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长篇小说连载,含朗读版)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16:13:43 点击:693 回复: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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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书简介:本世纪初,某地遭受了持续半年多的严重旱灾,引起了社会及某师范大学各类人士的猜疑和恐慌。在六月初的某天下午十七时许,一场特大地震爆发了。本书主人公、某师范大学大三学生程琪因为在球场上打篮球而幸免于难,而这天是其女友亚妮参加全国竞技健美操比赛回归的日子,但在地震发生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她的消息。他疯狂地在体育系学生大楼的废墟中寻找,结果却是徒劳,直到小说结尾,他才收到了她的来信,信上说,她已经嫁给了一个年轻英俊的鱼贩子,原来她在地震发生的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学校,但被那个已经成了款爷的老板开车接走了。在地震中,她失去了一条腿。
  本小说借“地震”这一自然现象,深刻地剖析了当今高校存在的各种令人痛心和不可思议的矛盾和问题,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可读性强。

  【2】本人创作简历:罗锡文,男,四川省仁寿县人,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中学时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散见《星星》《读者》《当代文坛》《当代小说》《飞天》《诗林》《文化月刊》《四川文艺报》《青年作家》《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旅游世界》《西部文化旅游周刊》《四川新书报》《音乐探索》《贡嘎山》《人之初》《学生之友》《蜀峰》等全国各级报刊杂志。迄今为止,已经出版包括长篇小说在内的各类文学著作共计19部。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教于浙江海洋大学文学院。

  本人已正式出版文学著作和学术专著共计21部(其中文学著作19部,学术专著2部),分别为:
  (1),长篇小说《红尘与土》,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年9月出版,35万字。
  (2),中短篇小说集《恍兮,惚兮》,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4月出版,24万字。
  (3),中短篇小说集《孽障》,新疆人民出版社,2003年11月出版,25.5万字。
  (4),诗集《裸舞》,重庆出版社,系《星星》诗刊丛书之一,2004年9月出版,15万字。
  (5),散文集《后半夜》,贵州人民出版社,2005年9月出版,15万字。
  (6),长篇随笔《山中随笔》,重庆出版社,2001年9月出版,11万字。
  (7),散文诗集《边缘人》,成都科技大学出版社,1993年6月出版,15万字。
  (8),散文诗集《灵肉之橹》,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9月出版,12万字。
  (9),学术专著《沈从文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年11月出版,20万字。
  (10),散文诗集《时间的回声》,中央文献出版社,2007年9月出版,12.5万字。
  (11),长篇随笔《川南随笔》,作家出版社,2008年9月出版,15万字。
  (12),诗集《羁旅西东》,四川民族出版社,2010年1月,20万字。
  (13),学术专著《卡夫卡研究》,华文出版社,2010年8月,20万字。
  (14),散文集《独行者》,德宏民族出版社,2011年3月,21万字。
  (15),短篇小说集《桃花街》,线装书局出版,2011年12月,24万字。
  (16),诗集《深处》,中国文联出版社,2012年11月,16万字。
  (17),散文集《看人》,现代出版社,2013年12月,20万字。
  (18),诗集《越走越远》,现代出版社,2014年12月,12万字。
  (19),长篇小说《青春期》,团结出版社,2014年12月,48万字。
  (20),长篇小说《百年浮世》,团结出版社,2015年11月,50万字。
  (21),散文集《独行者2》,中国电影出版社,2016年11月,23万字。

  【3】本书已由团结出版社出版,48万字,定价:36.80元。喜欢的作家诗家及各路喜欢纯文学的朋友可以在我处购买,具体情况可进我天涯博客。附封面图。

  

  

  


  【4】朗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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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7-11-13 16:21:11
  楼主怎么又发了,站外链接不可以哦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16:23:18
  @会飞的鱼cM 2017-11-13 16:21:11
  楼主怎么又发了,站外链接不可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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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死累活就不说了。算了,还是撤退。麻烦你帖子删除吧。谢了!!!
  • 光影疏斜暗香袭: 举报  2017-11-13 18:56:39  评论

    男子汉,有度量点儿,凡事先想下因果。天涯不让带外站链接,这是社区的规定,你在任何一个版发都会被删。我们已经够宽容的了,只给你编辑掉。你要觉得郭份看看回复窗口下的社区规则,看看版主们做得是否过份
  • 罗锡文: 举报  2017-11-13 20:18:13  评论

    评论 光影疏斜暗香袭:得,你老兄就别在我跟前说度量了,装啥?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撤退,看看我跟会飞的鱼的交谈,我可不是单单针对你们这里,而且我反复说明跟你们没关系,而是整个天涯的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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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16:24:53
  @会飞的鱼cM 2017-11-13 16:21:11
  楼主怎么又发了,站外链接不可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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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锡文 2017-11-13 16:23:18
  累死累活就不说了。算了,还是撤退。麻烦你帖子删除吧。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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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那个我已经叫光影疏斜暗香袭删了。看来规矩多,我不适合在你们这里发文。打扰了。麻烦你将此文删除,多谢!!!!!
  • 会飞的鱼cM: 举报  2017-11-13 16:31:59  评论

    在哪里也有规矩啊,天涯论坛是不允许待联系方式站外连接的,我也是才睡起看你站短,说要删帖,我记得上次你的帖子离我回复过,这个没回复就是新帖,所以问你怎么回事
  • 罗锡文: 举报  2017-11-13 16:34:57  评论

    评论 会飞的鱼cM: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主要是对天涯论坛失去了信心和兴趣,你别介意。但我已做出决定,就不在这里发这个帖子了,跟你们没关系。麻烦你删除。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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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7-11-13 16:41:52
  http://bbs.tianya.cn/post-1177-51-1.shtml


  楼主看看我们班务公告吧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20:20:28
  @会飞的鱼cM 2017-11-13 16:41:52
  http://bbs.tianya.cn/post-1177-51-1.shtml
  楼主看看我们班务公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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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就不看了。这些规矩确实哪儿都有,但我很厌恶。再说一遍哈,跟你没关系,跟那个所谓的首席版主也没关系。88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7-11-13 20:39:39

  @罗锡文 2017-11-13 20:20:28
  好了,就不看了。这些规矩确实哪儿都有,但我很厌恶。再说一遍哈,跟你没关系,跟那个所谓的首席版主也没关系。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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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觉得因为你不喜欢,这世界就要因你的喜好而改变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管到哪,都有相应的条款,这没错。莫非你从小到现在都是要求世界因你喜好来改变?再回头看看你在本帖的发言,这像一个高校老师的胸襟和度量吗?你这和首席无关,意思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第一次回你贴吧?只要不是来惹事的,我都礼貌相待,真不记得在那冒犯过你,招来如此不待见。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1-13 21:12:34

  @罗锡文 2017-11-13 20:20:28
  好了,就不看了。这些规矩确实哪儿都有,但我很厌恶。再说一遍哈,跟你没关系,跟那个所谓的首席版主也没关系。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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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7-11-13 20:39:39
  你觉得因为你不喜欢,这世界就要因你的喜好而改变吗?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不管到哪,都有相应的条款,这没错。莫非你从小到现在都是要求世界因你喜好来改变?再回头看看你在本帖的发言,这像一个高校老师的胸襟和度量吗?你这和首席无关,意思这一切是我造成的吗?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第一次回你贴吧?只要不是来惹事的,我都礼貌相待,真不记得在那冒犯过你,招来如此不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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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汉,有度量点儿,凡事先想下因果。”这话是你说的吧,你这种很是令人不爽的口气,我只是用“所谓”两个字加以“复制粘贴”,瞧你就不舒服了,呵呵,彼此彼此。你可以看看我和会飞的鱼的交谈记录,他和你,我都没怪罪。至于我的喜好与这个世界的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对吧?但我还是得感谢你上午帮忙删帖扎口。好了,就不说了嘛。88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07:29
  尽管仍然对天涯各板块的规矩深恶痛绝,但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决定将这个长篇在天涯银河进行连载,以此来澄清当初与两位版主的误会,并致以歉意,至少我与各位版主没有任何私人恩怨,版主最关注的自然是银河长期稳定的发展,符合天涯社区的基本规律并遵守其规则,这个本人表示理解。只是本人乃性情中人,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经常在单位上和各个论坛开罪人,无奈复无奈,感觉很是不妥,只能通过创作来弥补这些不足了。
  欢迎新老文友支持,阅读和邮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08:02
  尽管仍然对天涯各板块的规矩深恶痛绝,但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决定将这个长篇在天涯银河进行连载,以此来澄清当初与两位版主的误会,并致以歉意,至少我与各位版主没有任何私人恩怨,版主最关注的自然是银河长期稳定的发展,符合天涯社区的基本规律并遵守其规则,这个本人表示理解。只是本人乃性情中人,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经常在单位上和各个论坛开罪人,无奈复无奈,感觉很是不妥,只能通过创作来弥补这些不足了。
  欢迎新老文友支持,阅读和邮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08:37
  尽管仍然对天涯各板块的规矩深恶痛绝,但经过慎重考虑,还是决定将这个长篇在天涯银河进行连载,以此来澄清当初与两位版主的误会,并致以歉意,至少我与各位版主没有任何私人恩怨,版主最关注的自然是银河长期稳定的发展,符合天涯社区的基本规律并遵守其规则,这个本人表示理解。只是本人乃性情中人,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经常在单位上和各个论坛开罪人,无奈复无奈,感觉很是不妥,只能通过创作来弥补这些不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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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09:59
  第一卷


