊慌失措的女生和一些长得白嫩嫩的男生,在猝不及防中纷纷倒了下去,摔得龇牙咧嘴,嗷嗷乱叫,几个抱在一起的女生,也摔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但他们不敢就此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得赶快站起来,但他们意识到要从晃动的地上站起来,就跟在一艘被滔天巨浪掀动着的船上一样,根本无法稳定身体,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同伴的手或衣服,让鲁大个和几个女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时下,整个校园都被一团团冲天而起的巨型灰尘包围。多年以后,经历过那场灾难的师范大学的幸存者,脑子里一定会萦绕着这样的画面:一些人在灰尘中飞快地奔跑着,企图迅速脱离危险区域,有的人找准了方向,冲向开阔地,然后惊恐万状地望着四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更多的人,则像一股汹涌的洪水一样,从教学区通往学生区的那两条坡道上,一泻千里般,猛冲到了运动场,同先前的人流汇合在一起,将运动场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们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灰尘;有时,急于冲出运动场的人,与黑压压冲进运动场的人交汇在一起,互不相让,互相推搡,甚至破口大骂,一度还出现了踩踏现象,幸运的是,倒在地上的,立即又爬了起来,朝前猛冲,没有倒的,即使被别人推得跌跌撞撞的,但还是能稳住不倒下去,跟随大部队朝前跑;但更多的是由于过度恐惧而乱了分寸的人,他们在灰土泥尘中如无头的苍蝇,四处乱窜,误打误撞地跑到了一幢幢即将倒塌的楼房边上,结果他们不是突然在认识或不认识他们的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于移动的废墟之中,就是被又一轮震动而坍塌的建筑物悉数淹没;如果要到后勤中心和教工宿舍区,还要经过几道坡度很小的斜坡,若在平常时节,即使骑自行车,使劲蹬几脚就可以轻易上坡去,但在地动楼塌的时候,一些碎石块或其他碎裂的固体物质,从坡上朝坡下急速滚落,一些在坡下或道路两侧躲避或跑动的人,就被撞倒,砸中,非死即伤;刚建造不久的学生活动中心,位于运动场正面,时下以一种悲壮、无可奈何、笨拙、决绝的方式,轻微的几番摇动后,突然静止下去,运动场上的人清楚地看见最高层,也就是第六层的过道上,一群学生朝楼下奔跑的身影,人们以为他们已经安全了,却只见这幢崭新的大楼,突然发出几声怪叫,要将人们的目光全部从眼睛里揪出来,斩断一样,以瘫痪似的造型倒了下去!人们看见在它在即将坍塌前,一个男生从六楼纵身跃下,就在那时,它倒了,垮塌而下的废墟和尘土将那男生掩埋了,自然,所有在学生活动中心活动的学生无一幸免。
  救命的声音,哭泣的声音,惊慌失措的声音,以及无数听不清楚的、但是是人发出的尖厉的声音,同房屋摇晃和倒塌的声音杂在一起。
  “看!那边!”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2 13:14:30
  顺着喊话人所指,大家一齐朝城中心的方向看去。他们熟悉或不熟悉、喜欢或厌恶的这座城市,也在地震的袭击范围之内,那几幢平时能看到的接近美国的摩天大楼的现代化巨楼,顷刻间成为废墟,它们的色彩、高度、质地、风格和美丑,转眼之间就成了记忆。在穷人的眼里,它们的消亡,可以带给他们一点安慰,但不是乐趣。地震降临之时,世界上就没有穷人和富人、官僚和百姓的区分了。老天爷在惩罚人类的时候,才拿出了一丝平等,但终因这些惩罚缺乏仁慈、和善和正义,即使在平时遭受不公平不公正待遇的穷人,也只能用仇恨和咒骂来还击这些惩罚,当然,富人和官僚,他们仇视和憎恶这些惩罚的强度,远远强于穷人,因为他们的损失,至少在物质上的损失,是穷人永远无法想象的。或许,也只有在生死攸关或死亡后,一切有所分别的人,才能坐在或躺在一起,说说话,拥抱拥抱,安慰安慰,等等,即使是恶棍和好人、君子和小人、上层人和下人。人们以为好人去天堂,坏人下地狱的愿望,也仅仅是愿望而已。
