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岁月成沙》——更新中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6 10:02:13 点击:5009 回复: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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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树随着夏末海风轻摆,路浩晨坐在苏佳月的身边,面朝大海,远处的涛声起起伏伏。
  他看了看苏佳月,笑了笑,对她说:“佳月,我来了……”
  苏佳月没有回答他,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讲话时的情景吗?时间一眨眼,竟然快三十年过去了,可却又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每回想起来,都像是昨天……好近,好清晰……”

  ……

  一九九零年八月最后一天的清晨,路浩晨背着绿布书包,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
  书包里没有书,仅仅有一个铁皮铅笔盒和一个薄薄的笔记本。书包之所以是空的,因为这是路浩晨小升初报到的第一天——到学校才能领课本。
  从这一天开始,就算正式结束了无忧无虑的小学生活,即将进入南山镇中学成为一名初中生。
  也从这一天开始,告别了小学时代上下学走了七年的坊间小路,踏上这条新的上学路线。
  走出狭窄曲折的小区,就到了较为宽阔的南山路。
  南山路是南山镇所属的海云县外环路,因通往位于县东南的南山主峰而得名。
  住在外环路南海岸一带的居民,一般出行都是去北边较为繁华的地段,所以东西走向的这段外环路较为冷清,连公交车都十分稀少。
  在从家到学校这一段,还有一条和南山路平行相伴的甬路,之间隔着成排高高的槐树和低矮的冬青。
  因地处偏僻,自然也很少有人沿着这条甬路长距离步行,除非目的地是这段路上唯一的单位——南山镇中学。
  此时,作为新生报到第一天,路浩晨正沿着这条甬路心情昂然地走着。
  路边的槐树上,一串串的槐花挂在茂盛的树叶间,散发着扑鼻的清香。他望着透过树叶缝隙落到灰色方砖上的斑驳阳光,有种如履光阴之路的神奇感觉。
  不禁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学六年好漫长,终于盼到长大上中学了!

  “嘿,开塞路!”一声带着公鸭嗓的大吼自路浩晨身后传来,一下子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听声音就知道是白小堃那家伙,路浩晨回头往南山路上瞟了过去,只见白小堃骑着他的二六旧飞鸽,后托架上也夹着只空书包,正沿着路边弯着腰猛蹬着车子。
  “你丫白小吃!”路浩晨咧着嘴笑着回道。
  白小堃直起身放慢速度,把车贴近路边,然后右脚踏着马路牙,左脚嘎登嘎登来回踩着车蹬,骑在车上慢悠悠的和路浩晨保持同速。
  “哎,我说你那全套变形金刚画完了没?你要是照着画缺哪个,我这还有好几大张贴人呢,都是组合金刚的!”白小堃说道。

  (注:贴人,背面有不干胶的彩色印刷图画,内容为流行动画片角色形象或剧情图片,五毛钱一大张,由若干小图拼成,是七零、八零后小时候的主力文娱品。)

  路浩晨答道:“正好,我缺组合金刚的贴人,明天想着拿来,我挑挑啊!”
  “小堃你那个擎天柱做得咋样了?做完赶紧给我看看!”路浩晨接着问道。
  白:“缺材料啊,我爸把不用的画图尺都给我了,锯成塑料块儿拼起来,才刚做个身子。”
  路:“我这还有几把旧板尺,就是薄点,可以做外壳。你那个设计图画得挺厉害,做完了把图纸给我,我留着啊!”
  “跟我爸学的,以后我要设计变形金刚,孩之宝的忒贵,我做出来卖半价!”
  “我听我爸说,人家卖的是版权,不让别人随便卖。”
  “版权是啥,能管住我喽?”
  白小堃和路浩晨是小学同班同学,都喜欢变形金刚、机器猫、小虎队、魂斗罗,还有画画。小学时不仅每天放学同路回家一路玩耍,还经常在周六下午的校美术小组一起参加活动,所以关系很铁。
  自从上译版《变形金刚》风靡全国中小学后,他们碰到一起就是聊不完的汽车人与霸天虎。
  但在那个年代,从几十块到上百元的变形金刚玩具,对于小县城里这两个家庭并不富裕的变形金刚迷来说,是不敢奢望的。
  于是他们发挥了各自的特长,一个要画变形金刚全家福贴满墙,另一个更是雄心勃勃,要做一个立体实物擎天柱出来,而且还不能是纸糊的。
  年少时的快乐多么简单,只需要一点废旧材料加上一点手艺,就可以好玩得像拥有全世界一样。
  这种傻帽一般的快乐,应该就是即将步入成长烦恼的欢快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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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芊若 时间:2021-01-26 10: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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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6 12:04:51
  两人正聊着,白小堃突然看着前边说:“哎呦,那不是于小玲吗?还有二班那谁。”
  路浩晨也往前方望去,只见甬路的远处,前面有两个女孩儿在一起说说笑笑的走着。
  于小玲和白晓堃、路浩晨是小学一班的同学,她是五年级时转过来的。另一个女生是小学时二班的中队长,只是面熟,但不知姓名。
  不管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反正不在这俩个还没脱离小学时代兴趣圈的男生关注点之内。
  况且像他俩这样经常因为中午不午休,早早出来在学校周围转着玩,被执勤中队长们抓住记名告老师的家伙,和带着两道杠以上袖章的优秀生也没共同语言,自然不会特地想知道一个曾经的中队长女生的名字。

  不过,路浩晨是知道白小堃喜欢前面的于小玲的。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21-01-26 16:0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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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6 20:21:23
  那是六年级时初秋的一个下午。放学后白小堃愣是不走,一反常态非得留在教室写作业。
  路浩晨就跟他一起写,这厮写完作业后又磨蹭到值日生们都走了,然后拿出钉子锤子,跑到前面修起了课桌。
  呀!这小子咋还当起雷锋来了!路浩晨这才想起早上于小玲的课桌木腿松了,桌子不稳当,还是老师拿绳子给临时绑上的。
  唉,原来这家伙从上午就开始预谋这次行动了!不过,我好像知道了点儿什么......
  那个傍晚的斜阳,从容地穿过教室外的杨树,穿过起皮的蓝漆木窗,伴着回荡教室的叮当敲打声,落在干净的洋灰黑板和微黄的白/粉墙上,落在一排排褐色的木桌椅上,落在马克思和恩格斯挂像的伟大友谊目光间,最后,落在前面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瘦弱的后背上。
  路浩晨没有问他为什么给于小玲修课桌,这还用问吗?最好的理解就是不要过去打搅他。
  路浩晨蹬着前排的椅子,仰着坐着、看着、想着:如果以后我们都还在一起,一定会找个机会把你今天专注的样子告诉她的。
  铺满教室的桔色夕阳,泛着暖而安详的光芒,如同母亲的手,抚摸着自己那忽然之间就长大了一点儿的孩子。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6 20:23:15
  让我们把目光回到甬路上。
  路浩晨觉得是时候开开白小堃的玩笑了。于是他侧过头,一脸神秘的看着白小堃,道:“我说,白小吃,你是喜欢.......”路浩晨朝前挤挤眼,“于小玲吧。”
  反正于小玲在前面还挺远,不担心被她听到。
  “啊?你说啥?没有的事儿!”白小堃慌忙道,反倒是白小堃怕听到。
  “呀!还装蒜!”路浩晨有点稳操胜券的感觉。
  白小堃乱了阵脚,直接道:“不和你说了,我先走了!”
  说完脖子一伸,腿一蹬,骑着车子一溜烟跑了。
  “哎呀我草,喜欢就喜欢,至于么!”路浩晨嘀咕道。

  这厮蹽得太快,路浩晨也没看清他脸红没红。
  他从后面依然慢悠悠的走着,看着白小堃飞快的骑着车低着头超过了于小玲她们,招呼也没打。
  于小玲随后认出是白小堃从大道上过去了,稍稍看了一下,就继续和那女生说话了。
  于小玲转学到班里这两年里,白小堃和她都没说过话,算是陌生的熟悉人吧。
  于小玲是个内向女生,和班里男生极少说话,至少小学时如此。路浩晨和她一个小组,两年都没说过超过三句话,更何况白小堃。所以那小子就那么虎虎的骑过去不跟她打个招呼也正常。
  不过路浩晨打算有机会要和于小玲套套近乎。因为他想如有一天可以的话,就告诉她:那个曾在某个秋日黄昏,为她修好课桌的雷锋侠到底是谁。

  路浩晨也喜欢一个女生——《机器猫》漫画书里的静香,不仅学习好,还温柔善良讲卫生。
  除此之外还没喜欢过谁,所以,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不是漫画书里的女生是什么样的感觉。因此对于白小堃喜欢于小玲,他虽然能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
  他甚至还有点奇怪:你小子和我说班里谁谁搞对象时那么起劲儿,咋轮到你自己就不敢承认了?
  后来明白了,少年时的哥们儿可以互相起外号,大谈变形金刚,一起掏光一周的零花钱打一次街边任天堂,一起手舞足蹈的唱《青苹果乐园》......唯独不会和你说他喜欢的女生。
  一种“正确”,也是一种懵懂。
  虽然成长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里,班里也不乏恋爱先驱者,但对于像他们这样学习好不好放一边,起码思想品德端正的少先队员们,会觉得那是一件“不对”的事情。
  八卦别人搞对象没事儿,自己不能犯规,就算喜欢也不能说给任何人,否则就不爷们儿了!
  再后来,青年时代的哥们儿间,如果谁喜欢上一个人,唯独只能跟哥们儿说——除非那人是男的。
  喜欢静香的路浩晨不知道,那个以后将会暗暗喜欢上的不是漫画书里的女生,此时正走在于小玲的旁边。

  (注:街边任天堂,从临街的一楼拉电线,在折叠桌上放一台黑白电视和一套双人手柄的任天堂游戏机,打一次挺贵的)
  (注:《青苹果乐园》,小虎队第一张专辑主打歌)
作者:花落弦上月 时间:2021-01-26 20:23:54
  [xyc:火钳留名][xyc:赞]校园故事~期待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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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落弦上月 时间:2021-01-26 20:24:58
  [xyc:打卡]欢迎入驻美丽银河~
作者:花落弦上月 时间:2021-01-26 20:2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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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6 20:29:22
  故事简介:九十年代滨海小镇,同好画画的路浩晨和白小堃是同班同学加死党。白小堃从小学就一直喜欢着同班于小玲,路浩晨则初中时暗恋隔壁班班长苏佳月。因年少懵懂,他们只是把各自的情感藏在心里,目标仍是考上重点高中,最后在田野老师的中考助攻下如愿以偿。但到了学霸扎堆的重点高中,努力拼文化课却成绩不甚理想,于是拾起特长,离开校园加入艺考集训大军,高考考取了同一所大学的艺术系。大学期间,他们选择了不同专业,学习兼打工,也和各自喜欢人走到一起。千禧年毕业步入社会后,白小堃和于小玲幸福圆满,路浩晨却因一系列变故不得不放手爱情,与苏佳月无缘再见。于是他选择了一份远离城市喧嚣的职业,风餐露宿独履山河......最终回到家乡,面朝大海守望最初的恋人。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6 20:35:19
  第二章 熊孩子们

  南山镇中学位于南山路与望海道交口东北角,校门朝南——那也是不远处南山海岸的方向。
  南山路是镇子的原生老路,自打路浩晨记事时就有了。和它十字交叉的望海道,那时还只是条小土路——二十年后为发展旅游才修成了大道。这条土路从交叉口开始下坡,并呈现出一个长而缓和的S形以绕开两侧的村庄,直至被东西贯通的铁路拦住。过了铁道,就是一道绵延数里、高八九丈的断崖,断崖前方是宽阔的南山海岸,但要沿小径走下去才能到达。
  虽然南山路与南山海岸平行相伴,但隔着村庄和树林,走在南山路上,或以北的任何一条路,都看不到海岸,久而久之很多人都快忘了自己生活的地方是个海滨小镇。这也是路浩晨报到这一天,坐在三楼教室靠窗的位置上,透过树梢看到南山路以南的村庄和海岸而感到新奇的原因。
  不仅更上一层楼带来的窗外视野让他新奇,还有一教室的新面孔,让这一刻在座的所有人都彼此感到新奇。
  路浩晨被分在了二班,班里一共三十二人。四分之三是陌生的新同学,四分之一是曾经的小学同学。在这四分之一里,白小堃和于小玲又占了四分之一。余下的四分之三,有小学时的降班生大猴儿、老班长眼镜儿、最文静男生铁顺、爱告状的欠儿屁蹬小辫儿......还有,开塞路。
  班主任李老师点名时,所有人都会左顾右盼地把目光从上一个被点到同学转到下一个身上。这种发自内心的新奇感,小一时没在意,初一时一次,高一时一次,大一时一次......工作后——不再有了。
  大家在忙着初次见面相互关照的时候,白小堃却时不时地看看于小玲。他心里暗暗高兴,因为和于小玲又到了一个班。可尽管小学两年,他已了解她的性格,熟悉她的音容笑貌,知道她家几区几排几号,甚至一年四季常穿的那几身旧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她对他来说仍然像个谜。他那满脑子的变形金刚们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挪出了地方,给了坐在前面那个扎着马尾辫谜一样的恬静女生。
  路浩晨在转头顾前顾后认识新同学时,发现了白小堃那流盼着于小玲的目光,心里说:乔妮娜·沙德星!看你啥时候承认。
  李老师点完名后,做了一个开学讲演,然后排桌、领书。最后抄课表,路浩晨将本子撕了几页给白小堃和周围没带本的同学。
  愉快的报到会结束了,有的同学“欧”一嗓子跑了出去,在楼道里余音渐远。路浩晨不着急走,坐在那儿翻看散发着油墨气味的课本,享受着升级成为一名初中生的兴奋与喜悦。
  “嘿,玩儿去不?”白小堃拍了他一下,问道。
  路浩晨回道:“哪儿玩去?这儿挺好,还可以看海景儿!”
  这时,大猴儿走过来,说道:“这算啥!走,我带你们去个更好的地儿看!就在学校里边儿!”