  中文系楼如果单从外形来看,并没特别之处,属典型的砖混建筑,因外表是清一色从未经过装修的水泥墙面而显得灰不溜秋。全楼共八层,每层四十个房间,是师范大学学生区最大的一幢楼。但由于其修建于四十年代末,历史久远,以及因偌大一片学生住宿区却只有此楼居住着清一色的中文系那帮被称为“菜籽”(才子的谐音)的“猴子”“狒狒”而极为有名,其余大楼则是由两三个较小的系混居着。这自然引起其他系的不满,但中文系在师范大学是老大,人多,专业多,其他系即便如何忿忿不已,也无济于事,只得大骂几声“酸儒”,借以发泄一番,也就罢了,但彼此之间,明里作君子状,暗里死磕。中文系人向来以老大自居,架子大,即便酸溜溜的,也要将那酸劲坚持到底。中文系学生程琪每次去邀约他那个念健美操专业的女友亚妮时,都得忍受体育系那帮被程琪称为“凸女”的女生好一顿“菜籽菜籽油菜籽,白脸白脸小白脸”的奚落,害得他屡次红了脸粗了脖子与她们理论。当他第一次把亚妮带到中文系楼时,这个翘臀长腿细腰的女子,则被趴在窗口的中文系男生们齐声吆喝的“打死”给吓得倒抽凉气,又窘又恼地冲他直嚷嚷:“他们要打死谁?要造反?发鸡爪疯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恶声恶气地叫开了,“都说学数学物理化学的粗鲁,没想到学中文的也是蛮子,文绉绉气都是装的!”他好生哄劝,将她护着,带到八楼,进了八一六,对她讲:“这‘打死’,是中文系男生楼的镇楼之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轻易吼出来的!”她气咻咻地说:“我一来,他们就像没见过老先人似的吼起来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他赶紧将她拉进怀里:“你先别忙着生气,这‘打死’,是专门用来对付美人的,青春期嘛,谁见到美女不掉眼珠子的?现在他们也就是过过干瘾,吃老子的飞醋而已。”她嘴巴一撇:“窗口都给塞满了,看热闹倒还积极,即使只有几个小日本打进来,他们恐怕早溜了。看见美女就喊‘打死’,也就你们中文系的酸菜们想得出来!”“美是疾病!”“谁说的?”“我!不,我老师说的!”“一句话,就你们这些酸儒想得出来!”
  但近段时间,程琪不再被体育系的凸女们叫做菜籽了,见了他也懒得搭理,充其量丢一张要死不活的灰脸,或一个不方不圆的笑意给他。亚妮到了中文系楼,也不再见到眉飞色舞的猴子们趴在窗口齐声吆喝“打死”的场景,而其他从中文系楼下经过的美女,同样没再得到被火辣辣的目光“烧死”和震天吼的语言“打死“的殊荣。后来,应邀到师范大学来开演唱会的某女歌星在一群崇拜者的簇拥下路过中文系楼下,“猴子们”“狒狒们”也只是扶着眼镜,光着膀子,捏着嘴唇,托着腮帮,挠着下身,抠着脚趾,蔫耷耷地朝楼下张望一会儿,撇着嘴巴评议几句,吹几声口哨,猛地咳出一口痰,却在那毯泥即将冲出嘴巴的时候将嘴一瘪,那痰泥就笔直地从窗口掉下去(下面窗口也有“猴子”“狒狒”趴着,或坐着,痰泥从他们鼻子前坠落,或不幸砸在他们的头上,都会引来一阵叱骂),听见它们啪地砸在地上的清晰的声音,获得极大的快感,然后冷漠地看着那歌星与她的追随者们像小矮人一样过去。原因,干旱。
  本来念大学的年轻人,因年龄和阅历的关系,对学校之外的人事很难给予关注,他们有理由在同龄人组成的圈子里着,即便天上下刀子,也无动于衷,充其量在吃饭时、睡觉前和令他们极为不爽的各种大头大屁股会上聊几句,发几句牢骚。但大半年不下雨,事关生活及其质量,也就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他们开始收听电台,看电视,读报纸,连不屑一听的“校园之声”广播站的报道,也听。某些老师在课堂上也提及这场干旱,分析造成干旱的成因,露出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神色。学校中心广场及其他人流集中的区域的宣传栏都在报道灾区的现状,将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展示出来。老爸老妈在电话里叨唠不休,儿子啊女儿啊可要多喝水多吃蔬菜少晒太阳不要轻易外出避免风沙侵袭更要注意紫外线千万别中暑要喝开水千万别吃不卫生的东西以免生病拉肚子如果生病了一定要去看医生一定要记得吃药要注意防止蚊子叮咬如果被叮咬了就涂风油精如果没有风油精你就到药店去买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没钱了就写信或打个电话回来啊儿子啊女儿啊爸爸妈妈都不在你身边就靠自己了千万得保重啊……神经被刺之后,便与同学搭讪:“噫,果真是百年不遇的干旱,把老子们给骇得——!”“不下雨好,我就喜欢光脚踩沙地小走小走!”“既然不下雨,何必洗澡?我得与上天步调一致。”“洗澡钱也节省下来了!”“露水也没了,在操场上搂着一个小妞做爱睡觉,不感冒。”“晚上去楼顶裸睡,谁有胆量,一起去?”“你褪了毛的猪呀!”“还是老天爷心态好,成天乐呵呵的,拉不下脸来。”“老天爷前列腺肥大,尿水出不来。”“干旱有干旱的好处,我满屁股满肚皮的脂肪都快熬干了,不花钱不劳神不痛苦,减肥成了。”“我是一块拒绝融化的干冰!”“查查干旱的历史记载。”“咱们的历史,就是没有历史,或者说是干枯或僵死下去的谎言。”“在茅坑里拿筛子过滤大便,才是沥屎。”“整天奶猪一样叽呀叽的,我都快被你们这帮畜生给叽死了!”“这是老妈寄来的十滴水,防中暑,来来来,见者有份,别急呀,每人一支!”……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3:20
  “恐怕要出点事才对得起干旱哟!”守门的王老头看见程琪出现在过道上,便从传达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拖帚,不像是要扫地,倒像是他说话时的一件道具,“年轻人,你还别不信,人间事,可不好说。这几天,我心头堵,两眼皮跳得凶,胀得人发慌,一到晚上就睡不好,白天做什么都没劲,恍恍惚惚的,老觉得地板和楼房在打转,就不大站得稳当了。看天吧,天也在打转,云在转圈,转着转着就像乡下婆娘纺织车上扯出来的棉条,结果扯来扯去,还是给扯得稀烂。太阳也在跳,一直在跳,要掉下来似的。”
  程琪撩起衣服,手指在胸口抚摩一阵,便开始抠着肚脐眼玩。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亚妮经常呵斥他,说你这人毛病多,连肚脐眼也抠,哪天要是镜子里看眼睛也看不顺眼了,你恐怕也要将那一对眼珠都给抠出来当跳棋下的。但程琪不以为然,有事没事就这么抠着,说是习惯,抠着舒服。他对王老头道:“不了解你的人还以为你不是杞人忧天,就是蛊惑人心,那可是大罪名。你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实在撑不住了,就吃药打针。干旱干旱,旱的是外边,距我们这里远着呢。”王老头将拖帚靠在墙上,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支烟。舒坦地抽了几口旱烟,嘴里咕哝几声响,吐出一大口清口水,啪地射在地上,说:“这天气可不一般,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这几天吃饭拉屎我都在想,这干旱,不见得就只是干旱,说不定哪一天,有大事发生。”见程琪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脸色就阴沉下去,吧唧了几口旱烟,又吐了一大口唾液,道,“年轻人,可别瞧不起我们这些下人,人间事,真的说不清楚。我说的可是大事,准得出点大事。如果真有那天,电视台也要来请我呢。”
  程琪笑道:“电视台请你去领导抗旱!”
  王老头眼睛顿地圆了:“领导抗旱稀奇么?当年土改的时候,虽说我是一个大老粗,可我们生产队就是在我的领导下,才把田地公平地分给各家各户的!”
  程琪和几个路过的男生都惊讶地吁了一声。
  这时,李子蒙从外面进来,见了两人就嚷干死了,要成木乃伊了。他一闻到旱烟味,便一边用手使劲地扇着烟雾,一边道,王大爷,你可是在喷毒雾。
  程琪和李子蒙是哥们儿,两人说着话,朝楼上走去。当他们走到二楼时,王老头的声音像一条蟒蛇一样顺着铁栏杆追了上来:“电视里都报道了,三环路早上出现了几万只蛤蟆,黑压压的,可把过路的人都震住了,都站着不敢动,那些开飞车的年轻人,都不敢开过去,几个小女子蹲在路边走不动了,都给吓哭了。中午,收音机又报道说,郊区的水沟里,田里,地头,出租房和城里的下水道,反正有洞的地方,跑出来几十万只耗子,几十万只呐,要是全部摆在你们学校,恐怕都摆不下!农民养的猪也不安宁了,不吃不喝,就一个劲号叫,叫得死了胎似的,叫完了,就翻到圈外,满田满地疯跑,人都撵不上!还有,鸡们扑喇喇地朝篱笆上撞,往墙上飞,有人说是凤凰堕落了,长膘了,飞不起来了,飞得起来的,就不是鸡了。还有,打猎的人看见很多眼镜蛇不咬人了,一个劲地往树上撞,撞得满树鲜血,全死啦。玩蛇的人,眼睁睁地看见养在自家院子里的蛇,也都撞了墙,血淋淋的,死了!还报道……”
  程琪朝王老头挥了挥手,说:“知道了。”回头对李子蒙道,“王老头是预言家!”
  李子蒙说:“你可别他看糟老头子一个,没什么文化,可特爱关心世事,说说道道,自有一套。平时,他一般都在读报纸,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程琪说:“那也是给逼出来的,一天到晚除了那点活儿,他都闲着,一闲,就寂寞得不行,不看报纸电视,他哪能过日子?”
  这时,一个男生飞跑着在四楼拐角处出现,手里拿着一只篮球。他看见程琪,便猛地停下来,却收煞不住,就要撞到李子蒙的怀里,李子蒙面带愠色地将身子移开。那男生对李子蒙抱歉地笑了笑,就问程琪打篮球不。程琪叫他先去占地盘,说晚些时候就去。那男生说那你赶紧啊,人多了,就等不到你了。程琪说知道了。那男生便飞快地冲下楼去。
  李子蒙不解地问:“打篮球还占地盘?十几块球场,还不够你们玩?球场建几块就行了,做做样子嘛,建多了,就是浪费。”
  程琪说:“放屁!就那几个球场,你都嫌多?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每天去球场打球,场地都吃紧。你这话可是说得好,像个官僚的言辞。虽然天干地旱,你可别以为男生们都成了土拨鼠,钻进地洞不出来了,相反,到了下午五点以后,球场上的人比超市里的人还多。”
  李子蒙被抢白了一顿,却也不恼,说:“体育跟我没缘分,尤其是篮球,抡胳膊拐大腿的,对抗太也激烈了,太危险。我历来主张取消体育课,改成思想道德课。”
  程琪说:“那是你根本就不懂篮球,就更谈不上体会篮球的乐趣!就你这二指厚的搓衣板身材,除了杨肉肉,谁看得上?”杨肉肉是李子蒙的女友,因体态丰满而被男生们拿来作为取笑的对象,程琪脑子活,顺便扔给她“杨肉肉”的名字,那女子吼着要和他动粗。李子蒙身子单薄,除了骨头架子,就是一张皮,近一米八的个头,买的却是腰围一尺八的裤子,即便如此,他仍感到裤子松松垮垮的,总要往下掉,腿根处那玩意儿总要遭风凉似的,常在程琪等一伙喜欢运动的人面前感到自卑,在女生面前更是觉得连站在地上都不稳妥,心想,要是再找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做恋人,那可是一加一小于二,甚至小于零,因而便找了杨肉肉这个性格开朗,身材丰盈的女子,说是优势互补肥瘦均衡。其实,李子蒙天生就喜欢白嫩水滑,体态丰满,走路时各个凸出部位的肉都抖得极为欢快的女人。某天,李子蒙闲得无聊,便到八一六串门,八一六的人正为啥样的女人最可爱、哪个部位最能吸引男人而争论不休。他说,当然是巨乳翘臀最性感。还说他是李隆基后人,继承了李氏家族的审美传统:以胖为美李子蒙一说完,程琪就嗤笑道:“赶紧去西郊养殖厂蹲点,那里进口的乌克兰大白猪,一身缎子肉,任你挑,你八辈子都挑不过来。老子就喜欢听你以老母猪为美的论调,操老母猪可是你的天职。”几个男生嘎嘎嘎地笑了起来,拍着屁股肚子在床上乱蹦。李子蒙说:“身为中文系人,怎能如此粗俗?要文雅!”程琪一脚蹬去,坐在床边的李子蒙就像一张纸一样掉到了地上。他笑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坐到一只凳子上去,说:“禾口王王其呀禾口王王其,今天我可是得说道说道你了,你身为中文系人,接受的是浪漫派文学的熏陶,文章写不好倒也罢了,可你成天不是篮球,一身臭汗,就满嘴脏话,有辱斯文嘛!”“禾口王王其”是程琪的别称,李子蒙叫出来的。有人不明其意,李子蒙便说,你把“程琪”两个字拆开,就明白了。于是,“程琪”之名少有人叫了,倒是“禾口王王其”被叫出了名,连程琪篮球场上的几个死对头都这么叫他。他自己也觉得“禾口王王其”比“程琪”有意思,时尚味十足,便任随别人叫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4:02
  在五楼出口处,程琪和李子蒙被一群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走路的女生打断了谈话,后者像一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庄稼。有一个脸蛋圆圆的女生认识程琪,惊喜地大叫:“禾口王王其!”
  经她这么一叫,将整个一层楼搞得嘎嘎作响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女生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在程琪和李子蒙脸上凝固住了。
  一个小个子女生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抿了抿嘴,嗲声嗲气地叫道:“什么呀什么呀?什么是禾口王王其呀?”
  程琪朝刚才给他打招呼的女生点点头,就和李子蒙往楼上走去,身后那帮姑娘还在为什么是禾口王王其争个不休。
  “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程琪问。
  李子蒙也蒙了:“什么我们说到哪儿了?”
  程琪想了想,说:“王老头看报纸和新闻联播。”
  李子蒙说:“王老头对国家大事社会新闻校园逸事挺上心的。他要是有点文化,再来点谋略,必是做官的料!”
  程琪说:“就他?他是那种拣起地上的废纸都要唠叨半天,美国人打萨达姆他都要发表长篇看法,看见我们在楼道上不小心丢了垃圾都要吼断嗓子的直人,还能做官?他使性子的时候,就是一个青屁股小子。”
  李子蒙白了他一眼:“这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我看王老头这人就不简单,一个关注社会新闻的人,思想肯定不落后。一个看门人,却能关心社会动态,胸中有天下,不简单。”
  程琪推了李子蒙一巴掌,说王老头预言近期将有大事发生。
  李子蒙吃了一惊:“不愧是中文系楼的守门人,耳濡目染,耳濡目染啊!”
  程琪问道:“怎么说?”
  李子蒙说:“他身为中文系楼守门人,整天打交道的都是中文系人,久而久之,就与中文系人无二,有浪漫情趣了,更重要的是,他会思考,眼光独到。依我看,他说得没错。”
  程琪骂道:“去你娘的,被你这么一唠叨,他日后保不准是中文系的系主任,再被大伙一唠叨,他不就成校长,再给世人一嘀咕,不就成仙了?”
  李子蒙突然停下脚步,拉住程琪,表情严肃地说:“有点不对劲呀!”
  程琪道:“你有病?”
  李子蒙将脑袋伸过去,压低声音道:“王老头是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对社会现象还是有看法的,我越琢磨,就越不对劲。他是不是在蛊惑人心?”
  程琪盯着李子蒙的眼睛:“你脑袋被母鸡啄了?我问你,你要竞选学生会主席?”
  李子蒙一愣:“什么意思?”
  程琪说:“老子最烦你这又酸又臭、狐疑刁钻的官味!”
  李子蒙松了口气,笑了笑:“你嘴巴该用王水洗洗。”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八楼。楼道左边的房间号码为单数,右边为双数。靠右中段四间屋子,是程琪所在班级的男生寝室,每间七人,四张上下铺的床,共八个铺位,多出的那铺位堆放杂物。程琪住八一六室,李子蒙则住在隔壁八一八室。
  同李子蒙分了手,程琪拍开了八一六的门。开门的是被程琪称为“欧洲土著”的穆彪。穆彪擅长西洋画,大一参加学校举办的书画大赛,获得素描第一名,水粉画优秀奖。程琪对美术一窍不通,在美术方面与穆彪没有共同语言,但见穆彪皮肤白皙,体毛茂盛,头发卷曲,身上总有一股驴味,便丢给他一个“欧洲土著”的绰号。李子蒙曾对他说,你积点嘴德,别老糟践人!穆彪那是懒惰,不常洗澡,身上才有股馊味,哪是驴味?他说,你去扒了他裤子闻闻。李子蒙说,除非我有病!你别伤了他自尊,人活,可就是为那点尊严来的。只是穆彪对这绰号毫不在意,还讥笑程琪智商一般,挖空心思取的绰号都没档次。睡在穆彪对面的江南少年陈寅寅对穆彪说,你智商就高呀?你那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嘛。穆彪鄙夷的眼光扫了一炼阴冷的陈寅寅,将画笔往桌子上一扔:“江南虾米,你听好了!我是中国的林彪,美国的泰格伍兹!”睡在程琪对面的胡家森笑得在床上翻滚。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4:34
  除了以上四个男生,八一六寝室还有三人。一个是“闹钟”的张大伟,酷爱看书学习,整天不是钻图书馆,就是窝在教室里写写划划。一旦他推门而入,正在吹拉弹唱、打牌、洗衣服、写字、看书、聊天或一双手在裤裆里摸索的男子们,就明白该吃饭或就寝了。清晨,一听到他床上吱嘎作响,夹杂着几记混沌的屁音,缩在被窝里的小子们就齐声哀叹:“天亮了?我日!”“还是死了算了!”“这么早就起床?奔丧啊?”“你不起床就要死人么?”云云。闹钟之名,名副其实。
  另一个是旅游狂刀特,绰号“特务”,喜欢音乐的则叫他“刀郎”。刀特每次旅行或从家中来,都要买上土特产,一进寝室,哗地往桌子上一倒,豪爽地叫道:“吃!”八一六寝室就多了几个节日,这些多出来的节日都是刀特创立的。
  最后一个是“幽灵”,大名吴东。由于他行踪诡秘,或者一段时间里混迹于中文系楼各宿舍打牌,或深更半夜溜到茶馆看港台电影,或通宵打麻将,或在老师不点名或考试前,通常见不到他,等等,便得了“幽灵”绰号。
  穆彪喉咙里咕哝一声,将口痰咳在嘴里,头一伸,痰便梭子一般射入纸篓,然后拿起一管颜料,将大块赭色颜料狠狠挤在调色盘中。
  程琪走过来,一只手撩起衣服,在肚皮上轻轻拍着,一手拿起穆彪的一只刮刀,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刀也太次了吧!”
  穆彪哼哼两声,算是回答。
  程琪欣赏着刮刀,嘴巴里啧啧个不停。然后他放下刀子,猛地将运动裤褪下,将屁股蹶着,送到穆彪面前,说:“呕吐大哥,求求你,就用我的便便吧,用你的搅屎棍拌上你屙的调色油,经典油画呀!”
  穆彪画笔一扫,程琪的屁股就花了。
  后来,穆彪在某天熄灯后例行的性事大讨论中,解释了他为什么自称林彪和泰格伍兹的理由:“穆,穆桂英的穆,与木同音。木即树,树多为林,林大为森林。彪,小老虎也。两相结合,即为‘林彪’。泰格,老虎,伍兹,丛林也,合为丛林老虎。因此,林彪便是泰格伍兹,泰格伍兹便是林彪,延伸下去,林彪乃穆彪,泰格伍兹也是穆彪,穆彪就是林彪,也是泰格伍兹!”
  程琪大叫:“今天开眼了。继续吹!”
  刀特说:“这人要是没有自知之明,鬼都得死绝。你不如直接舔林彪和泰格伍兹的屁股来得爽快。”
  幽灵说:“欧洲兄,甭怕,兄弟我支持你!”
  陈寅寅笑得很含蓄,阴沉:“我原以为你老爸老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要你实现什么远大的目标的,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超级自恋狂。”
  穆彪讥讽道:“抹你的唇膏去吧。”陈寅寅由于嘴唇经常干裂,有抹润唇膏的习惯。
  笑过了,程琪换上运动服,从床下捞出他那只花了三百多块钱买来的斯伯丁篮球,准备打球去。
  有时李子蒙也在八一六玩,见程琪那一身短打,便道:“篮球真那么有趣?”
  程琪头举起右手,作枪击状,对准每个人啪啪啪地打了一通,道:“你们人类不懂!”
  八一六立即又变成了讨伐程琪的战场。
  一旦程琪离开,八一六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即使剩下的六个人都在,也像是一间废弃的老房子似的,胡家森不再咯咯咯地笑,而是将一本世界名著贬得一无是处。陈寅寅永远是一副含蓄内敛,冷静沉着的样子,萎在床上,不是瞪着天花板说傻话,就是翻阅一本时尚杂志,比如《女友》《婚姻与家庭》《知音》等。自诩为天才画家的穆彪,要么衣服不脱就蜷缩在被窝里,打着沉重的呼噜,要么就一声不吭地作画,有时趁人不注意,就偷偷地让他们做了他的人体模特,有几次画上的他们仅穿着内裤,惹得江南少年叽咕不停,胡家森要穆彪付给他报酬,说美院请模特,都要按小时付费的。张大伟总要到固定的时候才回来或出去,那只军训时发的军用挎包,也只有他还在使用,每天拍打着他肥大的屁股来去。刀特即使不旅行,也难得见他呆在寝室里,即使在,也是一会儿歪着赤条条的身子在床上发呆,或哼哧哼哧地手淫,一会儿又神出鬼没,行踪难料。幽灵既然是幽灵,永远不定时,来去无声,踏雪无痕般,这点与刀特极为相似,而且他们极喜欢在其他寝室打牌,聊天,有时没钱了,就到处借钱。但幽灵做的事,别人不知其究竟,他说的话,在大家的耳朵听来,都是鬼话。这样一来,八一六就清静得很。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6:14
  这天,程琪走进寝室的时候,就是这么一番光景。穆彪开门时,从不看来人,而低着头将门拉开,然后鬼魅一样迅速转身,不是倒在床上,就是回到桌子旁边,将肚子顶在桌子边缘,继续作画。每个进来的人,都会闻到他身上那股驴味。亚妮第一次到八一六时,就是穆彪开的门,便被他那股体味呛了一大口,几乎晕了去:“什么味道呀?”穆彪径直低头作画,不予理睬。听见有女生的声音,其他寝室的门纷纷打开了,男生们探出头来,兴奋地朝声音的来处张望,淫亵地问:“喂!要不要‘打死’?”……
  程琪扫视了一眼寝室,就径直走到床前。他睡的是上铺。他先将枕头使劲地拍了拍,然后转过身来,拿起桌上只剩下小半瓶的百事可乐,一仰脖喝了个精光。
  胡家森趴在床沿,道:“都干旱了这么久了,啥时是个头啊?昨天我看见浴室外面的一段老砖墙摇摇欲坠,今天上午我路过那儿,还是摇摇欲坠。你想洗澡的话,得赶紧,浴室恐怕要关了,现在水比金子还贵,等会儿咱们去看看那老砖墙,估计还是摇摇欲坠的。”
  程琪说:“踹一脚。”
  陈寅寅咳嗽了一下,翻了个身,从他那只用绸布做的枕头边伸出头来:“倒了。”
  胡家森猛地抬起身子:“倒了?你看见的?什么时候倒的?”
  陈寅寅很不耐烦地说:“倒了,就是倒了,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
  胡家森重新盯着程琪的脸:“帅哥,你说说,这墙倒了,是不是一种预言?我觉得有点不吉利。我预感很强。”
  程琪将衣服脱下,露出一身肌肉疙瘩,引得胡家森羡慕不已。他套上运动背心,一边穿着那双黑色的乔丹牌篮球鞋,一边说:“倒了好,倒了好!”
  胡家森道:“啥意思?”
  程琪说:“上午我在市中心步行街看到几个有钱人牵着宠物溜达,平时乖巧的畜生,一来到大街上,见人就咬,咬不到,就拼命叫唤,要挣脱绳索,一副副凶相。老子还产生了错觉,以为它们的狂吠能将雨叫下来,结果是它们主子的口水在飞。”
  穆彪点上一支烟,美美地吸了一口,说:“干旱都把人逼疯了,动物怎能不疯?”摇摇头,又拿起了一支炭精条,看了看,便在一张纸上勾画起来。
  胡家森说:“我看就有问题,而且不像是小问题。你觉得呢?”
  程琪还没回答,陈寅寅就问道:“今天有比赛呀?”
  程琪说:“没,打着玩。上次和三班比赛,赌的是两只卤鸭子和两斤排骨。他们输了,居然不认账!输不起,老子瞧他们不起。”
  陈寅寅说:“那就别和他们打了!”
  胡家森说:“打!怎么不打?打得他们连内裤都没穿的!”
  程琪对胡家森说:“这句话听着超带劲!”
  胡家森说:“你打篮球打得倒是带劲,我可难受死了,身上到处都油腻腻的,粘乎乎的,哪儿都痒,可一挠,那儿却不痒了,手一收,又痒,有千万只小虫子在爬似的。”
  程琪说:“邋遢!”顿了顿,又说,“洗澡!”
  胡家森叹了口气:“都干了这么久了,洗澡水还能供应多久?”
  程琪挺出肚子,说:“我拉尿给你当洗澡水!”
  胡家森原本也是个幽默之人,便道:“难怪你女朋友都说你是二流子,喷出来的口水都是尿。咱们正常的男人都是一流,拉尿只拉一股,惟有你拉二股,鸡巴穿孔了。”
  陈寅寅翻了个身,将脸朝向墙壁,手臂耷拉在胯上,嘟囔道:“俗!”
  程琪将一本《古代汉语》啪地丢在床上,道:“陈寅寅跟李子蒙那家伙的酸气,有一拼!”又将那书拿起来,翻得哗哗响,“刘姥姥讲《古代汉语》也是这么个味,古酸古臭的!”刘姥姥是程琪等人替教《古代汉语》的刘先生取的绰号。李子蒙因为在众男人面前夸刘姥姥讲古代汉语,尤其是古音韵学讲得好,便得了个屁精的雅号。李子蒙仍以那句“身为中文系人,此等粗鄙,有辱斯文,不妥不妥”来对付众人。但众人对程琪还能与这个上上下下皆能混能窜的篾片人成为朋友,都感到费解。
  穆彪突然抬起头来,问胡家森:“你那个拉二股,是什么意思?”
  胡家森笑道:“画家毕竟不是话家,不懂了吧。禾口王王其为什么是二流子?因为他鸡巴有两个洞,两个水帘洞!哎哟哟,还说呢,水帘洞!我肠子都笑弯了!”
  程琪佯装大怒,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然后一个猛扑,胡家森一惊,身子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撞了个生响,门和窗都响了起来。
  寝室里立即爆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程琪道:“回来再收拾你!”抱着篮球,吹着口哨走了出去。他拍打篮球的声响在整个楼上都能听到,的人们就像合唱团演唱时,在各自的声部中转悠,任凭一旁的嗓子如何咕哝出在他们听来极为好笑的词句来。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00:17:13
  在四楼楼梯口,程琪看见了杨肉肉。后者显得风风火火地,一只乳白色皮包像一个婴儿,斜挎在她圆滚滚的胸上。程琪丢给她一个坏笑,杨肉肉就咚地一声停下脚步,锐声说,程琪你这家伙怎么老想着打篮球流臭汗,就不能做点正事?然后一个劲地喊嗓子干,干得都起灰尘了。程琪说你恐怕是得了尘肺病了。杨肉肉鼻子一哼,还爱滋病呢。程琪又一个坏笑,便问她是不是没找到她的搓衣板李子蒙。杨肉肉眼仁一翻,说这段日子都干旱了,人也干旱了,人都成了搓衣板,我还找搓衣板干什么。程琪说,你可不是搓衣板,你是香皂,爱情需要香皂滋润呀。杨肉肉道,你狗东西不如直说我是添了香精的肥皂省事,咋了?我愿意!我愿意!程琪说,我可没那么说,你自己找着茬说的,但不管怎么说,你们的爱情滋润了这干旱天呀,连我的汗水都比往常流得多,流得畅快。杨肉肉挖苦道,你那个练健美操的妹子才是水灵灵的,七仙女下凡的,即使老天爷一辈子不下雨,也干不了的,你好得意。
  说话间,李子蒙出现了,杨肉肉立即贴了上去。程琪眼见这两个形体差异极大的男女,让他感到“人”这东西确实挺怪的,教心理学的先生也没能说出人为什么会怪成这么个名堂那么个样子。
  “折腾半天了,你才下来?篮球场上恐怕早满员了。”李子蒙永远是那副斯文的语气。杨肉肉就是被他这细腻之声给吸引住的。
  程琪说:“打不了球,我就打人!”
  杨肉肉说:“我看是球打你哦!”
  李子蒙难堪地看了看程琪,后者装着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拍着球往楼下走去,心里可是乐得不行:“李子蒙这厮绝对要被杨肉肉给训练出来,我敢跟天下人打赌,赌自己的女人也没问题。”
  李子蒙和杨肉肉放慢了脚步,拖在后面。程琪的耳朵逮着了李子蒙压低音量的几句话:“亲爱的,竞选学生会主席的事,就拜托你和你姐妹们啦,选票明天就交给你,你要全力以赴,舍得一身剐地做她们的工作,要她们务必都投我的票,花多少钱请客都没问题。时间不多了,距投票截止日期还不到一周,最后的冲刺啦。如果钱不够……这样,你不是管着你们班的班费吗?先挪来用用。竞选学生会主席这事成了,入党就轻而易举了。然后我就申请到灾区参加抗旱,把学生会的大小头目都带去,阵势要大,得让校团委那帮家伙干瞪眼。另外,我估摸着还应该请电视台和晚报的记者,这些都得靠宣传。如果省委宣传部和市教育局都能来人,那就更好了。很多演艺明星都要去灾区,听说还有两场重大的演出,直播呢。这可是个机会。”
  杨肉肉在胸脯上一拍,说:“放心吧,前期工作我早就做了,我那帮姐妹可是一万个听我的。哼,她们敢不听我的吗?”说罢,吃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百年不遇的干旱,问题严重。虽然干旱肯定会严重影响老百姓的工作和生活,但现在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不都在努力,力气往一处使吗?捐款的事我立即到工会去问问,学生这边的捐款就交给团委了,他们年轻,有积极性,精力充沛,点子多,相信他们能做好的。好好,就这样,你们忙去吧,多联系。”说话的是程琪那个年级的辅导员,一个胖胖的中等个子的南方男人,普通话不地道,却极有勇气在方言的汪洋里,在单位和家中,都操着那口舌头僵硬,却极力卷出儿化音的普通话。
  程琪看了一眼辅导员圆润的背影,想到如果他不小心摔倒在地,那可是横着滚的肉辘轳了,便想笑,但始终没笑出来,但见那肉辘轳还在滚动,终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
  “打球呀!”几个上楼的男生朝程琪打着招呼。
  “对,打你们脑袋!”程琪笑得更欢了。
  在一楼,来往的人比半小时前多了。
  程琪一出现,王老头就从收发室出来。程琪赶忙别开头,装着没看见他的样子,用力地拍着篮球,径直走了出去。
  王老头站在门口,眼光粘着程琪的背影,幽幽地说:“要出事……”
  程琪回过头去,王老头精神矍铄地站在人群边上,目光又变成两根金属钩子,将他勾住。他不明白王老头今天是怎么了,怎么黏黏糊糊的,都成话匣子了,不理睬他又觉得不妥,最终,他觉得这种不理睬的行为终究不好,就朝王老头点了点头,王老头脸上的肌肉就抽了几下。他站下了,身子朝前俯着,与地面平行,整个身子呈九十度直角,双手熟练轻巧地拍着篮球,脸却朝着老头。老头眼里有一种闪闪的东西,他看不清楚,但认定不是泪水,而是一种类似于激光的东西,或者,他认为那两颗黄亮亮的眼珠子,放大了就是两枚鱼雷。几个说说笑笑的小子不小心碰了一下他,他才清醒过来,拍着球朝球场走去。王老头失望地站了一会儿,消失在门道里,像被穿堂风给吸进了黑暗深处。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11:39:12
  程琪在球场边坐了下来。在他看来,球场上从来没出现过这么多的人,会打球的,不会打球的,都突然跑到篮球场上来了,做出懂篮球的样子来。他朝足球场望去,那里也是人满为患,整个球场被划分成几大块,一群群浑身油光光的小子在每个狭窄的区域内叫喊着奔跑着。排球场上也活跃着一个个像中文系的猴子们狒狒们见到美女一样急跑急跳的男女,扣杀似乎也比往常凶狠了许多。更让他惊奇的是,各个篮球场周边站着很多女生,一个个打扮得极为时髦。往日充斥着男人汗臭的球场,时下多了女人的粉香。
  程琪走到球场围墙下一个卖矿泉水的妇人身边,买了一瓶矿泉水,花了三元。
  “老天爷不给人喝水,还不让我们涨价,赚几个稀饭钱?”那妇人说道。说完,她将面前一大块冰朝一边挪了挪,从一只纸箱里拿出几瓶矿泉水,一一放到冰块上,用一张看起来并不算干净的毛巾盖住,“你这同学倒是没啥说的,刚才有几个打扮得跟妖精一样的女同学,说我这矿泉水是自来水冲的,不纯净。”
  程琪微微一笑,说:“她们放屁!”
  妇人猛地拍了下大腿:“对,她们就是在放屁。我年年都在这里卖水,哪能做那种下作的事?我要是做了,不是砸自己的招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程琪喝着水,用神色告诉那妇人,你确实是老熟人。
  妇人煞有介事地说:“小伙子你知道不,自来水都咸了。”
  程琪猛地想起早上刷牙时感到水与往常不一样,当时他就问穆彪和陈寅寅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两人说没注意。两个月前,师范大学就开始在白天停水停电,后来,随时都有可能停电停水。晚上,男生集中在水电供应的时间段洗澡,拥挤不堪,为争位置争水龙头,时有打架斗殴事件发生,有时好不容易抢到一个位置,刚在身上抹上香皂,水突然停了,人就白花花地傻了。
  程琪将水瓶从嘴中拿开:“真咸了?”
  妇人身子往一边一斜,又拍了一下大腿:“做饭用水都怕,炒菜也不用盐巴,只倒一点自来水就行了。一大清早起来,从水管里出来的水,有一股怪味。小兄弟,我可不是吓唬你。我们可是苦日子过惯了,水再苦,都不如我们苦,那水,还是能喝的,只好将就了。”
  “都咸了,还能喝?”
  妇人双手在空中猛地往下一按,掉转脑袋朝四周瞅了瞅,才神秘兮兮地对程琪道:“能喝,怎么不能喝?”一边抬高了声音,一边又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只是随便说说,可不是在吓唬你,胡说八道,蛊惑你。”
  程琪鄙夷地说:“咸就咸了,还能说淡了?你怕什么?不就是说说自来水吗?谁说你在这里乱说,就滚他妈的!”
  妇人仍然不放心地说道:“刚才我可是什么都没说的!”
  程琪突然感到烦躁,便厌恶地转过身去,不再同妇人说话。这时,一个男生在朝他招手,然后又摊开了双手,意思是没地方打球了。
  妇人诡秘地一笑:“小伙子,你回去尝尝吧。”
  程琪把空瓶子交给一个专收空水瓶的老头子。
  由于争夺场地,有两拨人打了起来,打累了,住了手,地盘却被被别人占据,他们中的一些人只好打道回府,还想继续玩的,就像程琪一样,坐在一边,耐心等待。
  体育系篮球专业的几个高个子从程琪面前经过,用挑衅的眼光扫了他几眼。程琪同物理系计算机系的两个男生组成的球队,常在三人制篮球比赛中战胜体育系队,让后者非常难堪和恼火,程琪就成了体育系人的眼中钉。至于李子蒙和八一六寝室的人以为是因那个练健美操的漂亮姑娘委身于他,导致体育系那一帮浑身肌肉疙瘩蛮力无穷的小子嫉妒,显然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程琪为了不让女友因为自己处境尴尬,他对体育系篮球队的挑衅通常是忍了。但他的伙伴物理系那个叫鲁亚飞的大个子(因为他个子高大,人们就习惯性地叫他鲁大个,鲁亚飞这大名,就被人忽略了)和计算机系那个叫龙长安的小子,却咽不下那口气,多次和体育系男生动武。
  “倘若在某一天我失恋了,没有管理了,不管跟体育系那帮虫子有没有关系,我都要找他们干一架!”某天,程琪在训练之后,一边用手将身上的汗水揩掉,用力摔出去,一边说。
  鲁大个和龙长安两个人也浑身大汗淋漓,从水中出来一般。两人一边用手不停地抹身上的汗水,一边说:“干!”
  “老子打的就是体育系!”程琪说
  ……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11:59:18
  程琪在球场上搜寻一阵,没见到鲁大个和龙长安,见人越来越多,骂了几声,就蔫耷耷地回去了。
  夜幕即将降临,校园热闹起来。年青男女们三三两两,打扮入时地出现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神秘而又浪漫地做着他们喜欢的事情。
  程琪慢悠悠地蹭到女生宿舍九号楼下,双手圈成筒状,朝四楼第四扇窗户喊道:“亚妮!亚妮!”
  话音刚落,那扇半掩着的百叶窗就被推开了。
  亚妮从窗上探出头来,一头蓬松的乱发抖出话来:“等等,我就下去,马上!”
  程琪叫上苦了:“完了,又得等上半个小时以上了!”
  乱头发又出现在窗口:“你吃晚饭了没有?没有吃就去吃吧。”说完,头发消失了,随即又冒了出来,“我马上就完!”
  程琪喊道:“开什么玩笑?不是说好了一起出去吃的吗?”
  “啊!好啊!那你等着,马上就完!!”乱头发更加蓬松了,欢快地在暮色中飞舞。
  “废那么多话干什么?快点!”话音刚落,一个女宿舍管理员警觉地站在底楼过道入口处,一脸黑气地盯着他,防备着他突然朝楼上冲去。
  乱头发欢快地动着,像一只宠物在窗口,毛发极为茂密的脑袋一点一点地,预备着一个纵身跳下去:“好啦,马上就完!”
  亚妮下楼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琪将手腕伸到她眼前:“你看看!”
  亚妮立即烂了脸:“嫌我磨蹭了?”
  程琪赶紧拉着亚妮的手,摇晃着,说:“我是饿了!而且这黄昏时分可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浪费了多可惜!”
  亚妮挖苦道:“真不愧是念中文的,浪漫情调一肚子都塞满了,快流油了。”
  程琪指了指通往后校门那条路,两人就手拉手往梧桐树遮掩的小道走去。
  程琪说:“我浪漫不浪漫,酸不酸,还不都是因为你!情感方面,人人都是酸货,蠢货。酸,是爱情的主打元素,是因为爱和恨共同酝酿出来的东西,不酸,就没有仇恨和情杀!不酸,就没有赤裸裸的同行妒忌和阴损!没有酸,就不懂得爱的滋味,寂寞的滋味,发醋疯的滋味,嘿嘿,还有亲一口的滋味!——”趁女子不注意,就在女子抹了化装品的脸上戳了一下。
  “你啃呀!”女子嗲道。
  “我还咬呢!”说罢,又欲将嘴巴伸上去,女子轻巧一闪,躲开了。
  程琪对热闹场地向来惟恐避之不及,见火锅店中嘈杂,便想换个地方。但亚妮却是个喜欢热闹的女子,人扎堆之地,她一钻就进去了,脚像钉子般钉在众人中间,即便别人吵架打架,她都要在别人的唾沫星子中呆上一会儿,仿佛那一个个叉腰跺脚的泼妇和摇头摆脑的男是非婆也练健美操似的。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20:10:20
  程琪叫跑堂的将菜谱拿来,一边问亚妮又喜欢上什么稀奇菜品了,一边就自己喜欢的蔬菜和荤菜点了几样。
  两人吃得尽兴,亚妮就越发兴奋。她告诉程琪,明天学校健美操队要到某省参加全国大学生健美操比赛,如果能杀进决赛的话,大概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程琪从阵阵水雾中抬起头来:“一场破健美操比赛,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亚妮二目圆睁:“什么叫破健美操比赛?那可是正规健美操比赛耶!全国就那么几所有点模样的体育学院,全都参加了,非体育院校的体育专业,大多也要参加,含金量十足。告诉你,这健美操呀,是美,你可别亵渎美啊。明天出发,三天以后正式比赛,我们还得熟悉场地呀什么的。”
  程琪一脸的鄙夷:“我看你们把比赛场地踩塌陷了,就灰溜溜地回来。”
  亚妮脸上挂不住了:“你说什么呀?你懂健美操呀?如果不是我指点给你看过,你还以为健美操就是广播体操呢。再说了我们的套路可是编排得好好的,练得也辛苦。”
  程琪呵哧呵哧地嚼着一块牛肉,吞下后,道:“套路编得如何好,如果训练方法不得当,也枉然。都说中国足球篮球不咋的,我以为是训练有问题,不会训练的教练和一批不知道如何训练的球员,就甭想出成绩。中文系的合唱,训练就很科学,练气息,吐字,都要下大力气的。还有节奏练习,视唱练耳等,之后拉开架势上谱子什么的。我们视唱课的老师都是电影制片厂的首席音乐指挥。我们分声部练习都需要很长的时间……”
  “又吹你们那支破锣烂鼓的合唱团了。什么《回声》的混声效果可以达到维也纳合唱团的水准,什么《放下三棒鼓,扛起红缨枪》可以与《洪湖赤卫队》的原唱相媲美,什么《葬花吟》连王立平听了都万分吃惊,什么《毕业歌》的各声部演唱得极为清晰,在全国都找不到第二支合唱团。如果学中文的都把歌唱艺术唱上天了,吃专业饭的不都得饿死?全校就只有你们是才子佳人,别的系全是庸男和臭三八?真还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也别怪咱体育系的姐妹们烦你,你那德行,放哪,哪都不是滋味,我可没少费心思为你担待。至于我们系的男生反感你,你知道原因在哪儿,你那三脚猫篮球本事,不就那么回事吗?人家再不济,好歹是吃专业饭的,轮得到你来吆五喝六么?”亚妮一使气,两片嘴皮就叭叭叭叭地翻个不停。
  程琪用筷子搅拌着石磨麻油中的蒜泥和辣椒,说:“体育系的鸟人,他们怎么着,关我鸟事?至于打篮球的男鸟们,打不过别人,就得认栽!”
  亚妮不屑道:“你是没碰到高人。”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7 20:10:44
  程琪将半杯啤酒一饮而尽,将杯子捏在手里,反复地玩味,说:“这大学里,有几个高人?如果不是拿着张叫做文凭的纸片片儿,如果不装模作样,又有谁敢称为高人?”
  亚妮白了程琪一眼:“就你是高人,对了吧?”
  程琪喝了口凉水,说:“又来了!”
  两人闷声闷气地吃着,不再说话。其实,两人越吵得厉害,胃口却越好,往往是将面前的饭菜风卷残云般消灭得一干二净。程琪说,吵架,是他俩的开胃酒。
  在校外乡间小道上溜达时,程琪打破了僵局:“要不要明天去送你?”
  女子还在气头上:“敢劳你高人大驾?”
  程琪抓住她的手,后者狠狠一抽,就挣脱了。程琪又去抓,后者躲避不及,被他牢牢抓住。
  女子嘟囔着说:“你脸皮厚得可以抵御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了。”
  程琪说:“那也是你的福气,你也就不必花费那么多银子去购买根本就穿不完的衣服了,你瞧瞧你那些衣服,都可以办一场大型服装展览了。你们女人买那么多衣服,是陪嫁呢,还是陪葬?”
  “是女生,不是女人!”
  “你是女生,学校里其他的都是女人。”
  女子被逗笑了,嘴上却道:“你懂什么!”
  “又不送人,穿又穿不完,挂在衣柜里,简直就是给蛀虫塞牙缝的,脑子有病。”
  “你不懂!”
  “傻女人让奸商发财。咱国家根本就没有市场经济,因为有了你们,看起来就像真的有似的。”
  “你不懂!”
  “不懂好,省钞票。”
  “没情调!”
  “衣服堆在一起都成垃圾了,就是情调?真不闹不懂你们女生!”
  “早说了你不懂,唧咕什么!”
  “真不要我去送你?”
  “有那个必要吗?”女子望着天上的星星,“好美的星星啊,一看到满天的星星我就有点难过。”
  程琪用手指点了点女子鼻尖:“是谁在酸?”
  女子说:“集体出发,你就别来了,况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那帮姐妹不看见你倒好,看见你,就把对你的怨气撒在我头上,我这辈子可没造过孽,怎么就提前替你受罪了。”又朝天上看去,“好多的星星,好多,好多啊!”
  程琪笑了,笑得很轻。
  女子突然停下来,定定地望着程琪。朦胧中,程琪看到了她眼里有东西在闪。
  程琪将女子一把揽在怀里。
  女子呼吸的气息碰到程琪的脖子,他感到痒痒的。
  女子说:“不知道怎么搞的,经常经常莫名其妙地感到难过。”
  程琪贪婪地嗅着女子的发香。
  女子叹了口气:“这是怎么一回事?”
  程琪将嘴唇移动到女子的耳后,轻轻地触动头发和耳朵之间的部位……
  在前校门外那条被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紧紧夹住的笔直的大道上,两人没再说一句话,走得更加缓慢。
  分手时,倒是程琪显得有些异样了。他紧抿着嘴巴,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只脚的脚尖不停地在水泥地上划来划去。
  亚妮摇了摇他胳膊,说:“别这样,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程琪低下头,身子僵硬地随着划动的腿脚机械地晃动。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8 15:54:51
  这时,李子蒙和杨肉肉出现了,见了两人,打过招呼,就过去了。
  亚妮望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程琪将亚妮拥在怀里:“早去早回,我等你!”
  亚妮眼里湿了。她迅速从程琪怀中出来,甩了甩头发,说:“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搞得就跟生离死别似的。好了好了,傻瓜,回去吧,早点休息。”
  程琪说:“没有人会在乎我们!”
  程琪眼里射出两道光来,亚妮觉得那是一双狼的眼睛。
  亚妮道:“你以为我害怕别人看见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我是那种胆怯的人吗?”
  程琪古怪地笑了笑,说:“你比咱中文系的女生还敏感。敏感有时是一种极不自信的确认,有时是一种辛酸或毫无防范能力的暗示,有时纯粹就是伤害爱情的凶器,有时,呃,说了你可不许生气,有时纯粹就是自作多情!”
  亚妮惊讶地瞪着说话者,仿佛是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而那些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她一直都以为她这个男友是一个肢体发达,嘴舌有毒,不善思考的人,也对他的球技不以为然。
  亚妮的惊讶迅速变成不耐烦:“说完了吗?”
  程琪老老实实地说:“说完了。”
  在学生宿舍区一群群神情焦躁,急于找到纳凉地界的人中,亚妮消失了。程琪许久都没学会在分别时准确到位的表达方式,此番也一如既往,尽管他知道亚妮早已习惯他喜欢浪漫,却始终不会浪漫,充其量只是高级一点的散漫的形式,但他还是有些许的懊恼。他想哼一首情歌,或许她能听到。他踮起脚尖朝人群中望去,却只见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程琪慢腾腾地朝宿舍走去,极度的燥热再次袭击了他。
  龙长安在小卖部窗口买香烟,看见程琪,就走了过来,将刚买的那包香烟撕开,抽出一支,扔给了程琪。
  程琪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又重重地吐了出去,道:“什么牌子?”他仔细地瞅着烟卷上的汉字,“大红梅,味道不错,都好久没抽了。四川的白酒,云南的烟草,缅甸的翡翠泰国的人妖!”
  龙长安见程琪还在看烟卷上的文字,便问道:“你抽的是什么牌子?”
  程琪道:“红塔山,阿诗玛,红娇子。现在有管家婆管着,都快戒了。”
  龙长安笑道:“扯淡!你戒烟,除非没人生产香烟了,再说,你那个管家婆即使霸道蛮横,也不至于跟结了婚的女人一个德行。”
  程琪点点头:“哈哈,那是,那是。”
  龙长安说:“这几天没看见你,也没碰到大个,你们都做什么去了?”
  程琪说:“跟以前一样,吃吃喝喝,偷偷摸摸,妹妹哥哥,就是生活。下午去打球,妈的,赶集一样,插鸡巴的地方都没有。你们干啥去了?”
  龙长安说:“忙六级英语。本不想再折腾,四级过了就得了,可我老妈死活不让。我也真想就这么给累死了就好了,我倒要看看老爸老妈是怎么哭我的。”
  程琪道:“你这点德行倒像卡夫卡。他也说过,他非常想看到他死后,别人是怎么哭他的。你干脆研究德语文学算了。”
  龙长安说:“你连英语四级都过不了,你才是该改学德了。我还得把计算机搞出个样子来,英语嘛,过了也就过了,屁用都没有。”
  程琪打了个哈欠,双手叉腰,身子在空中往后仰去,弹了弹,又迅速恢复了原状:“对头,浪费青春,浪费精神,浪费感觉,总之,浪费资源,结果,中不中洋不洋的,人人拿张证书,嘻嘻哈哈地,再胡乱整篇所谓的毕业论文,就人不人鬼不鬼地毕业了。说白了,英语四六级考试,其实就是一帮洋奴婢搞的,英语原本就是工具科目,现在搞得比汉语都还来劲,是教育病。”又一个长长的哈欠,“累了,想休息了。”
  龙长安将口中的烟雾吐出,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圆环,程琪曾经也想吐出这些扭动的圆圈,却始终不行,便对龙长安那卖弄似的样子感到恼怒。
  程琪做出一个后仰投篮的姿势后,道:“老天爷日王母娘娘去了,日高兴了,忘记了他屁股下面还有人间。不过,等他快活够了,就该下雨啦。”说完,便同龙长安分了手。
  宿舍过道上,几个走廊歌星声嘶力竭地唱着流行歌曲。几个一丝不挂的男生大摇大摆地在各个寝室之间进进出出,胯下那悬吊物钟摆似的晃动。寝室里,男生们光着膀子,要么聚集在一起打牌,下棋,要么就骑坐在窗口望着外面发呆,或在吹笛子,弹吉他,要么龟缩在蚊帐里发愣,或叫嚷着在床上滚来滚去,要么与人在一边激烈地争论着一个哲学或美学上的话题,要么静静地练习书法,等等。偶尔听到女生的尖叫或笑声,但由于炎热,她们即使在男生宿舍过夜,都很难再引起男生们的好奇和猜疑。
  “干燥的噪音,干燥的身体,干燥的鸡巴,干燥的荷尔蒙,干燥的子宫,”回到寝室,程琪就大叫起来,“都是木乃伊,牛没有牛奶,人没有人奶,猪没有猪奶,老天爷没长卵子,老子要砍断他的尾椎骨,让他永世不得长尾巴!”
  他的声音一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干裂之后的张着嘴的焦土般的或无以穷尽的沙漠般的死一般的平静。
  程琪一头栽在床上,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旅行家穿着一条花色内裤,在床边无聊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将一条五分裤穿上,拿起一件衬衣,出去了。
  陈寅寅探出脑袋朝程琪那边看了看,又缩回头去。
  穆彪翻阅着一本人体素描画册,眼光久久停滞在几个女人裸体上。
  闹钟坐在床上,整理着笔记。
  胡家森身上发痒,手指在肚皮上挠出咕咕咕的声响。
  幽灵走了进来,见到寝室中情形,骂了一句:“死人!”转身就出去了。
  “要出事!”程琪咕哝了一声,翻过身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只鞋子还吊在脚上。


  (未完待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8 15:55:19
  (第一卷完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9 12:17:15
  第二卷