  “我办不到,办不到,”一个女生突然哭叫起来。循声而去,程琪看到一个娇小的女生,扑在一个男生的怀里,“怎么办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要我怎么冷静?我办不到,办不到……”
  那男生使出浑身解数,不停地安慰女生。或许就是他毫无拯救意义的“亲爱的,没关系,不是有我吗?你冷静一点,这是地震,每个人都在遭殃,但很快就会过去的,听话,啊,听话,这是没法子的事情,你一定要冷静,一定要控制住情绪”的话,使那个已经绝望到了极点的女生大哭不止,那男生也就更加焦躁不已,脸色苍白,嘴唇发黑,四肢哆嗦。
  这一哭让旁边的女生都跟着哭了起来,慢慢地,感染了球场里更多的女生。于是哭声与嘈杂声交汇在运动场。一些文弱男生也忍不住轻声抽泣。没有出声的人,眼里也噙满了泪水。
  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里,程琪眼中的大学即使还匍匐或瘫倒在它固有的地盘上,想极力保持着大学的韵味和特质,但它显然已是面目全非了。灰尘烟雾异常持久地横亘在空中。一些树木高高挺拔着。也有一座建筑物在灰尘中露出它朦胧但强硬、安然的姿态,但作为一个整体,一所大学,一块由知识、文明、自由、良知、青春和梦想构成的地界,它到底还是不存在了,被时间砸碎了,被大自然的力量击败了,被意识之外的灾难拆解了。
  程琪突然想起他那个亲爱的写作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死亡,连同一切被称为毁灭的现象,都是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完成的。只有心灵的死亡,需要漫长的过程。但在心死和物质上的死亡联结在一起的时候,就是真正的毁灭,也可以说是形而上的死亡。”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15:12:09
  即将更新。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15:25:19
  那座没有被地震击败的建筑物就是图书馆。后来的日子里,程琪和鲁大个龙长安经常穿过那片被裂缝割裂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草坪,喷水池,一条曲折的鹅卵石铺的幽径,再从教学一楼二楼外面的梧桐树洞下穿过,都要来到图书馆正门前,伫立良久。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看到图书馆高大的后墙,除了墙上的一些细小裂痕之外,它完好无损,而它旁边的矮小建筑,比如荷花池旁边的小亭子,邮亭,地方文化研究中心两层的平房,音乐系老气横秋的琴房和四五十年代的老房子,全都倒塌了。地震前,有人以为它们完全可以媲美贫民窟,有碍观瞻,便向学校提出建议,废除它们,在原有地址上建造新的琴房和本地区文化研究中心,但没有获得批准。如今,地震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乃至很多人震后路过,都以为那是堆放垃圾的地方。只有那些在琴房里练过琴,将青春的一部分留在那些简易的桌子和凳子上的人,震后路过那里,都会停下脚步,在废墟边注视良久,企图找到当初留下青春味道和回忆的准确方位,但那完全是徒劳,他们只好叹息一声,默默地流下泪水,慢慢转身离去。当落日的余晖落在废墟上面,一条看起来消瘦无比的小狗在废墟一个角落静静地趴着。荒草从废墟缝隙中长出来,就没有人再去关注它们。月光下,有人从那里路过,听到一丝呜咽,或者风吹树木的声音,会吓得落荒而逃。只有图书馆冷峻傲然的身影使它四周的废墟和被废墟掩埋的生命获得了慰藉,无数人事从书中跳出来,成为人类苦难的一部分,与废墟中的过去、废墟下的幽灵汇集在一起,为后来者提供新的素材和契机。
  “图书馆是师范大学的形象工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凡是图书馆,都是一所大学,一个地方上的人在物质、精神、文化和文明上的集大成者,地震等一切天灾,也无法摧毁它!”一个老者在图书馆前徘徊良久之后,对记者说了这番话。