  大猴儿本名候大勇,高高瘦瘦的,五年级时留级到了他们班里,顺便把外号也带过来了。他打架很出名,所以一开始班里同学都是挺怕他的。但相处久了,发现大勇其实人不坏。他见路浩晨和白小堃画画好,还会捏橡皮泥,就时常带一些他收藏的弹壳或用过的子弹,来和他俩定做小泥人儿。这样他们和老猴儿的关系渐渐就近了。
  让路浩晨对他彻底转变了印象的事情,是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中午散场后班里一帮男生边走边玩儿,结果看到一个头很小的人坐在家门口晒太阳。这个有智力障碍的人路浩晨和白小堃在下学路上常见到,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可其他熊孩子平时不走这条路,却是第一次见感觉新鲜,于是指着那人又笑又叫,喊着:“傻子!傻子!”。那人被激怒了,冲着这帮孩崽子骂,可动作语言太迟缓,除了愤怒又毫无办法。那人越急,熊孩子们笑的越欢。路浩晨和白小堃一是不觉得有啥可笑,二觉得他们很不对,可瘦小的他们又没啥号召力,只能站在后面傻看着。
  大猴儿落在后边小摊儿买零食着,一会儿才拿着一把糖瓜儿走了过来,见他们手舞足蹈地嘲弄一个残障人,就走到前面声音低沉着说:“嘿!你们别这样儿啊!这样儿不好啊!”这帮小子正在兴头上,根本停不下来。大勇见没人听,急了,把糖瓜儿往他那脏兮兮的大灰西服兜里一揣,上去就把领头儿的个头较高的小子耸了个趔趄,瞪着眼道:“跟你们说话听不见是不?”一下子那小子就怂了,一帮熊孩子也不跟着闹了,大勇站在那儿一副大哥范儿,挥着手说:“有啥好看的!都走都走!”
  从这件事上路浩晨发现了大勇为人仗义成熟的闪光之处。虽然他不喜欢念书没啥学识,但处世胆识的确有过人之处。后来一起喝酒问起他为什么那时别人喊他外号,他总是笑脸应答,他说要用外号树立自己的江湖名号,就像你们做LOGO一样。

  且回来。
  二人背着书包跟着大猴儿上到了教学楼最顶层,走过长长的楼道,拐了个弯进入实验楼,在实验楼顶端有两扇厚木门,推门进去,里面堆着杂物。大猴儿指着墙角天花板上一块方形出口,说:“把上面那块木板挪开,就可以上到楼顶,以前我哥带我上去过。”

  那块方形出口下方有砌在墙里的简易爬梯,但最后一节离地很高,他们从杂物里挪出一个课桌,蹬着课桌够到爬梯,跟着大猴儿爬了上去。大猴儿一点一点的把那块木板挪开,掉下来一溜灰土,三人闭着眼憋着气爬了上去。

  更上两层楼后,他们站在了楼顶。
  教学楼虽只有五层,却是方圆两里地内第二高的地方了。第一高的建筑则是沿着望海小道一直往南,过了铁道,矗立在断崖边缘的南山灯塔。
  在南山路和灯塔之间,是向南倾斜的坡地,建在坡地上的村庄,被望海小道分隔成了东西两部分。村庄里密密麻麻的两层小民房,远远望去似摊开的积木,高低不一地摆放在晴朗的天空下。各家房顶上晾晒的被单衣服,星星点点地飘摆在灰色屋顶丛中。
  断崖边红白相间的灯塔在阳光中闪着光芒,就像立在湛蓝天空里的一颗白/粉笔,凝望着远方的海阔天空。

  “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一嗓子嘶哑的歌喉打破了寂静,大猴儿粗声粗气的唱了起来。
  此时此景,不唱一曲不过瘾。于是三人站在楼顶边缘,攥着拳头扭着迪斯科,跑着调儿唱起了火遍全国的《亚洲雄风》!头顶的群鸽飞翔着,发出“嘤嘤”的悠长声响,似在给他们的露天舞台献上最纯天然的欢呼!
  多么激动人心的年代,我们伟大的祖国从举办第十一届亚运会开始,正式和世界拼团儿啦!!
  让我们尽情地,的——士——高——吧!!!

  “嗨!嗨!你们哪个班的?!谁让你们上去的!!都给我下来!!!”看门大爷站在楼底下,扬着头一脸怒气地指着他们嚷。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7 12:14:24
  第三章 轻功侠

  东方第一道晨光拂向南山镇的时候,清扫马路的扫帚声有节奏地唤醒了沉睡的街道,外面那个不知是谁的晨练人照例发出了长长呼喊声,像是在朝拜即将升起的太阳……偶尔,从远处的海边铁路上还会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浩渺地划过小镇的清晨。
  南山镇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喧嚣中苏醒。但与以往不同,今天是路浩晨升入中学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有种小兴奋的心情驱赶了困意,没有再继续半醒半睡。
  他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在起火做饭了,冒着一股股热腾腾的白汽,给冷色浸染的巷子……其实他没在欣赏人间烟火,而是在想今早是吃馄饨呢?还是豆浆油条呢?
  爸妈早早骑车去上班了,他洗漱穿戴完毕后,看了看挂在壁橱门把手上的红领巾和门钥匙。以后不用每天早上戴红领巾了,于是只取下拴着长绳的钥匙挂在了脖子上。照了照镜子,没了红领巾的遮挡,这钥匙咋这么显眼呢?

  (注:八十年代的城镇双职工家庭,因父母早出晚归,小学生要自己上下学,于是将钥匙挂在脖子上,防止丢失,方便易用,简单有效。这也是基于当时较好的社会治安状况形成的七零、八零后的成长形象之一。)

  早饭还是吃的馄饨,其实他最喜欢吃的是油条蘸豆浆,可自从六年级某天看了报纸上说油条炸饼为了达到蓬松效果,和面时都加矾,被人体吸收会导致智力衰退,吃多了会老年痴呆。自那后,他每次站在早点摊上都会忍住口水,只要个烧饼就馄饨。那馄饨倒也便宜,因为没陷儿,里面就象征性的抹了点儿油,吃馄饨实际等于吃了碗片儿汤。
  以前小学时和白小堃上学同路,碰着了就一起搓顿早饭,用白小堃的话说:都吃了六年了,现在戒油条也晚了,整天喝片儿汤你照样也会喝成大脑痴呆。

  升了初中,路浩晨和白小堃就没法一路上下学了。白小堃家离学校远些,得骑车,路浩晨离学校不近不远,就走路。有时白小堃为碰着路浩晨,就特地绕道南山路。当然,越来越后来,他哪里是为了碰见路浩晨,纯粹是为了碰见于小玲。
  现在白小堃还在第一阶段,因为赖床起得晚,时常踏着车子抄最近的路争分夺秒地去上学,尚没进化到为碰见于小玲而早起绕道的第二阶段。
  当然,这第一阶段,还是路浩晨为他做了点儿铺垫的。
  这一天,白小堃碰见了正走在路上的路浩晨,照例车子一溜边儿,喊道:“开塞路!”
  路浩晨一回头:“是你大爷!”
  白小堃指着路浩晨脖子上挂着的门钥匙,讥笑道:“你没睡醒怎么的?咋还挂着钥匙?绳子都狗肉色儿了!还当自己小学生呢?”
  说完得意一手扶把,一手弹了一下裤耳上挂着的亮锃锃的钢制钥匙扣,然后取下钥匙环套手指上转了两圈,说:“喏,有派儿不?”说完学着美国西部片儿里的枪手一样,“喯儿”的一下又把钥匙挂了回去。

  (注:八十年代末,中央电视台引进了大量外国译制片,美国西部片占有较大比例。)

  “这玩意好,哪儿买的?”路浩晨羡慕道。
  “华侨商店!下学了跟我绕一圈,去那儿买一个呗!”
  “没带钱。”
  “我借你。”
  接着两人又开始聊起了变形金刚。聊着聊着,看见了于小玲和那个中队长女生从前面的岔道转了出来,说说笑笑的走在了甬道上。
  路浩晨不说话,盯着白小堃点着头坏笑,白小堃道:“吃错药了吧你!”
  路浩晨继续不说话……
  白小堃脸红了,干脆说:“先走了,你自个慢慢溜达吧!”
  “嘿,你看你,我也没说啥啊!”
  路浩晨望着白小堃瘦瘦的背影,短袖白汗衫扎在灰裤子里,腰间的那串钥匙随着他上下蹬车而发出有节奏的清脆金属碰撞声,两只细细的胳膊撑着车把,在大道上噌噌地低着头骑着车超过了走在甬路上的于小玲和中队长。
  路浩晨在后面走着。他走得比于小玲她们快,越走越近时,他本想和于小玲打个招呼,毕竟小学时一个小组做值日时还说过三句话。
  在快赶上两个女生时,他听见于小玲对旁边的中队长说:“刚才骑车子那男生小学跟我一个班,现在又到了一个班,我觉得他长得可像苏有朋了,嘻嘻!”
  中队长说:“哇,刚才没注意,有那么帅吗?”
  “挺帅的,可还是没吴奇隆帅!”于小玲说,“最喜欢吴奇隆了!嘻嘻!”
  “你知道郭富城吗?现在可火了,比吴奇隆还帅!”
  “知道啊,可吴奇隆个子高,还会武术!郭富城不会。”
  “昨天刚买了郭富城新出的磁带……”中队长说。
  两个女生在谈话间,并没发现后面的路浩晨。听到这儿,他心想:算了,你们聊吧,改天再打招呼不迟。
  于是跟在后面放慢脚步不再快走,直到拉开了距离。

  之所以她们没发现路浩晨,是因为他总穿着双回力球鞋,而且走起路来快而无声。其实这个习惯是他刻意形成的,因为他幻想着当武林大侠——站如松,行如风,走路无声练轻功!平时迈的每一步,都是在潜心修炼啊!年少的他,觉得这样久而久之就会功力累积,就算不会踩着树叶上天,某一天也能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多么中二的想法,他竟然还为此练了一年有余——幸亏那时候不知道有种运动叫跑酷,否则早就领盒饭去了。如此二中二,不仅轻功没练出来,期末还栽了一个大跟头,不过这是后话。眼前这情形,他还真得力于他那悉心修炼出来的半吊子轻功“凌波无声步”,替那只刚跑远的假乖乖虎探到了些有意思的小道儿“情报”。
  虽然他是无意中听到了女生间的悄悄话,并非窥听癖,但还是小小满足了一把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梦。路浩晨暗暗得意:白小堃,以后你要拜我为路少侠,哈哈!
  当然,他并不会像欠儿屁蹬小辫儿那样,有点风吹草动就嘴痒痒把不住口。先缓缓气,冷静些时日,刚开学别影响了学习,小道消息咱们日后再议。

  大家都是五讲四美好少年,一定要遵守小学生守则,哦,现在应该是中学生守则。虽然上学进校门不再检查红领巾了,但她依然飘扬在我们心中!祖国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就算你喜欢她,她欢喜你,也要时刻铭记——宁可暗念,不可早恋!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8 19:54:49
  四、街角

  下午课后自习,在学校写完作业已是傍晚。
  学校西墙外的望海小路上,白小堃用力地蹬着他那辆飞鸽自行车,路浩晨一左一右挎着俩书包坐在后托架上,呜里哇啦的唱着《信天游》——他们的目的地是振兴路上的华侨商店,到那儿去买钥匙扣。

  这一路全程上坡,向北两里地,就到了南山镇主干道振兴路。华侨商店在路口处,是座长度约三十米的长条形灰色建筑,在振兴路西段算是最大的商店了。是改革开放初期一个海外华侨出资建的,因此得名。
  华侨商店西面的街角处,有一个书店,名为好望角。除了经营书籍,还有音乐磁带、杂志和漫画书——他俩心目里的画圣藤子不二雄作品《机器猫》、《Q太郎》,还有松本零士大神那天马行空的《银河列车999》都是这里买来交换着看的。
  华侨商店的东边是南山电影院,小学时学校也经常组织来这里观影,中学以后却很少再来——但这丝毫不减弱它和华侨商店、好望角书店在路浩晨和白小堃心里的地位。因为路浩晨和白小堃各自人生里的第一场电影《超人》就是在那里看的,而且还同在一场,虽然那时还相互不认识。
  怎么确定当时同在一场的呢?影片有个情节是超人站在氪星山谷里,孤独无助地仰望天际喊了一声:爸爸!大家都随之沉浸在电影营造的悲怆气氛中,鸦雀无声......偏偏这时有个盲流儿在下面大喊一声:哎!于是全场大笑......小学入学后他俩聊起这个剧外情节,就这么对上号了。那一幕也成了他们对那场电影共同的回忆标记。
  总之,南山电影院、华侨商店和好望角书店,在他们心中可称上振兴路三宝堂。
  当然紧挨着电影院的还有一个地点也很重要——南山医院。可那是童年阴影啊,不烧得腿脚发软是不会去的。悬壶济世圣殿级别的单位,就不跟三宝堂并列而论了。
  况且三十年后,当它西侧的兄弟建筑全被拆迁殆尽,代之以高楼四起,南山医院反而雄风更比当年壮,改旗易帜更名为太和医院了。
  真可谓:天地冲和,大气回荡,时代变幻,一点沧桑!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8 19:59:13
  且回来。
  到了华侨商店门口,白小堃拿了存车牌先去锁车。路浩晨在后面阔气的掏出五分钢镦儿,找回三分钱,于是他兜里就仅剩俩钢镦儿了。

  (注:存车牌,竹牌上用红漆写上号码,一劈两份,存车时一份挂车把上,一份自己拿着,回来取车时看车人将两牌对上才会放行。)

  进了商店,白小堃带路浩晨到了小日用品柜台,玻璃柜台里密密麻麻摆着各种小东西。路浩晨跟售货员要了一个钢制钥匙扣,然后开票交钱。拿到手后立马也别在裤耳上,感觉档次立马高大上。
  两人挂着钥匙叮了当啷的从华侨商店出来。
  白小堃说:“你知道《圣斗士》吗?”
  “不知道啊,那是啥?”路浩晨答道。
  “是漫画,里面把盔甲叫做圣衣,穿上后特厉害。”
  “那不就跟赵子龙差不多吗?”
  “不是,圣斗士的盔甲有神力,穿上之后会打出气功拳,不用武器!那盔甲还都是天上的星座变的!每个人盔甲对一个星座!”
  “这么牛犇!你哪里看的!?”
  “就在书店里,有本杂志上介绍的,走,我带你看看去!”
  “没有漫画书?”
  “没在中国出版。别急,那杂志说明年咱们这儿出版。”
  “走,快看看去!”
  他俩一边说着,一边往书店走去。刚走到街角,就碰上了小辫儿拿着盒磁带和于小玲有说有笑的迎面走来。