  那对已卖了十余年学习用品的老年夫妇,也一日搭一日地推着他们那辆小四轮手推车,走走停停,偶尔吵上几句嘴,拉下脸去。老女人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类人,一旦丈夫将垮下去的脸皮复原,眯缝着眼睛腆着笑,摆摆手让了步,或自觉理亏,缄口不语时,她也便不再计较。一俟有学生买东西,老头子负责递交物件,做妻子的则负责收费,多年来始终如此。有时,他们出现在教学楼下面,推着四轮小车走一圈,过了小广场,就到了喷水池外面,将小车停下,在四个轮子下塞了木片或废报纸,将小车稳住,再拿出放在车上的小凳子,不急不慢地坐下了,背景是一条长满了野蔷薇、由水泥浇筑的、幽静优美的游廊和喷水池中心的教师雕像。老男人对那雕像经常投以虔诚和敬畏的眼光,说他年轻时最想做老师,但终因没钱上学堂,现在只能在培养教师的学校里卖东西,看看教师是怎样炼成的。老女人则对游廊和野蔷薇感兴趣,她说她老家也种蔷薇,屋前屋后都长满了,她娘就是在蔷薇清香中生下她的。老头子静静地听,点着头,偶尔也插上几句,问问没听明白的地方,但见妻子那满脸幸福、极似一小女孩,便笑眯眯地看她的脸,就跟看女儿或孙女一样。学生们大都认识他们,却都以为他们这般坐着,是真的老了,有老年痴呆症的征兆。有时,他们也去学生宿舍区,闲时就在中文系男生楼下面,和守门的王老头聊聊天。一开始,两个老男人说的都是废话,聊着聊着,王老头则开起了老头子的玩笑。因年龄相仿,荤的素的,都能嘣出口。程琪有次听到王老头对老头子嚷嚷他近来夜里那东西硬得要他的命,他要他让他上上他老婆,就一回,一回就过瘾了。老头子瘪着嘴巴说,没问题,想上就上!就怕你没那二两阳气。王老头眼睛一凸,老子这一身本事,再不济,都比你强,你看看你黄脸寡皮的,明摆着脱阳损精。一句话,干不干?就干一回!那老头子说,去你妈哟!我要让她肚子变大,马上就见效。王老头说,那是后话,现在轮到我了,干不干?老头子说,外头窑子多,你闲得慌,晚上去找一个来日翻。王老头说,不妥不妥,太显眼了,我有工作,国家给了工资,我怎么能开国家玩笑呢?还是你老婆安全,安逸,靠谱。那老头子说,就怕你射一回就死硬了。等等。老女人开初还能安静地在一边呆着,对两个老东西的话似听非听,后来见他们一脸淫相,便明白了他们话里的意思,气咻咻地推着小车走了,两个老男人在老女人的背影后面一个劲地坏笑……
  干旱越来越严重。学生们被干旱搞得心浮气躁,坐卧不安,连给家中写信的力气都没有了,老两口的生意就清淡了许多。但一俟黄昏降临,月桂园和梧桐树掩隐的大道有了些许凉意时,老两口就推着小四轮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到了六月,仍然酷热,空气中没有一丝水分。
  程琪在给母亲的电话中说,他离疯狂已经不远了。
  母亲说,不要说蠢话,要想法子过快活一点,对自己好一点。
  他说,永远是三点一线,怎么快活得起来?
  母亲说,那就回来,你爸和我养你一辈子。
  他叫了起来,老妈呀老妈,你说得轻巧,我哪能随便离开学校?你以为大学就是农贸市场,来去随便?虽然旱灾凶猛,但在学校还不至于要花钱买水,或抢水,搞得跟劫匪似的。学校对我们又哄又威胁,不准离校,否则,咱就完了。
  他母亲也显得焦虑不安,原来程琪的家乡也已四个多月没下一滴雨了,有些穷困的人家,只得举家外出,说是到外面看看,其实是逃荒,但没过多久,他们又折回来了,因为被干旱折磨的地区远在他们的想象之外,还不如家乡,即使干死了,也是死在家乡,有巴掌大块地可以埋了,在外面死了,恐怕只有喂野狗了。有人说去更远的地方,打工也能养活人的,但那地方实在太远,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连县城都没去过,只好回来了,忍受干燥的风沙肆虐,喝着有一股腥味咸味的水,十天半月不洗澡是常事。
  从公话亭里出来,一股夹杂着泥腥、腐臭和汗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却没有清凉和诗意,反而给人诡异、阴损的感觉,似乎在为地球的磨难感到幸灾乐祸。他穿过桃林,身子碰到了那块写着“下自成蹊”的木牌,走到系办公室外,沿着一条弯曲的坡道往上走,被“学高为师 身正为范”的标语弄得眼睛发涩,在标语下面的大道上,他看见了那两个卖学习用品的老人,后者正准备回家了。昏暗的路灯下,他们模糊的背影使程琪感到一阵揪心的凄怆,这凄怆,就像眼下这一股股令人顺不过气来的炎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9 12:17:45
  学校组织了几辆大卡车,运来了满车厢的冰块。首先得到消息的是李子蒙,他竞选学生会主席的成功使他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学校管理阶层。他把消息在中文系男生宿舍楼八楼传开的时候,八楼的男子们一窝蜂地趴在窗口,齐声高喊:“打死!”“打死!”“打死!”………其他楼层的男生不管发生了什么,立即追着八楼的声音,整齐地趴在窗口,一起扯开嗓子狂叫:“打死!”“打死!”“打死!”……很快,其他系的人也获知有冰浴可享,那股疯狂和快乐立即爆发成更大规模的叫嚣:“打死!”“打死!”“打死!”……中文系楼正对面是历史系政法系合住的四层楼房,侧面的大楼则住着数学系物理系的学生。这些笃信“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家伙,不问根由地冲到窗口,一丝不挂地,一个一个地叠在一起,眼睛鼻子耳朵对着八楼,狂呼:“打死!”“打死!”“打死!”……中文系男生找来空矿泉水瓶子和木棍,将塑料水桶、搪瓷面盆、饭碗、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木板敲得震天响。后来,系学生会和系团委的几个头目将舞蹈队和合唱团的家伙都搬上了楼顶,系合唱团那个只有在首席指挥缺席时才可上阵指挥的高个男生,将一张桌子摆在所有学生楼都能见到的位置,脱掉上衣,将一根荧光棒当成指挥棒,指挥着众青年狂吼:“打死!打死!打死!……”
  王老头将近来贴了一脸的忧心忡忡抹下,端起一杯泡得浓浓的苦丁茶,兴致勃勃地望着楼顶上那赤膊男生,对那老两口说:“不说别的,单就这孩子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挥着搅屎棒子不恐高,不摔下来,就是人材!”老头子满面愁容地说:“他们要干什么?”老女人用一张报纸扇着风,歪着头望着中文系大楼楼顶:“常听他们喊打死,他们要打死谁呀?谁招惹他们了?”老头子说:“都喊好几年了,也没见他们打死谁了。”老女人说:“还在喊!”王老头说:“你们不懂,开始我也不懂,很多人都不懂。”老头子说:“怎么说?”王老头微微一笑,深沉地喝了一小口苦丁茶,不说。老头子指着数学系物理系大楼说:“那边也闹起来了。”王老头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舒舒服服地咂了咂嘴,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是明白的。说白了,都是干旱给惹的,老天爷作孽啊。走着瞧吧,好戏在后头。”说完,顶着鼎沸的声浪回去了,丢下两个不明究竟的老年人,慢慢地挪动在无数年轻人凶猛的狂啸之中。
  但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冰浴”最终泡了汤。李子蒙在午饭时说,冰块是专门给领导、函授中心的培训学员和参加全国高考阅卷的教师准备的。
  一股夹杂着愤怒、焦躁、郁闷和绝望的情绪首先在中文系楼爆发,更大规模的吼叫再次从这幢全校最高的楼上传开,连厌恶中文系人的人,以及距离中文系楼很远的其他系的学生,要么也在楼上敲着面盆水桶木板呼应,要么干脆跑到中文系楼下,将上衣脱下,当成旗帜,忘情地挥舞,艺术系的男生还即兴跳起了太空舞。中文系男生也毫不含糊,脱下衣服朝着来者挥舞,以示回应,后来干脆将衣服扔下去,楼下的男生就把自己的衣服往上抛,或者捡起从楼上扔下来的衣服,一次次地朝楼上抛去。后来,从楼上抛下来的还有破旧的床单,枕巾,臭袜子,扫帚,报纸,内裤,背心,避孕套等物。当臭袜子内裤避孕套等脏物砸在楼下男生的头上时,他们觉得受了侮辱,便仰起脖子厉声谩骂,楼上的人则笑作一团。
  黄昏降临,太阳血色的光晕在校园里铺排开去,学生区安静下去。
  王老头整理着两捆报纸和一堆信件,一边自言自语:“领导就是领导,不必亲自费神,你们能闹多久就让你们闹多久,闹到头了,就蔫了。毕竟是孩子,闹一闹,心里舒坦了,就完了。这就是领导艺术,高。年轻人,不要不服,这领导是领导,没有强行干预,你们自己就收场了。”
  程琪回到八一六,一头倒在床上,连转动一下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穆彪拿着一本速写画册当扇子扇风。陈寅寅是八一六唯一没有参与叫嚣的人,他一直躺在床上看一本书法帖子,胡家森就说嗤他裤裆里没长鸡巴,是阴司鬼阮小二。陈寅寅说,还说我呢,闹钟不也只叫了几声吗?哎呀,我饿了,吃饭要紧。刀特仅穿着一条三角内裤,猛地一纵跳上桌子,姿势怪异地跳着唱着。幽灵双手扣着腰带,绕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坐到程琪床边,说,这次狂啸,虽然只有两个字,外加一个感叹号,但规模之大,影响之深,气势之磅礴,形式之独特,分贝之高,绝对是空前的。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9 21:46:01
  幽灵趁程琪转身的时候,照其屁股就是一脚,然后飞快地跑出去了。
  程琪大喊:“老子又不吃你,你跑什么?”悄悄躲在门后。
  幽灵以为程琪吃饭去了,就推开门进来,猛然间见一道黑影兜头罩来,他来不及躲闪,整个脑袋都被套住了。
  胡家森大叫:“我的内裤,那是我的内裤!可怜呀,悲惨呀,我的阿内,我的内涵,我的军火库!”
  吃完了饭,八一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灼热的空气在敞开的门和窗之间蛮横地冲撞着,即使一丝不挂,人们都无法获得一点清凉。
  胡家森打开电视机。一个女预报员面无表情地播报道,明后两天本地区将持续干旱,气温将上升一到二摄氏度。
  程琪道:“这播报员的脸色冷,随着一组汉字,散发着一丝丝凉气。这种职业化的脸色,真不如和一个鬼说话。”见众人没反应,便大声地说,“你们他妈的别都死了老娘似的,即使世界末日到了,也要装出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黑暗一如既往地从窗外流了进来,将寝室灌满了。住在窗边的程琪幽灵胡家森三人,每次都是最先被黑暗抚摸的。
  迷糊中,响起了穆彪的声音:“陈寅寅,出去谈谈。”
  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之后,大家估摸着陈寅寅磨蹭着下了床,慢条斯理地穿鞋子,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软绵绵的懒腰,然后便听见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响声很大,说明关门的人不是心情不爽,就是性情卤莽,紧接着便听到两串脚步声,一轻一重地消失在过道尽头。没有人睁开眼睛,他们像患了热病一样,被污浊的热空气压着,呼出一口口滚烫的气息,因浑身冒汗使皮肤粘粘的,手臂无法抬起,双腿业已脱离肢体,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慢慢地,身子似乎腾空而起,上升到一定的高度之后,就轻飘飘地朝深不见底的渊薮飘去,像一匹布,一片树叶,一片羽毛,一朵肮脏的云……
  这一夜八一六寝室的人都睡得极死。后半夜,幽灵和胡家森先后上厕所,迷迷糊糊地拉了一通尿液,又迷迷糊糊地窜进寝室,碰到桌子,弄出很大的声响,也没有人醒来,两个人爬上床铺,还没有倒下就立即死睡过去。如此良好的睡眠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大家都说没有做梦。说罢,便是一通乱笑。没有梦,睡眠就好。
  但从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和一股夹杂着尘灰腥臊味的热风将好心情破坏殆尽。他们从床上抬起身子,伸长脖子,朝窗口望去,很快便重重地倒了下去,连骂娘的兴致都没有了。
  临近中午时分,程琪才哈欠连天地从床上坐起来,双手交叉着举过头顶,再做几个深呼吸,感觉舒畅了,肌肉松弛了,便用一把折叠剪子修理脚趾甲。胡家森心急火燎地在桌子上寻找他几天前收到的一封信,将桌子和他床铺都翻得乱七八糟。刁特趴在桌子一角,二目无神地望着胡家森忙碌。幽灵穿着一条红色三角内裤,在壁橱里翻检换穿的衣服,但没有一件干净的,他只好将最早的一套休闲便装换上,不时抬起手臂,嗅嗅衣服的味道。闹钟坐在床上,将新借来的书整齐地摆放在一根长长的、搭在床铺头尾两端护栏上的木板中央。这种木板中文系每个男生几乎都有,借来或买来的书都摆在上面,阅读极为方便。程琪瞥见那些厚厚的书都是世界名著,其中就有《百年孤独》。但这本书他早看过,曾经推荐给大家看,却没获得响应,胡家森好歹在图书馆翻阅了一下,立即宣布对魔幻现实主义作品不感兴趣,只喜欢欧洲文学,开口闭口都是莎士比亚、哈代、卡夫卡等大家。陈寅寅秉承了江南人嗜好,对中国古典文学最有感觉,经常冒出之乎者也的气泡,和他呼应的是一群女生和李子蒙,只要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都是平平仄仄的。程琪知道闹钟对文学兴趣不大,他喜欢的是语言学,但见他借了那么多文学书籍,本想揶揄一番的,但他却像患了大病似的,哪儿都不舒坦,便拿了毛巾牙刷往洗刷间走去,找不到信的胡家森冲着他后背喊:“停水了!”
  程琪骂了一句,将牙刷牙膏重重地摔在塑料,低头看了看身子,顿觉消瘦了不少。抬头巡视一番,穆彪和陈寅寅的床都空着。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驴味和江南少年身上的粉香。
  胡家森找不到信,围绕桌子转了一圈,坐在床上生闷气。刁特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嘟着薄薄的嘴唇,眼神恍惚地望着窗口。幽灵仄着身子将门推开,走了进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啄木鸟似的,凑到刁特跟前,偏着头瞅瞅刁特不放松,嘴角一个嘲讽般的笑,说:“脑瘫了?”刁特不动弹,真患了脑瘫一般。幽灵泥鳅一样溜上床,那床吱嘎吱嘎地叫了起来,胡家森从盘坐着的双腿间伸出头,冲着幽灵喊:“你坐着蛤蟆了?”几个人大笑。
  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杂乱,急促,沉重。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09 21:46:24
  未完待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4:56
  程琪点上一支香烟,使劲吸了一大口,将嘴唇紧紧闭住,直到憋不住了,才将那口在体内翻腾的烟雾猛地吐了出来。
  走廊上的脚步声在短暂的稀稀拉拉后,又迅速杂乱起来,夹杂着一些听不真切却始终在耳边像蚊子一样绕来绕去的声音。
  程琪一把将门拉开,那些声音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过道尽头的楼梯口偶尔有几个男生飞快地下楼去,饭盒里霍霍直响。
  当程琪打了饭,准备回宿舍时,看到陈寅寅脑袋上缠着绷带,眼角和下颌贴着纱布地从门诊部门口出来,不是在走,而是在飘。穆彪,李子蒙,班长董刚,年级辅导员和几个女生脸色凝重地跟在陈寅寅身后。穆彪斜着肩膀,撒撇着腿脚,显出无所谓的样子。
  程琪寻思道,谁说我是二流子?穆彪这驴日的才是正宗的二流子,里里外外都是一个标准的地痞,流氓,阿飞,土匪,棒客,杀人犯,嫖客……
  陈寅寅痛苦的神情使程琪感到一种习惯性的厌恶。这个白嫩嫩的江南小伙子,总让程琪想起从湖泊淤泥中抠起来的藕,粉嫩潮湿。但他也得承认,这小子心眼其实并不坏,就是有点酸,特面,软绵绵的,胡家森曾嗤笑他其实就是一块酵面团。
  年级辅导员看见程琪,朝他招招手,程琪走到他跟前,他问道:“昨晚你们寝室没再出现其他问题吧?”
  程琪将含在嘴里的饭菜迅速咽下肚子,说:“都睡得像猪一样。你们这是?”
  年级辅导员周老师脸色铁青,说:“打架事件!非常严重,影响极坏!”
  程琪即刻明白了,穆彪将陈寅寅揍了。
  李子蒙随着辅导员的话说道:“周老师整个上午都在处理这事,水都没喝一口,没有休息,非常辛苦,同时也说明这件事情性质确实非常严重。董刚班长也非常负责,一大早就赶来了,一直配合我们处理这件事情,毕竟事情发生在我们班,影响太不好了。我暂时还没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学生处和校广播站。究竟怎么办,还是得看穆彪的态度来定。”
  穆彪双手放在屁股上,梗着脖子,道:“吓唬谁哪?我就使了三分力气,给了他几拳,教训教训他而已!瞧他那熊样,真能装。我饿了,吃了饭,你们要杀要剐要活埋,随便!”
  辅导员道:“你不能走!必须立即把陈寅寅同学送到住院部去。”
  李子蒙说:“还是辅导员考虑得周到。穆彪,你不能走,你是这起打架事件的主要负责人。至于吃饭嘛,”他转身对几个女生说,“你们到食堂去把饭打来,带到住院部,大家一起吃,一起研究这件事,一起教育穆彪同学,要做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程琪欲走,李子蒙叫住他:“你不要走,大家一起来关心关心陈寅寅,也受点教育。”
  程琪骂道:“就你们这些鸟人馊事多!”但还是站住了。
  董刚和几个女生到食堂去了。
  程琪几步蹦到陈寅寅跟前,伸手扶住了他,李子蒙也上来搀扶。这架势,就像两个高大的杀手在绑架一个富家少爷似的。
  辅导员跟在三人后面,穆彪则拖在最后,就跟他们身子长了尾巴似的,他们的屁股不停地扭动,却始终甩不掉那条尾巴。
  程琪在陈寅寅躺好后,发现饭菜已凉。吃完饭,程琪将饭盒啪地扔在病床边的小方桌上,对陈寅寅说:“你小子好福气,这么炎热的天气,还能住这么舒适的房间,就差空调了。你也别死烂着脸,都过去了,穆彪那杂种也就是血液把脑神经给冲歪了。咱们这学校,贵就贵在是师范大学,来这里治疗,只消花一毛钱的挂号费。你不是说你们那地方除了钱,什么都不认的么?我们这里还是有人味的。不瞒你说,老子一直都想被人揍成半身不遂,享受只付一毛钱挂号费的全方位治疗,还有老师同学的关照。”
  陈寅寅翻着白眼,吃力地说:“你这人就没几句好听的话。”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6:33
  程琪说:“我是话好听,理也在。晚上替你擦身子。”
  “下午输液!”一名护士在送来药品后说,“你们谁负责?”
  辅导员说:“我来安排一下。”将具体负责照顾陈寅寅的事粗略安排了一下,要求董刚在吃了午饭后执行,后者点了点头。
  众人就在病房里一边吃,一边谈,陈寅寅则躺在床上,像一个婴儿,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有条不紊地照料着他吃饭,但他吃了几口就开始呕吐,搞得她们手足无措。
  辅导员终于觉得可以问问穆彪了,便将他叫到一边,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打他?”
  穆彪头也没抬,却停止了吃饭,道:“见他不惯!”
  穆彪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感到相当的意外和惊诧。
  辅导员盯住穆彪的脸,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在撒谎:“就这一条理由?”
  穆彪干脆地答道:“对!”
  李子蒙凑上来,道:“你这个理由,很不充分,再说了,能成为理由吗?”
  穆彪两眼凶光地瞪着李子蒙:“那你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过节呢?杀父之仇,还是夺妻之恨?”
  李子蒙尴尬地说:“可你也不能因为看不惯谁,就要打谁。打人总是不对的。”
  陈寅寅眼里含着泪水,说:“我有什么让你反感的啦?你说呀。即使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提出来呀,你凭什么打我?我哪点招你惹你啦?你说呀!”
  穆彪轻蔑地说:“就你说话这样子,我早就想揍你了。”
  辅导员说:“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穆彪顿了顿,钢制的勺子在饭盒边沿轻轻地敲了敲,说:“大一,准确说,就是刚刚入学的那天,第一眼看见他,我手就发痒。”
  程琪说:“有些感情,埋久了,就发霉变质了,但厌憎或仇恨,埋得越久,其力度狠度就越深。”
  辅导员走后,程琪笑道:“难怪昨晚一个个睡得跟死人似的,原来是你们在外面打架,把热空气都给卷走了。今天一起床我就发现你们两个肯定发生了什么。瞧瞧咱的直觉。”
  董刚和几个女生按照辅导员的安排,先行照顾陈寅寅。程琪和李子蒙随即走出医院。
  李子蒙说:“我要去灾区,支援抗旱,你去不去?”
  程琪将饭碗顶在李子蒙干瘪的胸上,说:“别别,千万别指望我,我做不了你们那些大事。我还是适合打打篮球,谈谈恋爱,吃吃卤排骨,裸睡,看别人打架。多自在。”
  李子蒙说他料到他会这么说的,便问他是怎么看这场旱灾的。
  “旱灾,就是旱灾!”程琪踢飞一颗石头,正中一块广告牌上一个女人丰满的胸部,乐得开怀大笑,“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释放乳房,浑圆的乳房,自由的乳房,富有弹性的乳房,中文系的乳房,炎热的乳房,干旱的乳房,众生愁苦啊。我觉得——,我有一种预感,这不是旱灾,而是一场战争,王老头的原话是,要出大事。”
  李子蒙说:“最坏的结果充其量也只是干旱的延续,损失一天天在扩大而已!”
  “问题就在这里。你说旱灾不是大事吗?还有什么事能比这场操他妈先人的旱灾还大的?可王老头不这么想,这段日子我也有点悟性了,事情不是旱灾这么简单。”程琪说。
  说话间,已到中文系学生宿舍楼八楼,两人的谈话就此终止。程琪简单地问了一下李子蒙的行期和目的地等问题,就回到了八一六寝室。
  程琪还未将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了屋中的喧闹声。他立即便兴奋起来,血液刹那加快了速度,因此差点扭断了钥匙。果然,即使闷声闷气地从医院回来的穆彪,还没来得及拿起画笔,就兴致勃勃地参与了一项活动——捉老鼠。几天前,后勤处就曾通知各系各行政部门,近来老鼠出没频繁,要求各部门各系各宿舍密切注意老鼠的出没,防止疾病发生,并通知每幢楼的管理员及时到后勤处去领灭鼠药。陈寅寅也说过,他有好几次看见老鼠在卫生间和楼道上大摇大摆地出现了。说这话的时候,陈寅寅声音发抖,说他一看见老鼠就犯头晕,腿发颤,咽不下饭菜,做噩梦。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7:22
  只见程琪飞快地脱掉衣服,纵身跃上桌子。一只老鼠嗖地一声从凌乱的书籍里梭子一样射到陈寅寅床上。程琪正欲跳上去,老鼠在床上飞速窜动一圈之后,纵身一跃,又跳到了桌子上。众人猛扑过去,老鼠叽叽叽地叫着,在书中间钻来钻去。胡家森呀呀呀地叫着,也跳上了桌子,一脚踹去,老鼠没踹着,却把满桌子杂物给踹得飞了出去。程琪朝他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便停下来,猫着腰,屏住呼吸。老鼠也累了,加上惊吓,在书堆间弓起了身子缩成一团,胡须扫来扫去,鼻子一抽一抽地,一双坚硬贼亮的眼惊恐地大睁着,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桌边上的穆彪刁特等人,也不敢动弹。正在这时,门突然开了,闹钟出现了,老鼠再次受到惊吓,灰色的火箭般窜跳起来,嗖地一声跳到了程琪的床上。
  程琪抓起一本书就朝老鼠砸去,但没砸中。老鼠往床里侧狂奔,一个急停,便躲开了程琪扔来的一只鞋子。随即,老鼠贴着床面,嗖嗖嗖地窜到了闹钟的床上。闹钟大叫:“到我床上了,到我床上了,抓住它!”
  胡家森喊道:“拿扫帚来!”
  扫帚拿来了。胡家森抄着扫帚在闹钟的床上挥来拍去,除了把闹钟的床搞得乱七八糟之外,没伤到老鼠一根汗毛。
  程琪大骂一声“你杂种真是笨”,便从胡家森手中抢过扫帚,先是瞄准了,然后人同扫帚一起朝猫在闹钟枕头里侧的耗子刺去,不料脚下一滑,扫帚刺在枕头上,程琪却马失前蹄,凌空摔了下去,幸好穆彪搂住了他,顺势将他扔在自己床上。
  刁特找来一只口袋,对闹钟说:“罩它!”
  闹钟一把抓住刁特的手腕,制止道:“要是再罩,我的床都成猪圈了,不行不行!”
  胡家森对程琪说“你才是笨蛋”,便抓过扫帚,在闹钟的床上开始了疯狂的乱砍乱劈,闹钟急得在胡家森身后大叫:“住手!你哪是在打老鼠,你是在捣毁我的床!”
  胡家森见老鼠躲在枕头后面没动,就一把抓起枕头,不料老鼠随着枕头被抓起时的方向急速跳了起来,几乎就要撞上胡家森的额头了。情急之下,胡家森头一偏,空中的老鼠滑过一道狐线,便落到了刁特的床上。
  刁特大叫:“我日你耗子的妈呀,弹跳居然如此出色,它在空中划过的那根线,漂亮极了,比二流子空心篮还霸道!耗子,我日死你娘,再跳给老子看看,你跳呀,跳呀!”
  程琪扒开闹钟,准备朝老鼠扑去。
  刁特猛地拉住程琪,后者猝不及防,在原地转了一圈:“别动,我来!”
  刁特是个懂得享受的人,生活极为讲究。在蚊子等飞物还没有造访人间的时节,他早早就拉起了蚊帐。老鼠时下正躲在刁特拉了蚊帐的床上,而蚊帐的开口一面被撩起来,用一只夹子夹住,像敞开的一扇门,另一扇则耷拉着。只要把夹子夹住的一面放下来,迅速固定住,老鼠就成瓮中之鳖了。大伙明白了刁特的意图。
  闹钟顺手操起了一只绿色的塑料水桶。
  胡家森从床下找来一块黑色油布。
  穆彪将幽灵刚刚撤下还没洗的床单展开。
  刁特双手将一只塑料袋子轻轻放在地上,蹲下去,屁股高高地蹶着,双手着地,慢慢朝蚊帐爬去。
  程琪抓起塑料口袋,佝着腰身,紧跟在刁特的身后,缓缓地挪动着步子。在他们身后,是大块头穆彪,宽肩膀的胡家森,最后是长着慈眉善目的闹钟张大伟。
  干旱突然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腻的汗味和血腥味。
  这时,过道上响起了幽灵的声音。幽灵声音特别,唱歌时,就跟花样游泳选手用鼻夹夹住鼻子似的,发出介于瓮声瓮气和重感冒流清鼻涕时强行呼吸时发出的呼哧呼哧之间的声音。
  程琪伸手在刁特的背上一按,两人停了下来。
  众人在肚子里骂道:“幽灵,你小子就是一个鬼!早不回,晚不来,偏偏在眼看就要大功告成的时候,你小子就回来,好事都要被你搅黄了。”
  但幽灵走到门口,却站住了,嘟囔道:“格老子!”
  有人招呼幽灵打牌,幽灵便转身走开了。
  空气重新紧张和湿润起来,每个人呼吸的气流一股股地朝隐藏在刁特那面由蚕丝填充的高级被子后面的老鼠滚去。
  又有几个人从门口经过,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刁特几乎要绝望了。程琪和其他几个人看到蚕丝被好象也动了一下,然后他们看到了两只闪烁的坚硬的眼睛,似乎已蓄积了足够的能量,趁他们疏忽的时候迅速逃脱。
  刁特四体附地,王八一样缓慢地朝床铺爬去。
  程琪的膝盖抬起时顶到了刁特屁股,差点将他顶到床下,惹得后面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就是这么一顶,将刁特送到了床前。
  刁特迅速直起身子,将开着的那面蚊帐一把拉下,那只铁夹子啪地飞了出去。只见他猛地将身子压在床边,大叫一声:“上呀!”
  几个人老虎捉鸡般地扑了上去,又像凝固着的一块巨大的肉团,突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7:54
  几个人老虎捉鸡般地扑了上去,又像凝固着的一块巨大的肉团,突然间砸了出去,重重地压在了床上。只听得蚊帐承受不住肉团而被撕裂的声音,木床被猛烈撞击时所发出的沉闷的声响,还有被压着的刁特杀猪般的嚎叫:“压住我了!我受不了了……”
  最终,程琪的口袋和穆彪的床单将老鼠罩住了。
  闹钟的水桶扣在了程琪的头上。
  胡家森的油布则将几个人全部给盖上了。
  刁特的蚊帐被撕得稀烂,枕头被撂到了地板上。穆彪往后一退,一脚踩在枕头上,脚下一软,滑倒在地。
  老鼠被程琪用一根铁丝栓住尾巴,吊在屋子正中,一伙人围着它转着圈挤眉弄眼地做着怪相,谩骂,嘲笑,吐唾沫,唱歌,跳舞。老鼠黑豆般的眼睛因恐惧而显得更加贼亮。
  刁特整理着床铺,说,必须给这只母老鼠严厉的教训。
  程琪跳下桌子,道:“特务不说,我们真还都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这耗子到底是公的呢,还是母的?我瞧瞧!”
  话音刚落,穆彪就抢先上去,抓住耗子的后腿,往两边拉开了,却没看出其性别。
  胡家森说:“什么眼神,居然连公母都看不出来?果真是鼠目。我看看!”瞪大眼睛仔细看了,道:“在下的鉴定是,此乃一男耗子也!”
  程琪和闹钟脑袋碰脑袋地查看了老鼠的身子,程琪呼出的气息擦着闹钟的脸,说:“书呆子,你得看清楚了,那可是雄性生殖器,哈哈,耗子鸡巴。穆彪常说搞美术得懂解一点剖知识,可他杂种画了半壁江山,却分不出耗子的公母来。”
  穆彪说:“老子是人,分不清老鼠的公母很正常,你尖嘴猴腮,与老鼠最相近,有老鼠的属性,其实就是鼠性,当然一目了然。”
  闹钟看了一眼程琪,说:“生殖器有什么奇怪的!不错,确实是公的。”
  程琪诡异地说:“我是担心你没有那玩意儿。”
  闹钟笑了笑:“你就一直这么担心下去吧。”
  最后八一六全体人员通过了程琪提出的惩治办法:在老鼠嘴里灌酒,屁眼里抹辣椒。
  在先抹辣椒还是先灌白酒的问题上,大家争论不休,结果是先抹辣椒,理由是如果先灌酒,老鼠醉了,抹了辣椒,它被辣的痛苦程度就减轻了。
  老鼠被放在了走廊上。
  胡家森朝走廊上一吆喝,八楼的男生都涌了出来,大喊:“打死!”
  程琪拍拍老鼠的脑袋,说:“鼠哥,对不住了,谁叫你是老鼠呢!老子其实也知道,就算你作为老鼠,也有生存的权利,毕竟也是一条命呀。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地跑到中文系楼来,撞上这些看似温文尔雅,其实屁眼儿黑得发亮的,在浪漫派文学的熏陶下,残忍无比的,和你一样长了鸡巴的东西。但我们不剥你的皮,烤你,烧你,吞你,而是摸你,弄你,耍你,玩你,整你,操你。你眼前这些东西可是读书人,正人君子,鼠哥,他们爱死你了!”
  众人大笑。
  胡家森挥胳膊甩腿:“禾口王王其,你念经哪,快抹辣椒呀!”
  程琪举起辣椒,回过头来,问道:“谁来抹?”
  众人失望地骂了起来。
  程琪说:“不是老子胆怯,怕耗子,而是不想让你们这些享受现成的痞子在一边笑得那么难看,享受现成,其实就是偷盗和被施舍。再问一遍,谁来?”
  结果是大二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完成了在耗子屁股眼里抹辣椒的壮举。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0 12:18:15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29:42
  那大个男生将剩下的半截辣椒朝老鼠身上一砸,穆彪和刁特双手猛地一松,被辣椒刺激得极为难受的老鼠像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在走廊上一阵猛冲,但没冲多远,猛地停下来,蹶着屁股,身子弯曲起来,弓着背,尖尖的小嘴巴舔着屁股,发出尖细的声音。很快,那弓又伸直了,原来那小嘴舔着了屁股上的辣椒,也给辣上了。它朝前猛冲两步,终因屁股火烧一般,它身子又弯成一张弓,尖嘴凑向身子后部,企图去舔肛门,但此番它使出全部的力气,都没有成功,肛门距离它的嘴巴还有一段距离,结果肛门没舔着,抹在屁股上的辣椒汁再次被舔到舌头上,舌头和屁股一同被辣得如同火烧火燎,尾巴在地上疯狂地扫来扫去,身子扭曲着朝前蹭,嘴巴在地板上猛戳,但终究抵不住痛苦,便又一阵猛冲,凄厉地尖叫着,然后又一次停下来,身子弯曲,舌头在屁股上狠狠地舔着,又一次被辣。众人随老鼠疯狂的跑动而狂奔,又在它突然的停顿中收煞脚步,终因人多,刹不住,前面一人失足跌倒,后面的人便猛地扑了上去,叠压在一起,最下面的人便歇斯底里地惨叫不停。
  等辣椒的劲道减弱时,程琪一把抓住老老鼠的脖子,使劲地掐着,老鼠嘶嘶嘶地叫着,但气息不畅,嘴巴只得张开。穆彪将端来一只杯子,将里面的酒慢慢地灌进它嘴里。
  人群开始了新一轮的狂欢。灌在老鼠嘴里的是穆彪从老家带来的六十八度的土烧酒,即使号称酒仙酒鬼的人,能喝上半斤八两,已经是顶尖高人了。老鼠见自己被放在了地板上,本想趁机逃脱,来一个猛冲,但冲了不到几米,便一个狗啃屎,仆到在地,软绵绵的,四肢胡乱抓着,挠着,即便站了起来,却扭秧歌一样,没扭几回合,便软耷耷地趴了下去。它静止片刻,鼓足力气,伸出四肢,肚子一收,又来了一个猛窜,结果比上次还惨,几乎就是在原地倒下了。但它挣扎着爬起来,眼睛发光,四脚乱蹬,但好景不长,只见它摇摇晃晃地,一会儿跌倒,侧身翻滚着,又摇晃着直立起来,迈两步,又软软倒下去,一个翻滚,背着地,肚子朝天,四肢乱蹬,越蹬越没力,最后动弹不了,嘴巴一张一翕,象在打哈欠,又像是在品味美酒,涎水也流了出来。稍后,它感到身上又有了一点力气,便急于站起来,走了半步,不料腰上一软,身子怪异地一扭,没有稳住,虽没有跌倒,却踉跄着,最终还是倒了下去,再用吃奶的力气爬起来,嘴巴里哈哧哈哧着,还是脚下没劲,到下了,嘴巴撑着地板再爬起来,再跌倒,喉咙里那口气随时都有可能提不上来。
  王老头听见喊叫声,也上来了。下面楼层的小子们不明究竟,也纷纷跑上来。
  老鼠一阵蹒跚,接一阵踉跄,似乎在赞叹:“好酒,好酒,真是好酒!”继之又一个仆倒,四肢胡乱蹭动几番后,歪斜着身子站起来,好不容易将视力恢复到看得见人的地步,嘴巴缓慢地一张一合,似乎在对走到它跟前的王老头说:“我没醉,再来两斤,老子照喝不误!”不料眼前又是一抹黑,一个侧身翻倒,但它仍然站了起来,眼睛定定地,看清了众人的嘴脸,叽里咕噜了一会儿,才无奈地说:“你们狠,我认栽!”说罢,力气用尽,栽倒下去,嘴巴拱地,腿脚胡乱抽搐了几下,身子便伸直了。
  无数脑袋凑了上去。
  “死了?!”
  众人一哄而散。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0:10
  八楼随即恢复了宁静,往年这时节令中文系楼凉爽无比的穿堂风被灼热的气流取代,随着赤身裸体的年轻人,在过道上恣肆流动,就像一道看不见的洪流,源源不断地从足球场上滚滚而来。踢球的人少了,趴在窗上看球赛的人更少了,即使有那么几只脑袋出现在临足球场那边的窗上,也酷似一只只毫无生气的倭瓜。踢球的都是一些大大咧咧的男生,恨不能将内裤也脱了,精赤着身子,即使被太阳烤成焦碳,也比窝在闷热的宿舍被烹死强。
  程琪去后校门时碰到班长董刚,后者说他在等辅导员。他还说,医院给陈寅寅拍了CT,医生说无大碍,只需一段时间的治疗便可。
  程琪惦记着给亚妮打电话,不耐烦地说:“陈寅寅那人,算了,不说也罢。穆彪这回可是惨了!”
  董刚说:“辅导员还没决定是不是将此事上报。私了最好。”
  程琪说:“学校的规矩是不管谁先出手,谁后出手,只要动手了,都得挨处分。这可是天下最公平的规矩,人人有份。”
  董刚说:“只有听话,守规矩,才不会受到处分。”
  李子蒙鬼一样地出现在程琪背后,用一把题着字画的折扇扇着他单薄的身子。
  李子蒙说:“医生说陈寅寅的脑振荡都给整出来了。穆彪画画是一回事,打架也不含糊。他把陈寅寅叫到链球场后面的树林边,照陈寅寅的头和脸,就是一顿乱拳。”
  董刚说:“陈寅寅居然不跑,也不呼救。”
  程琪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两支,扔给董刚一支,将自己那支点上,道:“陈寅寅就是一豆芽,一根江南杨柳。即使他想跑,也休想跑过穆彪,穆彪是一条鬣狗。至于为什么不呼救,只有一种解释:吓傻了。”
  这时,王老头出现了。他对程琪说:“你们今天可是造孽了。”
  李子蒙吃惊地看了看程琪和董刚:“怎么回事?”
  董刚不以为然撇撇嘴,将八一六惩治老鼠的事告诉了李子蒙,李子蒙说:“王大爷说得有道理。老鼠固然可恨,一石头砸死了,也就死了,可你们那方式,可是极端暴力,极端残忍。身为中文系人,应该懂得尊重生命,对待任何生命都该以善为先。”
  王老头见李子蒙说话神色,便知道他做了学生会主席,怕影响大家的关系,就打着圆场说:“当然,老鼠也该打,学校不是说要彻底清除‘四害’吗?”说完便离开了。
  程琪向两人摆摆手,就急忙朝后校门走去。离与亚妮约定的通话时间快到了。他想象着那个爱健美操如爱金钱一样的女子,突然间感到陌生了。在拿起话筒,咳嗽了一下,嗓子顺畅了,才将声音传送过去时,他连自己的声音都感到陌生了。
  “很准时,表扬一下。”亚妮在电话那头说。
  程琪想,只要他每次准时将声音扔过去,那即使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连哄带骗地将她带到某旅馆,开一个钟点房,她也无从知晓。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除了训练,你都干什么了?”程琪说完这两句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不行了,这样的话几乎每次都在重复,连语气和节奏都没变。
  亚妮诉起了苦:“除了累,还是累,人都变形了,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都麻木了,但麻木之后,却跟吃了兴奋剂一样,浑身都是劲,你说怪不怪?那几个装老练的,老跟在老师屁股后面,又拍又贴的家伙,都说我是神经病。你还别奇怪,我还真有神经病患者的嫌疑。比赛已经开始了,第一场嘛,多少有点紧张,但成绩还行,暂时排第二。”
  程琪似听非听,手却伸到腋窝,这几天他老闻到那里有股味道,酸酸的。他摸到的是一腋窝的汗水,放在鼻子下嗅着,味道正常。他曾听某外国医生说男人腋窝里的味道是治疗妇科疾病的良药,却遭到了他和一些崇拜中医的人的嘲笑。不过,因他对中医持怀疑态度,在八一六寝室那几次关于中西医的争论中,成了攻击的活靶子……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0:42
  仅这一愣神,就让亚妮察觉到了:“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没出事吧?说话呀!被噎着了?”
  程琪身子动了动,做出轻松的样子,说:“被时下的一股股歪风给呛了一大口,又差点被阳光噎死。唉,日子不好过,哪像你们,蹦蹦跳跳。现在,除了干旱,还是干旱。除了烦躁,还是烦躁。除了想你,还是想你。”
  亚妮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了,突然一声不吭了。干旱拖得太久了,这里的人都在捐款。至于你,别老是那副烦躁不安的样子。心静自然凉,没事就打打球,或睡睡觉,当然,还要想我,这日子还是很好混的。听话,不要烦躁了啊!”
  程琪眉头皱了起来,身子不停地晃动着,显然,他这次打电话没有好心情,他想去茶馆喝茶。他说:“我都睡成胖子了。”
  女友说:“胖了好呀。”
  程琪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女友说:“你倒好,养得白白胖胖的,我可悲惨了,脚都跳肿了,总觉得腰也要断似的。下辈子可再也不干健美操这鬼行当了。”
  程琪打了一个哈欠,他极力控制住哈欠发出的声音,却看见一股口水水枪一样射到话筒上:“你视健美操如命,现在就想撂挑子了?再说了,你就不会想个偷懒的法子?”
  女友说:“我倒是想偷懒呀,可那成吗?是比赛呀,万一因为我砸了比赛,我这脸往哪儿搁呀?这点境界我还是有的。”
  程琪打趣道:“难得你有这种素质,表扬一次!”冲着话筒啵了一下,女子在电话那边也重重地回了一个啵。
  搁下话筒那一刻,程琪感到整个世界都给卸下了。
  时间尚早,程琪决定去喝茶。一路上他东张西望,希望碰到一个同学,一起喝杯茶,但干燥的空气中,除了无精打采的陌生人,垂死挣扎般的建筑,白花花的太阳,灼热的气流,尘灰四扬的道路,绿得发黑、却见不出一点冷色调的万年青,他没见到一个熟人。
  茶馆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老年茶客,半张着牙齿稀疏的嘴,像老是哈不出肚子里那口气似的。竹椅一排排整齐地摆放着,发出油亮的光来。几只方形桌子上放着茶杯和书籍,那是某学生占的座位,有事,暂时离开了。在屋子另一角,是一块小杂货铺。在屋子隔壁的一块延伸出去的阳台上,是一座水泥的灶台,有四只烧蜂窝煤的灶孔,上面摆放着锑水壶,水壶在营业期间一直汩汩地冒着蒸汽,开水用来泡茶。
  茶馆后面是一座院子,也摆放着桌子和竹椅。院中有一棵黄桷树,一棵泡桐树,一棵石榴树。青砖砌的围墙下还有一些散乱的花草。程琪喜欢这地方,常来喝茶,他给女友的第一封情书,便是在泡桐树下写的。他也常在黄桷树下看书,发呆,或一坐便是大半天。
  程琪在泡桐树下一个阴凉的座位上坐下,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院子。他明白这样的院子,与文学上幽深的庭院并不合拍,但能在闹嚷嚷的校园外面找得这样一个地方,即使小坐片刻,都极为惬意。在靠近石榴树的几把竹椅中间,坐着一个正痴迷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籍的女生,相貌气质都不错。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屋中的老人,后者依旧沉默着,连姿势都没有变。坐在柜台后的那个消瘦的中年女人,即老板娘,正同一个胖乎乎的女子说着什么。
  这时,一个长得麻溜瘦黑的年轻男子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拿着一只茶碗,来到了院子里。程琪以为他会首先为自己沏茶的,但那男子却向那个看书的女子走去,而刚才还在和老板娘说话的胖女子,则提着水壶拿着一只茶碗朝他走来,麻利地替他冲上了茶。
  程琪刚要翻阅杂志,只觉得眼前突然横着一道黑影,原来是那个茶倌,在给看书女子续好水以后,便走到这边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只茶碗。他见桌子上已经有了一杯冲好的茶,便道:“哦,已经冲上了?!”看了一眼程琪,又看看那胖女子,便走开了。
  程琪将杂志翻来翻去,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他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蚂蚁,排着长队,在几棵树之间井然有序地移动。过了一会儿,蚂蚁越来越多,大小不一,逃难一般,或搬迁一般,或赶集一般,蜂拥着朝石榴树那边而去。后来,蚂蚁队伍变成了几支,分别沿着各自选定的路线,有条不紊地移动,使程琪觉得比刚入学时的军训看起来还了得。
  没有一丝风。空气是胶水,透明,却不容易穿过,将天地死死粘在一起。天上的云灰耷耷的,像破棉絮,又像使用太久的抹布。不见鸟儿,只有一些小飞虫停止在树叶或青砖砌的墙上。几根严重老化的电线从院子一角的空间里穿过,一动不动,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1:16
  当院子里的蚂蚁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像一张咖啡色的地毯似时,程琪的惊讶变成了恐惧。屋子里的人,沉默的依旧沉默,说话的只管说去,谁也没有注意到集团军冲锋似的蚂蚁。老人们闭上了嘴巴,仿佛有人在暗中发着口令,指挥他们一会儿闭嘴,一会儿张开,练气息似的。闭上嘴巴的老人似乎才有了一丝活力,五官的搭配看起来更符合比例,不至于像嘴巴张开时,总给人走样的错觉,但他们的身体却显得异常僵硬,与闷热的天气极不协调。茶倌闲下来了,他坐在电视机前,孩子似的津津有味地看电视,尽管电视图像不很清晰。
  程琪抬起双脚,将它们放在另一张椅子上,以防蚂蚁爬到他腿上,裤子里。但蚂蚁很快就沿着椅子和桌子爬上了椅子,程琪不得不用杂志将它们驱走。
  很快,蚂蚁们纷纷朝树上爬,树干和枝叶上瞬间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不知疲倦地跑来又跑去、既兴奋又盲目的蚂蚁。女子身后的树上,也蠕动着蚂蚁大军。程琪感到肌肉发紧,头皮发麻,嗓眼处像塞了一团棉球似的,想吐吐不出,想吞又吞不下。片刻工夫,蚂蚁开始涌上桌子椅子。程琪叫了一声,跳到院子中央,踩死了不少的蚂蚁。响动惊扰了女子,女子抬起头来望着他,似乎在说你发神经呀,咋呼什么?但她也很快看见了头顶的树上,脚下,桌椅上,全是蚂蚁。她双手向上一举,飞出去的书籍将惊恐的尖叫带了出去。叫声惊动了屋中的人。程琪和女子朝屋子逃去,老板娘,两个堂倌,却跑到院中,先是一惊,随即便冷静下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个总喜欢在工作间隙看电视的堂倌点燃了一把草,想熏掉树上的蚂蚁。老板娘说,别熏了,人早就是熏肉了。有人在一边笑了起来。老板娘叫堂倌到前院去,将鸡鸭赶来。于是,院中除了数不清的蚂蚁,就是一群群吃了兴奋剂似的鸡鸭,蚂蚁们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猛烈的攻击,指挥官们已经无法指挥调遣了,它们的部下开始慌不择路地各自逃生,但大部分仍然逃不脱成为鸡鸭美餐的命运。树上的蚂蚁不明白究竟,仍然按照它们永不停息地来去的生活方式,从树上往地面上涌,结果被鸡鸭吞噬,有的还没到达地面,就被鸡鸭啄食。
  老板娘见蚂蚁被吃得差不多了,就令堂倌将鸡鸭赶回前院关起来。然后她又叫堂倌将大锅里的开水全部泼在院子里,地面上就浮着一层蚂蚁的尸体。堂倌越来越兴奋,将所有冲泡茶叶的沸水都用上了,以至于将一群老鼠也从地洞里给烫出来了,满院子乱窜,两个堂倌拿着棍子在院子中大叫着追来追去。程琪也兴奋地也加入进去,三个人累得一身臭汗,也没捉拿到一只老鼠,倒是脚上粘满了死蚂蚁的尸体。
  空气干燥,院子里很快就干了。老板娘叫堂倌将死蚂蚁用扫帚扫在一堆,装好,说是给鸡鸭吃。
  女子回到先前的座位上,再也无心看书。她捧着书的姿势使程琪着迷,他本来就是来茶馆消闲的,看书只是幌子,没想到碰上如此可人的一个姑娘。一个捧着大部头书籍阅读的女子,对程琪这样的男人来说,有足够大的吸引力。
  女子不再看书,默默地啜着茶。晚饭时分,她站起来,整理好书籍,将它们抱在胸前,从程琪身边飘然而去。
  程琪望着女子消失在茶馆门口的背影,道:“撞鬼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2:38
  李子蒙望着辅导员圆满的脸,说:“不就是皮外伤吗?医生已经给出了诊断结果。”
  程琪声音很响地抽着香烟,说:“嘴巴都吐白沫了,尿屎都管不住了,只是外伤?”
  辅导员说:“马上通知陈寅寅的家长。另外李子蒙去灾区的事不能耽搁,明天就出发。”辅导员揩了揩汗水,胖乎乎的身子不停地抖动,“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要立即报告给系上和学校保卫科。不过,你们不要将情况捅出去,尤其不要让穆彪知道,必要时得看住他,免得再节外生枝。这事就交给禾口王王其,怎么样?”
  程琪叫道:“盯梢呀?陈寅寅那样子可能跟天气有关,刚才我也只是瞎猜,是被他的尿屎臭味搞昏了。穆彪嘛,我了解他,他不会跑的,他稳得起。”
  经过医生紧急处理后,陈寅寅被推出了手术室。辅导员立即请教医生,该怎么办?
  医生是一个儒雅的中年人,半歇顶的脑袋在日光灯下显得圆润和睿智。他将双手抱在肚子上,仿佛颈椎出了故障。他说:“按常规是应该送大医院的,但现在急救车全部被排上用场了。这个学生的情况虽然很严重,严重伤及脑颅骨和脑神经,以及部分内脏,但尚可再观察一夜。”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走到众人中间,突然改变了主意,“事不宜迟,还是赶紧送市区大医院最为妥当。你是老师?”当他得到肯定答复后,说,“我们一起到办公室向省医院打电话,你将情况说明一下。”
  辅导员和医生走了。一群年轻人坐在病房里,陷入沉默之中。
  突然,陈寅寅怪叫一声,像喉咙被割破时的那种声音。他剧烈地抽搐着,吐白沫,头往后仰,身子一次次地向上挺,一次次蜷缩,又再一次次挺出去,又迅速落在床上。
  李子蒙赶忙叫大家把陈寅寅按住,自己则朝医生办公室跑去。
  程琪又看到了陈寅寅翻开的白眼,他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就跟抹了灰色油彩似的。
  医生,辅导员和李子蒙到来的时候,陈寅寅进入了病情发作的间歇期。
  医生说,一小时侯后,省医院就排车来接。他查看了一下病人的情况,脸色凝重,眉头紧皱在一起,就跟街头陕西人烧烤的面筋似的。他说,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了。
  董刚被一名医务人员叫去办转院手续。辅导员安排了去省医院照看陈寅寅的事后,就询问通知家长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子蒙迟疑片刻,说:“还是我去办吧。本来这是董刚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他可能忘了。”说完,就走出了病房。
  李子蒙赶到省医院住院部的时候,陈寅寅已经安静下来。
  医生说,手术得尽快进行。
  按照事先安排,晚上守护陈寅寅的是程琪和另两个男生,第二天上午,董刚再带两个男生来替换他们。
  辅导员和李子蒙连夜返回了学校。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1 14:33:17
  趁陈寅寅没有发作,程琪到了街上,找到一家烟酒店,那儿有一部公用电话。他给亚妮打了电话。女子本来对他没有及时打电话而欲兴师问罪的,但在得知了陈寅寅的事情后,也就不再计较了。
  程琪走到病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发呆,瞌睡虫很快就来讨扰了。他环顾四周,看到有一张椅子空着,就将椅子拉到门口,反坐着趴在椅子背上就睡了过去。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一看到晴朗的天色,一股绝望的情绪血液一样在周身蔓延。
  护士来给陈寅寅量体温,输液。
  程琪对护士说:“他该好点了吧?”
  护士将针管扎入陈寅寅血管,冷冷地说:“问医生去。”完后,收拾好器具,就走出了病房。
  程琪说:“冰块一般的白衣女鬼。”
  临近中午,董刚带着两个男生两个女生来替换程琪三人。
  董刚对程琪说:“可以多叫你们寝室的人来照看。千万别抖露风声,首先要稳住穆彪。”
  程琪说:“直接把他带到保卫科,不就一了百了?他那么个大活人,我能稳住他吗?”
  董刚说:“下午,周老师要把他带到保卫科。”
  程琪醒来时已是下午五点过。甜美的睡眠使他精力充沛,打球的欲望极为强烈,恰好鲁大个和龙长安在楼下喊他。他将脑袋伸出窗口:“你们先占场子!”
  篮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尘,夹杂着腥臭和塑胶味。每个人的脸上不知是平静,还是憔悴,只见到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黑黝黝的汗水淋漓的皮。他们拼命地跳跃,快速运球,强行突破,后仰跳投,盖帽,抢断,将对这个干裂的世界的感觉挪移到篮球上来。
  打球间隙,鲁大个用胳膊肘顶了顶程琪肋部:“有人叫你。”
  董刚站在球场外面,身边还有两个同学。
  程琪跑过去,没等董刚发话,就气冲冲地喊道:“老子刚打了几个回合,你们就来搅局。你们多呆一会儿,鸡巴就干枯啦?”
  董刚嗜好抽烟,被尊为中文系头杆老烟枪,人到哪,烟味就跟着飘到哪,牙齿都给熏黑了,口中那股强烈的烟味十几步远的人都能闻到。这下程琪烟瘾也犯了,便向董刚要了一支。
  董刚嘴巴鼻子都喷着香烟:“不必再去了。”
  程琪对此话没有在意,他指指手腕处,问道:“多少时间了?”
  董刚身后的那同学答道:“五点四十七分。”
  程琪狠狠地吸了几口烟,问董刚:“你刚才说什么?不必去了?”
  “陈寅寅死了!”