  程琪听了那老者的后,颇不以为然,他对鲁大个和龙长安说:“图书馆没有倒,纯粹是运气,与它是什么人类精神、文化和文明的集大成者没有丝毫关系。那老人家呀,说好听点,是文化迷信,说难听点,他张着一张老嘴,胡说八道。”
  龙长安不同意程琪的话,他说:“我觉得他有道理,难道不是吗?学校的建筑几乎都倒了,为什么偏偏图书馆没倒?一定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保佑它。”
  鲁大个说:“长安说得对,开始我也纳闷着。如果没有什么神秘巨大的力量在保护它,它怎么会安然无恙呢?老大,你也不必给人家下定论了,人家毕竟是学者,见过的事情还少啊?学者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程琪乜了一眼两人,说:“你们和他一样,都被地震震出脑震荡了。”
  龙长安说:“屁!哪天你也在记者面前正正经经地发表一通观点,登在报纸上,被人承认说得有道理,我就承认咱们真被地震震出了脑震荡。”
  程琪啪地吐掉口中的槟榔,道:“与其听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不如嚼嚼槟榔来劲。”
  此乃后话。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15:25:43
  地表的震动开始减弱,最后竟不动弹了。运动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往外走,但走几步,又停下来,望望身边的人,似乎在问,地震真的结束了吗?懂点地震知识的人,则对他们熟悉的人说,还有余震,小心为是。程琪看到几个看起来比他还性急的,光着上身的男生朝学生区跑去,立即被几个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穿制服的人喝住,虽然他们面带怒色地瞪着穿制服的人,但还是停了下来。程琪认识那几个篮球小子,他们极反感穿制服的人。几个老师走出人群,走到穿制服的人身边,紧张地同他们商量着什么。又有几个男生朝宿舍跑去,冲锋似的,穿制服的人和几个老师立即冲上去,拽着他们,不由分说地拉到了球场。穿制服的人劈头劈脑地教训起学生,随之,那几个老师也叉着腰数落着他们。但那几个学生根本不买帐,神情漠然地等着他们说完,便互相递了眼色,拔腿就往外冲,几个老师和穿制服的人像追捕逃犯一样冲上去,横在他们面前,一阵喊叫,便将他们给吼住了。正在这时,地面又一次震动起来。程琪对鲁大个龙长安和几个吓得大哭泣起来的女生说:“这是余震,不要慌张。”附近也有人附和:“大家不要慌张,不要害怕,这个同学说得对,这是余震,强弩之末,请保持镇定!”一个戴着宽边眼睛的女人也喊道:“大家呆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话音未落,余震的强度使学生区残存的墙壁晃动了几下,却没有倒下去。那几个想到宿舍去的学生蹲在地上,互相扶持着。穿制服的人和几个老师也跑到人群前喊话,意思是不要慌张,不要害怕,这是余震,过一会儿就会好的,请保持秩序,如果有学生干部,请出来维护一下秩序,拜托大家了。
  仍有不少的人在灰尘弥漫的教学楼之间和宿舍区里奔跑。
  程琪指着一幢没有完全坍塌的楼房说:“那是中文系办公楼吧?”
  龙长安说:“你们中文系的办公楼在哪儿,我根本就不知道。”
  鲁大个仔细地看了会儿,说:“好象是实验楼,物理系的。还没倒呢。”
  程琪说:“什么眼神?不是已经倒了半边了吗?”
  鲁大个只得再次仔细地看了看,说:“我眼睛不是很好,看不清楚。那是一幢老楼了,就跟乌龟似的。”
  龙长安说:“我看清楚了,是垮了一半。”
  程琪说:“另一半看样子也稳不住!”
  龙长安说:“这倒奇了,整个一幢楼,居然只倒了一半。”
  鲁大个说:“老大,你说什么?那破楼快倒了,居然还有人朝那方向跑?”
  程琪说:“我敢肯定,它必倒无疑。那些人真是瞎子,找死!”
  鲁大个说:“朝他们喊话!”
  程琪说:“你是金嗓子,肉喇叭,你喊!”
  就在这时,运动场上的人的目力所能看到的最后一幢楼在其断裂处的几块砖头和水泥板掉落之后,轰然倒下了,也就是说,剩余的半幢楼在摇晃一阵之后,随着掉落的水泥块和砖块,变成了一大堆瓦砾。
  程琪说:“都被活埋了。”
  鲁大个揩着额头上的汗水说:“确实是找死,你说得对。”
  龙长安面色不悦,说:“大个,积点口德!”