  于小玲咱们之前提过了,再说说这位小辫儿。
  小辫儿姓卞名红娜。她并不扎辫子,而是短头发,个子虽小,但学习很好,嘴又厉害,典型的浓缩即精华。虽然嘴碎又爱告状,但她只告男生的状,好像天生敌视男生似的,很欠儿屁。她从不告女生,和班里女生关系都挺好,也算是欠儿亦有道。
  小举一例。有一次放学后值日,几个男生趁着教室没人,比赛往吊扇上扔粉笔头儿,被回来拿茶缸的卞红娜看见了,转头就找去找老师告状,结果被赶来的老师抓了个现行,包括路浩晨和白小堃在内的几个男生被罚做一个礼拜值日。

  (注,八十年代小学生上学时规定要拿茶缸和手绢,每天眼保健操结束后检查,于是每天上学背着书包和小搪瓷缸,成为又一个八十年代小学生成长形象。)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数。虽然小辫儿以前是个举报达人,但六年级以后好像突然开悟了,不再和男生过不去了,而且还和路浩晨他俩请教起画画来了。
  那时她迷上了盗版《尼罗河女儿》,画画没天份,却还超喜欢画里面的美少女。但她老跑去路浩晨那里请教画人物,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别误会,路同学还真就是那个酒。
  别看路浩晨平时屁屁溜溜,但画画爱好练就了观察力。他发现小辫儿有意无意的喜欢朝后看,坐在他后面的正是文静男铁顺!
  嗖呔嘶奈——坐排头离得远,借口学画美少女漫画,就为了跑教室后边来看铁顺。

  可铁顺呢,他总是坐姿端直,低垂着长睫毛眼望书本,课间的吵闹和他从无关系,自然不会发现小辫儿那小手电一样朝他一晃一晃的目光。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28 19:59:45
  且回来!
  如果用一首歌名来形容当时的情形,那就是——转角遇到你。对于白小堃,这句话是再合适不过了。但对于路浩晨,就成了转角遇到你们。
  白小堃愣了一下,道:“真巧啊!”然后就大脑当机,没词儿了。
  小辫儿嘴快:“哎呦,你们俩这是干啥切着?”
  路浩晨见白小堃傻在那儿,心里表示深切的理解与关怀。马上指着裤腰带说:“买个钥匙链!赶赶时兴!”
  说完扭了两下,让钥匙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辫儿白了他一眼:“神经!”
  路浩晨见小辫儿手里的磁带,指着说:“呀,郭富城!新买的?现在他可火了,听完也借我听听呗!”
  “满大街都放他的歌呢,要听站大街上听切。”
  “嘿嘿嘿,那多没感觉。”
  “那多有感觉,跳个霹雳舞,还带钥匙伴奏。”
  白小堃站在那儿好像浑身爬着蚂蚁,怎么站着也不是,只好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存车牌。喜欢的女生就在面前,貌似头一次面对面站这么近,以至于心跳加快,脑子发钝,完全没听那两人说的是什么。
  于小玲本来就不爱和男生说话,所以站在那儿不出声,眼睛跳过白小堃往别处看着,倒也不显得有什么异常。
  白小堃可不一样,他平时比路浩晨还要贫,这时的表现明显判若两人。
  小辫儿有点奇怪,又对白小堃说:“我说,白小堃你怎么这么蔫儿?平时不是挺贫的吗?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白小堃这才晃过神儿,憋了半天,来了句:“我......我肚子疼!”
  路浩晨一听差点笑出声来,转头一看白小堃:我草,这小子怎么脸也红了!
  小辫儿又问:“肚子疼回家啊,你们家不在那边儿么,往这边走啥?”这小丫头还真是难缠,人家都“肚子疼”了,还要打破砂锅纹到底。
  路浩晨憋住笑,抻着白小堃说:“哎呀,都忘了!我正带小堃去厕所呢!看脸都憋红了,不说了我们走了啊!”
  于是拽着白小堃奔着马路对面的公厕走。过了马路,两个女生也走远了。
  路浩晨打了白小堃一下,说:“你也忒机智啊!这下跟哥们儿说说吧,刚才肚子为啥疼啊?”
  “哎呀,反正也过来了,先进去撒泡尿再说。”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30 12:44:54
  白小堃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着,路浩晨在另一边一步一蹦。
  “还练轻功呐!”白小堃问。
  “嗯!”路浩晨闷头答应。
  白小堃决定转入正题:“其实吧,我知道你知道。”
  “噢?那你啥时候知道的我知道的?”路浩晨接道。
  白小堃反问:“这话该我问你吧!咱明人不说废话,你告诉我你啥时候看出来的?”
  “嘿嘿嘿,既然你坦白,那我也交待,就是六年级时你给于小玲修课桌那次。”
  白小堃说:“唉,我猜也是,那次没沉住气。”
  “从啥时候开始喜欢小于的?”
  “就是从她转到咱们班以后。”
  “你这不是等于没说么,以前也不认识啊。”
  “我说,这事儿你不许跟别人说啊,更不能让于小玲知道啊。”白小堃嘱咐道。
  路浩晨拍了下胸脯说:“放心吧!我路某嘴可严实,你看你给她修课桌的事,都一年了我跟谁说过半个字吗?”
  “嗯嗯,别说,还真是。”
  路浩晨边说边寻思,要不要告诉这小子早上听到的于小玲跟中队长说的悄悄话呢?她夸那小子真帅,说明她关注白小堃。但他还是决定把住嘴,就凭一句“他特像苏有朋”也说明不了什么。要有辩证思维!我还觉得费翔天下第一帅呢,就代表我喜欢费翔吗?
  好饭不怕晚,等哪天情报链儿完整了再待机行事。要有侠客风范,可不能像小辫儿那样整天跟个电报机似的。
  不过,早上少侠我在无意听得她俩悄悄话时,感觉于小玲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内向啊。倒是你白小堃,在这事儿上内向的很呐。

  那个年代,还没有“表白”这个词。或是说词典里有这个词,但词义仅仅是“向人解释以表明自己想法”,尚和某种特定的仪式化行为毫无关联。
  况且那时蜡烛的功能就是用于停电时照明的,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在楼底下把这玩意儿点着了摆成字和圈儿来用。还有跪地捧花的、大街唱歌的、不过节放烟花的,更有现场送法拉利的……
  如果那时知道未来世界还有这么多花样儿,会不会秒变捂眼流泪微信小人儿?就连他们上了大学,这些花样儿也都还一项没被发明出来。
  把一个人存在心里,不应该才是年少之时,喜欢那个人最正确的方式么?
  正是基于这种传统的认识基础,他们以前才会对班里那些开启早恋模式的同学,以嘲笑的方式来进行批判!并在自己也有所萌动时,时刻提醒自己恪守思想规范,以防止不慎进入被相同方式批判的行列。

  走到南山电影院时,路浩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白小堃说:“咱们好长时间没去假山了,去那儿待会儿吧。”
  白小堃也想起来,从六年级后就很少一帮人一起到处跑着玩儿了。今天路过,正好绕一圈去看看昔日的土味儿游乐场。
  那里之所以称为假山,是七十年代末搞现代化建设时,用挖地基的土方堆出来的。这样既省了清运土方,还可以给公共场地造景。就这样,这座比两层楼稍高的假山就诞生了。
  它位于电影院后墙一带。虽然海拔不高,但面积不小,还有模有样的弄了一道石阶,上面种了树,经过二十多年的成长,这些树已很茂盛。远远一看,就像个被周围密集的两层民房围起来的大型盆景。
  小学六年级之前,他们经常到这里玩儿。南山镇可不缺好山,但对他们这帮野小子来说,山高不高好不好看都不重要,重点是这座小假山好玩儿离家近。就好比孩童眼里家门口的沙子堆。
  那么这座假山有什么可玩儿的过山之处呢?在对着电影院后墙那一面,有一道长长的土坡,土坡上有一条笔直向下的浅沟。这道浅沟就是历届野小子们一代一代奋勇开拓出来的。它的功能只有一项,就是拿它当滑道,顺着往下打出溜。可以坐着垫个麻袋往下滑,也可以蹲着往下滑!不管怎么滑,这道土坡都会给人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体验——滑行时你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连石子带土的跟在你身后一起飞扬。不管是坐着还是蹲着,那种麻袋或鞋底子在下滑的摩擦中产生的震动都会穿透皮肉,伴随着下坠的失重感,直达每一根骨头芯儿。滑到底还要跳起来摆个pose,喊上一句:“克赛,前来拜访!”
  那气势那感觉,是再高级的滑梯也酝酿不出来的!
  每个周六,在享受了一下午的滑土时光后,身上的汗能把粘在衣服里的土在身上和成泥。然后一群精神世界得到极大满足的土猴子才会嗷嗷叫着,伴着夕阳的斜视,各回各家……

  (注:在1995年5月1日实行双休日以前,只有周日休息,小学周六下午不上课,休一天半,于是周六下午小学生就处于无人看管状态,加之社会治安状况良好,小孩儿们在这个下午就搭着伴儿四处玩儿。)

  路浩晨和白小堃坐在假山顶,夕阳依旧,土坡犹在,当年被他们滑出来的那道人间大炮也静静的睡在那里。如今,他们已是初中生了,当然不会再如醉如痴地重蹈旧辙去滑土玩儿了。此时,他们早已将目光从脚底移到了前方,这也算是猴子进化到人的一种体现。
  站在假山之上向南望,就是一片屋顶的海洋。路浩晨忽然有种幻想:若轻功有成,就可以踏着这片房顶,像忍者那样,月黑风高,无声疾走,后面的刺客儿紧追不舍......那画面感!想到这儿,他竟然傻笑起来。

  “你这是想啥呢这么高兴?”白小堃问。
  “哈哈,我在想如果会轻功,是不是可以从这片房顶上一直跑过去?”
  “唉,我说你怎么神志不清呢!你不会轻功也可以顺着胡同跑过去!”
  “以前没注意嘿,你看那边晚霞真好看唉!”路浩晨指着西面说。
  只见一片本来是灰色的房顶映满了霞光,此时披上了一层金色,与远方的夕阳融为一体。喧嚣一天的小镇就这样沉浸在天赐人间的安详暖红之中。
  路浩晨陶醉地坐在一块石头上,问白小堃:“有没有觉得这儿像《机器猫》里的学校后山?”
  “嗯,是挺像……真想画成画。”白小堃也环视着围绕着假山的屋海。
  “嘿,那咱们就画吧!画成漫画!”
  “你想画啥?”
  “忍者轻功侠!在一片屋顶上飞跑,后面是刺客儿……后面没想好。你呢?”
  “我也不知道,但想试试!”
  “以前尽照着画了,咱们也想着画一回试试!”
  “别说着玩儿啊,一定得画出来,过两天换着看啊!”
  “好,就这么定了!”

  暮色渐沉,周围村庄里开始星星点点亮起了灯光。两个少年站在小假山上,仿佛置身在一座小小的岛屿,憧憬着他们喜爱且热爱的东西。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1-30 12:47:07
  第六章、板报(1)


  晚间,路浩晨坐在卧室窗下那张破旧的红漆大木桌前发呆,台灯下扣放着一个用过的作业本。旧本子翻过来用,对路同学就代表着它已完成了基本使命,开始又一次的新生——转型为图画本。
  本子上连擦带改地画了一页,共分六格,格格不及格。且不说分镜,单说那个想象中矫健的轻功侠,被他画得动作僵死,身形拧巴,就跟没留神撞着了高压线似的。要是画里的小人儿能蹦出来,第一个要扁的人就是路浩晨。
  此时的白小堃也同样受到一番打击。作为徐克大侠的拥趸,开始时他还自信满满地想凭记忆画一段《笑傲江湖》。结果,面前那张纸上摊着一堆古装小人儿,个个看起来都像在做广播体操。索性放一边了,为转移打击,他拿出做到一半的擎天柱,专心致志的拿着钢锉打磨起零件来。
  平时照着画什么都能画出来,这回不照着了,想要把想象的东西画出来,就成了不对镜子化妆——蒙着画。
  殊不知,没有任何参照素材,只有一纸一笔,最多再给块橡皮,凭空画出人物的表情和动态,而且还必须严谨写实,是鉴别三脚猫和真功夫的最毒考卷。
  事实上,那个时候要想找合适的参考素材,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平时从旧杂志旧报纸上剪图片分类收集起来。想像今天这样百度一下就精准搜出海量图片,那简直是做梦都做不出来的事情。
  两人一时兴起的约定,不经意间成了一次考核,结果是:两只三脚猫而已,蹦不起来,离跨入专业门槛还远着呢!
  不过在一次小小挫败中发现到问题就是收获。而且画画这东西,只要有百分之十的天份,再肯付出余下百分九十汗水就可以学有所成。
  这和学习文化课正相反,厉害的文理科尖子生都是生来就具备百分九十的天份,剩下那百分之十就看心情咯,考试前两天看看书做做题,轻松前十。更别提那些天赋秉异还刻苦努力,长期霸居班级前三名的神一样的家伙了。
  这是他俩后来跌跌撞撞考进了海云县一中,见识到了云集各班的那些超强大脑后,才叹服的事实。别说前十,就算前三十,他们也照样够不上。相比之下,还是画画更省劲儿啊,在小有天赋的基础上,单凭努力就好了——付出多少就会得到多少,稳健无杠杆。
  这让他俩在未来高中那样一个文理大咖风云荟萃的环境下,必然地选择了“更省劲儿”的考学道路。
  此时,充满干劲儿的初中少年路浩晨,当然无法预料三年后将要面临的状况。他现在正坚定地认为学习和画画一样都是天道酬勤的事情。
  画画是爱好,学习是正道,只要努力,咱就是最强大脑!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皓月当空,巷子里时不时地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或自行车的嚓嚓声。
  浅巷渐深偶有声,此时有声更寂静。好一窗夜色,星河流转,不就是为了迎接每一个明天吗?