  (本卷完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2 13:13:13
  第三卷

  董刚的表情极为复杂,让人分辨不出那脸色是难过,还是漠然,僵硬。但程琪却是再熟悉不过眼前这副脸孔了,即便它学得了川剧绝活“变脸”。对程琪来说,那张脸不单是因接触的时间太多长而显得陌生,而且还因太过熟悉而感觉麻木。程琪印象中的董刚的脸是:说它阴,它就阴,说它阳,它就阳,说它半阴半阳,它就半阴半阳,没有偏差;说它丑陋,也八九不离十;说它洋溢着青春的烂漫光华,它确实还不到年老那份上,某些目光短浅的女生真还以为那张脸一直都嫩若削了皮的黄瓜;说它老练,它确实不动声色,恍若一张绷得极紧的干牛皮;你说它圆滑,没半点夸张;你说它帅气,它轮廓分明,常流露处一股子男人味;你说它不平庸,它深陷的眼里有一股不可侵犯的气质,尽管它与眉毛的搭配出了纰漏;有时它显示出一种特点,巴结者说是贵族气质,但遗憾的是,连它的主人都觉得自己是个不打折扣的下里巴人,自卑得很,或因自卑而自负,结果越自负越与高贵气质相去甚远;它的嘴角常挂着一丝冷笑,白眼多黑眼少,拿腔拿调,一副做作的官僚派头……
  程琪撩起球衣揩拭额头和脸上冒个不停的汗水,低头看见运动裤子上端被汗水浸透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身子晃动了一下,腿脚吃不上力似的。他以为是出汗太多,运动过量,身子发虚所致。
  董刚看了看手表,确实是“五点四十七分”,然后就和那两个男生调转头,准备离开。
  程琪感到浑身的热量一齐涌向头部,致使脑袋里灌满了灼热翻滚的岩浆,胀得脑壳就要爆炸了似的。就在他将矿泉水瓶子举到头顶,准备用水清凉一下时,身子猛地闪了一下,地面仿佛是一块可以抽动的活动木板,让他顿觉失重,身体一倾一仰,矿泉水瓶子差点飞了出去。但他还没来得及使身体平衡,地面剧烈地颤动起来,他双腿被人拉动似的,身子又一个失衡,轰隆一声摔倒在地上,矿泉水瓶子甩出去很远。同他一样摔倒,或被剧烈的震动搞得前仆后仰,左歪右斜的,还有篮球场足球场上清一色半裸体跳得正欢的男生。在跑道上悠闲地散步的人,远没有运动着的年轻人那样的平衡力和脚上抓力,在突如其来的震动中,毫无防范地摔倒下去,四仰八叉或狗啃屎,有的扑在同行者的身上,两人一起倒了下去,有的是原地打了两个转,双手在空中一番狂乱挥舞之后,才倒下去,有的则在摇晃一阵后,一个侧翻倒在地上,等等。人们发出一声声不由自主的、恐惧、慌乱的怪叫,小孩子在哇哇大哭,在颤动着的地方面上爬来爬去。董刚和两个同学也摔倒在跑道上。
  程琪迅速从地上站起来,但没等他直立起身子,便再次失去平衡,摔了个前胸仆地,滑出去几米远。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倒下去的时候,一只脚几乎就要踹到他脸上。
  “地震!”
  “地震了!”
  ……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2 13:13:45
  程琪企图第二次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龙长安正抱着篮球架的支柱,鲁大个则抱着他的腰,两个随着晃动的篮架左右摇摆,随时都有可能摔倒。龙长安那腰被鲁大个和程琪都说成是他们所看见过的最细长、最性感但又不失力量的腰,与鲁大个的蛮子粗腰形成鲜明对比,程琪的腰身则与整个体形搭配得恰到好处,极为匀称,被说成是模特身材。就在那一刻,篮球架下扑哧扑哧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篮球场被一种超自然的力量给掰成了几大块。篮球架开始歪斜,一半边球场开始波动,倾斜度越来越大,但在缝隙的裂口裂开到一尺见宽时,倾斜停止了,但篮球架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程琪大叫,提醒他们小心,但他话音刚落,篮球架就倒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响。鲁大个和龙长安在篮球架倒下的瞬间撒了手,迅速倒向两侧,篮球架就砸在两个趴在地上的男生身上。程琪三个人生平第一次见到血液是怎么从人的身体中噗地一声喷出来的,那两个刚才还在篮球场上活蹦乱跳的男生,被篮球架砸断了腰和脖子。
  三个人被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一幕给吓呆了。
  鲁大个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将程琪拉了起来。龙长安晃悠了几下,也站稳了,喊道:“日他先人,我就不相信站不稳,”使劲地在地上跺了垛脚,“不是站起来了吗?不是站起来了吗!”但地面连续的剧烈颤动使他身子摇摆不停,好在良好的协调性和平衡能力使他稳住了,只是双手在空中不停地狂舞,他挪了挪脚,便是几个趔趄。
  伴随着龙长安这一跺脚,球场外传来楼房散架和坍塌时发出的吱嘎吱嘎和轰隆隆的声音。三人从四分五裂的篮球场跑到足球场上,足球场也剧烈抖动着。在最初十几秒钟的惊恐慌乱之后,人们开始四处狂奔,摔倒,爬起来,继续狂奔,尖叫,再摔倒,朝球场入口处蜂拥而去。有些人则完全失去了方向,在球场上没头的苍蝇一样跑来跑去。运动场变得混乱不堪,每个人都在寻找自以为最安全的方向和地方,但混乱使他们的努力泡汤。有个看起来像是教师的中年人摔了一跟斗,但他很快便爬起来,大声呼叫大家不要惊慌,保持冷静,尽量呆在原地,呆在空旷地带……
  这一喊,让已经跑到球场出口的程琪三个人立即清醒了过来。他们折回身子,往足球场上跑。更多的人也纷纷掉头,由潮变成汐一样朝球场退去,球场上更加混乱不堪。足球场也裂开了几道口子,吓得女生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惊叫着朝人堆里钻,朝男人怀里拱。除了足球场之外,篮球场,排球场,链球场,乒乓球场,树林旁边的那块小平地,靠近另一个安全出口的安插着双杠单杠等锻炼器械的地方,都挤满了神色慌张的人。惊恐莫名的尖叫、呐喊、女生及小孩子的哭泣,随着一股股灰尘,弥漫在球场上空。
  程琪越来越清晰地听到楼房在破损、散架时发出的吱嘎声,比先前的声音更大,更响。他朝运动场的主席台看去,那个巨大的遮棚眼看就要坍塌了,一些碎块和灰沙不间断地往下掉。几个老师站在人群边上,焦躁地打着手势,声嘶力竭地命令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恋人模样的人马上从主席台上下来。
  剧烈的吱嘎声只响到第三次,程琪就感到脚底下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下似的,一股力从脚心直达身体各个部位。但这次他没有倒下去,旁边的人也摇晃了一阵后站住了。程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一抬头,就看见运动场围墙外的那幢用红色砖块砌的大楼轰地一声坍塌下去,一股巨大的黄色灰尘砰地溅起来,将它旁边先前坍塌下去的楼房废墟一口吞噬。这些巨大的灰雾尘浪,跟火箭发射升空时那股巨大的烟雾有得一拼。
  鲁大个一手抓住程琪,一只脚插在龙长安双腿之间,以防后者站立不稳,一手指着运动场出口处左边,惊叫道:“快看!中文系的楼!要倒,啊,倒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2 13:14:05
  程琪恍惚在观看一出盛大的表演,而不是处在活生生的现实情形之中。整个学生区最靠近球场的就是中文系学生宿舍大楼,被称为可以躺在床上观看师范大学所有重大比赛的超级看台,在球场上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中文系男生在宿舍中的生活细节,包括他们有时把某个面容娇好的女生引到宿舍中,云雨交欢的情景,那楼就成了一座看穿的戏楼,生活与戏剧在那里均可见到。但最令其他系妒忌的还是作为超级看台的便利,尤其是有中文系的比赛,中文系学生即使不经过组织,男生只消在床铺上伸一下脑袋,或光膀子趴在窗台,不用人带头喊话,他们的嘴巴一出声就是口号。即使住在学生宿舍区另一端的中文系女生,在比赛期间都一窝蜂地爬到中文系男生楼的顶层,一改往日的淑女佳人状,摇旗敲鼓,唱歌呐喊,常使一些上了点年纪的人惊讶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文革”时期,场面好生壮观。当然,中文系一般不会只满足这种看起来场面宏大但效果并不见得就好的形式,系学生干部通常还要组织一队精干的助威团,开到比赛场地敲锣打鼓,与大楼遥相呼应,震撼着整个学生住宿区。
  程琪死死地盯着那团冲天而起的蘑菇状尘灰,看它们在学生区的上空升腾,扭动,然后朝各个方向移动,迅速扩散,下落。
  中文系宿舍楼的倒塌仅仅是开始。球场主席台和附近倾斜的建筑物在几经折腾后,全部倒塌了,尘灰在连续性的嘭嘭声中溅起来,朝一切空间疯狂地扑去,迅速将其灌满,又迅速蜂拥而起,朝其他的地方席卷而去。紧接着,人们眼睁睁地看到学生区的其他大楼,在摇晃、颤动、挣扎一阵之后,坍塌在地,更多更大的灰尘朋朋朋地溅起来,伙同先前的灰尘,腾空而起,在空中汇聚成巨大的尘团之后,横着向四周疯狂弥漫,形成灰尘的恶浪,学校旋即被漫天的灰尘吞没。
  “天啦!”一个女生嘀咕着,双手按在胸口。
  “完了,彻底完了!”一个男生满脸灰垢,望着漫天的灰尘,绝望地说道。
  几幢教学楼相继倒下,就像一个个被折断了腰的巨人。
  程琪的脑中突然出现了那座喷水池,此刻肯定被七教学楼的砖块水泥块等杂物砸碎,吞噬。喷水池旁边还有几块优美的草坪,草坪的边上有一些用水泥浇筑的供休闲的人们休息的凳子,他和亚妮经常在那儿长坐,吃零食,说废话,或者一言不发,各自想着心事。此刻,它们也必定同喷水池一起遭殃了。
  地面在片刻的安静之后,再次震动起来。程琪、鲁大个和龙长安慌乱中双手像要抓住空气一样挥舞了几下,又互相抓扯,然后拥抱在一起,但抖动不已的地面使他们仍然无法站立,他们的身子前倾后仰,东倒西歪,三人只得死死地抓住对方的膀子。一群惊慌失措的女生和一些长得白嫩嫩的男生,在猝不及防中纷纷倒了下去,摔得龇牙咧嘴,嗷嗷乱叫,几个抱在一起的女生,也摔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但他们不敢就此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得赶快站起来,但他们意识到要从晃动的地上站起来,就跟在一艘被滔天巨浪掀动着的船上一样,根本无法稳定身体,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同伴的手或衣服,让鲁大个和几个女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时下,整个校园都被一团团冲天而起的巨型灰尘包围。多年以后,经历过那场灾难的师范大学的幸存者,脑子里一定会萦绕着这样的画面:一些人在灰尘中飞快地奔跑着,企图迅速脱离危险区域,有的人找准了方向,冲向开阔地,然后惊恐万状地望着四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更多的人,则像一股汹涌的洪水一样,从教学区通往学生区的那两条坡道上,一泻千里般,猛冲到了运动场,同先前的人流汇合在一起,将运动场挤得满满当当的,人们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灰尘;有时,急于冲出运动场的人,与黑压压冲进运动场的人交汇在一起,互不相让,互相推搡,甚至破口大骂,一度还出现了踩踏现象,幸运的是,倒在地上的,立即又爬了起来,朝前猛冲,没有倒的,即使被别人推得跌跌撞撞的,但还是能稳住不倒下去,跟随大部队朝前跑;但更多的是由于过度恐惧而乱了分寸的人,他们在灰土泥尘中如无头的苍蝇,四处乱窜,误打误撞地跑到了一幢幢即将倒塌的楼房边上,结果他们不是突然在认识或不认识他们的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于移动的废墟之中,就是被又一轮震动而坍塌的建筑物悉数淹没;如果要到后勤中心和教工宿舍区,还要经过几道坡度很小的斜坡,若在平常时节,即使骑自行车,使劲蹬几脚就可以轻易上坡去,但在地动楼塌的时候,一些碎石块或其他碎裂的固体物质,从坡上朝坡下急速滚落,一些在坡下或道路两侧躲避或跑动的人,就被撞倒,砸中,非死即伤;刚建造不久的学生活动中心,位于运动场正面,时下以一种悲壮、无可奈何、笨拙、决绝的方式,轻微的几番摇动后,突然静止下去,运动场上的人清楚地看见最高层,也就是第六层的过道上,一群学生朝楼下奔跑的身影,人们以为他们已经安全了,却只见这幢崭新的大楼,突然发出几声怪叫,要将人们的目光全部从眼睛里揪出来,斩断一样,以瘫痪似的造型倒了下去!人们看见在它在即将坍塌前,一个男生从六楼纵身跃下,就在那时,它倒了,垮塌而下的废墟和尘土将那男生掩埋了,自然,所有在学生活动中心活动的学生无一幸免。
  救命的声音,哭泣的声音,惊慌失措的声音,以及无数听不清楚的、但是是人发出的尖厉的声音,同房屋摇晃和倒塌的声音杂在一起。
  “看!那边!”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2 13:14:30
  顺着喊话人所指,大家一齐朝城中心的方向看去。他们熟悉或不熟悉、喜欢或厌恶的这座城市,也在地震的袭击范围之内,那几幢平时能看到的接近美国的摩天大楼的现代化巨楼,顷刻间成为废墟,它们的色彩、高度、质地、风格和美丑,转眼之间就成了记忆。在穷人的眼里,它们的消亡,可以带给他们一点安慰,但不是乐趣。地震降临之时,世界上就没有穷人和富人、官僚和百姓的区分了。老天爷在惩罚人类的时候,才拿出了一丝平等,但终因这些惩罚缺乏仁慈、和善和正义,即使在平时遭受不公平不公正待遇的穷人,也只能用仇恨和咒骂来还击这些惩罚,当然,富人和官僚,他们仇视和憎恶这些惩罚的强度,远远强于穷人,因为他们的损失,至少在物质上的损失,是穷人永远无法想象的。或许,也只有在生死攸关或死亡后,一切有所分别的人,才能坐在或躺在一起,说说话,拥抱拥抱,安慰安慰,等等,即使是恶棍和好人、君子和小人、上层人和下人。人们以为好人去天堂,坏人下地狱的愿望,也仅仅是愿望而已。
  “我办不到,办不到,”一个女生突然哭叫起来。循声而去,程琪看到一个娇小的女生,扑在一个男生的怀里,“怎么办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要我怎么冷静?我办不到,办不到……”
  那男生使出浑身解数,不停地安慰女生。或许就是他毫无拯救意义的“亲爱的,没关系,不是有我吗?你冷静一点,这是地震,每个人都在遭殃,但很快就会过去的,听话,啊,听话,这是没法子的事情,你一定要冷静,一定要控制住情绪”的话,使那个已经绝望到了极点的女生大哭不止,那男生也就更加焦躁不已,脸色苍白,嘴唇发黑,四肢哆嗦。
  这一哭让旁边的女生都跟着哭了起来,慢慢地,感染了球场里更多的女生。于是哭声与嘈杂声交汇在运动场。一些文弱男生也忍不住轻声抽泣。没有出声的人,眼里也噙满了泪水。
  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里,程琪眼中的大学即使还匍匐或瘫倒在它固有的地盘上,想极力保持着大学的韵味和特质,但它显然已是面目全非了。灰尘烟雾异常持久地横亘在空中。一些树木高高挺拔着。也有一座建筑物在灰尘中露出它朦胧但强硬、安然的姿态,但作为一个整体,一所大学,一块由知识、文明、自由、良知、青春和梦想构成的地界,它到底还是不存在了,被时间砸碎了,被大自然的力量击败了,被意识之外的灾难拆解了。
  程琪突然想起他那个亲爱的写作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死亡,连同一切被称为毁灭的现象,都是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完成的。只有心灵的死亡,需要漫长的过程。但在心死和物质上的死亡联结在一起的时候,就是真正的毁灭,也可以说是形而上的死亡。”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15:12:09
  即将更新。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15:25:19
  那座没有被地震击败的建筑物就是图书馆。后来的日子里,程琪和鲁大个龙长安经常穿过那片被裂缝割裂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草坪,喷水池,一条曲折的鹅卵石铺的幽径,再从教学一楼二楼外面的梧桐树洞下穿过,都要来到图书馆正门前,伫立良久。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看到图书馆高大的后墙,除了墙上的一些细小裂痕之外,它完好无损,而它旁边的矮小建筑,比如荷花池旁边的小亭子,邮亭,地方文化研究中心两层的平房,音乐系老气横秋的琴房和四五十年代的老房子,全都倒塌了。地震前,有人以为它们完全可以媲美贫民窟,有碍观瞻,便向学校提出建议,废除它们,在原有地址上建造新的琴房和本地区文化研究中心,但没有获得批准。如今,地震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乃至很多人震后路过,都以为那是堆放垃圾的地方。只有那些在琴房里练过琴,将青春的一部分留在那些简易的桌子和凳子上的人,震后路过那里,都会停下脚步,在废墟边注视良久,企图找到当初留下青春味道和回忆的准确方位,但那完全是徒劳,他们只好叹息一声,默默地流下泪水,慢慢转身离去。当落日的余晖落在废墟上面,一条看起来消瘦无比的小狗在废墟一个角落静静地趴着。荒草从废墟缝隙中长出来,就没有人再去关注它们。月光下,有人从那里路过,听到一丝呜咽,或者风吹树木的声音,会吓得落荒而逃。只有图书馆冷峻傲然的身影使它四周的废墟和被废墟掩埋的生命获得了慰藉,无数人事从书中跳出来,成为人类苦难的一部分,与废墟中的过去、废墟下的幽灵汇集在一起,为后来者提供新的素材和契机。
  “图书馆是师范大学的形象工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凡是图书馆,都是一所大学,一个地方上的人在物质、精神、文化和文明上的集大成者,地震等一切天灾,也无法摧毁它!”一个老者在图书馆前徘徊良久之后,对记者说了这番话。
  程琪听了那老者的后,颇不以为然,他对鲁大个和龙长安说:“图书馆没有倒,纯粹是运气,与它是什么人类精神、文化和文明的集大成者没有丝毫关系。那老人家呀,说好听点,是文化迷信,说难听点,他张着一张老嘴,胡说八道。”
  龙长安不同意程琪的话,他说:“我觉得他有道理,难道不是吗?学校的建筑几乎都倒了,为什么偏偏图书馆没倒?一定是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保佑它。”
  鲁大个说:“长安说得对,开始我也纳闷着。如果没有什么神秘巨大的力量在保护它,它怎么会安然无恙呢?老大,你也不必给人家下定论了,人家毕竟是学者,见过的事情还少啊?学者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程琪乜了一眼两人,说:“你们和他一样,都被地震震出脑震荡了。”
  龙长安说:“屁!哪天你也在记者面前正正经经地发表一通观点,登在报纸上,被人承认说得有道理,我就承认咱们真被地震震出了脑震荡。”
  程琪啪地吐掉口中的槟榔,道:“与其听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不如嚼嚼槟榔来劲。”
  此乃后话。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15:25:43
  地表的震动开始减弱,最后竟不动弹了。运动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往外走,但走几步,又停下来,望望身边的人,似乎在问,地震真的结束了吗?懂点地震知识的人,则对他们熟悉的人说,还有余震,小心为是。程琪看到几个看起来比他还性急的,光着上身的男生朝学生区跑去,立即被几个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穿制服的人喝住,虽然他们面带怒色地瞪着穿制服的人,但还是停了下来。程琪认识那几个篮球小子,他们极反感穿制服的人。几个老师走出人群,走到穿制服的人身边,紧张地同他们商量着什么。又有几个男生朝宿舍跑去,冲锋似的,穿制服的人和几个老师立即冲上去,拽着他们,不由分说地拉到了球场。穿制服的人劈头劈脑地教训起学生,随之,那几个老师也叉着腰数落着他们。但那几个学生根本不买帐,神情漠然地等着他们说完,便互相递了眼色,拔腿就往外冲,几个老师和穿制服的人像追捕逃犯一样冲上去,横在他们面前,一阵喊叫,便将他们给吼住了。正在这时,地面又一次震动起来。程琪对鲁大个龙长安和几个吓得大哭泣起来的女生说:“这是余震,不要慌张。”附近也有人附和:“大家不要慌张,不要害怕,这个同学说得对,这是余震,强弩之末,请保持镇定!”一个戴着宽边眼睛的女人也喊道:“大家呆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话音未落,余震的强度使学生区残存的墙壁晃动了几下,却没有倒下去。那几个想到宿舍去的学生蹲在地上,互相扶持着。穿制服的人和几个老师也跑到人群前喊话,意思是不要慌张,不要害怕,这是余震,过一会儿就会好的,请保持秩序,如果有学生干部,请出来维护一下秩序,拜托大家了。
  仍有不少的人在灰尘弥漫的教学楼之间和宿舍区里奔跑。
  程琪指着一幢没有完全坍塌的楼房说:“那是中文系办公楼吧?”
  龙长安说:“你们中文系的办公楼在哪儿,我根本就不知道。”
  鲁大个仔细地看了会儿,说:“好象是实验楼,物理系的。还没倒呢。”
  程琪说:“什么眼神?不是已经倒了半边了吗?”
  鲁大个只得再次仔细地看了看,说:“我眼睛不是很好,看不清楚。那是一幢老楼了,就跟乌龟似的。”
  龙长安说:“我看清楚了,是垮了一半。”
  程琪说:“另一半看样子也稳不住!”
  龙长安说:“这倒奇了,整个一幢楼,居然只倒了一半。”
  鲁大个说:“老大,你说什么?那破楼快倒了,居然还有人朝那方向跑?”
  程琪说:“我敢肯定,它必倒无疑。那些人真是瞎子,找死!”
  鲁大个说:“朝他们喊话!”
  程琪说:“你是金嗓子,肉喇叭,你喊!”
  就在这时,运动场上的人的目力所能看到的最后一幢楼在其断裂处的几块砖头和水泥板掉落之后,轰然倒下了,也就是说,剩余的半幢楼在摇晃一阵之后,随着掉落的水泥块和砖块,变成了一大堆瓦砾。
  程琪说:“都被活埋了。”
  鲁大个揩着额头上的汗水说:“确实是找死,你说得对。”
  龙长安面色不悦,说:“大个,积点口德!”
  程琪将手搭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说:“积什么德都没有用,地震是老天爷唆使他的喽罗们干的,好人坏蛋,在此刻都被他们整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15:26:07
  地面慢慢平稳下来,在空气中恣肆扩张的灰尘慢慢散去。越来越清晰的校园完全破碎。
  近半年来被火烧云充斥的傍晚天空,在这天17时47分之后,由橘红色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淡青色。一个多小时后,大团乌云涌上天空。它们的边缘地带是一圈耀眼的金色光环,那是太阳的光芒,那剧烈的光束在乌云背后做着最后的挣扎,企图撕开乌云,但在努力受挫之后,它们的力量越来越小,最终没有突破乌云的封锁,没有熬过黄昏,缓慢而彻底地消失了。乌云于是获得了全部的时间和空间,显示出无法阻挡和摧毁的气势,但它们推进的速度并不快,看不出恣肆翻滚、吞噬一切的气势,但片刻工夫,它们就占据了大半个天空,使另一小半天空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腹腔。当夜晚即将莅临之时,被干旱折磨着的人们,在经受了地震的洗劫之后,带着恐惧,惊奇,空洞,麻木的神色望着越来越厚实的乌云,内心都在祈祷,下雨吧,哪怕只下一分钟!其实,他们也是这么感觉的,似乎被告诉知,而且确信,夜里,必有一场雨。至于是暴雨,还是一场不痛不痒的细雨,他们已经不再关心了。
  鲁大个和龙长安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呆在运动场上的人,都无法挪动步子。其实,他们中的一些人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走,走出这块巨大却异常憋闷的运动场,回到家中去,母亲准备好了晚餐,父亲像一条肥硕的蚕蛹一样躺在沙发上看财经报道或体育新闻,兄弟姐妹们则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即使是独生子的家庭,此刻也是满屋饭菜飘香。吃过饭,就钻进浴室,脱得赤条条的,吹着口哨,洗个爽心澡。然后神清气爽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与家人一起外出散步,或者将空调打开,在书房里舒服地看一本自己喜欢的书。
  但是,当他们看到遍地废墟,沾满了灰土的、血淋淋、严重变形的尸体时,他们才猛然醒悟:回不去了,自己那个家也已是一片瓦砾。但他们还是要朝家的方向走,或者跑,平时那段短短的距离,时下变得无比漫长,终其一生,才能抵达。在越临近家的那块地界时,内心却是出奇地紧张,心跳过快,一阵晕眩,直到找到一个家园的标志,比如一棵树,一段没有损毁的路面,一根电线杆,一扇铁门等等,便确信还没有被家抛弃。但当他们清醒过来,定睛看去,眼前的一切与沿路看到的一切没有任何区别,除了那些标志,眼前全是废墟,熟悉的那座房屋,已经没有形状了,任何寻找,扒拉,试探,呼喊,哭泣,都失去了意义。于是,心脏才落回到了肚子里,腿脚也长在了身上,但家,却没有了。
  而始终呆在运动场的人,地震降临之时,就已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的房子,亲人,可能都不存在了。他们都是彻底的现实主义,地震前是这样,地震之后,也是如此。他们清醒地面对现实,不作非分之想,因此对地震造成的事实尽管也万分痛苦,也绝不回避。当他们抬起头来,看看天色,就明白夜晚即将来临,便想,平常这个时候,亲人大多已回到家中,围坐在饭桌前,享用晚餐。但就在此时,地震没有任何征兆地降临,在家的人都来不及逃脱,甚至连呼叫最近的亲人一声,都不可能。也许,可能也来得及,喊一喊,关照关照,保护保护,或者一家人在最后时刻拥抱在一起,企图以这种血肉亲情阻挡灾祸的侵害,但最终在巨大的破裂和坍塌声之后,他们消失了。那一刻,任何人都毫无能力,只能眼睁睁地与死神对视,然后束手待毙。活着的人为没有被地震摧毁而庆幸,却因为没能拯救亲人,或者没有与亲人生死在一起而感到痛入骨髓和绝望。实在地,他们倒愿意在灾难降临的那一瞬间与亲人坐在一起,然后在死神的魔爪抓住他们之前的仓促时间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后一起死去。这样一来,一切痛苦都没有了,不管有没有天堂,只要有亲人在,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人间一切幸福原本不是为所有人准备的,但痛苦却只有活人品尝,而对于死者,幸福与死亡,都与他们没有干系。
作者:游墨江湖 时间:2017-12-13 16:17:24
  追更~~~~~~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22:33:33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3 22:35:09
  @游墨江湖 2017-12-13 16:17:24
  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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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4 22:28:21
  但仍然有人声音很响地发着牢骚,随声附和者则不停地谩骂着,没人知道他们是冲着干旱和地震来的,还是冲着那些官员来的,使听者极为反感。鲁大个有好几回都想冲上去狠揍他们,都被程琪和龙长安拉住了。更多的人则为谈能有幸躲过地震而万分庆幸,对于酷热、黑暗、饥饿,则不再那么烦躁了。当闪电在校园上空劈开了生牛皮一般的黑暗时,女生们发出一声声尖叫,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双脚在地上一踮一踮地,但随之而来的炸雷,则吓得她们用手牢牢地捂住了耳朵,蛤蟆一样蹲在地上。有时,即使是胆大的男生,也无法在空旷的地界上,对闪电雷鸣做到无动于衷,一些娇小单薄的男生,浑身瑟瑟发抖,瘦小的双臂紧紧抱在胸前,脑袋就要缩到胸腔里去似的。一些体形硕大,体格健壮的男人,则光着膀子,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泰山压顶也岿然不动的架势,狂放地呐喊:“老子不是忤逆不孝之徒,不是奸淫小人,就不怕闪电劈杀!”民间有闪电专门劈斩奸贼、小人和不孝子之说,因此在闪电横空劈杀的情形下,多数人内心极为恐惧,尽管他们极力装出君子和孝顺相,但在电闪雷鸣、死亡和棺材前,仍不免心虚。即使无神论者,自诩为纯正的唯物主义者,具有高尚人格者,高级知识分子,儒雅之士,富贵达人,等,也会在闪电那钢鞭和解剖刀般的威慑之下,被恐惧打回原形。人们往往并不是真正恐惧自己的内心,因为能做到同自己的内心对话的人并不多,即使有,却又不真诚,只有在外界的强烈刺激下,他们才能触摸内心,那时,他们所看到的内心世界,多是不洁的,有罪的,因此,他们才在自然威慑中表现出真正的恐惧,有的人开始忏悔,有的人自杀。但是,当外界的刺激消失之后,他们又迅速恢复并返回到以前的状态中去了。