  程琪将手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说:“积什么德都没有用,地震是老天爷唆使他的喽罗们干的,好人坏蛋,在此刻都被他们整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15:26:07
  地面慢慢平稳下来,在空气中恣肆扩张的灰尘慢慢散去。越来越清晰的校园完全破碎。
  近半年来被火烧云充斥的傍晚天空,在这天17时47分之后,由橘红色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淡青色。一个多小时后,大团乌云涌上天空。它们的边缘地带是一圈耀眼的金色光环,那是太阳的光芒,那剧烈的光束在乌云背后做着最后的挣扎,企图撕开乌云,但在努力受挫之后,它们的力量越来越小,最终没有突破乌云的封锁,没有熬过黄昏,缓慢而彻底地消失了。乌云于是获得了全部的时间和空间,显示出无法阻挡和摧毁的气势,但它们推进的速度并不快,看不出恣肆翻滚、吞噬一切的气势,但片刻工夫,它们就占据了大半个天空,使另一小半天空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腹腔。当夜晚即将莅临之时,被干旱折磨着的人们,在经受了地震的洗劫之后,带着恐惧,惊奇,空洞,麻木的神色望着越来越厚实的乌云,内心都在祈祷,下雨吧,哪怕只下一分钟!其实,他们也是这么感觉的,似乎被告诉知,而且确信,夜里,必有一场雨。至于是暴雨,还是一场不痛不痒的细雨,他们已经不再关心了。
  鲁大个和龙长安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呆在运动场上的人,都无法挪动步子。其实,他们中的一些人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走,走出这块巨大却异常憋闷的运动场,回到家中去,母亲准备好了晚餐,父亲像一条肥硕的蚕蛹一样躺在沙发上看财经报道或体育新闻,兄弟姐妹们则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即使是独生子的家庭,此刻也是满屋饭菜飘香。吃过饭,就钻进浴室,脱得赤条条的,吹着口哨,洗个爽心澡。然后神清气爽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与家人一起外出散步,或者将空调打开,在书房里舒服地看一本自己喜欢的书。
  但是,当他们看到遍地废墟,沾满了灰土的、血淋淋、严重变形的尸体时,他们才猛然醒悟:回不去了,自己那个家也已是一片瓦砾。但他们还是要朝家的方向走,或者跑,平时那段短短的距离,时下变得无比漫长,终其一生,才能抵达。在越临近家的那块地界时,内心却是出奇地紧张,心跳过快,一阵晕眩,直到找到一个家园的标志,比如一棵树,一段没有损毁的路面,一根电线杆,一扇铁门等等,便确信还没有被家抛弃。但当他们清醒过来,定睛看去,眼前的一切与沿路看到的一切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那些标志,眼前全是废墟,熟悉的那座房屋,已经没有形状了,任何寻找,扒拉,试探,呼喊,哭泣,都失去了意义。于是,心脏才落回到了肚子里,腿脚也长在了身上,但家,却没有了。
  而始终呆在运动场的人,地震降临之时,就已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的房子,亲人,可能都不存在了。他们都是彻底的现实主义,地震前是这样,地震之后,也是如此。他们清醒地面对现实,不作非分之想,因此对地震造成的事实尽管也万分痛苦,也绝不回避。当他们抬起头来,看看天色,就明白夜晚即将来临,便想,平常这个时候,亲人大多已回到家中,围坐在饭桌前,享用晚餐。但就在此时,地震没有任何征兆地降临,在家的人都来不及逃脱,甚至连呼叫最近的亲人一声,都不可能。也许,可能也来得及,喊一喊,关照关照,保护保护,或者一家人在最后时刻拥抱在一起,企图以这种血肉亲情阻挡灾祸的侵害,但最终在巨大的破裂和坍塌声之后,他们消失了。那一刻,任何人都毫无能力,只能眼睁睁地与死神对视,然后束手待毙。活着的人为没有被地震摧毁而庆幸,却因为没能拯救亲人,或者没有与亲人生死在一起而感到痛入骨髓和绝望。实在地,他们倒愿意在灾难降临的那一瞬间与亲人坐在一起,然后在死神的魔爪抓住他们之前的仓促时间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后一起死去。这样一来,一切痛苦都没有了,不管有没有天堂,只要有亲人在,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人间一切幸福原本不是为所有人准备的,但痛苦却只有活人品尝,而对于死者,幸福与死亡,都与他们没有干系。
作者:游墨江湖 时间:2017-12-13 16: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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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22:33:33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22:35:09
  @游墨江湖 2017-12-13 16: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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