  开学后的学习内容十分丰富。除了对接小学课程,还多了如历史、地理、植物等很多科目,而且数学还分化成了代数和几何。
  丰富的课程科目让路浩晨觉得初中就像知识的汪洋,一定要认真学好游泳畅游一番。
  另外,还有二十天第十一届亚运会就要在北京举行开幕式了。很多课上的延伸话题都离不开亚运会,比如英语课,老师会问:大家说亚运会的标志代表什么?答:代表着Asia的缩写字母A,而且,由长城构成的XI,在拉丁文里是十一的意思;班主任李老师的语文课会解析:长城代表中国,那大家说亚运会标志里的太阳寓意是什么?答:光明、欣欣向荣,还有一层引申含义是太阳代表东方,代表亚洲,因为亚洲是日出之洲......
  一枚小小的标志,浓缩了如此多的寓意!设计师简直太厉害了!这脑回路是怎么生成的?!因为佩服会标的设计,路浩晨对第十一届北京亚运会也产生了极大的神圣感。
  作为我国第一次承办的大型国际体育盛会,可谓全国欢庆,这可是融入世界的里程碑!南山镇的主要街道也摆上了鲜花,立起了大大小小的宣传牌。
  南山镇所属的海云县更是盛况空前,在中心广场搞了大型花展,到处花团锦簇,核心形象是由各色花卉衬托着一个巨大的熊猫盼盼立体模型。开学前一家人还特地到那里游览了一番,照了一张两元快相的家庭合影。
  在这样热烈迎接国际体育盛会气氛中,学校也紧跟形势,开展了以亚运会为主题的班级板报评比活动。
  新生班组织会画画和写字好的同学,除了在教室后黑板上施展才艺,还要在教室的空白墙壁上张贴亚运会创意海报。
  路浩晨和白小堃自然列在了李老师的板报小组名单里。组长由班长眼镜儿担任,爱看书的铁顺负责搜集资料,小辫儿自告奋勇地和其他几个新同学负责海报绘制。
  板报创作只有三天时间,得在下午放学后才能开始干活儿。
  第一天,铁顺找来了好多报纸,于是他们坐在一起讨论板式,从上面摘选内容和相关图画。由路浩晨和白小堃负责整体布局和图画部分,眼镜儿字漂亮,负责内容书写。

  班长眼镜儿,平时确实戴眼镜儿,但这个雅号和她的眼镜没太大关系。
  小学时班里戴眼镜的同学已不少,连路浩晨都是轻度近视眼,上课也戴眼镜。可为什么偏偏是三道杠的班长得了这个绰号呢?因为她本名就叫张岩静。
  就这样,知性大方的、怎么看都和眼镜二字不搭边的张班长,因为她那铿锵无声的名字而躺了枪。

  不过论外号,开塞路算最雷人的,这还得拜白小堃那厮所赐。好在也就班里男生喊他外号,所以影响范围有限。
  男生里唯一不叫他外号的就是铁顺了。铁顺为人十分温和忠厚,放今天那就是标准暖男一枚。
  小学那时他也是和路浩晨、白小堃上下学同路,但从来不像他俩那么贪玩儿。
  放了学只默默的和他们一起走,偶尔说句话。当他俩边走边玩儿偏离了回家路线,就会忘了同行的铁顺,等回头想起他时,只见那个瘦高的身影已静悄悄地独自走远。
  路浩晨平时不爱戴眼镜,所以铁顺安静的背影看起来总是有一点儿模糊。就像干净的水彩纸上,用暖色起稿时那第一笔的淡彩。
  别看他是这么一个文静大男生,但他可是班里唯一教训过大猴儿的人。
  由于个子高,他和大猴儿都坐最后一排。可能是老师想让大猴儿受点良性影响,六年级时安排他俩成了同桌。大猴儿跟人熟了就好开玩笑,跟铁顺一桌后自然板不住恶搞一下。
  铁顺虽名不符人,但字如其人,写字又小又轻,仿佛写重了生怕纸会疼。他的自动铅笔芯从来不会因用力过度而折断,别人一个月一盒铅芯,他可以用半年。
  大猴儿跟他同桌后,经常恶作剧,趁他不注意时用手指一抹,就把铁顺作业本上的娟秀小字给抹不见了。
  有一次课间趁铁顺不在,大猴儿竟把他的一篇作文作业整个给抹没影儿了。铁顺发现后气得面红耳赤,抄起铅笔盒使了全身力气打大猴儿。那可是真真地急了!铅笔盒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的往外甩!大猴儿抻着大灰西服捂着脑袋缩着脖子在前边小步跑,一边跑还一边嬉皮笑脸的吐舌头。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铁顺已追着他出了教室,最后还是身高马大的体委出去给拉开的。
  从那儿后,大猴儿就单桌了。但他时不时的还过去讨好一把铁顺,估计也只有铁顺才能把大猴儿给治服了吧。

  这样一帮小伙伴,现在来到初一(2)班,结识了新的伙伴们,继续他们美好的集体生活。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01 16:27:29
  第七章 板报(2)

  板报第二天,按照头天的计划和布局,开始动笔。
  对于路浩晨,画板报很考验心理忍耐力。黑板面积大,不如纸上画容易把握比例效果,有时画了半天,退远一看有问题,就得擦了重画。这样在每次画板报时,他就成了一个间歇性强迫症患者。
  对于白小堃,画板报倒是件乐此不彼的事情,因为可以班集体的名义向于小玲展现才艺啊。就算改,也有个人动力作支撑,不会像路浩晨那样纯粹是为集体义务服务。

  这次亚运会主题的板报设计是以长城为前景,辅以各种花型簇拥,然后几个不同运行形象的吉祥物熊猫盼盼立在长城之上,再在空白处书写亚运会的相关知识内容。板报上方由彩带和北京名胜衬托大标题:亚运在北京,北京在我心!
  对于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北京,确实在他们心中。到那些语文课文曾经提到过的京城名胜看一看,可能是那时最高的理想了。于是,盼望着长大,长大就可以自己坐火车去北京了。

  办板报的顺序是先画图案,画完再在空白处书写内容,于是哥俩儿上阵挥笔作画,路浩晨画长城,白小堃画盼盼。
  张班长和铁顺在教室里写作业,等着他俩画完好写字。还有小辫儿,画板报本来也没她啥事,她也不走,坐在离铁顺不远的位置一边写作业,一边给他们当指挥。
  只有路浩晨知道她为何这么积极,不过也好,时不时让她在下面看看大效果,省得他们贴着黑板画跑偏了看不出来。

  大猴儿和他的新同桌,两个大个儿坐在教室后面桌子上,一边看他们画画,一边跟他们聊天。

  “想不到咱班还有这人才啊!得学习学习,打小就不会画画儿。”说话者叫韩梁宇,身材魁梧,穿着时尚,是班里的新体委。
  他和大猴儿和坐在一起,一个是衣裳架子,一个是衣服撑子。大猴儿后来可能受韩体委的影响,越来越注重穿着,不再像以前总是那件大灰西服,冬天裹棉猴儿了。
  “人家哥俩儿画画厉害着呢!”大猴夸耀道。
  韩梁宇大大咧咧地问:“我说你们是从小就会画还是后来学的?”
  白小堃答道:“从小就喜欢画啊,慢慢就会了。”
  路浩晨也说:“你要是喜欢自然就画得多,多了就好了。”
  “那你们看我这样不喜欢画画的,要是学能学会不?”韩梁宇又问。
  大猴儿抢道:“不喜欢你还学个头啊!”
  “嘿,不喜欢画,可我喜欢看哪!”
  大猴儿夸道:“那你就看人家画不得了!告儿你嘿,人家不光画画好,还会捏泥人呢!水浒三国小人书里的,要啥会捏啥。”
  “哎呦我草,厉害啊!哪天照着我捏一个呗!”
  “少在这儿自恋了,人家还做变形金刚呢!谁稀罕捏你!”
  “啊!谁做呢?那得开开眼!”
  小辫儿这时说话了:“我说你俩有完没完,就你们俩闲着在这儿叨叨!”
  “嘿嘿嘿,走了走了,不跟这儿捣乱了,下去踢球儿去!”大猴儿咣当一声跳下桌子说。
  “哈哈哈,哥俩先忙着,改天给我看变形金刚,拜拜啦!”韩梁宇说完也跟着咣当一声。
  于是两人背着书包刺啦刺啦的趟着球,野人一样又叫又唱地跑出了教室。吼声远去,教室又恢复了安静。
  “哎呀妈,这俩大喇叭可算走了!”小辫儿叹道。
  “小喇叭开始广播啦!”白小堃盯着黑板,故意尖声道。
  小辫儿狠瞪了他一眼:“嘿,你今天又活了是不?不是那天你肚子疼的时候啦?再说还让你疼!”
  “您有那法力吗?”白小堃逗她。
  路浩晨心说:她没有,可有人有啊。
  “你看看人家老路多专心,哪像你。”小辫儿又说,“哎,我说老路,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啊?你俩怎么还换着当老实人。”
  路浩晨语重心长的说:“这你就不懂了,他画画属于兴奋型的,我属于投入型的,画画要入境知道不?”
  “噢喔——这样啊,那还真难得见你入一次境。”
  白小堃接道:“小辫儿你成心捣乱不是?人家刚入进去,你就给拽出来了。”
  “哎呀,打扰大师闭气练功了,罪过罪过。”小辫儿竟然还真闭嘴了。
  路浩晨还真的没故弄玄虚,为了不犯临时性强迫症,他必须认真画以防出错。画越大的画越得专心致志,因为画错了的确不好改啊。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01 19:29:10
  画到一半,三班的板报组前来拜访了,先从后门小孔往里看,侧面角度太刁看不清,又跑到前门伸头看了一会儿。
  初一共三个班,占了教学楼三层的三个阳面教室,阴面教室则处于闲置状态。由西到东依次是一班至三班,这样从参观同学的来去的方向就能知道他们是哪个班的。
  不一会儿,一班也有人来看了。
  路浩晨听到有个女生站在前门,对坐在前面写作业的张班长小声地说了一句:“你们班画得好快啊!画得还挺好!”
  路浩晨回头看了看,是那天和于小玲一起走在开学路上的中队长,原来她在一班。
  张岩静在小学是大队长,自然和各班中队长都认识。她也小声问道:“你们弄得怎么样了?”
  “画了一点儿,我们画得慢。”依然是很小声。
  教室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人,说话还悄声细语的,好像生怕打扰到谁,队长们的素质就是不一样!再看看大猴儿和韩梁宇,那就是今天历史课上刚讲的石器时代原始人。

  哥俩画了多一半,也多亏了小辫儿这个小喇叭,画得很顺利,形象什么的都一步画到位了,没怎么修改。画完后,他俩也跑出去参观其他班的劳动成果。

  一班教室前门在楼层最西端,紧邻前门的楼道西墙,有扇起了漆皮的红色铁窗,怎么关也关不严那种。时间不早不晚,从那扇西窗斜射进来阳光将楼道照得通透淋漓。他们用手遮着眼睛走到了一班前门,向教室后黑板看去。
  一班三个人在画板报,整个画面进度较慢,三人都在画画,还没开始写字。中队长正在画花儿,画得虽慢却很认真。
  “一班和三班都没咱们画得好。”白小堃说。
  “嘘——别让人家听见了。”路浩晨说,“走,明天再看。”
  回了教室,张班长正在照着剪报写内容。
  路浩晨问她:“班长,刚才跟你说话的一班那女生,我记得她小学是中队长,现在在班里当啥呢?”
  “你是说苏佳月吧,她现在是一班班长。”张岩静答道。
  路浩晨说:“哦,不得了,刚才见她亲自上阵画画儿呢。”
  “她的字写得可好哪!”张岩静补充道。
  “刚才没看着,明天欣赏吧!”路浩晨说,“老班长,你看咱班有我俩画画,这板报做得可比她班省劲儿多了。”
  张岩静笑道:“是呢,一班可没咱们这样的大画家,要不明天跟老师说说,把你匀他们班帮忙去呗。”
  “别,咱们老东旧伙的,我还要支持你工作呐!”
  路浩晨一边找书本准备写作业,一边默念了几遍苏佳月的名字,想:好!这个名字好,有意境!
  虽然念着她的名字,但也仅仅是觉得名字好听有内涵而已,就像开学报到那天李老师念名字时,每个有点意思的同学名字都不自主地品一品其中立意。比如铁顺,学了鲁迅先生的《少年闰土》后他就问过铁顺,是不是和闰土名字一个道理,竟然还真是;再比如韩梁宇韩体委,肯定是他爸姓韩他妈姓梁他姓宇呗;更不用说马跃、冬征、孔令翀这样自带大人物气场的名字了!

  当板报接近尾声时,时间已经不早,楼道里的傍晚光线也不再晃眼。同学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发挥了光和热给班集体做贡献之后,这一天变得格外充实有意义。
  一边往外走,白小堃一边问路浩晨:“你那天画漫画了吗?”
  “画了,没法儿看,不照着不会画。”
  “我也是啊,明天带过来看看吧?”
  “好吧,晚上再画画。”说完他跟着白小堃走出教室。

  在走出教室门口的刹那,路浩晨下意识的朝一班那边望了一眼。
  他看到在楼道尽头,自那扇西窗而入的逆光中,有一个十分眼熟的身影,背着书包,正向这边走来。
  于是又是一个下意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刚刚知道的那个名字——苏佳月。

  夕照的柔光弥漫过来,穿透着空气,穿透着狭长的距离,把墙壁和地面的每一方寸都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微小的灰尘也如金色精灵,在日落的光线中俏皮飘舞,悄然无息。
  就在这柔絮的逆光中,她化作一道优美的剪影,清瘦端庄,缓步而行。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画面,却透过路浩晨的眼镜,投射进他的脑海里,永久的封存起来。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02 11:49:55
  第八章 无师自学

  晚上,卧室木桌前的窗中,映着路浩晨呆坐的样子。台灯注视下的桌面上,摆着画本空页、素材剪贴本,画本空页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背面的字迹。
  那个素材剪贴本则是他小学五年级开始搜集的各种报纸杂志图片,但关于人物的图片只有肖像、新闻照片和一些电影剧照,没有他能用得上的人物动态图。就算有,也很难和他要画的人物动作相匹配。
  又翻出几本《水浒》小人书,但一想,这不又等于照着画了么,也不作数啊。他想画,想把他想的情节画出来,但没经过真正的绘画训练,手头功夫严重跟不上大脑思路,再强的愿望也是白费。
  说到绘画训练,分两种——系统性的和非系统性的。这貌似是废话,非此即彼还能有什么其它点子,说白了不就是有人教和自己蒙着练的区别么。
  路浩晨和白小堃各自家里的亲戚长辈没见谁有绘画细胞,就连他们亲生父母都没想到自己生出的儿子竟然会基因突变出这么一项宅家超能力。这样没有半点艺术根基的家庭,哪里会有重视特长,从小培养的思想基础呢?
  况且在那个时代,大部分家长们对子女的教育观念,尚停留在除了文理主科课程是正道,其他都是旁门左道的层次。就算有心想培养,又上哪儿去找专业老师给他们发展特长?像今天这样稍繁华点儿的街面上,各种少儿培训机构三五十步就一家的景象,在那时恐怕连个体小卖部都没这么密。
  好在他们的父母都挺开通,除了往课本上到处画小人儿会责备外,其余情况不会干涉他们的爱好。不干涉,无形中成了家庭条件所限之下的最佳培养方式。
  小学时的校美术小组倒是组织过几次活动,但现在想起来那就是走走形式。若干个周六下午,美术老师应上级要求把各年级有点美术才能的小朋友聚在办公室,拿出图稿让画大牡丹之类的,很让他们头疼。于是在不一会儿老师们开始了周末大唠嗑儿后,他们就跑操场边去逮东南西北和大胖蜘蛛玩儿了。结果就是纠集在一起换了个地方玩儿而已,这还不如他们自己在家瞎画效率高呢。