  闪电雷鸣横行之后,仍然不见雨点落下,空气里弥漫的,除了地震带来的尘灰的腥臊气之外,就是无处不在的炎热和憋闷。
  入夜后不久,运动场的人看见一些车辆陆陆续续地开进了师范大学,车灯剧烈的光束,像一把把超常的利剑,刺破夜幕,将与其对视的目光斩断。眼睛好使的,便看出是军车或别的什么车辆。毫无疑问,最先开进来的是军车,人们激动得大声喊叫:“军车!”“解放军开进学校了!”“一,二,三,四,四辆!”“哇,这么快?!”“当然快,不然,还叫军人?你以为是咱们集合开会那阵势?都跟一群鸦片烟鬼似的!”“你们不也军训过吗?怎么会拖拖拉拉没精打采,像鸦片烟鬼?”“你是真傻,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那是军训吗?一个老师上课时总爱拿军训说事,嘲讽我们的军训就是在上体育课,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然后抱着空气搞阅兵式。”“糟践人了吧?有那么严重吗?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有意思吗?”“你没长眼睛吗?咱们那军训,还不是形式主义,做给上边的人和媒介看的。”“这帮潮腻腻的年轻人,哪能明白军训的好处?没经过艰难困苦的生活,没经过计划经济,哪知道现在的幸福来之不易哦!”“尽说你们他妈的废话,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们还在这里说三道死,地震前怎么不见你们放屁呢?那老师好歹还在课堂上嘲笑过,你们呢?不拍马屁不做宵小,就算你们有德了。”“说那些有用么?大学盛产酸菜,在哪都一样!”“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活下去的问题,不需要你们在这里高谈阔论!”“不是高谈阔论,是无话找话,你听不出来?”“不是听不出来,而是耳朵都听出老茧子了!”“就你耳朵是通的!”“越说,就越感到热!少说两句吧。”“闭嘴!”“快看,军车威武!”“都下车了!”“真是军人吗?他们来干啥?”“脑残了吧你!军人来干啥都不知道,你完了!”“我故意说的,你假聪明一个!”“四辆军车,一辆救护车,还有——,不慌不慌,我再看看——!哎呀,别催呀,我再看看——,啊,还有两辆面包车,车上装有东西,塞得满满的!”“什么东西呀?是吃的吗?哎呀,快说呀,你看清楚没有?”“饭桶!”“老子们就是饭桶,怎么啦?有种的等会儿发东西的时候,你他妈的不要,全给我们呀?”“老子就是天生的饭桶,怎么啦?碍着你他妈的啦?”“还吵,烦不?”“谁发东西呀?”“哼,装B的你丫唧唧的!到时候什么都别要!”“都闭嘴!”“好帅的军车!”“哇噻,真的是军车也!”
  军车的出现,使很多人因激动而脸都变形了,精力瞬间恢复了,没看见的,或眼睛混沌着的人,则跑到人群前面去看个清楚,但军车很快就开过去了,黑暗重新笼罩着校园。后来,一些其他型号的车辆开了进来,行色匆匆,车灯唰地一闪,就消失在黑暗中。医务车也开进来了,车顶上的灯光让夜幕荡起了红色波纹。紧接着,出现了两架直升飞机,在夜空中盘旋了很长时间才飞走。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4 22:28:47
  运动场上的人沉默下去,像被抛弃在黑夜深处的一群被放逐的囚犯,或在海滩上奄奄一息的海豹。被死亡忽视的他们,在最初的幸运和惊吓之后,陷入到了极端的迷茫和无助之中。死神将很多人强行带走了,生命不再依附于他们的肉体,恐惧不再爬满他们的神经,孤独不再成为他们的影子,烦躁不再塞满他们的日子,忧郁不再使他们的气质显得与众不同。而还在生命的圈子里还可挣扎着的人,却要在从今往后继续为生命担负责任和义务,为死去的人腾出回忆的空间,要么寂寞,孤独,要么萎靡不振,要么郁郁寡欢,要么神经失常,要么无所事事,要么恐惧惊怕,要么飞黄腾达。饥饿使神经异常清醒,思维异常活跃,那就是异常的情绪和胡思乱想。他们念念不忘他们的亲人,因无法知晓其生死,致使他们又凭添了万分的焦虑和牵挂。只有闪电雷鸣,直升飞机的轰鸣,能暂时将他们从痛苦和幸运杂糅着的情绪氛围中拉出来。但当他们重新陷入焦躁和郁闷中时,又有两束剧烈的汽车灯光突然扫到他们的脸上,随之那熟悉的马达声,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苦闷和恐惧驱散,直到新一轮的痛苦和恐惧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龙长安站起来,将个屁股上的草屑泥土拍掉,做了几个拉抻动作,然后一言不发地朝篮球场方向磨蹭着走去。
  程琪喝道:“想撞鬼呀?”
  鲁大个飞出腿去,企图在黑暗中踢中龙长安的屁股,但没成功。他喊道:“长安,球场上有裂缝!”
  程琪纳闷了,问道:“你想干什么?”
  黑暗中传来龙长安的声音:“找我的篮球。”
  程琪骂道:“找你爸的球!回来,这黑压压的,你真能找到球,才算球呢。”
  黑暗中传来龙长安的声音:“少来!我喜欢,一定得找到,那可是一只比赛用球。刚才有闪电的时候,我看到球就在围墙下面。你们呆着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鲁大个说:“我也看见了!”
  程琪好象没听明白两人的话,问道:“你也看见了?在围墙下面?”
  鲁大个双手撑在地上,身子朝上挺了挺,说:“我火眼金睛,看得清清楚楚,圆滚滚的,牛粪一堆!”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旁边有人也跟着笑。
  就在这时,余震袭来,坐在地上的人都被镇得东倒西歪,感觉就像是坐在一只螺丝已经松掉的转盘上似的,一边旋转,一边高低起伏,一会儿侧身倒下,一会儿又猛地后仰,一会儿在原地打转,让他们晕头转向,恶心反胃。
  围墙处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程琪和鲁大个几乎同时从地上蹦跳起来:“长安!”
  地面继续颤动。程琪抓住鲁大个的膀子,两个人使出一大把劲,才没有倒下去。
  程琪紧张地说:“长安恐怕被压在围墙下面了。”
  鲁大个说:“简直是鬼迷心窍,黑咕隆咚的,找他妈什么篮球!”
  正当两人开始绝望的时候,夜幕深处传来龙长安的那半人半鬼的声音:“我在这儿!”
  程琪赶紧将掏出打火机,将其打燃,与鲁大个一起朝篮球场方向缓慢走去。先是一道十几工分宽的裂痕,绊倒了鲁大个,他一个前仆,倒在程琪身上,程琪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疼得嘴巴都歪了,想骂人都骂不出声来。两人爬起来,迅速走过跑道,跨过又一道裂缝,到了篮球场上,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篮框,就像一头侧倒在荒原上的死去很久的大象的骨架。在两块平行的篮球场外侧,就是用青砖砌的围墙,有三、四米高。
  听到响动,龙长安喊了一声。程琪在打火机微弱的光线下,看到龙长安坐在那堆刚刚坍塌下来的砖块旁边,像一具僵尸,走近了一看,龙长安龇牙咧嘴地揉搓着腿脚。
  程琪恶声恶气地说:“你脑袋被闪电抽了?你哪是在找篮球,分明是找死!”
  鲁大个使劲地摇了摇龙长安的肩膀,说:“确实还活着,摇他能动,扳他不倒。”然后对龙长安说:“你命真大!不然,我得为你收尸,老大还得替你写悼词。”
  龙长安嘟囔道:“你们巴不得我死!”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4 22:29:08
  程琪拨开龙长安的手,看了看他的腿,问:“受伤了?”
  龙长安说:“被砖头磕了一下,还好,没破皮。”
  程琪借打火机的光,一边查看着围墙倾倒的情况,一边说:“险!要是你被砸死了,好办,直接烧了埋了!要是落得个半身不遂,那可是累赘了。最危险时你没死,一次小小的余震就夺了你小命,冤不冤呐!”
  鲁大个在围墙边转了转,又走了回来,说:“长安,你要是再多走两步,现在我们可不可能再和你说话了,运气呀!”
  程琪说:“赶紧离开!”
  这时,又一队人马像黑白电影中的鬼影子一样,不快不慢地来到了运动场,每个人手中拿着一支大功率的手电筒,一束束惨白的光在空中和人的身上脸上扫来扫去,刺激着人的眼球,惹得鲁大个破口大骂。
  他们依旧是来讲话,维持秩序的,然后,又迅速消失了。
  程琪想象着学校里的情形,惊恐莫名的人群,废墟,尸体,断裂的道路,水沟被石头泥巴塞满,紧得使人发慌的黑暗,刺鼻的石灰味,晃来晃去的汽车灯光或手电筒的光,刹车声,呼喊声,尖叫声,哭号声,杂乱的脚步,吭哧吭哧的喘气声,金属磕到金属那刺耳的声音,偶尔还有楼房倒塌的声音,物件被扔在地上的声音,铁锹或刚钎铲除废墟的声音。人们像一个个纸人,在凌乱破碎的校园里飘来飘去。他们瞬间变得一无所有,也找不到睡觉的地方,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而更折磨他们的是未来,实际的情形就是,他们根本无从谈及未来。他们是一群从地球之外的地方来的人,之前的地震与他们没有联系。于是,他们就在地震之后的凹凹凸凸中,审视着灾难,开始怀疑人的能力,智慧和力量。
  睡个好觉吧,即使枕着废墟,明天将踩到无数尸体,或者自己这副臭皮囊也将成为一具在炎热的天气中迅速发臭和腐烂的尸体。
  程琪这样想,就真感到困顿了,几个长长的哈欠,几乎将下巴给打掉。但他脑子却愈加清醒,地震发生时的情形缓慢而清晰地在脑中闪回。当那些情景像胶片从放映机中穿过之后,他进入了另一番更加触目惊心的情境,他看到了无数在灰尘、水泥碎块、杂物和血迹中僵硬下去的尸体了,这些尸体是睡眠的永恒形式,是泥土,尘埃,草叶,空气,水和光,但不完全拥有死亡的属性。是啊,死亡的属性有哪些?睡眠是它的属性之一,那现在这么无奈地要沉睡下去,不正是死亡的开始吗?死亡是泥土等物质,睡眠也同样包含了这些元素,它们不包括梦,却以尸体来呈现它们沉默的形态。但睡眠在常态下是所有人的属性,死亡在常态下也是,但天灾人祸之后,死亡呈现出无辜、意外和才情,那些尸体在常态下给予人的恐惧和绝望,要比异常状态下严重得多。
  三个人背靠背坐着,抱着腿,脑袋耷拉在胸前,试图尽快沉睡下去。旁边的人,早已经困乏得难以支撑,便同熟人协商,一部分人先睡,留一部分人醒着,一旦余震来临,及时将他们叫醒。于是,他们就躺在还冒着热气的地面上,昏昏沉沉、姿态各一地睡去。女生则相对讲究一些,靠在同性好友的肩上,或膝盖上,或像程琪们一样,背靠着背,拥头而眠。但,没几个人能真正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他们刚刚想暂时脱离这刚被地震蹂躏过的场景,进入另一个安全和优美的世界中去,他们的思维就越活跃,思路就越清晰,比如,地震前的状态,地震时的情形,然后是地震后必须想到的,活着的,死去的亲人,朋友,仇人,甚至一些地位卑微的人,只要记忆中有他们的影子和印象,他们都一一涉及到了,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想念他们,渴望尽早见到他们。有时,他们刚刚脱离那些人事,以为可以清空脑袋,剔除记忆的时候,恐惧又找上门来,他们非常担心余震会随时降临。这样一来,他们的心跳加速,大脑神经一次次地在兴奋中传递给全身各种各样的信息,乃至每根骨头都兴奋起来,跟随着神经系统和各种细胞,颤动着,摇晃着,蹦跳着,奔突着,旋转着,飞扬着,激越着,抒情着,痛苦着,思想着,睡眠基本上就给毁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4 22:29:31
  下雨了,毛毛细雨。
  疲乏之极的人们躁动起来,像一块巨大的砚盘中涌动的墨汁。性急者惊喜万分地大叫,仿佛从遥远的洞穴或永恒的黑暗开裂时传来的来自远古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是因为雨,这半年多来被人们苦苦期盼,却又在等之不及时几乎将其忘得一干二净的清凉液体。
  毛毛细雨。它与之前剧烈的闪电雷鸣完全扯不上多大的关系,人们希冀中的暴雨被闪电雷鸣给折腾得够呛,在其元气大伤之后,再洒向黑咕隆咚、灾难深重的人间,就成了软绵绵的毛毛细雨。
  运动场上的男子,兴奋地将上衣脱去,躺在地上,让雨水浇湿他们粘乎乎脏兮兮的身子,女生们屏住呼吸,像一个个清教徒站在圣像前一般,领受着圣水的沐浴。
  但雨很快就停了,一股更加潮湿闷热的气流将人们包围。没有人动弹,他们不管是站着,还是躺着,都以近乎超脱一切的姿态,接受了这一切。
  程琪突然想起了亚妮,庆幸她在地震来临时远在他乡,他还想起靠近教工宿舍,专门为体育系的健美专业修建的几间简陋不堪的练功房。在练功房和老式的一、二、三教学楼之间,是音乐系的一溜琴房,路过的人们经常可以听到琴房里传来的《海边的阿狄尼娜》《命运》《致艾丽斯》等世界名曲。外行们往往会驻足聆听,回到寝室还在感动中,便告诉同学,说音乐系才是才子辈出的系,他们演绎的世界名曲,几乎可以和钢琴王子里查德·克莱德曼相媲美。后来经内行指点,才发现自己的浅陋,脸便红到了耳根处,告诫自己不再以为那热闹的练习而激动,但只要路过那地方,听到那些其实技法生疏的练习,还是要被感动,甚至联系到自己的情感经历,要流泪的,便相当崇拜音乐系的学生,不再把中文系人放在眼里,尽管中文系的合唱水平连电影制片厂的音乐家和省音协的理论家们都认可了的,但合唱在他们看来,远比不上钢琴曲。这些人中,就有亚妮,只是她聪明,从不在男友面前贬损中文系人,却也从不主动赞美他们。如果程琪有时忍不住要炫耀一番,她也是抓住他的炫耀劲挖苦一下便完了。吵架的时候也有,那是因为双方一时兴起,将对方所在的系贬得一无是处。这样,两个人都过瘾了,舒坦了,仿佛通过这种互相贬损而增加了元气似的,他们的爱情显得更加牢固,按照程琪的话说:“咱们互相贬谪,其实是过干瘾。每个系的发展绝不会因为有人的贬低或赞美而有所退步或立马就获得实质性的进展,说得难听一点,尽管我们是每个系之一员,是有积极的主人翁精神的,近似于狭隘的乡土情结,但系上却并不以为然,有我们不多,没我们不少,我们除了自作多情和自以为是之外,还算什么呢?”这话博得了师兄师姐们的一直首肯,亚妮也说仅凭这几句,他还算是长着脑袋的。但亚妮也有同其他女人一样的习性,高兴的时候肯定一切,连对方拉的大便都是喷香的,不高兴的时候,就一杆子扫倒一切,因此,当程琪某次惹得她光火的时候,她立即将程琪贬得一塌糊涂,嗤他连一个三岁小孩子都不如。程琪面对这样的情形,一般都是一笑而过。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6 14:16:00
  未完待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6 14:29:32
  有人叫程琪。
  程琪眼前一片亮。一轮圆满的月亮从一堆黑压压的乌云中钻了出来,在它的前方,还有一大堆厚厚的乌云,正向它靠拢。运动场里晃动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有的是蜡烛发出的光,它们的主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搞到手的,有的是男人口中的烟火,有的是一下一下打开又关闭再打开的火机。人们虽然疲惫不堪,体力不支,但他们的神色和言谈中却又夹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兴奋。校园里的灯光多了起来,叫喊声,汽车的喇叭声,清晰而持续不断地传到球场上来。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没有死的人,正在领导更幸运的人,第一时间开始了救灾活动,今天夜仅仅是开始,不,明天才是开始,是序曲。她安慰她身边的人说,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得承认这个事实。末了,她感叹道,既然上天不要我们好活,我们只有自己好好活,必须赞美好的人事,歌颂正直的人格,美化我们喜爱的人事,拯救一切需要拯救的人,因此,大家不要被地震吓倒,不要被鲜血凝固住思想,不能被死亡夺去勇气,尽管面对死亡和鲜血,我和你们一样,都感到难过,恶心和绝望,但作为人,我们不会屈服的。
  程琪被这声音给吸引住了,那叫他名字的声音就显得极为微弱,甚至他觉得那几声呼叫,破坏了他聆听妇人说话的心情。他想,念了三年的大学,很少听到这样让人心动的话。
  那个人已经走到程琪面前了,背对着月光站着。程琪注意力还在那个中年妇人那里。那个人只好微微佝了佝身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他一惊,朝那个人定睛看去,才发现是李子蒙。
  程琪道:“妈的,你是人还是鬼呀?”
  李子蒙咳嗽了几下,说:“人!”
  程琪说:“一场地震把你的声带都震变形了,我真还没听出是你的声音,又干又涩。你不是去抗旱了么,怎么,逃回来了?”
  李子蒙在程琪面前坐了下来,程琪将鲁大个和龙长安介绍给了李子蒙。要是搁在平时,李子蒙是不大乐意认识程琪那帮哥们儿的,他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外表下掩饰着的性情是傲慢和虚伪,同时,他同大多数传统家庭出来的人一样,以为运动爱好者都是头脑欠发达,没有思想的鄙陋之人,坚决不结交乡下人和搞运动的人,当然,他一直强调:“禾口王王其永远不在我所指的那些人之内”。他很清楚,在中文系,当他面是一副笑脸,背地里鄙视和咒骂他的人,想揍他的人不少,陈寅寅被打死,使他也隐约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李子蒙说,他已经到了火车站,与一群想通过到旱灾区抗旱这一举措镀镀金,为入党和毕业分配打好基础的同学海阔天空地侃着。不远处,无数摩肩接踵的民工朝检票口走去。上车前,他打了电话给辅导员,得知陈寅寅死亡的消息。就在那时,地震发生了。
  李子蒙做出友好,却跟领导召见下属、接见老百姓一样的姿态,同鲁大个和龙长安打了招呼,握了握手。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6 14:30:30
  鲁大个道:“你别在这儿摆官腔。这天下的乌鸦,你见过白的么?我那些在其他大学读书的同学和朋友,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好逸恶劳,急功近利和蔑视教育,都是事实,那又怎样?既然大家都这样,你何必标新立异呢?你是不是觉得你比别人优秀,高出一头么?”
  “你看你看,歪曲我意思了不是!我觉得人们那样做,是人品和道德出了问题!”李子蒙突然加大了音量,“我们总不能以为那么做是符合教育原则和做人准则的吧?骂人,作弊,等等行为,至少在我看来,是一种道德缺失,人品败坏的行为。”
  鲁大个说:“那些只讲大道理,却拿不出实际办法来的人,是能力和神经都出了问题,而他们又占着茅坑不拉屎!”
  程琪道:“我没看出咱们这个时代,有谁特别坏,又有谁特别好,大家都一样。昏的,一起昏;混的,一起混;蒙的,一起蒙;脏的,一起脏;臭的,臭味相投。既然允许学术自由,就该允许道德败坏,人品低下,小人横行,或在论证过程中省掉或根本就不需要某个论证手段或者允许偷换概念。既然允许以人为本,为什么不允许犯错误,不允许人格出问题呢?”
  李子蒙说:“你没喝酒吧?你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我都没明白你说的什么。”他把脸转过去,问鲁大个和龙长安,“你们听懂了吗?”
  鲁大个挖苦道:“学生会主席都没听懂,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有那能耐!”
  李子蒙笑着用指头指着鲁大个说:“这位兄弟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火药呢。咱们能不能心平气和,有理有据地,在灾难来临的第一个夜晚,好好谈谈生活,哲学,伦理,教育,或者其他的什么。”
  鲁大个回头对龙长安说:“酸菜汤!”
  李子蒙说:“你们在叫老大,谁是老大?拉帮结派么?”他本意是想来点幽默。
  鲁大个讥讽道:“李主席你可别神经紧张,我们是三人帮,除了篮球,就知道咱们胯下还有两个椭圆型的蛋,一根收缩自如的棍子,合起来,俗称鸡巴,雅称就是男人那球,书面语叫生殖器,介于雅称和俗称之间的叫法,叫阳具。”
  程琪不痛不痒地笑了一下,对鲁大个说:“拉倒吧你。为了纠正你篮下转身技术,我嘴巴都说得上火了,你都没整熟练,口才倒长进了。中文系喝酸菜汤,你喝的可是鸡巴液。”
  龙长安和鲁大个听罢,笑得更欢。
  李子蒙面色不悦地说:“身为中文——”他本想说身为中文系人的,却意识到不是在中文系,便改口道,“身为师范大学的学生,未来的人民教师,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嘛,要文雅文明,不然,必遭被社会唾弃。”
  旁边有几个人转过头来,望着李子蒙。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6 14:31:00
  这时,月亮又从云层中钻了出来,运动场上一片银白。
  鲁大个说:“老大,他连咱们蹲在格子里拉大便都要求必须做到文雅文明,我必须得服了他。如果下届他要谋求连任,我投他一票。他可是比思想课老师都还讲得好。”
  李子蒙极喜欢听这样的话,尽管说话者话中带刺,明褒暗贬,他都觉得比毫不客气地贬损他受用。程琪曾说,他这习性和陈寅寅极为相似,而陈寅寅曾在八一六说过,他们那地方上的人大多是这种习性,被程琪定义为先天性幽默缺失。
  程琪突然对李子蒙感到陌生起来。李子蒙的问话,他没有搭理,而是偏着脑袋,固执地望着天上的月亮,那僵硬的姿势给人的感觉是他脖子落枕了。
  幽灵的突然出现,让程琪跳了起来。幽灵是地震以来他见到的第一个八一六的人。死里逃生之后,两人都显得相当激动。
  李子蒙跟幽灵打了招呼,便站起来,说:“我得先走一步了!学生会办公室估计已经不存在了,但我还是得去寻找一下,能找到领导最好,我可得和他们商量一下从明天开始的赈灾活动。各位兄弟,我先走了,你们保重!”说罢,便朝体育场外走去。
  朦胧的月色下,程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幽灵,仿佛那是他的亲兄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但幽灵身上整洁得很,也没有受伤,表情随意平淡。他虽然与程琪的关系一般,但也很快就被其不间断的询问感动了。
  大地剧烈颤动的时候,幽灵正躺在后校门外情人谷一处拥有大片树林的坡地上酣然大睡,由于炎热,憋闷,他几乎将身上的遮羞物脱了个精光。他原本是想约请他关注了很久的一个女生到情人谷玩耍的,准备将最新的游历逸事讲给她听,然后正式向她求爱。那是生物系一个活泼开朗的女生,脸上有一双圆圆的酒窝。幽灵与她是在周末的露天舞场上认识的。那天晚上,那女生一个人坐在舞场一角,脑袋转来转去,对没人邀请她跳舞丝毫不在意,眼里闪烁着光彩,而其他没被挑中的女生,则神情暗淡,坐立不安,或满脸愠怒,二目含恨。在一个中三舞曲开始的时候,幽灵真像幽灵一样,抢在一个胖子面前,邀请了她。她欣然应允,但立即又说她不会三步舞。幽灵说我教你,便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教她。她显然没有舞蹈细胞,对音乐也不大喜欢,因此学起来相当吃力,时时踩到他脚,踢到他脚尖,疼得幽灵只吸凉气。直到第二个周末,在同样的曲子开始演奏时,她才勉强学会中三,至于快三和慢三,幽灵说等下学期再教,还是先把中三,慢四跳熟了再说。那女生满不在乎,大大咧咧说,你说了算。幽灵欣赏这种性格的女生,很快就喜欢上了。他经常到生物系学生宿舍楼下找她,她每次都是一叫就应,立即下楼,素面朝天地和他一起看电影,跳舞,逛街,钻图书馆,在教室里一边整理笔记,一边说悄悄话。有时,他也提示她适当打扮一下,尤其是面部,那样更好看一些。这一提示不打紧,那女生就将他的话当成了圣旨,买了大量的化妆品,涂抹得极为妖冶,极为俗气,让他一时无计可施,唏嘘不已,便任随她折腾自己了。但这天他顶着毒日头到生物系学生宿舍楼下叫她的时候,却被告知她有事,早进城去了。这般扑了个空,心中不爽,就独自溜达到了校外,在情人谷里转悠了一圈,无聊又困乏,就拣了一块绿草丰茂的坡地,睡了起来。这一睡不仅使他恢复了疲劳,而且使他躲过了地震。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6 14:32:21
  程琪坐到幽灵的身边。
  幽灵耷拉着脑袋,身子抖得很厉害。
  程琪伸出手,搂住幽灵的肩膀,让它紧紧地抵着自己的胸膛。
  鲁大个和龙长安也坐了过来。
  很多人也坐了过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那个中年妇人,也坐到他们身边。她环视了一下看不真切的一张张脸,热情洋溢地说:“大家不要沮丧,活着就好!就目前情势来看,活着的人,是幸运之极的,这种幸运,也是生命得以延续的方式,或者说,是一种让濒临破碎的生命继续延续下去最好的方式,不仅是对生命的确认,也是对生命的礼赞。这位同学讲得很好,我必须得为你的活着和这番精彩的讲述鼓掌。我相信,我们每个活下来的人,都会获得力量,就像你说的那样,终于能走动,是一个有力量的人了。鼓掌!”
  掌声使灾难后的夜晚为之一颤。
  每个人的眼里都饱含着泪花。
  程琪无意中看见坐在人群中的一个女子,感到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个系的,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过,便一个劲地朝那女子那边看。那女子被程琪的眼光吸引,也拿他来看,最后认出了他,便举手示意了一下。程琪不明白她的意思,就用手指着自己,意思是说,你在跟我说话吗?那女生点点头,又看了看四周,迟疑了片刻,站起来,走了过来。等那女生坐下来,他才想了起来,原来她是亚妮寝室对面那间寝室里的女子,程琪去找亚妮的时候,时常碰到她。有次,程琪在敲着亚妮寝室的门,声音很响,但没人应,他恼了,就加大力气,继续敲。这时,他身后那间寝室的门猛地被拉开了,一个女生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口:“你能不能轻一点?”程琪没有回答,又敲了两下,声音依旧很大,明摆着对她不屑一顾。她叫道:“人不在,你还敲什么?”意思是你神经是不是出毛病了。程琪刚要转身离开,从她身后传来另外一个女生的声音:“脑子里装的是糨糊不是!”他咬了咬牙齿,忍住怒火,走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床上,不料从窗上吹来一股风,将门猛吹过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将她和那个同学吓得不轻,整个楼层各寝室的窗户都震得发出了声响。那女生捂着胸口嚷道:“你干啥呀?发疯呀?”她嘟囔道:“我没疯。”
  那女子说:“我认识你。”
  程琪笑着说:“对,我也认识你,你和亚妮是门对门的邻居!”
  女子说:“对呀,她比我高一个年级。”
  程琪说:“我还以为你们同班!”
  女子微笑着摇摇头。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6 14:33:08
  程琪说:“你也经常参加各种级别的健美操比赛吗?”
  女子说:“我学的是击剑专业。”
  程琪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对击剑的好感,还问她喜欢法国电影《佐罗》吗,知道并了解佐罗的扮演者阿兰·德龙吗,她是不是他的崇拜者等等。
  那女子说:“听说过这个电影,挺有名的老片子了,但没看过,也不存在崇拜那演员的事,即使看了的话。”
  程琪说:“亚妮学的健美操,是属于竞技类健美操吗?”
  女子略微吃了一惊,说:“是的。怎么,当了你女朋友,都没有告诉你这个?竞技健美操练起来相当辛苦,亚妮他们那年级的健美操水平在省内是出类拔萃的,学校领导经常接见她们,还请她们和系上的领导一起吃饭,风光无限!她们走起路来,眼睛都是望着天上的。”
  程琪笑着说:“我看也是,就跟艺术体操的女人们一个姿势。”
  女子说:“反正,不管是系上的领导,还是学校的领导,只要一起吃过饭,都要去KTV包间唱歌,消遣消遣什么的。我说的消遣什么的,你懂吗?那种事,在现在的大学里,都不新鲜哪。”朦胧中,那女子带着挖苦和妒忌的神色笑了笑。
  程琪脸面挂不住了:“亚妮不是那样的人,我打包票!”
  女子赶忙附和道:“我也觉得她不会跟那些人胡来。”
  程琪本想说声谢谢,却突然想到很多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会那么说,假惺惺的,很没意思,便改口道:“我希望你骂的是我。”
  女子又笑了:“我不会随便骂人的,尤其不骂好人。骂人也是一种技巧,是艺术,不会骂人,就不算是大学生。对了,亚妮她们这次参加全国健美操比赛的成绩如何?”
  程琪心猛地一沉,说:“她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真是急死先人了。”
  女子说:“今天中午就回来了,我看见她开门来着。”
  程琪大吃一惊:“中午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她没找过我,也没带信过来,难道她也遭……”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你能确定她是中午回来的?”
  女子肯定地说:“确定!她们回来时,我们寝室里的人都看见了,但都没有打招呼。”
  程琪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女子安慰道:“我看可能是地震来得太突然,她本想休息一下就去找你的,但来不及了。相信她没事的。”
  程琪道:“原来她中午就回来了,可我一点都不知道。”

  (本卷完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7 14:38:59
  第四卷

  有人轻轻地说,零点了。
  黑暗中,人们在寻找说话的人,又像在寻找时间。那一刻,时间变得有形,与地震一样。戴着手表的人,立即一个激灵,抬腕查看着,确信那人说的话,便将手放下去,但片刻之后,又心生疑窦,忍不住又将手腕抬起,与其说是在看时间,还不如说是在端详或审察那只手表。旁边的人伸出脑袋,一只手掌撑着地面,斜着身子凑过去,看到了时间被时针挪到了零点,明白了在那一刻,死去和没死的人,都进入了新的一天。
  李子蒙再次出现。他好象是接受了领导的指令,专门到运动场,给人们传达时间信息的,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颇有领导风范地挥着手臂,给垂头丧气人们打气,还带头唱起歌来。但纵使他如何卖力,夸张地打着拍子,效果并不明显,稀稀拉拉的歌声使一会儿被乌云吞噬,一会儿又懒洋洋地溜出来的月亮越发显得凄凉,有如鬼脸。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昂扬的情绪,在歌声被掐“死”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时,他的使命完成了。他兴致勃勃地一路小跑着来到程琪们跟前,说:“零点都过了,距离灾难发生,已经过去了近七个小时。怎么样,还能承受吗?”
  程琪却问道:“你看见亚妮了?”
  李子蒙满腔的激情和豪迈迅速减退,就像一个被高烧折磨得一嘴胡话的病人体温下降了似的:“亚妮?她不是参加健美操比赛去了吗?她回来了?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琪说:“有人看见她回来了。”
  “回来了?”李子蒙仍然感到惊讶,“她回来了,居然连你都不知道。既然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谁看见她了?”
  程琪说:“她寝室对面的一个同学,她说她是今天下午回来的,地震发生之前。”
  李子蒙摇了摇头:“这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她刚一回来,本想放下东西就去见你的,这时,不幸发生了!”
  程琪眼睛一直:“什么意思?”
  李子蒙赶忙说:“我的意思是,她正打算去找你,地震发生了。”
  程琪几乎就要瘫痪下去,身子软得让他感觉不到皮肉中还有一副骨架存在。但他还是死挺着。李子蒙刚一说完,他就琢磨道,看来李子蒙这厮确实没有见到她,在这种事情上,他杂种不至于撒谎!因此,事情还不至于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兴许她呆在另外一个安全的地方,此刻正在打听他的下落。可她到底会在哪儿呢?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每次假期结束返回学校,他们都是第一时间赶到对方的宿舍的,为什么这一次却变了呢?她至少应该在启程返回的时候通知他一声,可她没有这么做,是为什么?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就在她回到宿舍,准备洗刷一番时,地震发生了,她来不及逃走,就……这么一想,他便烦躁起来,粗声粗气地对李子蒙说:“你忙你的去吧。”
  正好李子蒙也打算告辞,听程琪这么一说,便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你们保重,有空再来看你们”的话,就迅速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程琪感到身上湿了,便问鲁大个和龙长安冷不冷?龙长安回答说,老大,你是病了吧?我们浑身都一个劲地冒汗,身上粘得难受,都快发馊了。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7 14:39:18
  鲁大个感到程琪的话不可思议,就用屁股顶了一下程琪,程琪也狠狠地回顶了一下,说:“都后半夜了,起露水了,别着凉,现在可是没地方买药。”
  鲁大个将背心脱下来,扔在程琪身上,说:“我看你不行了,想得太多了,你那妞,我敢保证没事。你冷的话,咱哥们就给你增加点热量。长安,坐过来,咱们靠在老大身上,给他充充电。”龙长安应了一声,将身体靠住程琪,鲁大个肌肉滚滚的身子就顶住了两个人,“这下好点了吧?”
  程琪将背心从身上取下,闻了一下,鼻子眉毛眼睛都皱在了一起,便扔给了鲁大个,说:“怕是几百年没洗了,真馊了,算了,还是你自己穿吧,我是担心你俩的贱体承受不住了。”
  鲁大个接过背心,闻了一下,道:“老大,你就胡说了吧!这哪儿有馊味?长安,”他将背心放到龙长安鼻子前,“你给闻闻,到底有没有臭味?”
  龙长安一巴掌将那东西打开,嚷道:“拿开拿开,你这脏东西,还到处显摆。老大是闹着玩的,你这呆瓜。”
  程琪用胳膊碰了一下龙长安,说:“这世界上很多人什么都不怕,就怕认真。像大个这种较真的家伙,将来恐怕是吃不开的,即使到了日婆娘生崽儿的那一天,都还是活脱脱的一个大学生李逵!”
  龙长安笑了:“对呀,一老一小的两个家伙都浑身透黑。”
  鲁大个将背心穿上,用后背碰碰两人,就不再言语了。
  三个人都困得不行,不久便睡了过去。当他们被一阵阵持续不断的声响惊醒的时候,刚才围坐在他们身边的一些人都不在了。令他们惊讶不已的是运动场上突然搭建了很多墨绿色的帐篷,一些看起来精力充沛的人,在帐篷四周紧张地忙活着,一些人则一会儿走出帐篷,一会儿又走进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龙长安一骨碌站起来,跑过去观察和打探,然后兴冲冲地跑了回来,说:“老大,大个,等会儿咱们都有住的啦。那些帐篷是本地驻军支援的。”
  程琪道:“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些人都住进帐篷了?”
  龙长安说:“多半是。那个讲话头头是道的中年女人,我就看见她和几个女生都住进去可,正在泡方便吃。”
  鲁大个忿忿不平地说:“他们是什么人,倒先住进去了?凭什么?再说了,都在一起坐了大半夜的人,怎么说都有点感情吧,怎么就把我们扔在这里,连个招呼都不打?”
  龙长安挥了挥手,打着哈哈说:“先下手为强嘛,谁都这样!”
  程琪说:“说那些屁话干什么?只要有住的,就对了。依我看,那些驻军可真是了不得,抢救速度奇快,搭建帐篷的速度更快,果然是军人风范。刚才我还在寻思,这块运动场肯定要作为避难所的,但军队和社会各界的抢救和援助,最快也得在今天午后吧,没想到现在就到位了,帐篷都有了,这军人就是军人。”
  龙长安道:“那里停了好多军车和东风牌卡车!”顺着龙长安的指引,在运动场入口处,宽阔的主干道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汽车,无数人影在强烈的车灯里,匆匆忙忙地来来去去。
  鲁大个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咕哝道:“要是咱们利索点,现在就得到一顶帐篷了,即使十个人挤在一起,只要能睡一觉,都好啊,可现在,咱们还得在露天里干坐着。”
  程琪用屁股狠狠顶了一下鲁大个的屁股,说:“知足吧,比起那些死了的人,我们已经赚了。看样子先住进去的都是女生,你瞎嚷嚷什么。你身上堆满了肥肉,能量充足,不怕没地方休息。长安,去,让他垫着你睡。”
  “老大,你又拿我开涮了!”鲁大个张嘴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让人担心他不是嘴巴因为张得太大,口腔被彻底撑裂,下颚骨严重脱臼,业已无法复原,连耳朵也要跟着被撕裂,要么就是那口气要将他肠肠肚肚给兜出来,再也回不到肚子里去。他好不容易才将那哈欠控制住,使劲地擤了擤鼻子,然后鼻子再一收,嘴巴里发出一声怪叫,就吐出一口脏东西,感觉才舒坦了一些。他拍拍胸膛,“当绅士我也会,女士优先嘛!刚才我也只是说说,却被你们这些很不绅士的家伙逮住了,小人,纯粹的小人。长安那身子,是专门给黄花闺女预备的,就不垫他了,饶他这一回。”说罢,身子一歪,倒在草地上,片刻工夫,就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龙长安说:“这打鼾也是病!”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7 14:39:42
  程琪突然心烦意乱起来,说:“人活着,本身就是病,或者说,哪儿有知觉,哪儿就有病,岂止是打鼾?这不,老天爷这老狗娘养的脑子不也病了吗?一生病,就把怒火撒到人头上来了,老子都跟着遭殃。”
  龙长安将话题岔开:“怎么就没听到地震预报呢?”
  程琪将口里嚼着的一根草茎吐掉,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仿佛害怕他似的,在他眼光刚一触到它时,就忽地钻进一堆乌云中去了,乌云的边缘便是一道弯曲银亮的镶边。
  时下,程琪脑子里被亚妮占满了,便极为厌烦有人在耳边吧唧,但一听说地震预报的事,他肚子里迅速升起一股火:“预报?你想听到地震预报?跟你直说了,门都没有。这可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即使科技最发达的国家都还没有这样的仪器,也没这样的水平。是借口吗?很像,但又是一个铁的事实,你能怎么样?问题是,报纸,广播电台,电视,经常吹嘘这样那样的科技突飞猛进了,什么什么东西又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学术研究又达到了世界级的水平,每年上万篇科研论文面世,可就没有一个国家或机构有本事站出来,跟天老爷过过招,将地震预报技术搞上去。结果就是:我呸!都把舌头都呸出去了,还是没门。连天气预报都不全部准确,地震预报就不谈了。我说不定哪天改专业,专攻地震预报去了。”
  龙长安说:“你说的这个我还是比较清楚的。既然是世界性的难题,好象谁都没责任了。但某些异常现象,是不是可以看成是地震的前兆呢?或者说就是地震预报呢?比如说长时间的冰冻,洪水泛滥,见不到头的干旱,成千上万的蛤蟆倾巢出动,蛇往墙上猛撞将自己活活撞死,我还听你说过,你曾经见到过遍地的蚂蚁大迁徙,猪翻圈,鸡朝墙上飞,鸭子纷纷从水里跑上岸,亡命一样乱窜,狗疯子一般跳来跳去,或者在墙下或夜晚拼命刨洞。说起这狗刨洞的现象,我想起老家的老人曾说,一旦某家的人要死了,或者刚刚咽气,就有狗在他家的房子外面刨出一个坑或洞,神色慌张,动作很猛,赶它们,它们立即跑开,人一走开,它们又跑回来,继续打洞,刨坑。他们还说,当狗在一个区域里大肆刨坑,吠叫,狂躁不堪,见人就咬,多半那地方都有灾害发生。”
  程琪道:“狗刨坑打洞,我没见过,你这样一讲,我倒好奇起来了。那你见到最近一段时间,有狗在我们学校的某个地方刨坑,狂躁,咬人的事情发生么?现在养狗的人比以前多多了,都说把狗当儿孙一样养,还说,狗在身边趴着,比人在身边坐着躺着,更让他们感到亲切,自然和友善,有狗,他们就少了寂寞、忧愁和危险。这个——,扯远了扯远了。我问你,你见到过狗刨坑打洞的现象吗?在学校,特别是最近一点时间以内?”
  龙长安说:“这个倒没发现,倒是前天去东门买东西,路过沙子铺时,差点被一只狗给咬了。那是一条土狗,瘦精精的,尾巴被人砍了,这种狗非常凶狠。”
  程琪说:“咬着你了?咬着你哪儿了?”
  龙长安说:“你耳朵不好使了吧?我说差点被咬了。”
  程琪说:“被扎实地吓了一跳,跟被咬没区别。”说罢,独自笑了起来。
  龙长安说:“确实被吓得很厉害,走了很远了,腿都还在打颤。”
  程琪幸灾乐祸地说:“哈哈,活该!谁叫你胡说八道呢?”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7 21:55:15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8 16:08:38
  龙长安说:“什么叫胡说八道?我老家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人,见多识广,社会阅历丰富,说了你别不信,他们喝的酒比你喝的水都还多,很多见解,哼,恐怕教授们不一定敢比。”
  程琪轻蔑地说:“他们的话经得起论证吗?”
  龙长安说:“少来你那一套,难怪你跟李子蒙那伪君子是朋友,满嘴都是一股股馊味。不瞒你说,我第一眼看到你那狗友,就拿他不顺眼。”
  程琪不以为然地说:“这是谁跟谁,哪跟哪?你跟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跟他是什么关系,那跟你同样没关系。你脑子不好使!”
  龙长安生气了,口气也越来越生硬:“今天我可看明白了,你不咋的!我历来讨厌那些跟伪君子打交道的人了。你跟他是哥们儿,简直就是,失格,丢人!”
  程琪摆摆手,摆出难得跟你说废话的神气,将头扭向一边。这个时节,能让程琪动心思的,也只有亚妮了。
  这时,运动场外面突然喧闹起来。
  龙长安一个骨碌站起来,说:“可能有新情况发生,老大,你坐着别动,我过去看看。”
  程琪确实不想挪动一步,见龙长安想去探个究竟,巴不得,便挥挥手,意思是,老大准许你去。
  龙长安朝运动场入口处跑去。
  程琪望着龙长安越来越小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幽灵不见了。
  “果然是幽灵,真跟武林高手一样,来无影去无踪,长了两条无影腿。”程琪暗自想到。
  月亮从云层中滑了出来,随时要掉到运动场上似的。运动场立即明亮了许多。
  程琪感到血往头上涌,浑身燥热无比。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将腿伸出去,感觉腿脚冰凉,麻木,僵硬。而另外一种下意识的心理冲动袭击了他的神经和心脏,使他隐隐感到焦虑不安。他朝体育场内迅速扫视了一遍,然后又朝迷梦般的校园深处看去,尽管什么都没看到,但他却随着时间和天上的云层的移动而慢慢清醒起来,是的,是时候了,他应该尽快做出决断:天快亮了,该去哪儿?要做什么?如果遇到新的危险,该怎么办?
  可他一时无法做出决定,他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人来告诉他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会做些什么,即使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程琪突然想起地理系那几个篮球高手,猜测着他们是否还活着。在师范大学,体育系、数学系、地理系是程琪鲁大个龙长安以为的排前三位的对手,而地理系那几个小子可谓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仇人,几次打架事件中,有三次是直接与他们过招的。他们球队的名字极有震撼力,叫“苍山之鹰”。他们作风更是硬朗、剽悍,极其团结,但仍然是程琪三人的手下败将。程琪那时时毫无遮掩的二流子形象,鲁大个的刚烈跋扈,龙长安的聪明和大胆,惹恼了几乎所有的篮球高手。一时间,年轻男子汉之间的关系火药味十足,杀气腾腾。当然,每个系都在强调思想道德作风,不停地开班会,辅导员不厌其烦地寝室访谈,找私人密谈,互相监督,等等,凡是想得到的招数都用上了。结果并不理想,还招致嘲笑。其实,那些“言者谆谆”的指导者自己都不看好这种教育模式。系与系之间在文学、艺术、体育、学术和操守方面的竞争,明里暗里都相当激烈。尤其是艺术节,为了获奖名额,获奖档次,系与系之间就差打人了,使出的手段伎俩,只有他们不感到惊讶。这种明里暗里的争斗和巧取豪夺,已经成了普遍现象,程琪们早就习惯为之了,只是该争的自然要争,即便到了“除了脸以外什么都要”的地步。程琪的某个教语言学的老师就曾说:“不该自己的,我不争,但该我的,那必须得争,如果争了之后仍然得不到,或被人抢去了,那对不起,必须争到底,为此而死,也不足惜。问题在于,哪些是属于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混淆不清的时候,那只有一个办法,争!其实,争来争去,想起来可笑,看起来可怜,那只不过是那些明抢暗盗者随便扔下的几根骨头而已。”篮球场上,程琪们也要争,要斗,肆无忌惮,得理不饶人,自然就与不少的血气方刚者结下了冤仇。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8 16:09:11
  从想念地理系那几个篮球仇家开始,程琪想起了更多的人,但没有一个他知道其下落,在生变得虚无缥缈,死亡像废墟和无尘埃一样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的时候,尤其是在无法选择,无法定夺,只能靠运气的时候,想念那些未明生死的亲友或仇人,就像对症的良药,真能给身当其境者扶伤镇痛的疗效。
  有人篮球场上唱起歌来,是那种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没在准确的位置上发音的、声线词句都含混不清的唱法,但感情深切,曲调忧伤,让身处灾难中的人,瞬间就让那旋律将心俘获了去。程琪觉得这歌很熟悉,在业余美校的一次视唱课上被当作练习曲目唱过。在清丽、略显感伤的月光下,程琪注视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篮球场,往日挥汗如雨你争我夺的情形又一一浮现在眼前。他又想起被倒下的篮架砸死的两个学生,心里忍不住一个咯噔,仿佛自己的腰身也被截断似的,有一股灼热夹杂着剧烈疼痛的感觉在腰椎间流窜。他定了定神,却又恍惚起来,就在这一阵清醒一阵恍惚的感觉中,他突然意识到,在当时极端混乱的情形中,没人注意那两个年轻人在挣扎之后死去的惨状,人们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坏了,人也就呆了,懵了,迟钝了,迷糊了,有的人夺路而逃,但显然没有目标,有的人没有动弹,但多是故作镇定或吓傻了。因此,出现在眼前的各种现象,能引起他们注意的不多,即使有人在他们脚下,也因为恐惧而视而不见,事后的回忆,如果没有一个人点指或某场景的引发,也难以有完整的情节。人们对记忆中情景能给予的绘声绘色的描述,多半是自己处于情绪稳定,所处环境中的危险系数相对较小的情形下,而文学作品中的描述,多是因为作者并未身当其境,以局外者的身份和心态,作的接近“现场”但又增添了虚构成分的创造性劳动而已。这个,程琪自然明白。他将目光定格在倒塌的篮球架上,仿佛又看到它们重重地朝倒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的腰上砸去的情形。两个小伙子死了,身边是夺路逃命的人。时下,篮架下面空无一人。程琪想,那两具尸体已经被人弄走了,他们断裂的腰,还能接上吗?他知道,在学校这种地方,流血事件是必须禁止的,即便在地震中,死人是不可避免的,但流血和死人一旦发现,相关部门必将采取措施,以最快的速度和最稳妥的方式处理掉。因为在学校领导者看来,流血死亡,是家丑,不可外传,内部消化最好,即使难以消化,即使在地震期间。“呵呵,这些都他妈的可以理解!”程琪向来都是吊儿郎当地对这种处理表示理解,也表示反感,别人听来,自然就有讥讽鄙视的成分。他明白,上面害怕出事,担心年轻人定时炸弹,甚至是毒品。这显然很不符合他对人性的理解。他一次次地质问,内部消化,难道不是在隐瞒事实吗?隐瞒事实,不就是隐瞒真相吗?高等教育,以及其他所谓的文明行为,莫非就是要我们学会隐瞒真相,或不求真相而后快?这就是所谓的“文明程度高”吗?为此,中文系专管学生思想工作的领导专门找他谈话,他说,领导,你辛苦了!你语重心长讲的那些道理,我理解,但请问,他们是真的怕出事呢,还是怕承担责任,影响你们升官发财?领导和颜悦色地说,你这种思想不好,说法不对,说出去影响极很坏,对身心健康也有害,对你的人生前途非常不利。他说,我有什么可怕的?我没不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我不求升官发财,就不担心前途。领导临走时又叮嘱一番,他答应注意言行,但那人一走,就在宿舍里放声大笑。
  那种时候,李子蒙就会来和他说话,穆彪也会说上几句在他看来是废话的话,胡家森嘻嘻哈哈地说这些事其实根本就不是事,可在他们看来却是大事,角度不一样,看法不一样,既然意见不同,你干嘛要在乎他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跟谁?现在他亲眼见到两个年轻人死了,想象着某些人士见到尸体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他还想,这次绝对不会只死这两个倒霉鬼,那些担心年轻人出事的人,包括仍然是年轻人,却业已学会上了年纪的人的那一套的人,他的同学,同学的同学,同学的同学的同学,再也不会担心什么了,或者不可能担心辱没学校风范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他们死了,即使活着,他们也会惊诧,因为死人的数量远在他们的想象之外。程琪被称为二流子,但他同样跟那些不是二流子的人一样意识到死亡是他和他们的想象所无法企及的。或许只有在自然灾患面前,人才会显示出真正的面目,德行和性情。死的,已经死了,再也无法伪装,而死亡,是最高的又是最僵化的直率;活着的,被死亡这么一敲击,有点清醒了,鸟人、小人和王八,都慢慢变成了人,即使还要伪装,还想推卸责任,还想做龟孙子,还想大捞一笔,但死亡确实是人间最强大的武器,没有任何东西和人,能和死亡相比,即使企图作最后的抗衡,那只不过是垂死的挣扎,最花力气的绝望罢了,死亡就那么几秒钟,之后,一切宣告结束。那两个年轻的倒霉鬼,也结束了,完蛋了,灭亡了,销声匿迹了,灰飞烟灭了,他们孜孜以求的事业、爱情、家庭、荣辱和得失,全不存在了,不能说他们解脱了,轻松了,自由了,但确实是结束了。这种结束没有悲壮,仇恨,忧伤,疑问,不甘心,只有意外,几秒钟的挣扎和死亡。只有活着的人,可以去痛苦,去评价,去总结,去流泪,可以害怕死亡,可以承担或拒绝承担责任,日子久了,除了亲人,还有谁知道某天某地某个年轻人,被倒下的篮球架砸断了腰身,或砸破了脑袋了呢?程琪想,文学家,医生,老师,父母等人都说生命是最珍贵的,但生命又是最不值钱的,在地震面前,死亡轻松无比地掠夺了人的生命,如此看来,在地震和死亡面前,任何理论和教条都不值钱,李子蒙的学生会主席不值钱,专家学者教授不值钱,大亨大贵者不值钱,他妈的,什么的什么都不值钱。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8 16:09:41
  程琪眼睛湿润了。那两具血淋淋的尸体变成了唱歌的人,从篮架下缓慢地站了起来,身子摇晃了几下,两个人彼此扶了一把,才站稳了。一个人只剩下半边脑袋,脑花流了出来,流满了身子,在月光下闪着青白的光,又像被人盖了一脑袋的豆花。另一个腰没了,肚子破了,肠子一根根一节节从腹腔里流了出来,掉到了地上,像一团淋了水的巨大的线团。两人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后,开始晃动,看样子是想要跑开了,离开这危险之地。但到处都在摇晃,颤抖,旋转,颠簸,起伏,破裂和坍塌,他们没有躲过这场灾难,在坚硬而开裂的篮球场上蹒跚了几步,终于支撑不住,再次倒了下去,篮球架第二次砸在他们身上。当鲜血再次溅起来的时候,那两具尸体突然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人,那个人在篮球架的重击之下痛苦万状,惨叫之声不绝于耳,随之,这些惨叫声就变成了歌声。程琪揉了揉眼睛,看见那个人由男人变成了女人,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亚妮。
  “亚妮——!”程琪大叫一声。
  这声喊叫来得太突然,太迅猛,仿佛地震再次来袭,来不及逃脱的人所发出的那声急促而响亮的吼叫,也像是一个为某种刻骨铭心的事情或被生活挤压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那时,龙长安从运动场外面回来,刚刚坐下,眯缝着眼睛想休息一下,就被这喊叫震动了。他一把抓住程琪的肩膀,边摇边喊:“老大,你怎么啦?”
  鲁大个被惊醒,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当他看见急促地喘着气的程琪在龙长安的摇晃中变了一个人似的时候,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就把程琪一把抱在怀里,喊道:“老大,你这是怎么啦?好好,你别说话,什么也别说,过一会儿就好了,什么事都没有,只有我们三个人,天亮了我们还打篮球,还打篮球,啊!”
  龙长安在一边显得一筹莫展。
  鲁大个问龙长安:“刚才你不在?”
  龙长安点点头。
  鲁大个紧紧地抱着程琪,问:“去哪了?”
  龙长安指了指中文系楼,说:“全垮了,连堵完整的墙都没有了。死人都堆了一地,只要空地,都摆满了尸体,都死了。我本想到我们系正门那儿去看看,一脚就踩到了一具尸体……”
  程琪猛地从鲁大个怀里挣脱出来,两眼死死地盯着龙长安:“你踩着尸体了?是尸体,还是活人?尸体遍地都是吗?就没看见废墟里还有活着的人?你看见了所有倒塌的宿舍了吗?废墟里还有活人吗?”
  鲁大个搂着程琪,感到憋闷,松了松手,又摇晃着,好象一个木偶似的:“老大,你可是吓坏了我们了。你到底是怎么啦?真没事了?那就好。你们中文系的威风楼倒塌了,其他系的楼也倒得差不多了,都没了,全报销了,长安还能上哪去?上天?你别把他给吓傻了。”
  程琪一把将鲁大个推开,站起来,伸长脖子朝中文系楼的方向看了看,确信了鲁大个说的话,其实他早看到他生活了三年的大楼坍塌的情景,只是希望那是幻觉,或者根本就没看见,或者再次确认那是一个事实。他回过头来,又盯着龙长安的脸不放:“你都看见什么了?死了多少人?你踩着了他们的尸体,尸体堆在路上,你走不动了?”
  鲁大个张大了嘴:“长安,真那么恐怖?”
  龙长安心有余悸地说:“到处都是尸体,担架都不够用了,放尸体的空地也越来越少。我听一些负责的人在开会商量,在天亮以后,运动场恐怕要辟出一块地方来堆放尸体。”
  鲁大个咆哮道:“那我们这些活人住哪里?”
  龙长安说:“我怎么知道!是活人,还会被尿憋死?你别那么惊喳喳地叫唤,你瞧别人都在看我们,注意点形象,我们影响他们休息了。还是老大说的是,能活着,就知足吧。”
  程琪问道:“昨天天刚黑就赶来的救援队伍,已经开始在废墟中救人了吗?”
  龙长安觉得程琪越来越古怪,与平时的他简直不是一个人,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以为他中邪了,耐着性子说:“对!说都是本地的驻军,还有一些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我们学校的人都参与进去了。军人最多,我听一个老师说,第一批到来的就是军人。”
  鲁大个说:“这个咱们早就看见了的。”
  见程琪清醒过来,鲁大个和龙长安都松了口气。
作者:游墨江湖 时间:2017-12-18 19:56:40
  顶起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8 21:17:58
  @游墨江湖 2017-12-18 19:56:40
  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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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支持。问好!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9 21:57:19
  龙长安问:“天快亮了,老大,怎么办?天亮之后,我们不便老呆在这里吧,别人的眼光都会刺死我们,他们会私下议论,瞧那几个人,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不去帮着抗震救灾,而是老呆在这里,无所事事,成何体统?想想也是,我都觉得我们都成了闲人了。你是老大,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鲁大个顺着龙长安的话说:“老大,你拿主意!”
  程琪答非所问地说道:“先听歌吧。”
  鲁大个说:“不就是吉他协会的几个小子吗?自称是校园歌星,新潮歌手,自诩没人能进入他们的法眼,按老大的原话说,他们屁股翘得老高,都快撞着月亮了!那些歌,都是哪个朝代的啦?还唱?中耳炎都给听出来了!”
  龙长安鄙夷地说:“每个周末,他们都在民族文化研究室前的坝子上开演唱会,一开始人还是挺多的。附近工会门前也有一块水泥坝子,被几个少数民族的小子占了,每周在那里跳舞,民族舞,迪斯科,太空舞,交谊舞,街舞,都跳,很多人给吸引住了,新潮歌星们的演唱会就名存实亡了,但他们仍然坚持演唱。我听过几次,没什么了不起的,多半还是走廊歌星那种料。咱们系那条黑不溜秋的楼道上,每天晚上都有几个人在那里干吼干叫,自我感觉还真是好,拿别人不上眼,常惦记着参加省上的卡拉OK比赛,说不拿大奖,就不回来见人。这么些年了,我真没见到过他们拿过什么大奖回来。不过,他们真还有毅力,始终那么唱着,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想唱了就亮开嗓子唱去,这点我倒非常佩服。”
  程琪不屑撇了撇嘴巴,乜龙长安一眼:“就你们系那二钱音乐水平,还敢拿出来说?你以为老子是音盲?至于音乐系那些家伙,可是货真价实,唱功还是过得去的。据说那些到基层去选拔音乐人材的老艺人,可不是白吃饭的,也没有收一点好处费,秉公办事,一律看考生的真本事,能者上,招收的学生可不是吹的,人家吃的是专业饭。你们系那几个走廊歌星,顶天了也是业余的,除非他们是天才,不小心跑到歪道上去了。再说了,咱们中文系那几个音乐高手,也不孬,从来不在乎什么科班出身不科班出身的,比赛就是证明,他们在省上市里举办的流行歌曲和民族音乐比赛经常赢。其他的走廊和厕所歌星,也就只能蹲在厕所里清理清理口痰。”
  鲁大个笑道:“老大,你尽管吹,放肆地吹,反正现在是地震时期,没人会在乎你把猪吹成人,把狗屎吹成法式面包。”
  龙长安道:“对呀!中文系的人,就一个冲天的本事:吹!全是肉喇叭。我看他们系那些外交人才,跟评委有一腿的吧。至于评委,有几个是吃专业饭的?一本正经在坐在评委席上,一脸矜持,真还像那么回事,其实呢?哎,不吃专业饭做做评委也无妨,可你得公正点呀。但每次卡拉OK,合唱或书画大赛,他们哪个不围着中文系说话,给打高分的?”
  程琪朝地上啐了一口,道:“就算你臭嘴嘣出了香精,是事实,可那也是本事使然,怎么就没见他们为你们打高分呢?这说明什么问题?再说了,给打高分,也得有本事,你没本事摆出来,他们想打高分,都不敢,谁叫你次呢?”
  龙长安指着程琪对鲁大个道:“你瞧瞧他那嘴脸!不愧是一个池塘里的泥鳅,花色品种果真一样。”
  鲁大个说:“我们认你是老大,那是咱们哥仨的情义。可中文系是学校的老大,除了人多,嘴巴狡,还凭什么?谁认了?”
  程琪笑眯眯地说:“美女也多。你们难道没看见一到周末,省体育学院那帮浑身肌肉疙瘩的小子,一窝蜂地往咱学校蹦么?到咱学校干什么来了?找美女快活呀。咱学校哪个系出美女?你们摸着胸口,抠着屁股眼说,咱学校是哪个系出美女?不说?是装着不知道,还是因为自卑和患了红眼病不敢说?还有,是那几个兔崽子成天磨着我,都快把老子磨成拉皮条的媒男了,死活要我给他们找一个中文系的姑娘做女朋友?是哪个连主谓宾定状补都没搞清楚的家伙,经常缠着老子替他写情书?是谁?不敢说,还是把老子的辛勤劳动给忘了?你们不说是吧?怎么,想说?那就放屁呀!快点,我耳朵等会儿要上锁。说吧。但先说清楚,你们如果不说实话,我仅用一根头发,不,一根阴毛,就能抽死你们!”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9 21:57:50
  鲁大个和龙长安两人一丢眼神,便猛地朝程琪扑了上去。
  龙长安叫道:“你还是我们的老大吗?你使坏使到了天,也不能坏自家兄弟呀?你还没有给我哥俩找到女朋友,却先坏上了,我们整死你!”
  但三个人很快就停止了打闹,旁人冷漠和责备的眼光将他们迅速拉回到现实中。月亮被乌云吞没,他们重新身陷入黑暗之中,他们短暂的快活也变得黑压压的。
  几个男子仍然在篮球架上坐着,唱着一首首忧郁的歌。
  三个人被后半夜的些许凉意搞得困倦不已,片刻的安静之后,都睡了过去,什么声音都没有让他们睁开眼睛。但天亮之前,他们还是先后醒来了。
  歌声消失了,那几个歌者也不见了。篮球场上坐着或睡着越来越多的人,密密麻麻一大片。但大半个足球场却变得空旷了,仿佛曾经占据它的人突然被蓦地洞开的大地给吞噬了似的。许多受伤的人被抬到了球场里,有很多人在担架一旁跟着,一旦担架放下,他们立即替伤者擦洗脸和手,一些护士则负责给伤员包扎伤口和输液。死去的人则被摆放在主席台与足球场之间的跑道上,用一件衣服胡乱盖住他们的头脸,或用一张类似床单一样的布匹将他们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程琪朝前走去。龙长安鲁大个彼此狐疑地看了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好跟在他身后。在走到伤员所在的区域时,程琪停了下来。受伤者歪斜扭曲的脸和身子,比他们不停的呻吟更让他感到烦躁和揪心。他闻到了一股股浓烈的臭味,那是血腥味、汗味、灰尘和药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同时也闻到了一股死亡的味道。他蹲在一个头部包着厚厚纱布的伤者旁边,仔细地审视着。那是一个女生,浑身血迹斑斑,脸和手都肿胀非常很厉害。那女生不是亚妮。
  龙长安蹲在程琪旁边,做了他的影子。鲁大个一脸拉着,挠着脑袋,耷着腰站着。
  人们在伤者之间的空隙走来走去,有的像幽灵,鬼神,在人的世界里鬼鬼祟祟地走动,有的像在寻找什么,不是寻找亲人,就是寻找朋友或爱侣,有的是凑热闹者,这走走,那瞅瞅。他们神情黯淡,古怪,身上有一股近似红药水的味道,或者是烟草味,或者是汗馊味,或者是狐臭,或醋味,或孜然的味道。他们让程琪感到懊恼和烦闷。但鲁大个龙长安则认为他是被这些血腥的情景给搞得神智不清了,鲁大个还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程琪小声但有力地喝道:“她死了!”
  这声音象是从地狱之墙的缝隙里挤出来的,阴冷,潮湿,刺耳,夹带着一股霉味,以及无情和死人的血迹。
  几个护士急忙走过来,在女生头上身上忙乎一阵,就停了下来,那个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护士面无表情地说:“抬走吧!”这时,从堆放死人的地方跑过来几个穿制服的人,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男子,将那女生的脸简单洗了洗,将她衣服最上面那颗纽扣扣上,就将她抬走了,在主席台下找到一块空间,将她放下,用一张白布,将她从头到脸地包裹起来,在一张硬纸片上写上编号,钻个孔,用一截细绳子穿了,打一个活结,挂在担架上。
  一个女子见状,嚎啕大哭,任凭旁边的人如何劝解,都没让她停止哭泣。
  鲁大个想问程琪,他一动不动地蹲着,就准确判断那女生死了,凭什么?
  龙长安对正欲说话的鲁大个悄悄说道:“老大好象不行了!得把他看紧点,另外,尽量不要说废话,明白吗?”
  鲁大个看着紧跟着站起来,一脸死灰的程琪,又看看龙长安,说:“看不出老大有什么异样,是你有毛病吧!”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9 21:58:27
  程琪继续往前走去,感觉像走在乱坟堆中。为了不踩到伤者,三个人走得极慢,每下一脚去,都要确信没踩到人,后脚也不至于破坏平衡,才继续挪动脚步。对于平衡感差的鲁大个来说,这种行进方式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比春运时戳在肚子贴肚子屁股戳屁股的列车上还让他难受,他真担心万一摔倒下去,让那些伤痕累累的人再次受伤。
  在蜗牛般的行进过程中,萦绕在三人耳边的多是这些话:“得输血,但没有车辆将他们送走。”“不能耽搁,马上手术!”“赶快输液!”“脉搏还在,但很微弱。”“他血压太低了!”“他昏迷很久了。”“他腿断了。”“担架恐怕不够,你们再想想办法,要快!”“赶快撕开他衣服,裤子也要撕开,要通气。”“纱布还有吗?喂,这里没纱布了,拿点来!快,拿点纱布过来!”“赶快呼吸,人工呼吸!”“没办法,伤太重了,实在……,抬走吧,想办法通知他的亲人。”“把身上的灰弄干净。”“把枕头拿过来,把他的头枕高一点,对,对,就这样,很好!”“没水了,哪里还有清水?哪里还有清水?”“慢一点,轻一点,对,就这样,缝好,好,好,没问题了。”“没关系,你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天亮了就送医院。”“他一直都在吐血,可怎么办呀?”“别哭,有我们在!”“你是哪个系的?大几?”“不要说话,你需要足够的体力。”“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好吗?一定要坚持!”“挺住,挺住!马上就好!”“好了,你得救了,我们真为你感到高兴!”“请相信我们会尽全力救你!”“我来,你歇一歇!”“真是好样的,对,就这样,把嘴张开,哦,好好,好样的,吃东西了!”“你要是受不了,就咬住我手臂!”“我们尽快联系你班主任或者亲人,放心,他们不会放弃你!”“来,把那个人抬过来,他伤得很重,别动他,等医生来!”“他们都需要马上输液!”……
  程琪突然想起了陈寅寅,感觉已不如刚从董刚口中得知他死亡的消息是那么强烈了,作为个体,他的死亡似乎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和遍地的死伤者淡化了,这让程琪感到相当的悲哀,别扭。
  程琪还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陈寅寅生病,去学校医院输液。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医生对面,有些不自然地对医生说:“我需要打针吗?”
  医生一边在一张处方笺上飞快地划拉着,一边说:“不需要打针,输液就行了。”
  他说:“输液就是打针呀!”
  医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划拉去了,说:“输液就是输液,打针就是打针,两者是不一样的。这么说吧,输液就是在你血管上插上一根管子,将液体输入进去。打针,是在屁股上进行肌肉注射。”
  他还不松口,说:“我们那儿把输液就叫打针!”
  医生再次抬起头来,看了看他,脸上虽保持平静,但仍被他的话搞得抽搐了几下。医生说:“每个地方的说法不一样,也很正常。”将处方笺交给他,突然又问道,“那你们那地方将诸如在屁股上进行的注射叫什么呢?”
  他说:“叫打屁股针!”
  医生和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寅寅回来说起这事,八一六寝室的小子们笑得在床上翻滚。
  但陈寅寅始终不改口。有次去医院做肌肉注射,他对一个长得高高大大的护士说:“打屁股针!”结果被那女人大肆嘲笑一通不说,还被她说成是这是她听过的绝对超级的废话。
  陈寅寅极为不服气,回到八一六,还不停在咕哝:“我们那地方可是人文汇萃,堪称中国人种最优异的地方,怎么会说废话呢?”
  穆彪是那种只笑一次,如果再让他逮住那笑话重复或者说了笑话后还在唧咕,就极为反感的人,当即就冲陈寅寅吼道:“你咋那么多废话呢?”
  陈寅寅狠狠地将壁柜的门关上,却迫于穆彪的威风,他忍住了。
  陈寅寅有次在班会中和程琪坐在一起,对他说:“咱们班有几只蝎子。”
  程琪向来对这类话题不感兴趣,便顶了一句:“那你告到系上去呀。”
  陈寅寅阴着脸说:“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过了片刻,他又补充道,“还不到时候,时候一到,也得告他们,杀杀他们的锐气!”
  程琪将陈寅寅端详良久,就像在辨析一只蝎子似的,说:“他们的毒汁喷着你了?”
  陈寅寅黑着脸说:“他们就是几只恶毒之极的蝎子,真不是好东西。周老师其实了解他们,只是没给他们烂脸看而已。”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9 21:59:10
  程琪伸手抓住陈寅寅的下面,说:“长着那玩意的呀,怎么看你都不像一个爷们儿?”
  被程琪抓疼了那东西,陈寅寅满脸通红,却又不好发作,说:“你果真下流,那东西是随便摸的吗?我看你就是一个变态,超级变态,。哎哟,疼死我了。”
  班会无法引起程琪的兴致,他无聊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便靠在墙上,几乎要睡去,但陈寅寅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便睁开眼睛,像看古玩似的看着陈寅寅,问道:“雄娘们儿,你说的那几只毒蝎子,到底是是谁呀?”
  陈寅寅板着尖小的脸说:“心虚了?”
  程琪一巴掌拍在陈寅寅肩上,说:“老子就是一只毒蝎子,毒蛇,死了也是砒霜,耗子药。就你那小样,恐怕还没有资格给老子定性。”
  陈寅寅往旁边躲着,说:“没资格就没资格,劳驾你饶我一马。”
  “不行,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你爹妈一样的几只毒蝎子,你就别想脱身。”程琪笑眯眯地说,伸手又要朝陈寅寅的裆部抓,“你说不说?”
  陈寅寅将程琪的手打开,脸上也堆上了笑:“我可没说你是毒蝎子,这下好了吧!反正他们别得意得太早,有他们好果子吃的。”
  看到陈寅寅那尖小尖下的脸,程琪便厌烦了,将身子侧向一边,不再搭理他。
  陈寅寅突然用手肘碰了一下程琪:“禾口王王其,刚才你叫我什么来着?”
  程琪正在迷糊中,被陈寅寅打搅,转过身来,张口便骂:“你神经断了?我叫你什么了?你那名字很新潮吗?”
  陈寅寅支吾着说:“你骂人!”
  程琪终于想起来了,便道:“说了就说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居然还记得如此清楚,果然是爱记仇的家伙。”
  “你不能那么糟蹋人!”陈寅寅道。
  程琪在肚脐眼上抠了一下,又在腰上挠了几下,伸了个懒腰,说:“你这人,真是喜剧,明知故问,一个标准的雄娘们儿!”
  陈寅寅没再搭理程琪,他的注意力被生活委员宣讲的学校将提高每个月伙食标准的通告吸引住了。
  第二天,程琪蹲在厕所里拉大便,李子蒙提着裤子火急火燎地跑来,说是来和老朋友搭个伴。两人说着可说可不说的话,尽量将肚子里那点糟粕排泄干净,糟糕的是,程琪是便秘,李子蒙是拉稀,两人都心照不宣。
  两个人闷了一阵后,李子蒙问道:“昨天你和陈寅寅在嘀咕什么?”
  程琪说:“你他妈顺风耳啊?你在第一排,我们在最后一排,小声说话,你都听到了?你比陈寅寅还特务。”
  李子蒙说:“陈寅寅那小子别看不吭气吭声,可是有追求呢,辅导员说他一直想入党,经常向系上反映情况,是一棵不错的苗子,有政治前途。”
  程琪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下一点东西来,脸胀得通红,过了会儿才说:“那你就好好培养他,说不定将来你俩要穿同一条裤子。”
  李子蒙一改平时温文尔雅的派头,重重地啐了一口:“你说我跟他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在同一条战壕里战斗的战友?我呸!”顿了顿,猛地拉出一注稀汤,感觉舒服了一点,便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宁愿和一个死人拥抱,都不和他照面,他拉倒吧。”
  程琪逮住李子蒙的话说:“身为中文系人,怎能在厕所大放厥词呢?你那一吐,倒是有催化作用,不仅让老子挤出一点点牙膏来了,而且,你那稀汤水比你的口水还射得猛。”说罢,被自己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几个在尿坑边捏着那软物拉尿的小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19 21:59:36
  李子蒙是见惯了场面的人,也不恼,说:“你说得对,作为中文系人,确实要注意说话的分寸,注意形象,今天我粗口了,向大家检讨。”
  那几个人走了,程琪说:“你就别装了,检讨了也没用,把尿屎拉利索了,才是正事。”
  李子蒙说:“还没回答我问题,你们在后面嘀咕什么?”
  程琪感到肚子又不舒服了,就呻吟了几声,身子忍不住往上直挺了一下,感觉轻松了,才重新蹲下去,说:“摆龙门阵!”
  李子蒙只好说:“他说谁是毒蝎子?”
  程琪还没缓过劲来,咕哝道:“他爹是!”
  李子蒙耐着性子说:“正经回答。”
  程琪感觉到肚子里有一股气给撑着,但那气却怎么也不出来,撑得他吃不消了,身子就直了,人也跟着站起来了,让一个一头撞进来方便的小子看见了,后者取笑道:“禾口王王其,黄泥巴掉在裤裆里,可是说不清楚哦。”
  程琪硬撑着蹲下去,将那气压住,肚子却又痛得厉害,见有人揶揄自己,便没好气地说:“去你娘的,给老子滚开!老子拉的可是正经的人屎,到哪儿都说得清楚!要不,你杂种来尝尝?”
  那人笑着回骂了几句,将手中捏着的阳物朝向程琪,一股尿液差点喷在程琪身上,程琪一边骂着,一边躲避,那人放肆地笑着,提上裤子,小跑着出去了。
  李子蒙说:“他说我了吗?”
  程琪想了想,说:“他也只是说咱们班有几只毒蝎子,正春风得意哪,但没说是谁。你怎么说他在指你呢?”
  李子蒙舒了一口气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程琪说:“你毛病多。”
  李子蒙说:“真还让你说准了,我确实有毛病了,下午得去医院买点药。你好象也病得不轻,一起去?”
  程琪装出难受的样子说:“你看我,拉都拉不出来了,也没吃什么上火的东西,怎么就——,说白了,就是拉不出来。你买药的时候,帮我买一点,好象是便秘了,哈哈,老子从没这么苦涩过,更没这么黏糊过。回来给你钱。”
  李子蒙说:“钱好说。”
  说罢,提起裤子就出去了。
  程琪想:“陈寅寅说的几只毒蝎子中的有一只是肯定是李子蒙。”
  月光越来越淡,月亮越来越薄,黎明就要来了。
  程琪想:“陈寅寅死了,那些毒蝎子在他死前都被他告到系上去了?那他是蝎子,还是探子?”
  一个伤者突然挥了一下手臂,重重地打在程琪腿上。程琪一个趔趄,鲁大个和龙长安立即将他扶住。
  那伤者歇斯底里地叫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两个护士赶了过来,但伤者的力气很大,她们几次差点被他掀翻。
  程琪三人立即加入到护士的行列中,但被伤痛折磨得绝望之极的伤者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一群人一时间无法让他平静下来。
  “我要死了!……”
  程琪的肚子被那人狠狠踹中,疼得他嘴巴都歪了,两个护士胳膊也被伤者抓伤了,鲁大个龙长安试图按住病人的双臂,但由于空间太小,他们又担心用力过猛,伤及旁边的伤者,便有些缩手缩脚。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程琪臂膀横空一抡,一巴掌扇在伤者脸上,骂道:“真想死的话,你他妈的就别只干嚷嚷!老子现在就站在这里,陪着你去死!你他妈去死呀!死呀!”
  伤者猛地住了声。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1 01:51:46
  未完待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1 21:54:04
  两个护士被程琪的举动吓呆了,一脸通红,两手发抖,好象被骂的不是那伤者,而是她们。只有程琪那两个还在企图控制伤者的死党,若无其事地对那伤者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一个护士清醒过来,厉声对程琪说:“你怎么打人呢你?他是伤员,忍受不了伤痛,是正常的啊,你不能动手打他!”
  伤者慢慢地平静下去,但仍低声抽泣着。
  龙长安悄悄对鲁大个说:“老大真下得了手,万一被人告发就悲惨了。”
  鲁大个说:“屁话!出事了,有我顶着。老大说得对,很多长了鸡巴的小子,实质上是娘们儿,叫什么来着?”
  龙长安说:“雄娘们儿!”
  鲁大个点点头,说:“真是那么一回事。这小子那嚷嚷,没病也给让出病来了。”
  程琪望着主席台前一具具的尸首,脸上没任何表情。身后,那个伤员呻吟了几声,声音很怪,仿佛喉咙里被鱼刺卡着了。他从手指缝中偷偷地看看了程琪的背影,又看看那两个正在照顾其他伤员的护士,嘴巴一咧,又哭了起来。
  龙长安像哄小孩子似的,才让那男生停止哭泣。
  鲁大个说:“哭呀!怎么,没水水了?”
  那伤员白了鲁大个一眼,指着龙长安说:“还是这个大哥哥对我好,人又长得帅,说话又温柔,不像你和他,”又指着程琪,“粗鲁,蛮横,还打人了。”
  鲁大个质问道:“我打你了吗?”
  程琪转过身来,那伤者赶紧将指头收拢,往担架深处缩紧了脖子,露出害怕、可怜和告饶的样子来,随即又嘤嘤不止,说他要死了。
  这时,一个人叫住了程琪。那人是师范大学邮电局的一名职工,与程琪三人很熟。他原本酷爱排球,却因为嗜好啤酒,将肚子喝大了,无法在排球场上蹦跳,连下蹲都要将裤子挣破,加之对程琪三人的篮球技术非常欣赏,就改打篮球了,便与程琪等人成了球友。他住在留学生院后面的教职工宿舍一楼。
  那人看起来已经忙活好一阵了,满脸疲倦,两眼充血。
  那人对程琪说:“有你的汇款单。昨天下午我正要去球场找你,地震就来了。你那笔汇款也许就只有退回去了。”
  程琪道:“邮电局也遭殃了?”
  那人说:“不垮才怪,就那破房子,不说地震,随便在墙上踹上一脚,它就会倒。如果不死人,我倒希望地震多来几次,这样,那破房子就垮了,就有理由重修了。”
  程琪笑着说:“这想法好。”
  鲁大个说:“即使死人也没什么,专门死坏人,尤其是老子痛恨的人。这世道可就是稀奇古怪,好人死,坏人活得滋润,现在好了,地震来了,管他娘的好人坏人,谁倒霉谁就死。”
  程琪说:“对,而且要死得很难看。那个有眼无珠的老天爷,要是他再不好好拾掇拾掇人间事,他长不出鸡巴来!”
  那个人对程琪说:“刚才给了那伤员几巴掌的是你吧?”
  程琪吃惊地说:“黑咕隆咚的,你都看见了?”
  那人说:“护士都在说,说你下手狠,那个人也只是痛得不行,叫得很凶,可你就发脾气了,狠狠地给了他几巴掌。”
  龙长安赶紧纠正道:“胡说!就给了他一巴掌!”
  程琪说:“都一样!老子是打了他!他一个劲地嚷他要死了,可就是不敢去死,屁股一挫一挫地干嚎。”
  那人说:“也只有你有那脾气,我也见不惯那号人。不过,事情可能有些糟糕,他们嚷着要将此事报告给校长,你恐怕要挨处分。”
  鲁大个讥笑道:“就这么大点破事,还要上报?老大,那几个小厮是你们系的人吧?你们系的人怎么爱专门干这类事?”
  程琪嗓子干燥,发痒,忍不住干咳了几声,舒坦了一些后,才说:“放屁!你们系这种人就少了?当然,学校嘛,文明之地,打人总是不对的,但是,挨揍嘛,也是对的,那小子知道自己挨揍的原因。角度不一样。”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1 21:54:30
  那人说:“不和你们闲扯了,我还要干活去。”
  程琪一把抓住他膀子:“谁叫你来的?”
  那人说:“我自己来的。”
  龙长安说:“你应该年年得你们单位的优秀吧。”
  那人鼻子里嗤了几嗤,就跟患了过敏性鼻炎一样,道:“优秀?优秀有几斤几两几钱?罢了罢了,我不图这个。地震来了,大家都忙,外面的人都来帮助咱们,我哪敢闲耍?”
  鲁大个说:“你指桑骂槐?”
  那人正欲辩解,程琪推开鲁大个,对那人说:“你先忙,改天打篮球。”
  那人应了,就走开了。
  程琪看了看东边的天,那天际就跟麻布一样,但已经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显露出黎明即将到来的气色来。又是一个晴朗炎热的天,干旱继续横行霸道。
  “旱震!”程琪突然说道,“这次地震,我敢肯定,是旱震!”
  这时,一拨人抬着几个呻吟不止的伤员走来,鲁大个和龙长安赶紧上去,刚着将伤员抬到一个稳妥的地方,便有医务人员上来替他们输液。