  (注,东南西北,碟或蛾的蛹,多藏于室外角落处,捏其头部,因受神经刺激而尾部转动,故得此名。)

  所以,他们基因突变来的绘画天份就这样在一种等同野生的发展环境里,得到了更为自由的积淀。但光有积淀不行,终归还是要将之转化为成果才有实际意义,成果转化的事情后来幸有高人相助,这个暂且不说。只说此时,想得到系统性训练没有条件,那咱就自创一套非系统性训练法。
  但对于正坐在窗前发呆的才十三岁的路浩晨,他是没法将之上升到理论层次的。那他是怎么找到一种非系统性训练的方法呢?窗户告诉他的。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呆坐半天灵光乍现。他看着自己映在窗中那尊在夜空衬托下的发亮半身像,两个巴掌一拍:有了,画自己不就得了。
  窗户负责提出解决方案,剩下就交给镜子来落实工作了。路浩晨兴奋的搬来小桌和马扎,放在衣柜的竖长条镜子前,开始摆起了武打片里的姿势。但又有了新问题,就是他看好了一个动作后开始坐下来画,镜子里的他也坐了,他稚嫩的绘画细胞尚没有能力记住刚才的姿态细节,只好画两笔跳起来摆一通,再画两笔再跳起来......
  老爸在对屋见路浩晨在镜子前手舞足蹈的来回折腾,走过来一看究竟,问:“你这是干嘛呢?”
  “我想画武打动作!”
  老爸又问:“照小人书画不行?”
  “我要画我想的动作,不想总照着画。”
  老爸鼓励道:“嗯,不错,有想法!那怎么还一会站一会坐的?”
  “我记不住啊!”
  老爸一拍胸脯,说:“那好办,我摆姿势你画不就行了。”
  那一晚,老爸在屋子中间成了临时主演,僵硬的摆着各种武打姿势,路浩晨将他画到那些背面透着字的纸面上,就这样画了十几幅。画完后,老爸看着他的画作夸赞了半天,然后喊着胳膊疼腰疼地去洗脸睡觉了。
  路浩晨和他的老爸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温馨愉快的晚上。虽然画技还很欠火候,但终于在不会画画的老爸友情客串义务帮助下,实现了非系统性写实绘画训练的第一步。

  那一夜,画纸上的忍者轻功侠就这样跑了出来,飞驰在路浩晨的梦里......夜色中,黑衣忍者飞速无声的疾走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屋顶之上,忽听身后两声尖锐短促的暗器破空之声,忍者闻声腾空转体,音尽落地,两枚飞镖已被他一左一右挟在指间,正在这时刺客儿提刀追至,忍者猛一转身,两枚暗器瞬间还了回去......飞镖叮咚坠地,刺客呆立不动......忍者反镖术,仅以镖尾啄其麻穴,留他一命......刺客儿望着黑衣忍者,嘴里挤出两个字:高手也......
  路浩晨做梦也没能化身轻功了得的功夫主角,倒变成了一个会飞檐走壁的狗仔队记者,追着由潜意识构建的两个敏捷身影,端着本握着笔,一路狂奔一路狂画......
作者:YG农民工 时间:2021-02-02 11:56:16
  拜读学习!力顶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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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03 00:33:56
  清晨,他起了个大早。没有走那条距离学校更近一些的直行甬路,而是小跑着绕道到假山。微风吹拂,他站在山岗上把画本举到视线高度,让画的屋顶重合着真的屋顶,然后兴奋地看着每一格画面里的角色,这样画里的以老爸为原型的功夫小人儿就像在真的屋顶上跳跃飞奔......
  原来这大清早儿,他迫不及待地跑这儿是为了过眼瘾。比这更让他兴奋的是,他找到了一种让画技得以可持续性发展的办法,但需要至少两个人相互配合,自然另一个人就是白小堃!今天就要把这个想法告诉那小子。
  少年啊,真是有多大脑洞,就有多大精力往里填。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03 12:14:24
  过了一会儿也该上学了,于是他跑下假山,穿梭在周围方块的民房院落拼成的纵横小巷之中,快步朝学校方向走去。
  他顺着巷子走着,忽然看到苏佳月从前面一个小巷里出来了,然后她停下来,站在巷口的于小玲家窗下,拖着长音喊道:“于小玲~”
  于小玲可能没听到没回应,于是她又喊道:“小玲~小叮当~”
  路浩晨笑了,原来于小玲在女生间的昵称是小叮当,于是在他脑子里浮现出了蓝胖子的形象,可又和她小号林黛玉的模样很冲突。

  (注:《机器猫》早期引进内陆的漫画书里,没有译成哆啦A梦,而是以机器猫或小叮当为名字;同样后来动画版里的静香,在早期漫画书里名字译作静子或静宜。)

  路浩晨从苏佳月身后蔫蔫地走过,她背对着没有看到他。苏佳月是知道有个会画画的路浩晨的,但并不能因此算是认识,就像路浩晨也是昨天才刚知道她的名字。
  路浩晨匆匆走过之间,看到她那不太长的麻花辫,遮过她细长的脖颈,垂在白色的确良衬衣上,随着她抬头喊着小铃铛时,在绣着银色亮丝的领口花边下微摆着。
  苏佳月的声音很好听,高亢中带着柔润,如身边清晨的风,回荡在小巷里。他忽然觉得,漫画里的静宜应该就是这样的声音吧。

  路浩晨沿着巷子里的红砖墙向南走着。由于西侧是街边花园和供暖站锅炉房,它们连在一起的围墙挡住了直接去往学校的路,必须沿墙南行,绕行到南山路上再西行,才能到达学校大门。
  红砖墙是锅炉房的,再往前是花园的铁栅栏墙,顺着两道风格迥异的围墙走到头就是南山路旁的甬路。这也是前几天路浩晨和白小堃看到于小玲她们转出来的那个巷口,今天他犯神经绕道上学,无意间看见了苏佳月,才知道原来于小玲和苏佳月是邻居,怪不得那么熟。
  他正在巷子里走着,忽然看见自巷口露出来的那截儿南山路上,白小堃骑着车嗖的一下一闪而过。他喊了一嗓子,没喊住。他跑出巷口再张望,那小子已不见影儿了。

  早操——跳跃运动!伴随着嘹亮的第N套广播体操音乐和口号,操场上男生们裤腰带上的钥匙声哗啦哗啦的响成一片。
  解散之后,白小堃转向后面等着路浩晨走过来,哭丧着脸说:“我钥匙丢了!”
  “丢哪儿了?”路浩晨问道。
  “我草,要知道丢哪儿那还叫丢?”
  路浩晨也觉得自己问的有点蠢:“嗯,有道理!会不会早上没拿?”
  “拿了,早上出来我还拿着锁门着。”
  “啥时候发现的?”他又问。
  “做跳跃运动时觉得裤带没声,低头一看就没了。”
  “那先赶紧去播音室找老师播一下吧。”
  不一会儿,就听见体育老师老孙头儿沙哑的声音在操场大喇叭里喊道:“哪位同学拾到钥匙一串,请交到 台!哪位同学拾到钥匙一串,请交到 台!”
  他们又趁课间,把学校存车处、楼道、操场,凡是早上在学校里走过的地方找了个遍,也没找到钥匙,看来是丢在上学路上了。
  中午放学后,白小堃跟路浩晨说:“车子钥匙跟门钥匙全没了,反正也回不去了,正好,你还我的钱还没花,中午就去面馆儿吧,我请你。”
  “我也正好看看你的画,我说你画了没。”
  “画了啊,你呢?”白小堃问。
  路浩晨答道:“画了,吃面时再看,我有好事儿跟你说。”
  “啥好事儿?”他又问。
  路浩晨卖关子,说:“一句两句说不完,走,咱们就着饭说去!”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03 12:17:39
  现已弃置等待其他单位接手合并的“南山镇中学”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21-02-03 16:12:38
  多互动吧,不然楼里太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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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05 20:27:23
  第九章 午间歌声


  路浩晨和白小堃父母都是双职工,单位较远,中午一般不回家吃饭。都是头天晚上把饭做出来,带一份留一份,他们中午放学回家后就把饭热一下,自己吃完再上学。今天中午特殊情况,给家里省了顿饭。
  他们哥儿俩零花钱有限,平时可没法这么奢侈地总去下饭馆。这不,因为买钥匙的钱一借一还,才小攒了一顿饭票。况且对他俩这样不喜欢放学就泡游戏厅的省钱好学生,画画就基本等于课余生活的全部,商议一下如何提升画技,当然要在下馆子吃饭这种很有仪式感的隆重时刻进行了,为此小搓一顿还是有必要的。
  哥儿俩来到学校北墙外的小街,这里有两家饭馆,炒菜吃不起,就奔面馆儿,一人一碗阳春面。饭馆里有人在喝烧刀子酒,那个味儿真冲!
  趁着还没上面,路浩晨拿出画稿摊在桌上,对白小堃说:“你猜我昨天怎么画出来的!”
  白小堃拿起画稿看了一番,惊讶道:“我草,你哪儿学的?不亏开塞路啊,进步神速啊!”
  路浩晨神秘的说:“我爸教我的!”
  白小堃更惊讶了:“啥?你爸啥时候会画画了?”
  “嘿嘿,告诉你,这上面画的就是我爸!”路浩晨瞅着他笑着说。
  白小堃指着画里的黑衣小人儿,也笑了:“哈哈!这是你爸?你咋把你爸拉进来的!哈哈哈!”
  “当然是他摆姿势我照着画喽,比照图片画痛快多了!”
  “这主意不错啊!回去我也让我爸给我弄几个造型画!”
  这时阳春面也端上来了,路浩晨没动筷子,接着说:“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事儿,我爸你爸不可能总给咱们摆姿势啊,咱俩互相画怎么样!”
  “这还用问怎么样?这不忒得(die,北方方言,好的意思)啊!”
  小饭馆里的烧刀子味儿在热气烘托下越来越浓,对于从没喝过酒的小毛孩儿,那味儿借着阳春面的热气钻进鼻孔,竟然越闻越上头,正在兴头儿上的路浩晨差点说走了嘴。
  饥肠辘辘的路浩晨也顾不得眼镜上的汤面水气,吸溜了一大口热面条儿,烫得没敢嚼,就含在嘴里呜哩吧嘟的跟白小堃说:“吾告你件更得的事嘿!你知道于小棱......”
  他本来没过脑子,差点说出来:“你知道于小玲儿对你有意思不?”
  面条儿还没来得及嚼,于小棱三个字一出口,他才回过弯,发现后半句不对劲。没有真凭实据就瞎秃噜,这是街头大妈干的事,他路少侠企能失了风范,于是住了口装作面条儿烫嘴。
  “于小玲啥啊?”白小堃好奇的问。
  路浩晨一时语塞,赶紧摘下眼镜在衣服上蹭着,一边嘟囔着一边想怎么圆:“这眼镜子哈气!都看不见碗了!”
  水气蹭没了,他把眼镜戴上看着白小堃,接着说:“你知道于小玲儿的外号不?”
  “不知道啊!”白小堃一脸懵。
  “叫小叮当!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我怎么没听过?你听谁说的?”白小堃问。
  “我也早上才听到的,是和她一块儿上学的二班班长说的。”
  “哈哈哈,”白小堃也想起了蓝胖子的样子,不过他又深入加工了一下。“她这外号怎么让我想起了蓝小妹。”
  “蓝精灵蓝老妹?”
  “不都说她像林黛玉么,把机器猫和林黛玉一搀和,就成了蓝小妹。”
  “别啊,人家小家碧玉的,顶多是穿蓝运动服的林黛玉。”
  白小堃想起初二初三年级的蓝校服,说道:“嘿,你别说,等下礼拜咱们发了运动服,还真就看着了!其实吧,我最想看马跃穿上那身蓝套子啥样,没人比他更像机器猫了。”
  路浩晨一想起马跃就想笑,也不怪他俩拿新同学开玩笑,因为小胖墩马跃的形象确实很机器猫。他不穿校服都像,穿上就更没治了,具体怎么像,等下礼拜蓝袍加身了再说。
  他们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变形金刚。《变形金刚》动画片虽然喜欢,但路浩晨提出了一点疑问:塞博特恩星上的原始机器人在没来地球之前,怎么知道自己要变形成给人用的汽车飞机?白小堃反问他:照你这么问,那塞博特恩星上的原始机器人连人都没见过,又怎么知道把自己造成一个有头有脸两条胳膊两条腿?俩人煞有介事的关于它们为什么要变形讨论半天,最后结论是:上帝安排的!这比“导演安排的”更有权威性。

  (注:动画版里设定的变形原因,是在远古母星上为了方便突袭反派而变形,和电影版里设定的变形原因不同。且上译版动画里母星译作塞博特恩,电影译作塞伯坦。)
  (注:上帝安排的,八十年代末热播剧《神探亨特》片头里的主角开场白台词。凡世间无解之事,皆可甩锅予上帝。)

  正事聊了几句就定了,剩下的尽聊没用的了。不过朋友吃饭聊天不就是为了聊无用之事,从头到尾都聊有用的那是甲方乙方。
  吃完午饭,哥俩儿想回学校待着,校门锁了,只好爬墙进校。上到三楼,教室门也是锁着的,忽然听见从楼上隐隐约约地有吉它声。
  一通前奏后,飘渺地传来一句:一!二!三!四!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
  “这谁啊,大中午的唱摇滚!”
  “唱的还挺像那么回事,走,看看去!”
  声音是五楼传出来的,那吉它配摇滚唱的是越来越欢,起初他们还以为是音乐老师在练声,可音乐教室和乐器室在一楼,不大可能跑顶层的空置教室里去唱歌,再说人家音乐老师才不会这么另类唱摇滚乐。
  顺着楼梯往上走,与开学那天走的路线正好相反,所以刚上五楼就看到了他们进去爬房顶的杂物间,杂物间的厚木门已经被大铁链子拴上了,还挂了块三合板儿,上面粉笔写着:禁止学生私自入内!
  白小堃看见笑了:“我靠!用不着这么醒目吧!锁这么严实,校长都钻不进去!”
  路浩晨听着声音说:“嗨,嗨,你听,就是前边儿那教室里唱呢。
  白小堃问:“这好像是崔健的歌儿吧,叫啥来着?”
  路浩晨答道:“新长征之路!”

  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啊!

  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啊!

  一二三四五六七!

  配合着吉它充满力道的重弦音,只闻声不见人也能知道这唱得有多热血沸腾!
  他们寻声过去,一扇扇淡黄色的教室木板门都紧关着,但和教学楼的门不同,实验楼教室的每扇门上都有块玻璃,能看见里面。
  他们蹑手蹑脚走到了唱歌的教室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口悬着的小白牌儿,上面写着:美术组。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
  教室的门门儿排成行,
  歌声它越近越响亮,
  吉它的音弦儿也疯狂,
  咱来看看是谁在把那摇滚唱!
  看看是谁正走在那道新长征的路上!
  (配合情节穿插在歌曲间奏的说唱词,笔者一时兴起设计的电影镜头)

  他俩偷偷往门玻璃里一看,这不就是昨天给他们上美术课的田老师么!

  只见美术组办公室门窗紧闭,田老师正对着西窗户,正抱着木吉它,摇滚青年一样刻骨铭心式地唱着。
  别说,唱的还真是有模有样,连他俩这样不懂摇滚也不解生活的小屁孩儿,都能听出田老师这一嗓子一嗓子吼的,绝对是个灵魂歌手!人家音乐老师唱歌,是用嗓子来唱的;田老师,是用魂儿唱的!
  昨天上课的他一本正经的,给人的印象也不这样啊!
  偷窥到田老师的狂野另一面,罪过罪过——不过这不怪我们啊,是你自己午间歌声太有穿透力,整得我们在三楼就听见了。你要是跟音乐老师似的,饱含感情有旋有律地来一曲《谁不说俺家乡好》,我们也不会这么大好奇心跑大五楼来听你的个人演唱会啊。
  路浩晨边看边感叹:“我草,还会弹吉它!咋这会帅呢!”
  白小堃也叹道:“哎,你看边儿上还有个那啥......德克萨斯!”
  “啥呀,那叫萨克斯!牛仔片看多了吧你。”路浩晨纠正道。
  田老师一边唱,一边耸着肩点着头,因为他背对着门,看不到表情,但能想象他此时的状态肯定跟崔健有一拼。
  美术组所在的实验楼教室外是礼堂和操场,和 台一个方向。想必田老师唱歌时一定是对着西窗户在寻找着大舞台的感觉,虽然操场空无一人。
  好在美术组办公室因为摆放石膏像和画板画案之类的需要场地,这样才安置在实验楼空余教室里,要是在北边的办公楼里,可没他这样大放歌喉的条件。

  昨天的美术课,田老师展现的是标准青年教师的那一面。留着整齐的分头,戴着发旧的塑料框眼镜,通过脸上的胡子印,看得出来他有一口阿道克船长一样的络腮胡子,但被他刮得干干净净,白衬衫卷着袖口,扎在深蓝的裤子里,标准的老共青团员形象。

  (注:阿道克船长,《丁丁历险记》里的黄金配角。)

  班长喊完起立,同学们集体说老师好,他笑着说同学们好,大家坐下后,他进行了一番平常不能再平常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姓田,今后由我来教授大家美术的相关知识和技能,希望我能在每周这四十分钟的有限时间里,让同学们有尽可能多的艺术收获......
  那堂课,他没让大家画画,更没让大家上自习,而是精神饱满地用幻灯片讲了一堂堪比历史课的美术鉴赏课。
  配合着大量详实的幻灯图片,他从法国拉斯科岩洞和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穴的壁画开始,讲解了原始人类的美术和生活。
  看得出来,田老师准备得很充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他尽可能的扩展课堂的知识面和趣味性。不像小学时的美术课,老师觉得反正副科也不受重视,都是糊弄着上的,后来连糊弄都没了,干脆自习吧。
  初中的美术课虽然依旧是副科,且到了初三以后就没了,但摇滚青年田老师却投入了十二分的责任心,利用有限的课堂时间努力地给初入中学的孩子们传播美育知识。
  不仅如此,他在不久的......嗯,稍久的将来吧,还会带领路浩晨和白小堃踏上一条新长征之路!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06 22:20:27

  
  
  规划重建后的“南山灯塔”,上世纪是一处草木繁盛的土崖,四周无建筑,现已划归单位不得随意进入。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10 09:15:46
  这个周六中午,没见识到田老师的画功几何,倒先见识了他的唱功了得。
  摇滚乐曲终,屋里屋外顿时鸦雀无声,只见田老师仍面对着窗户,摘下了吉它背带,坐到了窗边的木头椅子上,抱着琴开始低头调弦。
  俩毛孩子看他没有动窝儿,也没敢动。楼道太过安静,怕此时一走,发出声音被田老师发现了。只好僵在门外,心里念叨着:再唱一首吧,我们好走!
  直到听到屋里的吉它试音声再次响起,他们才松了一口气。看来田老师十分热爱他的粉丝和舞台,感应到了门外听众愿望,果然要再唱一曲!
  虽然他倾情演绎的那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所表达出来的奔放和热烈,无法以传统音乐标准来评价,但接下来的一曲既叫不上名字也听不懂歌词的英文歌,曲调之深沉优美,让门外的两位临时听众被彻底感化,以致都不舍得开溜了。
  伴随着舒缓的吉它旋律,他一改讲课时的嗓音,用一种略带沙哑的浑厚中音,唱起了一首稍感沧桑的歌曲。除了一个频繁出现的不解其意的词Casablanca,其他的歌词他俩一概听不懂,但从曲调中能感受到有一种来自内心的深邃,完全不同于摇滚乐强烈铺张的表达感,与其说是歌唱,不如说是诉说,就像一个人在历经了世间种种后平静而深邃的娓娓道来......当然,这是在不究歌词本意时的直观听感,当后来了解了作者创作背景后,它原来另有其意。
  一曲入耳,充分体会到了何为音乐无国界。歌词何意已不重要,那种蕴含在音律中的感动才是人类情感的核心,它可以跨越语言的屏障,传递给所有心存善念静心倾听的人们!
  这种聆听感受,路浩晨多年后才能够以文字语言来进行表述——音乐和诗篇,是需要经历来理解的。此时站在门外的两个毛孩子,除了不停赞叹“好听,真好听”之外,实在说不出到底怎么个好听法。尽管如此,歌曲所带来的莫名感动,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在他们每一条稚嫩的血管里,充盈着每一根未经世事的神经。
  领教了田老师娴熟的吉它弹奏技巧,白小堃彻底拜服了,他像傻掉了一样自顾自地念叨着:“真好听啊,我好想学吉它......”
  路浩晨也愣愣地跟着念叨了一句:“学会了别忘了教我喔......”
  此时田老师个人演唱会现场的沉浸式体验,竟让他们俩忘了他本职是教美术的,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才华横溢的音乐老师。

  整个下午,那首回味悠长的英文歌曲旋律,一直回旋在白小堃的脑海里,他那句好想学吉它并不是说说而已。
  周末的关系,大家的心情都有点浮,放学后都急急忙忙地回家了。要知道,今晚有每周一次的《正大综艺》,这可是各家铁管儿天线能接收到的唯一一档真人娱乐节目。不仅要看,还要在礼拜一上学时集体讨论一番!不看不知道,世界原来如此奇妙!
  同学们都带着兴奋的心情走了,又剩下他们几个板报组成员。
  白小堃写完作业,等着看眼镜儿把字写完后的整体效果。心里哼着那首英文歌曲,忽然想到铁顺渊博,喜欢看书听音乐,问问他也许有可能知道歌名。
  于是他坐到铁顺旁边,说:“嘿!老铁,问你件事儿!”
  “啥事儿?你说。”铁顺应道。
  “我听见一首英文歌儿特好听,但不知道叫啥,只记得里面有个词儿出现好几次。”白小堃说。
  “嘿,我也特想知道!”路浩晨一听也凑了过来。
  “什么词儿?”铁顺又问。
  “好像是卡萨.......卡萨.......开塞路!那个词儿咋念来着?”
  路浩晨接道:“卡萨......布林......卡萨布林......等我顺顺啊.......”
  “卡萨布林卡!没错,就是卡萨布林卡!”白小堃兴奋地喊道。
  “卡萨布林卡?我好像有点印象,我想想。”铁顺答道。
  正在给眼镜儿看黑板字效果的小辫儿扭过头问:“咦?你们俩咋还换口味了?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有你啥事儿?专心看字儿!”白小堃说。
  “站大街上听来滴!”路浩晨也跟着逗她。
  “就咱们这小地界儿,谁大街上放英文歌儿,信你才怪!我这儿诚心诚意问你们呢,你们却成心损我!显你们听了首英文歌儿了,听你们倒是长点儿本事听懂了啊,俩文盲听不懂还跑这儿问人家!算啦,不愿说拉倒!反正一会儿人家铁顺就想起来了!”小辫儿的话语中不经意间流露着对铁顺的崇拜。
  “哎呦,我们错了还不行,求您别打扰老铁思考了行不?”白小堃皱着眉头说。
  “也不是我说你们俩,要是换了我就哪儿听来的就在哪儿问!”小辫儿慷慨激扬的说。
  路浩晨说道:“哎妈,就喜欢听小辫儿说话,跟过年放小鞭炮儿似的,那个喜庆!”
  “好你个......”
  “我当然好!算了,还是实话告儿你吧,中午我和小堃早来了会儿,听见教咱们美术课的老师在他办公室唱滴!我们站外边儿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唱歌呀,才没问他。”
  张班长和铁顺都被这仨活宝逗得不自主地咯咯直笑。
  听了路浩晨说的歌曲来历,眼镜儿有点惊讶:“啥?就是那个田老师?”。
  “可不,不仅唱,还是弹着吉它唱的,那吉它弹得上节目都行,不信问小堃!我俩一块儿听见的,是吧?小堃!”
  “是,吉它弹的贼溜,你们是没听着啊,要是你们当时听见,肯定也都不想走了!”
  “哎呀,那可得听听这歌儿,铁顺你想起来了没?”小辫儿抢着说道。
  “还是好好听你的郭富城吧!”白小堃揶揄道。
  小辫儿正要回嘴,韩梁宇踢完球了进来拿他的书包,听教室里聊得正欢,问:“从外边儿就听你们吵吵了,这是唠啥呢?”
  路浩晨应道:“我们这儿正问铁顺知道不知道一个英文歌名儿!”
  这时铁顺说:“我只想起有部老电影和你们说的这个词很像,叫《卡萨布兰卡》,不知道和你们说的这首歌儿有关系没。”
  “哇,老铁真渊博!有这就算知道一半儿了。”白小堃晃悠着大拇指说。
  这时韩体委一拍巴掌,说:“嗨呀,你们是问歌儿啊!我知道!是有首歌儿也叫《卡萨布兰卡》,我在我哥家听他磁带时候听过,倍儿好听,我还翻录下来了!”
  “我靠,这么牛犇!你家还有双卡录音机?”白小堃兴奋地问。
  韩体委说:“我表哥的,你们要是谁想翻歌儿我去了给你们录。”
  “哪天把那磁带借我们听听可以不?”眼镜儿问道。
  韩体委很爽快的答应:“没问题,下礼拜一给你们拿来!”

  (注:一般家庭录音机都是单卡机,只能播放磁带或录外界声音,双卡录音机则具有两只磁带同步翻录功能,可拷贝磁带。)

  初一(2)班的这帮小伙伴儿,为了一首歌儿聊得不亦乐乎。
  聊完了,路浩晨想起来还得看看一班和二班的板报怎么样了,于是他拉上白小堃,在楼道里向东向西两个教室看了一遍。
  其实他不为了看板报画面,论画肯定是他们班最好,他着重想看的是昨天张班长夸赞的苏班长板报书法。张班长的正楷字写得已经很好了,能被她赞叹的字到底能写成什么样呢?
  他们站在一班门口,远远看着苏佳月认真地写着最后一段内容。这时张岩静锁了门,背着书包也过来了,她是来找苏佳月的。
  她问路浩晨和白小堃:“你们还不回去?”
  “你不是说他们班长字写得好么,我们学习学习!”路浩晨答道。
  苏佳月听见有人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问张岩静:“刚才听你们班怎么那么热闹?”
  张班长笑了一下,一边往后面走,一边指着前门说:“哈哈!那得问我们班这两位先生!”
  苏佳月又看了看门口,白小堃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楼道西窗户边看远处的飞机去了,于是路浩晨笑了笑,朝苏佳月点点头。
  苏佳月礼貌的一笑,说:“别站门口了,进来坐呀。”
  路浩晨答道:“没事儿,你忙你的,我们看看就走。”
  苏佳月又笑着回过头,继续和张岩静聊天。这应该算是路浩晨和苏佳月的第一次对话,隔着一间教室的距离,很平淡,甚至有些客套。
  路浩晨欣赏着黑板上写好的字。她写的是行楷,班长说的没错,她的字很有特点——除了显露出正统书法训练下基本的工致端正,还更有一种秀美舒展、顿挫有序的感觉......如果非用文字来形容文字,可以拿出一堆空洞词汇进行教科书式称赞。
  既然如此,不妨把她清峻的字比作一首歌,不究其意,只闭上眼谛听那跨越语言的旋律,无疑就是他刚刚才知道名字的那首——卡萨布兰卡!
作者:老爹2021 时间:2021-02-10 09:34:09
  拜读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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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10 19:23:07
  通往海岸的望海路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10 23:44:06
  《卡萨布兰卡》原声歌曲链接qqmusic://qq.com/other/parseClipboard?p=%7B%22scheme%22%3A%22qqmusic%3A%2F%2Fqq.com%2Fmedia%2FplaySonglist%3Fp%3D%257B%2522song%2522%253A%255B%257B%2522type%2522%253A%25220%2522%252C%2522songid%2522%253A%2522101393889%2522%257D%255D%252C%2522action%2522%253A%2522play%2522%257D%22%2C%22dltag%22%3A%22nq_dqy_lyrictouch_qqbrowser_11%22%2C%22start%22%3A1612971682%2C%22end%22%3A1613058082%7D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10 23:48:16
  Bertie Higgins《Casablanca》https://c.y.qq.com/base/fcgi-bin/u?__=f23S6vQ @QQ音乐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19 17:19:39
  第十一章 讲个好玩儿的