  那个邮电局的年轻职工又出现了,他和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抬着一副担架,朝主席台那边吃力地走去。
  程琪三人赶紧上去帮忙。
  “那边不是有空地吗?”程琪指着链球场旁边的一处空地说。
  邮电局那职工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带出来三个字:“他死了。”
  程琪想,这是我看到的第三个死人了。
  那几个学生面色青灰,看样子刚刚哭过。
  鲁大个力气大,将他们取代了。
  邮电局职工对程琪三人说:“他们是同学,还同寝室。”
  龙长安安慰着他们,但安慰没有起到效果,反而加剧了他们的悲伤,他们一个跟一个地哭出了声。其中一个边哭边说:“地震时,我们正在打牌。其实,我们住在二楼,逃生还是来得及的,”他指着最瘦小的那个男生,后者已经哭得没有了声音。他说,“他本来是第一个冲出寝室,但到了楼梯口,他突然喊了一声,糟糕,二头还在睡觉,你们先下去,我去叫他。说完,他转身就返回了寝室,将二头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两个人一起冲出寝室,我们在楼下看见他们迅速冲过过道,很快就出现在一楼楼梯上,但当他们即将跑到一楼出口的时候,楼就塌了。当时,二头在他前面,危险并不大,但他还是将二头往前推了一把,他胸部以下,全被压住了。我们拉不动他,就去找工具,但房子都倒了,哪儿找不到工具。他昏死过去了。我们又去拉他,他突然醒了,嘴里流着血,说不出话来,就看着我们………”
  又有一群人涌向主席台前。
  白布和油纸不够用了。有人大声地说道。他身边的人焦躁地走来走去,嘴里喷出的香烟已经能清晰看到。
  “你们几个他娘的死娘了?你们能不能不抽你们他娘的烟,去后勤处看看?”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后勤处的仓库早已不存在,那几个听他发火的男子冷漠地望着他,带着明显的讥讽神色,但他还是不松口,“找点塑料布来,快去!天一亮,太阳一出来,这些尸体就要发臭。快去!你们他娘的是没长耳朵,还是抬杠子?”
  说这话的人程琪不认识,但看样子是个小官,否则,他也不会事必躬亲,跑到死人堆里和死人打交道,那几个年轻男子也不会不买他的帐。但他终究还是捞到了面子,那几个冷脸冷色的男子很快就搞到了白布,塑料布和其他一些可以包裹尸体的东西,比如从宿舍废墟中捡来的床单、蚊帐、被子和篾席。
  但不断抬来的尸体使那些布料油纸很快就用光,那大嗓门的男人又叫嚣开了,让人心惊肉跳。
  程琪想:“这是我看到的第几具,第十几具,几十具,或更多的、无法统计的尸体了?只有老天爷知道。”
  龙长安被那个大嗓门男人弄得极为烦躁,便跑到正在发呆的程琪身边,两眼怒火地喊道:“老大,揍他!”
  鲁大个那时正在同几个人搬运物品,见龙长安要程琪去打人,立即来了劲头,丢下东西就跑了过来,道:“连长安都受不了了,那情况肯定严重。长安,谁得罪你了?是谁,老子一巴掌劈了他!”
  龙长安朝主席台前那个一直在命令其手下去找塑料或布匹,一边指挥如何安置尸体的官员模样的男子指了指。在那男子眼里,他眼前的人一个比一个懒,一个比一个笨,一个比一个势利,一个比一个自私,一个比一个下贱。许多人上前去和他摆道理,但都被他几句话给打发了,因为他就在死人身边,总拿死人说话,比如,他们死了,是因为你们死皮赖脸地活着,却不如他们,还不允许说你们几句?公平吗?或者,老子累得腰椎都盘突了,你他有娘生却没娘养的杂痞子还来捣蛋,是不是也想躺在这儿,给你盖上裹尸布?或者,你们不服?那敢情好啊,那去找点裹尸布来呀?裹尸布不够用,我不说谁来说?云云。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1 21:54:56
  程琪望着东边的天,看它慢慢地由深变淡,再变灰,然后一点点变白,但那男子的声音一次次打断了的思路。
  程琪咬着牙齿说:“他是谁?”
  龙长安和鲁大个都说不知道。
  旁边一个扶着一个伤员的胖子说:“学校以前的保卫科科长,仗势有后台,神气得很,但开罪了不少的人,被弄到后勤处打杂。听说他人还是挺不错的,工作不马虎,就是嘴巴臭,脾气大,性子犟,领导都烦他。后来他拿钱财打点关系,官复原职,但因本性难移,他的上司忌惮他。学校升格以后,保卫科也升格了,但第一把手的职位却被一个领导的亲戚给捞了去,他把单位上的人上上下下都骂了个遍,都没用。总的来说,这人挺不错。”
  龙长安走上去,想替换一下那个胖子,说:“我看见你都在这里扶他很久了,让我来,你休息一下。”
  那胖子也爽快,将伤员放在了龙长安肩头,龙长安显得很有经验似的,一手拉着伤员的手,搭在肩膀上,一手搂着伤员的腰。那伤员被伤到了背部和屁股,一躺下去就声嘶力竭地叫,那胖子就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程琪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去年数学系男生在宿舍里发现一个小偷,满世界狂追,都没追到那小偷,倒是保卫处一个大块头几步就跟上了,一脚将那小偷踢得半天都没爬起来。”
  鲁大个眼睛一翻:“数学系那帮蠢货,哈哧哈哧地追得起劲呢。我站在六楼看下去,就好象是摩托艇在水上飞驰,荡开的波浪就是数学系那些长腿长胳膊的家伙,跑得确实也不慢,可怎么就追不上呢?我可是看见了,原来跑在人群最前面的那几个人,我都认识,都是一群在他们系学生会和团委的人,屁大的事,都爱出风头,可那次是追赶小偷,他们那二两脚力,嗨,实在不敢恭维,跑了半截子路,就喘上了。后面的一些人一边跑一边穿裤子套衣服,能跟上吗?速度慢了,倒是后面的人跟上来了,但都是捧着饭碗的人,提着水桶的人,操着扫帚的人,能干成事吗?跑了半天才将水桶扔了,但饭碗是舍不得扔的,扫帚操在手里,可以当武器,可那小偷跟猎豹一样,人家可就是靠那点本事活下来的。”
  程琪说:“得得,悠着点吧,你那嗓门和那保卫干事差不多响了,小心数学系的人扁你?他们可是出了名的呆子,高级知识分子中的呆子,扁你根本就不在话下。还有,你说的那些算什么?就你一个人看见了,会观察?告诉你,大个,那天我就在那群人中,后来他们都把水桶和饭碗扔了,扔的也不是地方。”
  “扔哪儿了?”
  “扔在女生宿舍外面和刚修整过的草坪上,小偷没抓住,他们倒被女生宿舍管理员给拽住了。女生宿舍那几个老阿姨,男生去女生宿舍找人,都被她们教训过,她们不仅嘴巴功夫了得,手上还真有一把子劲的。她们圆滚滚的身子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喊一声:‘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肉火箭一般从宿舍楼里竖着冲了出来,猛地扑上去,把几个扔水桶和饭盒的家伙拽住,说要找领导说话。”程琪道。
  胖子在伤员的身上轻轻拍了拍,将草屑拍掉,问:“然后呢?”
  程琪说:“那几个男生很恼火,不干,挣扎着想脱身。那几个老阿姨抓得紧实,跟铁条箍着似的,他们衣服都给扯开了,肚脐眼都露了出来。幸好有熟人上前,好说歹说,她们才瞪着眼睛松了口,还不忘喷着口水教训一番。这下可好了,追小偷的,全是女生了。”
  胖子由衷地说:“你们这地方上的人我打心眼儿里喜欢,即使大灾大难,都还能逗乐。”
  龙长安说:“大哥是哪儿人?”
  胖子说:“北方的。”将龙长安替换下来,“到这里好几年了。”
  程琪继续说道:“不过,小偷毕竟是小偷,见人追着,就慌张了,心理素质差。他过女生宿舍区之后,要是一直朝前,再经过留学生院外那岔道,就直达后校门,校门外是一大片树林,哪里都可以藏起来,可他像撞了鬼似的,偏偏就在留学生院门口转向了,朝教学楼那边跑去,保卫处就在教学楼附近。真是一个笨贼!”
  鲁大个说:“可惜没让那小子碰上我,否则,我一巴掌保管将他的脑袋拍进胸腔里去。”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1 21:55:27
  东边的天际开始发白。
  程琪突然意识到他们的话说得实在太多了,周围的人带着愤怒或厌恶的神色看他们,他赶忙打住话头,朝四周看了看,在清晨混沌的气色中,运动场业已成了一座庞大的避难所。只见一座座帐篷占据了足球场的大部分,早些时候送来的伤员就安置在帐篷里,迟一些送来的,则只好先放在地上,等新的帐篷搭建好后,再将他们安置进去。篮球场上放置着许多担架,一拨一拨的人往那里走去。在跑道上,则整齐地摆放着桌子,每个系的系旗都悬挂在桌子后面临时竖起的木杆上,一些学生在那里忙着登记伤病员的数目、性别、年龄和系别,再由专门的负责机构统计,报送系领导、学校或上级部门。
  鲁大个说:“有人来认领尸体了。”
  只见几个哭叫着的中年人在尸体旁底着头走来走去,寻找着他们的亲人,可能是转了很长时间,都一无所获,他们便显得更加焦躁和痛苦,哭声越来越大。
  突然,运动场入口处人群涌动,喧嚣不已,很快,人群分开,让出一条道来。原来是几个中年男子和女人,推着一车车馒头,,花卷,稀饭,豆浆和油条,进来了。那种小车是在当地极常见的手推或带拖斗的机动三轮车,小商贩使用这种小车做买卖。
  小商贩们一进运动场,就大声吆喝着人们吃早饭。
  程琪这才感到肚中空空,胃子被飘散在空气中的米饭和油条味道搅得痉挛起来。他和鲁大个龙长安三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去,将人群撞开一道口子,身子一挺就挤了进去,从商贩手中接过一碗稀饭,抓过几只馒头和几根油条,一收腹,躬身退出人群,找个人少的地方,一言不发,就胡乱吞吃着平时很看不上的馒头和油条。他们极爱吃刚出炉的新鲜面包,盒装牛奶。如果新鲜面包没了,来几块新做好的蛋糕或价格贵一点的蛋挞也行。如果碰上这些东西都卖完了,他们才无奈地买来稀饭馒头,草草打发一下肚子了事。
  几口东西下肚,饥饿感消失之后,程琪突然想起个问题,便问鲁大个和龙长安:“你们两个那吃相,使我想起杜甫来了。知道杜甫是怎么死的吗?”
  鲁大个含着满满一嘴东西,嗫嚅道:“你想杜甫干什么?赶紧吃东西。”
  程琪讥讽道:“饭桶!长安,你知道杜甫是怎么死的?”
  龙长安当然不知道杜甫是怎么死的,只好说:“他不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伟大诗人吗?照他贫困潦倒一生的情形来看,应该是饿死的,哦,对了,书上说不是病死的吗?”
  程琪说:“杜甫嘛,形象都被教材给搞得穷酸酸的,形象高大,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如果不穷酸,不颠沛流离,怎么算是忧国忧民呢?又怎么会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呢?看起来确实应该这么理解。李白目中无人,狂躁傲慢,人人皆知,杜甫也不逊色,连皇帝和上司封的官爵都瞧不起,拍着屁股走人。另外,杜甫那厮还是个白眼狼,别人帮了他,他不仅不领情,而且还不理睬人,不信的话,你们去问问那个叫严武的唐朝的官僚。李白和杜甫两个人虚荣心都极强,又是才华过人的天才,怎么傲慢都可以理解,咱们大学里的,基本上都是蠢材,连李杜二人的皮毛都不及,而少数有点才的,充其量上点台面,却又爱翘着又尖又小的屁股。杜甫虽然也有高不成低不就的毛病,但有时还是有点骨气的。我说乱了,那就想到哪说到哪吧。李白家里有钱,所以他有资本周游天下。杜甫年轻时候虽然没有李白那样花钱如流水,但也不差,他老爸当着县令,常给他钱花,因此他也能周游天下,潇洒浪漫,诗人嘛,不走天下,文章境界大抵是开不了的,杜甫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鲁大个和那个女生都不耐烦了:“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讲他是怎么死的呀。”
  程琪骂道:“呆子!难怪中文系的老师一说起给你们这些只晓得混学分的理科生上《大学语文》,就跟如丧妣考一样。地震就该把你们两个读皮皮书的家伙给震死才好。”
  那女生说:“你把我们贬了,那请继续讲下去吧。”意思是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又酸又臭的中文系人,能把杜甫讲成什么样子。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2 15:04:09
  未完待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3 13:17:01
  龙长安吃饭的速度在三人中是最快的,通常情况下,程琪和鲁大个只吃了三分之一,或一半,他已经将碗中饭菜解决了。时下,他又比两人早吃完,觉得肚子还没饱,就又想冲进人群,再要点稀饭和馒头,但他刚刚站起来,便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指着那几个正忙着的小商贩说:“他们不是在女生楼下面开了家饮食店的几个外地人吗?平时他们可抠索了,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鲁大个半蹲着伸长脖子看了看那几个小商贩,然后又蹲下去,咬了一大口馒头,说:“长安你不说,我真还没看出来。那老东西今天变了个人似的,和颜悦色,连嘴巴都没那么脏了。以前我可没少受他勒索。”
  龙长安舔了一下嘴唇,说:“今天他们可是亏了。”
  说话间,程琪也吃完了,鲁大个也将最后一小截油条送进了嘴里。
  程琪嘀咕说他只吃了个半饱,话音刚落,却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见鲁大个龙长安都在看自己,便说:“没听到过人打嗝吗?这不是饱嗝,而是饿嗝!不行,老子肚皮收缩性强,就这点东西远远不够,距离杜甫那圆满的肚皮,还差得老远。还得再弄点。”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准备着挤进人群,再获得一些食物。
  那老女人消失在人群中,但很快又出现了,手中空空。
  鲁大个说:“我帮你要去。”
  老女人仍然微笑着说:“我不急。只是有个受伤的姑娘,还没吃。”
  但几个小商贩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要回去了。
  鲁大个说:“下次有人送饭来,我第一个给你领一份。”
  当太阳在东边的屋顶上露出半边脸来的时候,又有几个老百姓送来了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稀饭,还有一大铁桶辣椒炒榨菜,打老远,程琪就闻到了那股奇异的香味。
  鲁大个将稀饭和馒头送到那个老女人的面前时,她正在喂一个姑娘喝稀饭,地上一只饭盒里,是两块馒头和一小碟泡菜。
  老女人微笑着向鲁大个道了谢。
  在篮球场和链球场之间的一个角落里,满脸怒色的程琪狠狠地瞪着鲁大个。鲁大个还没从那两眼怒火中回过神来,腮帮上就挨了一拳,重重地倒在地上,程琪恶狠狠的声音也跟着“砸”了下来:“你他妈别在老子面前装好人!”
  鲁大个飞快地站起来,被龙长安拦腰抱住。他一边挣扎,一边回击道:“谁他妈在你面前装好人了?不就几个馒头吗?给几个馒头就错了吗?给别人馒头,跟你有关系吗?来呀,有种的,单挑!”
  程琪一脚踹在鲁大个肚子上,他和龙长安两人仰面倒了下去。
  程琪指着鲁大个的鼻子道:“你如果再装,老子踹死你!”
  龙长安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将鲁大个控制住。
  程琪恶毒地吹着口哨,转身朝运动场入口处走去。
  这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学生活动中心正门前面的一排高大的桉树梢头,半年多来人们的情形,又重新开始了。
  龙长安喘着气,几乎要虚脱:“你们打架,最后累死的是我!”
  鲁大个靠着围墙坐着,汗水从他头上滚了下来。那黑黑的脸色显得更加黝黑,疲惫和憔悴,却又带着一股孩子气。
  这时,有几个人跑过来朝鲁大个和龙长安大声喊道:“别靠在围墙上,还有余震!危险!”
  鲁大个没搭理他们。
  龙长安费了很大一阵工夫也没找到一处地方小便,不得已,只好在鲁大个旁边掏出了那东西就尿了起来,说:“帮我挡一下!”
  喊话的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吓得龙长安将余下的一半尿液强行给闭了回去。
  “围墙下面危险!”来人喊道。
  见鲁大个不动弹,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再瞅瞅那堵墙,看样子还结实,便走开了,边走边嘀咕:“那小子怕是想不开,找死来了。”
  龙长安将鲁大个拉起来,让他坐在离围墙远一点的地方,然后背对着他,掏出裤子里那东西,说:“挡着!”便将剩下的那一半黄黄的尿液喷在了墙上。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3 13:17:21
  (本卷完 稍后继续)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5 13:47:37
  第五卷