  由于丢了钥匙,开不了自行车锁,白小堃只好和路浩晨走着回家。
  俩人背着书包,也背着夕阳的光芒,走在路上。路浩晨忽然灵光一闪,脑子里建立起一条关于白小吃丢钥匙之可能性分析链儿。
  于是他问白小堃:“你锁完家门后是不是得拿钥匙开自行车锁?”
  “是啊!”
  “我记得你车锁有毛病,开锁后钥匙也能拔下来吧。”
  “是啊,所以我开了锁以后就把钥匙挂腰带上。”
  “你丢钥匙后,我今天也时不时地看一下钥匙扣,发现只要一蹲下,钥匙就堆一起,会挤到那个弹簧卡子,你说一个寸劲儿不就跟用手打开卡子一样了,钥匙还不跑了?”
  “啊,会这样?”
  “你骑的是男式车,你还总习惯前腿儿撩大梁上下车,这裤带一挤没准就把卡子挤开了,你说钥匙是不是就丢上下车时候了?”
  “哎~,有点儿道理!学校门口也都找了没有,那没准儿在家门口!不过这都一天了,被人捡走了也不好说。”
  “看被谁捡着了呗,要是邻居捡着了还没关系,打听打听还能找着,要是被生人捡着了,我劝你换锁吧,现在小偷是越来越多,没看临街有的窗户都有人开始安铁罩子了?”
  “是呢,现在来咱们这儿旅游的比以前多了,小偷也多了,我记得小时候家里院门都不锁,想进谁家玩儿就进谁家玩儿,现在可好,窗户上安铁罩子怎么看着那么别扭呢,都把自己关笼子里了。”
  “我爸说,这叫社会趋势,挡不住!”
  “那这趋势是咋来的?”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咋来的,才叫趋势吧。”
  两个半懂不懂的初一小屁孩儿,竟然由一串钥匙越扯越大。也正是他们此时口中不明所以的“趋势”,给了他们以后大相径庭的人生轨迹。

  就在他们一边大谈何为趋势,一边经过学校东边那个街边花园入口时,从茂盛的冬青树后边传来又细又微弱的叫声:“路浩晨!白小堃!”
  那神秘的语气就像特务接头,他俩吓了一跳,幸亏是白天,这要晚上还得吓个半死。
  他俩探头探脑地往冬青树后边瞅,想一探究竟,只见小辫儿突然从树后边冒了出来,招着小手儿道:“嗨!是我,过来!过来!”
  本来人就小,还猫在树后面,这一露头,活像一只穿着褂子的蓝精灵,真该把蓝幺妹送给她当外号。
  “哎呀,是你呀!鬼鬼祟祟的,吓我们一跳!”白小堃说。
  “你家不是在那边儿吗,怎么跑这儿待着来了?”路浩晨指着北边说。
  “咱们里边儿坐下说。”小辫儿指着花园里的石桌和小石凳说道。
  白小堃看了看石桌,说:“讲究人儿啊你,要不要再沏上壶茶,来个举杯邀明月,对眼儿成三人啊?”
  小辫儿回道:“谁跟你对眼儿!快点儿!我真要你们帮忙!”
  三人坐在石桌旁,夕阳掠过树梢,影影绰绰地落在砖地上。
  白小堃环视着四周说:“小辫儿你胆子挺壮啊,竟然敢一人儿在这儿待着。”
  “哪儿啊,那边不是还有人嘛!”小辫儿指了指花园里边说。
  只见七八个大爷大妈一人对着一颗树,举着手闭着眼在那儿采气。
  “唉,比一个人待着还惨。”白小堃叹道。
  路浩晨问:“卞大小姐,请我等文盲有何贵干?”
  “说正经的,”小辫儿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她画的海报草稿一边厚着脸皮说,“我这个海报呢......画不出来了,你们帮我起个稿呗!就起个稿,剩下的我回去自己弄。”
  他们看了看那张海报,图画纸中间只画了一只熊猫盼盼,四周擦擦改改的好多美少女铅笔印儿,看来小辫儿是努了半天力,最后实在是画不成了。
  “你想怎么画?”
  “我想画一群美少女拿着花儿围着熊猫盼盼,可只会画头,身子都不会画。”
  “唉,我们白教你了!”
  “没白教,这不把头脸儿都画出来了,画身子悟性差点,帮个忙!”
  “那你刚才在教室不说?”
  “哎呀,教室那么多人,我不好意思跟你们说嘛,好像我偷懒儿贪便宜似的,其实我真的有好好画,这不实在画不出来了,下礼拜又要交,没办法了才找你们帮我么。”
  白小堃说:“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路浩晨心里想,但没法儿说:你是有所不知啊,还不就是因为刚才有铁顺在。
  “拜托拜托!你们画个大概意思就行,回去我自己描一遍再上色儿。”
  “你这还成幼儿学画了,帮你画,那你把你新买磁带借我们听听。”
  “OK,没问题!”

  哥俩儿一猜拳,白小堃输了先给她改画
  小辫儿一边看白小堃画着一边说:“小白!老路!谢谢你们啊!我给你们讲个好玩儿的事吧,刚才你们说吓一跳的时候想起来的。”
  “说,就喜欢听故事。”白小堃一边低头画着一边说。
  小辫儿清了清嗓子:“咳咳,我讲了啊!传说每个在野外走夜路的人,神灵都会为他点两盏小灯,左肩一盏,右肩一盏,但人是看不见的。”
  “要是赶上下雨怎么办?”路浩晨问。
  “哎呀,猪脑!神给点的灯能让雨给浇灭了?这两盏灯呢,是为保护夜行人的,人看不见鬼能看见,鬼怕灯火,也就没法靠近害人……但是,如果灯一灭!”
  “那就麻烦神再给点上呗”白小堃接道。
  “你们要想听就别老打岔!”
  “好,不打岔!讲!讲!”
  “灯一灭,鬼就能过来趴人身上,让人背着它走,直到背不动了……但是鬼不敢靠近灯,它的阴气又吹不灭那灯,你们说鬼会怎么干?”
  “为啥非弄灭呢?害人对它有好处吗?”
  “哎呀,鬼害人就好比老虎要吃肉,明白了吧?”
  “噢~那还真想不出啥鬼点子来。”
  “鬼会让人自己吹灭那两盏灯!”
  “啊……意念控制啊!”
  “不是哎,鬼不靠近就附不了身!附不了身就控制不了人!但鬼啊,它会引诱人!跟在后面叫人的名字……路浩晨……白小堃……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回头一看,没人!可你呼的气儿就会把小灯吹灭,但熄灭一盏,还有另一盏,鬼还是不敢靠近,于是它会走到另一边,再喊你的名字……路浩晨……白小堃……寻着声音向另一边再回头一看,还是没人……可这时!两盏灯已经都灭了!鬼,就会伸着红舌头,一点一点地走到你身后……”
  路浩晨看着张着两只小手儿伴着鬼脸儿的卞红娜,心想那鬼不就是你小不点儿蓝幺妹么。
  “小辫儿你会讲点儿好的不?帮你画画,还整了一身鸡皮疙瘩出来!”白小堃说。
  小辫儿笑话道:“小白你胆子也忒小了吧,天还亮着呢你就怕啦?”
  “原来小辫儿你就是那只鬼啊,把我们骗这儿给你画画来了。”路浩晨说。
  “我又没从后边叫你们!反正你们以后记得,哪天走大野地里迷路了,要是听见后边有人喊你们名字,可千万别回头哦!”小辫儿重点想吓吓白小堃。
  “哼,那我憋着气回头瞅,看它怎么办!”白小堃反驳道。
  “不瞅不知道,一瞅吓一跳哦,大红舌头很可怕哦!”
  “小辫儿你才见鬼去,到时你别回头啊,就让它一直跟后边叫你,看累死它了不!”白小堃气哼哼地说。
  “哈哈哈,小白真信啦!噢……”小辫儿乐道。
  “听她胡勒呢!那得多二的神仙,给你肩膀头上点俩灯让鬼骗你吹着玩儿?要点也是给你脑瓜顶上点一盏,走哪儿顶哪儿,看哪儿照哪儿,猴儿顶灯就是这么来的,知道不?”路浩晨扳道岔地说道。
  “哈哈哈哈哈,反正小白信啦!噢……我成功啦!”小辫儿得意地拍着手。
  路浩晨又说道:“看见没,就这猴儿顶灯你还信她?记得一句话:见鬼莫怕,但与之打!”
  “老路你不信还打啥鬼啊,说到底你还是怕嘛!”小辫儿继续进行心理引导,妄图拿下路浩晨。
  “我算知道了,有鬼也是你这模样儿的!”路浩晨看着她说。
  “我说小辫儿,小心到时候怕的是你自己呦!”白小堃反攻道。
  “哎呀,坏了!人家练气功的都回家了,咱们这画儿要画不完了!”小辫儿忽然想起正事儿来。
  “小辫儿你别搞错啊,不是咱们画不完,是你画不完喽!”路浩晨幸灾乐祸地笑道。
  于是小辫儿将二皮脸精神进行到底,说:“哎呀,小白画了前面的,剩下后面的老路你回去给我画画吧!咱们都是熟鬼啦,帮忙啦!谢谢小白谢谢老路!”
  为了赶回家看《正大综艺》,路浩晨只得在小辫儿开启了厚脸皮模式后,收下那张半成品拿回去画。
  三人又约好明天上午在假山碰头。小辫儿是为了拿画稿好回去上颜色;路浩晨和白小堃是为了互相摆pose画真人漫画。

  在小花园里,画没画多少,三人尽扯没用的了。小小少年们到一起就这样,为正事来,却为闲事欢。
  小辫儿讲的鬼段子,虽然是为了连逗带吓唬他们,但在许多许多年后,当路浩晨因为一份职业关系,必须跋涉在原野林川,每当露宿山巅,仰望着星河,他都相信身边一直会有小灯长明,在那些漫长的孤旷路途中守护着他。
  不是因为相信什么鬼神传说,而是为自己点亮一些希望,告别过往,走向每一个明天和每一程陌生的旅途。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21-02-21 16:15:05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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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25 13:02:24
  第十二章 来点儿创意

  晚上路浩晨坐在他的大木桌子前,看着台灯下小辫儿的画稿,她想要一堆美少女围着盼盼,可路浩晨偏偏最不喜欢画这样风格的人物画。
  其实美少女华丽丽风格的漫画人物就刻画技巧来讲并不难画,别看线条复杂,但脸部五官表现模式化,服饰线条程式化,只要背下来就可以无限复制,好看是好看,但画多了就千篇一律了。
  不过这些却很符合少男少女们的审美观,反正也不需要对人物形象特征和动作动态进行绘画层面的深入理解和准确表现,怎么花哨怎么浮夸就怎么来,受众群体庞大,像小辫儿这样的还喜欢得不得了,如舔蜜糖津津有味。
  如果非要让他路少侠画这种蜜糖人物画,捏着鼻子画上一堆倒是没有什么难度,白小堃之前就是这样略施小技画了前排一堆。余下后排第二堆现在交给路浩晨了,他连鼻子都不愿意捏,对他来说画这些味同嚼蜡。
  他看着贴在墙上的已经画完的变形金刚们,眼镜一亮,心里想:哈哈,小辫儿,看我给你来点有创意的!

  第二天早上,路浩晨早早来到假山,等着卞红娜和白小堃。
  白小吃那家伙肯定睡懒觉早来不了;小辫儿人家是勤奋好学生,不会晚到;路浩晨早起是因为家长休息日不用自行车,他就指着这一天骑自行车过瘾呢,所以早早起来围着假山绕圈玩儿。
  这不,坐着骑还不行,还得站着骑,骑得满头大汗也不在乎。累了就练一会儿高台定车,再练一会儿大撒把,真是精力过剩没处用。
  直到小辫儿在远处叫他,他才停下来,扭头一看,让他有点意外的是于小玲也和她一起来了。
  他心想:幸亏白小吃那家伙还没来,要是看见了于小玲不变哑巴也得变结巴。
  路浩晨骑了朝她们骑了过去,停下来支着车子,右手一张,对两位女生说:“同志们好!”
  小辫儿也张开手,伸到路浩晨面前晃了晃,回道:“首长好!”
  于小玲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笑着蔫蔫地问道:“不是说你和那谁要一起画画吗?怎么就你自己?”
  路浩晨没想到于小玲竟然直奔主题,于是挠着后脑勺答道:“没,那谁昨天车子钥匙丢了,他得走过来,晚点儿到吧......嗯......找他有事?”
  于小玲抿了抿嘴,眼里一丝失望,说:“没事,就是想看看你们画画。”
  “没问题啊,等他一会儿吧。”路浩晨边说边想:孙Z,这下儿可替你坐蜡了,一个钟头你能来就算不错了。
  “你说白小堃啊!哼!八成是睡懒觉呢,赶趟集回来他都来不了!我们才不等他!咦?这是我的画儿吧!”小辫儿从车筐里拿起了卷着的图画纸,迫不及待的打开看。
  “嗯的!”路浩晨应道。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忽然听小辫儿叫起来:“路浩晨!你这给我画的都是什么啊!”
  “这个嘛……这叫创~意!”路浩晨伸了个懒腰回道。
  “啥创意,你是不是脑袋闯门上啦!你说你画的这是谁?”小辫儿一边说一边把画拍在路浩晨车把上。
  于小玲也伸着脖子看,笑着对小辫儿说:“是挺有创意啊!哎,这个蓝妹妹挺像你啊!哈哈哈!”
  只见小辫儿设想中的第二排美少女路浩晨一个没画,而是从中间向两侧延伸,换成了大雄和机器猫一左一右搂着盼盼,然后依次往外是米老鼠和唐老鸭,丁丁和阿道克船长,擎天柱和威震天,然后是一群蓝精灵坐在各个角色的肩膀上。画完后,他特地还在C位处添了一只蓝妹妹,拿着一根棒棒糖坐在机器猫的头上,而且这只蓝妹妹画成了小辫儿的模样,虽然不是特别像,但特征抓的准,反正她俩都看出来了。
  “哈!看出来啦?噢......我成功喽!”
  “讨厌!”
  “哎,昨天可是你求着我回去画的,不服就擦!”
  “你这算什么创意啊!”
  “听我给你讲啊,这亚运会得体现国际性啊,你要是美少女,那不太单调嘛,你看我给你画的这么多国的卡通形象,多有看儿!而且还和盼盼的形象风格很搭配,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围绕着盼盼,在世界卡通大联欢中体现了咱国的中心地位,寓意多好啊!”
  “那你把我画成蓝妹妹干嘛?”
  “这叫画龙点睛!你看她和盼盼都是画面中心位置,是主角啊!”
  “既然是主角,那怎么不把我画成美少女?!”小辫儿脱口而出。
  路浩晨和于小玲听她这么一说哈哈大笑了起来,这小丫头片子简直了,这下算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看《尼罗河女儿》了,原来是做梦要变成美少女!
  “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画成美红娜?哈哈哈哈!”
  “那又怎样,回去我自己改!还有啊,除了机器猫和大雄,其他的也不是亚洲的啊!”
  “这就更有寓意啦!今年咱们办亚运会,过几年还不得办奥运会!迟早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呀,目光要长远!”
  “还目光长远,摘了眼罩儿你能看清几米?嗯,不过倒也说得过去,但这俩变形金刚太别扭,也不合理啊!”
  “这才说明我们的亚运会和平团结嘛,连电视上打仗的敌人都站一起了!”
  “胡诌!别的要着还行,这俩变形金刚我可不要,对了,我还挺喜欢阿尔茜的,改成她吧。”
  路浩晨一愣:“啊,原来你也看变形金刚啊。”
  “不可以吗?”
  “可以!忒可以!”
  最后路浩晨把擎天柱和威震天改成了阿尔茜和艾丽塔,应小辫儿强烈要求,他把女汽车人的眼睛画成了美少女风格,别说,这一改确实比原版好看多了。小辫儿一看这效果,竟然赞赏起来,说你真是神笔马路啊,变形金刚都让你画漂亮了。路浩晨说那好啊,你总算跟我们有点儿共同语言了,下次把你也画成美瞳汽车人。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27 17:33:41
  第十三章 学了一堆