  依旧闷热不堪。体形消瘦但挺拔笔直的桉树在医院大楼酷似粮仓的废墟后面散发出一种死人尸体被焚烧时的那种刺鼻的焦糊恶臭气味。有人认为它们乃不祥之物,建议将它们砍掉。尽管卫生部门对各个受灾地点进行了大规模的消毒处理,对灾害后可能产生的疾病做了防范工作,但仍然有很多人意识到师范大学医院是抗灾的一个“顽症”,是恐怖最终战胜勇气的地方。这并非耸人听闻。那一股股死人气味越来越浓烈,即使绕道而行,照样被刺激得恶心呕吐,人们捏着鼻子捂着嘴巴,用愤怒仇恨的眼神盯着桉树,似乎后者是妖魔鬼怪变的。记者和消防队员在医院废墟上上下下转了几圈后,发现那刺鼻的死人气味并不是桉树本身的味道,而是其叶子燃烧时才有的特殊气味,但时下没有人烧桉树叶子。那拿刺鼻的气味究竟来自何处呢?
  当太阳升到一竿子高时,消防人员终于找到了答案,在一段残垣底部,有燃烧现象。那残垣是医院门诊部二楼并未完全倒塌的一个房间,它的下面是一间门诊室,由于被楼上倒下来的砖块水泥块将四周完全封闭,里面的人无法出去,只有一些空隙让那几个人勉强支撑了下来。但门诊室除了供医生替病人看病之外,还对方着一些杂物。它与头上那房间是由几十年前的一座大型会议室改装而来,地板楼梯由木板铺设。问题就出在门诊室里面放置着大量工业酒精,盐酸硫酸等化学物品,医生因家用而购买的,暂时放在门诊室,下班时才拿走的汽油等物。令人惊喜的是,地震后第一个幸存者,在这里找到了。幸存者是一个医生,当他被人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时,程琪一眼就认出,他就是陈寅寅在学校医院时的主治医生,姓钟。钟医生在病床上接受了记者采访。当房屋开始摇晃时,他和两个医生正给一群患感冒的学生诊治,但由于房子修建年代太久远,老朽不堪。几秒钟之后,房子开始开裂并迅速倒下了。当时一个站在门口的男生情急之下尖叫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剩下的学生和医生只来得及站起来,或刚走几步,就被呼啦啦倒塌下来的房子给吞噬了。接下来就是难熬的酷热,憋闷,混浊,饥渴,疼痛,痉挛,绝望,黑暗,渐渐地,他一动不动地趴着,等待死神降临。后来,他发现身子四周很空,他试着动弹了几下,双手在地上摸了又摸,便朝前爬了急忙公分,不停地摸索着。忽然,他摸到了一个人的脸,他当即就明白那人是他诊治的一个瘦小的男生。当时,他一直温和地向男生问话,但那男生始终没多说什么,一脸冷漠。他从男生脸上的淤青,嘴角的血迹判断,他与人打架了。他没有询问男生打架的原因,那不是他的职业所能管制的事情,他只对伤情是否严重感兴趣,但男生依旧两眼寒光。就在那时,地震降临了,他还没来得及询问男生的姓名,将其写在处方笺上……他身子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电了一下,迅速将手收了回来。男生已经死了。为了节省体力,他停止了爬行,将脸靠在男生的肩头,慢慢让自己适应这黑暗中的一切和和与死人扎堆的异样感受。死者的尸体使他的脸变得僵硬,他为自己的体温不能将这个学生从冰冷的死亡中拯救过来而感到难过。他知道那学生伤在哪儿,便想在他身上摸索一下,这是医生的职业习惯,但他摸到的一具已经变硬的,没有弹性的身体。他赶紧控制了情绪,因为悲伤也会消耗能量。但饥渴像绞肉机一样绞着他的胃和神经,他费尽周折,才勉强将手伸进裤子,用手接一点只能湿润皮肤的尿液,用舌头舔几下。但干渴始终没有得到缓解,他不得不一次次将手艰难地伸到腿根处,尽量控制着拉出一点尿液,死死并拢手指,做成碗状,即使这样,仍不能弄到足够多的尿液,他只能舔舔被尿水湿过的手。时间过去了多少,他已经无法计算,黑暗中的一切和意识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昏沉中,上眼皮像被松开了绳子的窗帘,与下眼皮牢固地粘在一起,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将它们撑开,他睡了过去。但他还是很快地醒来了,庆幸自己还活着。他估算着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如此一来,脑子就剧烈疼痛起来。他只得强迫自己不去想时间,不顾忌闷热和浑身的酸痛,保持镇定和冷静。每当疲倦袭来时,他就狠狠地掐几下手臂,让锥骨断筋般的疼痛使头脑清醒一些。在感到体力恢复了很多之后,他就试图着继续朝前挪动,每挪动一点,他就伸出手,在身体四周摸索,希望能找到出去的空隙,或碰到一个活着的人。终于,他成功地挪移了十几公分,身子不再僵硬,呼吸也顺畅了很多。他想,以这种方式活着,自己已经发福的身子中多余的脂肪都将被眼前无边的黑暗全部吞噬,不必花费金钱,也没一丝痛楚,减肥就成功了。正这么琢磨着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喊:“有人吗?”声音很微弱,是从废墟的缝隙之间挤出来的。第一声他没听出是谁,但随着那声音不断地从黑暗深处传来,他听出是同事老刘的声音。叫了几声之后,老刘又停止了叫喊,他正打算回答,老刘又叫了起来,从声音的来源,他判断出老刘离那个死去的学生不远。老刘的
  办公桌在屋子的最里面,横在两面墙之间的夹角处,给人一种无处可逃又极为安全牢靠的感觉。他自己的办公桌在中间,最外面那张桌子的主人是老廖。在地震发生时,那个瘦小的学生就坐在他和老刘之间的一张涂着油漆的木椅子上,椅子靠背后面喷着“外科”字样。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5 13:47:55
  医生十分吃力地地吞了一口粘稠的唾液,将干得像铺满了沙子的嗓子润一润,想朝老刘喊话的,但他立即又感觉到体力不支,不得不又迫使自己不要兴奋过度。在外科部,老刘和他是死对头,无论是年终评优,还是晋升工资,评职称,两个人明里暗里都较着劲。有人劝他说,你们操的是哪门子心呢?还不都是抢几根上头扔在地上的骨头,有意思吗?瞧瞧,要是抢不过就互相撕咬,争相告密,然后又是新一轮互相掐斗,斗得你死我活,结果还是啃剩骨头的命,扔骨头的人倒是高高在上,冷笑着看你们像狗一样咬来咬去,可你们真还是斗得欢,乐此不疲。他回敬道,别你妈的在我跟前装老练,装矜持,这行情哪里都一样,我不济了,那你又算什么东西?那人见自己一番好心被他糟蹋了,便恨恨地说,你小心点,可别栽在我手里。其实,在他和老刘之间,说不清谁是小人,谁是君子,两人刚认识,就拿对方不上眼,除了业务上必须搭几句之外,基本上不多谈,也不来往,便成了冤家。他常想,一对天生的冤家,即便死了,在阴间,仍然是冤家,谁也跑不脱。他最为恼火的就是,在各项指标,尤其是业务能力和患者反映等方面,老刘以及外科部其他人都远不如他,但最终晋升职称和涨工资的,往往不是他,他被边缘化了,单位上基本上听不到他的声响。他将那些人戏称为红糖,把自己叫做冰糖。在郁闷的时候,他倒也能通过这两个“雅号”自我乐声一阵。于是,他和外科室的人都各自为阵,一俟有病人来看病,刚刚出现在诊室门口的时候,几个人就迅速站起来,大街上拉客一族一样拉住患者,热情万分地要患者接受自己的诊治,顺便滔滔不绝地向患者推销医疗保险之外的常用药,每个人态度极为诚恳,耐心,言辞温驯,得体,诊治患者病情的时候,也极为认真、负责。但地震发生了,幸运和厄运尽在老天爷掌控之下,因此谁不会再去计较谁是谁他奶奶的谁过去的仇人了,在等死之时,他们往往会为还能见到一个熟人而惊喜万分,甚至失声痛哭,哪怕此人是以前的对手,敌人。
  钟医生匀了匀气息,等心跳正常了,才说:“老刘!”
  黑暗中,老刘的声音传了过来:“是赵老兄吗?你没事吧?”
  钟医生说:“没事,你怎么样?”
  老刘说:“还能动,就是地方太狭窄,翻一下身都难。”
  钟医生说:“那就好。老刘啊,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被救,眼下只有保存好体力了。”
  老刘说:“你说得对,咱们就先说到这里。”
  四周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宁静之中。
  过了一会儿,老刘又说话了:“赵老兄,我还有香烟,你抽不?”
  钟医生说:“不抽,抽了就更渴了,你还是自己抽吧。”
  老刘坚持道:“平时不抽,好习惯!现在可不同了,抽上一支,解解闷。来一支?”
  钟医生说:“不敢抽,一抽嗓子就干,还痛。”
  老刘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那个瘦小学生尸体的另一边,闪出打火机的亮光,但尸体横在赵医生面前,他只能在尸体的轮廓边缘看到弯弯曲曲的晕乎乎的光线,使他分辨出男生身体的部位。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丝汽油和酒精的气味,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喊出话去,就听见老刘一声惨叫,一股肌肉被烧焦的臭味迅速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他慌忙中将学生的纽扣解开,将衣服撩起来,推到男生的肩膀以上,这样,火势就蔓延不下去了。
  废墟外面,人们闻到的就是老刘和学生尸体被烧焦的恶臭气味……
  钟医生说:“再过几分钟,就该轮到我被烧成黑炭了。”
  桉树叶子燃烧时发出的气味与尸体燃烧时发出的气味很相似,十分难闻。跟屁虫一样从运动场跟过来的龙长安对程琪和鲁大个说道。程琪被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和炒大锅菜一般的喧闹搞得极为烦躁,说:“这里太吵,咱们到体育系楼那边看看!”顺手推了一下鲁大个,鲁大个肉乎乎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
  七点后,气温开始升高。知了在树梢声嘶力竭的叫嚣使忙碌和悲伤的人们更加焦躁和伤怀,他们汗流浃背,风风火火地忙碌着,偶尔直起身子来喝一杯水,总是默默地望着地面,偶或同身边的人简单交流几句,然后又忙活开去。由于人员混杂,很难分清楚哪些是学生,哪些是来自社会各界的志愿者,只有医务人员和军人倒是一眼能分辨清楚,他们显得比学生和志愿者更加从容和镇定,效率更高。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5 13:48:14
  李子蒙突然出现了。
  程琪逮住李子蒙的眼光,焦急地问:“看见亚妮了吗?”
  李子蒙拍打着身上的灰尘,用手指梳了梳乱糟糟的头发,说:“自从她去参加比赛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昨天晚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地震来得太突然,就跟白驹过隙一样,任何人都有可能罹难,可能也不例外。慢慢找,不要着急,多叫上几个哥们帮你,我相信亚妮她不会有事。”
  程琪叉着腰,又咬了咬嘴唇,仿佛那不是肉做的,倒是两片香喷喷的可以食用的胶囊似的:“借你吉言!”
  李子蒙问:“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程琪没有直接回答李子蒙,而是指着中文系办公楼废墟旁边的一个人说:“那不是周老师吗?对了,你知道咱班有几个活下来的?”
  李子蒙说:“大概有十几个吧。我刚才和电视台领导,学校领导,省上领导都见过面,他们都在谈论今天早上公布的第一批官方正式统计的死亡数字,也就是整个受灾地区范围内的十几个县,三个地级市,省城的死亡人数,共九千八百九十一名,失踪三万六千多人。”李子蒙说道,双手在程琪面前像两根棒槌一样挥来挥去,这只是官方报道的第一批数字。这仅仅只是开始。”李子蒙那两根“棒槌”又在龙长安和鲁大个眼前挥动着。
  程琪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他最惯常的动作,即,用一只脚作支撑,另一只脚则像圆规一样在地面上画圆圈,或者就用脚尖在地上胡乱勾画着。他头也没抬,径直望着自己的作品,道:“估计死亡人数不下六万。”他脚尖勾画出的图形极似女人的乳房,那乳头看起来又大又挺,他自己都着迷了。
  鲁大个和龙长安望着几个浑身都是灰尘的人被担架抬走,不知道是死还是活。
  程琪脑袋一晃一晃地,将那女人乳房几脚胡乱抹去,说:“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一丝痛苦,他们就死了。”他目光落到地上几片树叶上,“听人说,这次地震的震级是里氏八点四级。确定吗?”他抬起头来,感觉到眼光像磁铁一样将那几片树叶吸了起来,猛地朝脸上打来。他情不自禁地抹了抹脸,感觉发冷,而额头,却很烫。
  李子蒙道:“对!由于电视信息终断,昨天晚上我从一个人的收音机中收听到了新闻联播,国家地震局第一时间测定的震级就是八点四级。今天早上的新闻联播和最新的地震信息报道上,再次确认了震级数据,八点四级。”
  程琪晃动着脑袋,一只手在肚子上抠着。龙长安想,老大的肚脐眼恐怕要被他抠穿,往后尿屎就改道从肚脐眼里拉出来了。
  李子蒙问程琪:“你难道不想做点什么吗?”
  程琪说:“我必须先找到亚妮!”说完,狠狠地将画在地面上的剩余的线条抹掉,头也不回地朝体育系宿舍大楼废墟大步走去,鲁大个和龙长安紧跟在他身后。
  董刚一见到李子蒙,就粗着嗓门冲他嚷:“怎么不把程琪叫过来?他在哪里做什么?他可是悠闲,成无业游民了。对同学,他真的就没感情,不过来帮帮忙?”
  李子蒙向来与董刚尿不到一个便池里,互相鄙视仇视,在中文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在竞选校学生会主席的时候,据说董刚串通整个年级的班长不投他的票,这让李子蒙极为愤怒,好在他人缘不错,最终顺利当上了学生会主席。如此而来,向来将权力视为一种生存艺术的李子蒙,不仅对中文系学生会吆五喝六,也对班级干部指手画脚,可他自己偏偏又对班上的大小事情不闻不理。倘若不是这场地震,他连跟董刚打招呼都嫌麻烦。现在董刚又在他面前质问他为何没将程琪叫过来,分明是在呵斥他。李子蒙哪能吞下这口恶气,刚要发作,却发现辅导员和系办公室主任都在场,他只得将怒火强行压制下去,心里恶狠狠地吼道:“有机会收拾你杂碎!”嘴上却说:“放心吧,大班长,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只顾自己而不管班集体的人,尽管大家都说他是二流子,但他还是很关心集体的嘛。”
  董刚见李子蒙打着官腔,就像真是拿工资的官场中人,又气又恨,却又找不到更多的理由反驳他,便转过身去,将屁股戳在李子蒙眼前,随即又将几个同学叫到跟前,严肃地对他们说:“系办公楼没有完全倒塌,领导们不辞辛劳,组织力量全力抢救文件资料,特别是古代汉语和古代文学史的研究资料和文献,要重点找找。同时,还要看看有没有人埋在废墟里。你们先不要到球场上去了,等会儿张小强他们找到了工具,再招呼几个志愿者过来。”
  一个女生受不了香烟味道,一个劲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来扇去,身子不停地扭着。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5 13:48:43
  辅导员走了过来,向大家吩咐了下午要做的事情。办公室主任沉闷地坐在一块水泥板上,望着中文系办公大楼的废墟默默地抽着烟。董刚在一边留心着,只要主任的香烟抽完,他便从自己烟盒中抽出一支,恭恭敬敬地递上去。这不,主任的香烟又到头了,董刚赶紧走上去,递上一支香烟,主任迟疑了一下,将香烟接了,微微一笑,然后将香烟靠近董刚的打火机,将香烟点着了。董刚也点上一支,两个人就面对着喷射烟雾,交谈着救灾的事情。
  等董刚将那支香烟抽完,李子蒙就走过去,对他和一群同学说:“辅导员和肖主任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靠军队和社会力量的救援,更不能一味地等!我们是大学生,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争取时间,干好力所能及的事情。如果只寄希望于社会各界的支持和援助,自己则躲在一边,无所事事,就是身为一个当代大学生的耻辱,更是咱们中文系的耻辱。刚才董刚班长说了,要先挖掘中文系办公楼的废墟,但我认为,此举的首要任务,不是先找什么资料文献,而是先找人,救人。肖主任刚才的讲话精神,昨天有几个领导在三楼办公,二楼和一楼还有工作人员,还有去办公室办事的老师和同学,他们可能遭到了不测。我们必须尽我们的全力将他们救出来,现在正处于营救的最佳时间!”
  肥胖的辅导员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说:“像这么大片废墟,是必须依靠机械作业的,而且应该是大型机械,显然我们没有这个条件。我的意思是,不,肖主任的意思是,这是咱们自家的楼,有感情的,眼见就这么毁了,心里不好受,而且可能还有很多老师和同学在里面,大家只有辛苦一下了,做做我们能做的事情!”
  李子蒙和董刚同时鼓起掌来,其他同学也跟着啪啪啪地拍着巴掌。
  肖主任将烟蒂丢在地上,一脚踩了,走到学生们跟前,对挖掘工作做了具体的部署,强调了注意事项。他的话音刚落,两个女生满脸汗污地提着一塑料口袋的矿泉水,从学生食堂的废墟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这时,一队消防官兵喊着口号,从师范大学的一条主干道跑步而来,直接开向了学生宿舍区,另一队消防官兵则朝教工宿舍区开去。
  社会各界组织的多支救援队伍,以及大量的志愿者,在中午时分陆续到来,使师范大学一时间显得异常喧闹和混乱。在这紧要关头,李子蒙显示了他的组织能力。他迅速将还活着的干部和学生组织起来,分成几个小组,每组八人,任命一个组长,然后分头到学校各个主要场合,一边为新来的社会各界的志愿者分发他们刚刚印好的告志愿者书,学校的交通地图,一边分散和组织新的志愿队伍,集中部署到人员相对集中和秩序混乱的场所,如运动场,露天电影场,前后校门,各交通要道,教工和学生宿舍区等。之后,他立即与学校有关领导见面,商谈如何应付高温、预防中暑和饮水吃饭的问题。但针对灾后如何以最快的速度,以最好的设备救助伤者,是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他也及时与各领导通气,领会他们的分析和精神,并领受了相关任务。同时,灾后瘟疫,更是一个棘手而极为重要的问题,必须立即着手进行工作部署。当李子蒙向几个学校领导谈及这些问题的时候,后者都感到相当的惊讶和宽慰,在他们看来,这样的问题应该是学校领导,以及社会人士才能想到和实施的,一个还在念大三的学生,却有如此强的大局观、丰富的经验和应付灾情的能力,是他们第一次所见。但是,学校医院已成废墟,医疗设备和医务人员都严重不足,而随着救援行动的日益深入,伤亡人数的增加,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的发生,都需要每个活着的人承担起责任来,想方法应对。李子蒙和那几位领导,都想到了这些问题。
  下午,省城附近没有受灾或受灾比较轻的县市已经组织了一拨又一拨的救援队伍,向各个灾区进发,他们带来了帐篷,矿泉水,蚊帐,蚊香,凉被,篾席,牙膏,牙刷,毛巾,衣物,饼干,方便面、粉条等日常用品和干粮。但救援需要的大型设备却严重匮乏,即使像师范大学,也一时没有大型机械设备,而让救援速度和效果大受影响,在教工和学生宿舍区组织救援的消防官兵往往采用的是最为原始的方法,用手搬,木棍撬,锄头挖,钢钎砸,绳索拉,推土机推等办法。幸运的是,他们迅速救出了十几个幸存者和很多业已死去的人。据电视台和电台晚间新闻报道,部分灾区救出幸存者的实际情形不容乐观,七十二小时的最佳救援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电视和电台还报道,综合各灾区上报的情况,相关部门第二次公布了准确的统计数据,即,截止到公布日期,各灾区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两万五千一百八十四人。这个数字使很多人,尤其是参与救援的年青人感到沮丧,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工作究竟能有多少实际的效果。但不管怎么样,救援和救治工作还是得继续下去,不管是哪个年龄阶层的人,都不遗余力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5 13:49:04
  在本地区组织的救援队伍陆续到来时,救治伤员就成了重中之重,只要是重伤员,一律迅速送到市中心没受灾的医院,或用直升机送到附近或外省大医院,轻伤员则采取就地治疗的办法。当饮水饮食问题基本解决后,对死者的处理却始终是个棘手的问题。运动场,露天电影广场和其余开阔地带的尸体已经快堆积不下了,而认领尸体的人也不多。眼见尸体很快就开始发臭,腐烂,管理人员却一筹莫展。对此,公众通过报社和电视台提出了质疑和批评。最近的报道说,由于极端天气的影响,有些尸体已出现腐臭和流尸水的现象,但相应的防腐和防菌措施并未加强,相关部门已经督促各受灾地区的相关负责人,必须尽快拿出处理尸体,防止尸体腐烂和发生灾后瘟疫的措施来。但一些措施即使立即实施,也只能对付现存的尸体,而埋在废墟中的无数尸体就只能听凭高温的烘烤和蛆虫的吞噬了。于是,相关部门立即作出了答复,目前他们正在开会商讨处理尸体的事宜,尽快拿出办法来。到了黄昏,夕阳西下时,空气中仍然灰尘四溢、暑气恣肆,学校和附近灾区的主要通道,街面和广场,都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具具肌肉肿胀、面色发青、灰尘裹身的尸体,有些地方连走路都成了问题,而更多的尸体则一具接一具地运送过来,就跟扔物什一样,消毒的医务人员忙着在尸体四周喷洒消毒剂,管理人员则为越来越狭窄的空间紧锁眉头。
  在灾后的第一天中,令整个师范大学为之一振的是在上午十时许,第一支省外的救援队伍开拔到了学校,不久,各种社会救援力量,也到达了各灾区,晚上十一时许,第一支国际专业救援队伍也抵达灾区。
  那几个平时在学校里做买卖的小商贩,与李子蒙组织的小分队,承担着每日早中晚为运动场,露天电影广场和学校中心广场等地的志愿者和伤者配送饮水和饭菜的任务。到了晚上,附近的居民,郊区的农民和商贩,纷纷组织了小分队,也在不同的时间段里为学校和周围的抗灾队伍和伤者送上香喷喷的饭菜。
  但人手不够,缺乏有效的组织,使秩序仍然显得极为混乱。余震持续不断地发生,地震后到第二天,据省地震局的报告,已经发生了三十次震级不同的余震。
  程琪在废墟堆中辨别体育系宿舍大楼时,就遇上了余震。当时他感觉到身子一阵晃动,瞬间便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龙长安鲁大个也没幸免。离他们不远处的一间只坍塌了一部分的平房一阵吱嘎声后,轰然倒地,两个在房子下面呆着的男生被吞噬,但很快,其中一个男生的脑袋从瓦砾中露了出来,头上全是灰尘,他呼出的气息,将地上的灰尘吹了起来,只见那颗脑袋机械地动弹几下,就软软地落在废墟中,眼睛永远闭上了。鲁大个跳起来,哇哇哇地叫着,就要冲上去救人,却被几个警察拦腰抱住:“危险!”
  程琪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堆废墟,双腿发软。房子倒下时砸起的尘灰很长时间地在干燥灼热的空气中弥漫,扩散,落在人们身上,又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缓慢消失,树叶和草上,落了厚厚一层尘土。那个男生安静地躺在废墟中,嘴角流出的鲜血与尘灰慢慢凝在一起。
  余震暂告结束,消防官兵和警察迅速开始对新倒塌的房子进行清理。他们小心地将瓦砾等坍塌之物挪移,搬走。那个脑袋露在外面的学生已经死亡,但全身被埋在瓦砾中的那个高挑挑的小伙子,还有呼吸。人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那男生身边的碎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当他从尘土中被抬起来,固定在担架上,再将他抬到救护车上时,几个女生抱在一起痛哭起来。
  程琪从极度的惊吓和迷茫状态中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道痛苦的阴影。
  龙长安小腹发胀,却找不到地方尿尿,鲁大个也跟着喊尿急。程琪指着一段残墙说:“那里原来是厕所!”说完,就朝前走去。
  鲁大个和龙长安拉尿完毕,出来时,已不见程琪的踪影。
  龙长安跳上一块石板,四下张望,到处都是紧张忙活的人和小山一般的废墟。
  龙长安头也不回地问道:“体育系宿舍好象是在生物系楼的背后吧?”
  鲁大个一边帮几个志愿者在几只玻璃杯中倒水,一边道:“生物系,地理系和体育系混住在两栋楼上,每栋楼都是六层,不对,是五层。我有个高中同学在地理系,我去玩过。至于体育系的人住哪,我也不清楚。”说完,他跟那几个志愿者侃了几句,又回头来问道,“看见老大没有?”
  龙长安本想说“什么都没看见”,嘴上却答道:“找他的妞去了!”
  鲁大个一屁股坐在一块断裂的预制板上,但刚一坐下,立即触了电一般跳了起来:“我的妈呀,烫死人了!”还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几个志愿者叫他坐在树下去,那里阴凉,他说了声谢谢,就对龙长安说,“难怪他要甩下我们。这所谓的哥们儿,一摊上谁有了女人,其他人就多余了,搞不好,还成了水手,灯泡。”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5 17:34:19
  未完待续
作者:锦瑟无端倾城 时间:2017-12-25 18:32:11
  著作等身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7 21:44:14
  @锦瑟无端倾城 2017-12-25 18:32:11
  著作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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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奖。感谢支持,问好!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7-12-27 21:45:39
  “要是说别人,我还相信,但老大,不至于。再说,咱们又不是没闻过女人味,说咱们是水手,灯泡,绝对是认识上的肤浅。说不定我比他还早搞上女人,你可不要不信。老大那张脸只是要漂亮一些,被中文系妞说成是国际脸,连一些女老师女研究生都对他垂涎三尺。”龙长安说。
  鲁大个在树下拣了一块石头垫着屁股,舒舒服服地坐了下去:“我看是垂涎三丈!青春期嘛,性欲旺盛,见了漂亮男生发发情,不稀奇。我经常想,咱理工科专业的女生,模样无法跟中文外语的比,眼睛呢,按照老大的话说,却长在天灵盖上的,只有仰望日月星辰流猫尿的命。”
  龙长安将手指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意思是,你也不看看是在什么地方,这里有女生,程琪那些脓包话,就别说了。
  鲁大个并没有领会龙长安的意图,继续说着:“那些跳来跳去的母兔子,不吃窝边草,跟体育大学那些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小子一样,削尖了脑袋就只朝中文系外语系钻,不同的是,体育大学的崽崽儿钻的是女生楼,理工科的母兔子们钻的是男生楼,结果,都被人家一根笋子——瞧(翘)不起。”
  龙长安也深有同感:“确实是这个道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不过,中文系外语系的女生都漂亮?都比咱们读理科的女生有气质?我看不见得。”
  鲁大个哈哈大笑:“要肥水流到外人田,也得掂掂自己有几斤几两。相比较,中文系外语系的女生,确实比理工科的要好得多,老大说她们长得标致,性功能绝对有保证。瞧老大,可是全说到点子上了,了不得。至于你那二两套女人的本事,姑且不说老大不放眼里,连我都都觉得不靠谱,哈哈!”
  龙长安一声“懒得与你们一般见识”,便从石板上跳下来,见有人迎面走来,便让了道,对鲁大个说:“把爱情先放一放,想想当下吧。”见鲁大个从树下走了出来,开始搬石头,吃惊不小,“你不热呀?瞎忙啥呢?这里又没有起重机,就靠你那双手,没用,别让人看着揪心,等会儿见到老大,咱们合计合计,也做志愿者去。”他突然又觉得还是爱情话题更能打发时间,便接着刚才的话说,“我话还没说完。我常琢磨,一个长得好看的男人引起天下所有的女人的喜欢,那是很正常的,可要是也能引起男人的注意,那就有意思了。”
  鲁大个放下手中的石块,拍了拍手,说:“同性恋?你什么意思?”
  龙长安道:“我听说老大被几个同性恋者给盯上了。”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老大被同性恋者给盯上了?你在放屁吧!这是大学,文明之地,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可告诉你了啊,你别见风就是雨,别人放屁,你就跟着放,你怎么就喜欢放屁呢?”鲁大个显然认为龙长安是无话找话,简直愚蠢之极。
  龙长安鄙视地瞪着鲁大个,说:“你那颗硕大的脑袋呀,除了泥巴豆渣,还能装什么?这世道,可不是你像想象的那么简单!况且老大被男人喜欢,是欣赏,又不是被他们强奸,你朝我瞪眼干什么?你干着急了不是。”
  “我着急干什么!是你小子废话连篇,我耳朵不舒服了。”
  “我还听说,学校某部门的一个中年男人,都五十好几了,特喜欢老大,都不是新鲜事哪!你别瞪你那牛眼睛,我可是有根据的!据说那个老男人不止喜欢老大一个人,体育系男生是他的最爱,连体育大学到我们学校来泡妞的男生,有的就被他俘虏过。”
  鲁大个越听越觉得蹊跷:“没想到你长安也喜欢这些花边消息。这些消息你怎么知道?那个做官的喜欢什么人你怎么都清清楚楚?那可是别人的隐私,当心被人告了!”
  龙长安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是听说的,大不了就是假新闻,有意的栽污而已。我一个听众,不犯法吧。但很多人都那么说,我看也假不了了。那老男人我见过,先是在人事处做事,后来他们内调,被调到了后勤处,做了个什么官我不大清楚,反正不是第一把手,但还是有些权力的。我不是做过一年的生活委员吗,有几次要到后勤处去办事,恰巧那个家伙在。哎呀,说起来真是毛骨悚然,连我这种在形象上充其量只能算及格的人,他也看得上。”
  鲁大个鄙夷地说:“继续放硫化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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