  改完后,白小堃还没来,小辫儿想早点儿回去上色,要拉着于小玲去她家,于小玲没见着白小堃,有点失望,但也不好意思在这儿干等,只好跟她一起走了。
  两个女生走后,路浩晨松了一口气,这要是白小堃来了,于小玲在他后边站着看,估计这厮还得笔都不知道怎么拿喽。

  虽然今天早晨于小玲没见到白小堃,但正因为他没来,她不经意流露出的极其微小的失望表情,才没能逃过路浩晨那双经过镜片矫正的近视眼。
  若不是报到那天先行听得她和苏佳月间谈论白小堃的对话,也许刚才还不会特地去注意于小玲的眼神变化,正是那次对话,让路浩晨留意到了她的微妙神情。
  在她抿嘴的同时,那双眼睛竟然由明亮瞬间转而黯然,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的光泽变化,但已经完全透露出了她的心理情绪。
  这让路浩晨百分百确定了于小玲对白小堃的心思,也许这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份,两人竟然都在暗打火花儿……
  路浩晨不由感叹眼睛是心灵窗户这句精妙的比喻。明明人的眼球分分秒秒都覆盖着眼液膜,为什么还能发生这么神奇的光泽度衰退?是情绪波动导致眼液膜瞬间被细胞吸收变薄了?还是有什么化学物质突然增加导致眼液膜反射率变低?
  一件浪漫的事竟然被他翻腾成科学问题。正在他走神时,天空中的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把他从神游中炸了回来。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看天,那是自学校西边的军用机场起飞的苏制战机在进行超音速飞行训练——每次听到晴空巨响,他都想找到制造音障突破的飞机,但一次都没找着过。
  这次也不例外,他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可除了几缕白云什么都没有。
  这时有人在地上叫他:“哎,别瞅了,飞得比声音还快,早没影儿了!”
  路浩晨低头一看,白小堃夹着一块蓝塑料皮的纸夹板朝他走过来。
  白小堃接着说:“好消息,我钥匙找着了。”
  “哪儿找着的?”
  “还真让你说对了,在家门口让邻居捡着了。”
  路浩晨得意的闭着眼拍了下巴掌,叫道:“哎——呀!看我的福尔摩斯基本演绎法,没治了!对了,我也有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
  “于小玲刚才跟小辫儿来着。”
  “哦?她怎么来了?”白小堃眼里放光地说。
  “肯定是小辫儿拉她来的,她说想看咱们画画。”
  白小堃紧张地一边扭头往周围看一边问:“她们在哪儿呢?”
  “走啦。”
  “这算啥好消息?!”
  路浩晨挖苦道:“算啊,这样你肚子就不用疼了,我也不用拉你找厕所了,可以安心画画了啊。”
  “你这啥逻辑!不过......不看也好,反正现在画得也不行,免得现眼。”白小堃给自己找心理安慰。
  “你还说我啥逻辑!你咋这怂包呢!不扯没用的了,开画!争取画到不现眼!”
  “咋画?”
  “你先画我,画完我好看看。”
  于是路浩晨按白小堃要画的武打动作,在树下摆起了pose,白小堃坐在石头上,拿着夹着纸的硬塑料板,照着他的姿势画了起来。

  本来路浩晨早上骑车就没闲着,现在抬着胳膊扭着腰摆着武打姿势,没五分钟就开始全身酸痛了,胳膊跟灌了铅一样开始发沉。
  他歪头跟白小堃说:“画到哪儿了?我这儿要坚持不住了......”
  “别动别动,正画胳膊呢!”白小堃一边盯着画稿一边说。
  “咿呀!快点!我好把胳膊放下来,抬不......起来了。”路浩晨咬着牙根说。
  路浩晨一边坚持,一边回想那天晚上画完后老爸锤腰伸腿的样子,现在轮到自己亲身体验,才知道坚持一个姿势原来这么累。看起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真要是抬着胳膊蹲着马步,没经过特别训练的人怕是三分钟都扛不住。
  他一边努力保持姿态,一边想:那天老爸为了我画画,给我摆了不下十个姿势,虽然他是大人,肯定也是很累的,真难为老爸了,真是俯首甘为孺子牛......上半句课文里咋说来着?就在嘴边上咋就想不起来了!哎呦......不行了,坚持不住了!
  “画完了么!我撂了啊!”路浩晨喊道。
  “胳膊撂吧,别处别动啊,还没画好呢!”白小堃也喊道。
  路浩晨放下胳膊甩着膀子,感觉轻松多了,敢情画画还是个体力活儿。他一边甩着手一边扭头想看看白小堃正画哪儿呢。
  这一扭头,忽然看到一个人影站在白小堃身后,白小堃由于太聚精会神并没发现后面那个人。
  路浩晨再仔细一看,认出了站立者,只见那人微笑不语,正低着头安静地看着白小堃画画。
  路浩晨感到很意外,叫了一声:“田老师?!”
  站在白小堃身后看画的人正是他们的美术老师田老师,白小堃听路浩晨这么一说话,猛地抬头问道:“谁,田老师?哪儿呢?”
  这时,田老师问道:“哦?你们是南中的?”
  白小堃顺着声音一回头,吓了一跳,急忙打招呼:“田老师!”
  “是,我们初一的!田老师您家住这附近?”路浩晨答道。
  “哈哈,我家外地的,和你们一起入的学,刚到咱们学校,住校呢!”田老师笑着回答,然后又接着说,“哎呀,打扰到你们了,同学你接着画!”
  “画得不好......”白小堃不好意思地说。
  田老师鼓励道:“敢画就好,接着画,画完我看看。”
  路浩晨说:“你快画啊,我腿也酸了......坚持不了了!”
  “坚持坚持!就快完了!”白小堃说完赶紧画起来。
  不一会儿,白小堃画好了,他一边转过身把画稿递给田老师一边说:“田老师,画得也不好,您给看看?”说完又转向路浩晨,“路浩晨,赶紧把你那天画的也拿过来看看。”
  “好嘞!”路浩晨拿出自己的画本,也递给了田老师,“老师,这是我画的。”
  田老师接过画稿,感觉有点意外,一边看一边问道:“怎么,你们这么喜欢画画?”
  “是啊,我俩从小学就特别喜欢画画,那时我们还都是学校美术小组的!”白小堃答道。
  田老师翻看着他俩的画稿,说:“哦,怪不得大礼拜天到这儿画画呢,真是有缘分,你们哪个班的?”
  “我俩初一(2)班!”
  “嗯好......你们喜欢画武打?”田老师问道。
  “嗯,我们想画成那种动作漫画,今天第一次试着画真人。”
  “噢,你们画的这种画呀,叫人物速写......来,咱们坐下来说!”田老师说完,微笑着坐到圆石上,“对了,你俩叫什么?”
  “我叫路浩晨。”
  “我叫白小堃。”
  “好,那咱们就讲一点儿画人的基础知识。”田老师很有耐心的说道。
  白小堃蹲在左边,路浩晨过来蹲在右边,两人听着田老师的讲解:“像你们画的这个呢......是动态人物,难度比较大。按照你们现在这个阶段,想画动态人物先掌握三件事:身体的比例、形态,还有透视。至于更高阶段的人物相貌、体型特征、服饰、表情和动作夸张等各种微妙细节的表现,要在掌握基本技能后再慢慢摸索。”
  田老师停顿了一下,接着讲道:“先说这基本的三点:第一点,人体比例!你们这个比例呢,找得还不错,但如果严格来说,身体各部分是有比例数据的,回头我给你们本书,这个自己看就能懂,不难,记住就行。”
  “第二点,人物形态!这个形态不是指你们平时大街上看到的各种人的形象打扮,而是指人体的肌肉结构,尤其是像你们画的这种武术动作的人物,人被衣服裹着,但支撑牵扯衣服形成褶皱和动作的实质是人体骨骼和肌肉,比如一个强壮的人像这样举着胳膊,他的袖子会紧绷肩膀的三角肌和大臂的二头肌,那么衣袖的褶皱走向就会与里面包裹的肌肉形态一致,换成虚胖或干瘦的人做同样的动作也会这样,衣服褶皱都会体现里面的肌肉形状,只是程度不同,也正是这种程度差别,就可以通过衣物效果来表现不同体态的人物,这——就是为什么画人要先研究人体结构的原因!像你们这个画的呢,就是只画了表面衣褶,而没有理解衣褶之下的骨骼和肌肉结构,所以衣褶没有那种强烈的拉伸效果,说白一点儿就是画松了、画软了。”
  “第三点是透视!这里咱们只说人物画的透视,可以先简单大体理解成纵向俯视、平视、仰视,横向前视、侧视、后视,也就是观察的视角。人物画的透视是依靠前面说的两点存在的,因为当你在俯视和仰视观察同样一个人时,看到的各部分比例和形态肯定会发生变化。像你的这个画,你是坐着画的,这样呢你的视角就是仰视,透视变化在初学时是很难把握的。你说你是第一次画真人,那我建议你们注意先尽量以平视角度来画......平视画熟了呢,再尝试用俯仰角度来画。如果有兴趣可以先学点儿透视基础了解一下,像你刚才说的动作漫画,既然是漫画,就得用各种视角来表现人物,不仅是刚才提到的纵向和横向的视角组合,还得有远中近甚至特写的距离变化,只有这样才能让画面具有电影镜头那样的构图效果。学一些透视知识对于营造漫画分镜的构图变化很有帮助,不仅是画人,画景物和环境同样事半功倍。”
  路浩晨和白小堃认真的听着田老师的讲解,但有些东西还是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田老师知道对于初一的十三岁孩子来说,他讲的有点儿深了,尤其是在没有实践基础的前提下,像透视这样的理论未免太抽象。
  于是他接着说道:“我说的这些呢,都是些人物绘画的基础知识,完全可以自学......下礼拜我给你们找本书先看一下,配合着书里的图例就很好理解的,你们有时间找我一趟......哦,下周六下午吧,学校派我到县里跑调研,没课时不在校,只有周六在,我的办公室在实验楼五楼!”田老师看看表,“好了,我还有事,你们继续画,我得先走了!”
  “好!谢谢田老师!”两个孩子答道。
  “别客气!对了,找我拿书时别忘了带上你们的画,到时再看一下!”田老师说完转过甚,踏着石板台阶,走下假山朝振兴路的方向而去。
  哥儿俩看着师父下山后走远的身影,心里不禁十分感慨,于是路浩晨念叨道:“这就算拜田老师当师父啦!”
  “是呀!缘份啊!”白小堃应道。
  路浩晨感叹地说:“想不到画人还这么多理论。”
  “这还是基础的,那基础后边的你说得啥样啊。”白小堃也说道,“哎,开塞路,刚才讲的你都记住了吗?”
  路浩晨挠着脑袋说道:“唔……有点蒙……今儿个学了一堆,回去得好好回想回想……这飞机超了音速就是音障惊天雷,这学的东西超了智商,咋感觉就成智障加便秘了?”
  白小堃想了想,说:“没事儿,你一定要相信自己!开塞路开塞路,药到病除!”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2-27 21:00:14

  
  迁址后的军用机场,近处是停机坪,远处为起降跑道
作者:正一涵 时间:2021-03-01 19:43:09
  美文雅博,力顶劲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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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3-25 20:02:00
  第十四章 体育课


  “升旗仪式现在开始!奏国歌!全体都有——行注目礼!”老孙头儿那沙哑的声音透着威严,不失当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时的老排长风范。

  《义勇军进行曲》那清亮的小号前奏缓缓响起,声声跃上如水洗一般的明澈天空,盘旋在南山镇这个周一的清晨里。

  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初升的太阳普照大地,迎着缓缓升起的国旗,迎着操场上一张张明亮且稚嫩的面容,仿佛在说:同学们!虽然我已四十五亿岁了!但在攀过地平线,和你们相遇的每一天!我和你们——都是一样一样年轻的!拼搏吧——少年!

  又是新的一周,每每这个时刻,路浩晨内心都会满怀希望,憧憬着即将开始的学习和生活,甚至更远的将来。

  十三岁的他,最大理想有两个:战斗机飞行员和机器设计师。

  对于第一个理想,他自知近视眼已经没戏了;对于第二个理想,不仅是他,还有白小堃,都幻想着长大后能设计出真能变形成机器人的汽车和飞机。

  在这样对未来的中二憧憬中,刚升初中的他们就立志要考上海云县一中,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考上教人设计机器的厉害大学,然后他们就可以造出变形金刚一样的厉害机器人了。

  不过以他们现有的年龄层次,理想基本等同于异想天开。他们当然不会认识到:在市场经济大潮中,工业产品的功能性首先要符合大众需求,即使他们梦想的东西能做出来,也大概率会被市场无情逐出,成为理想与情怀的祭奠品。

  但——别忘了,莽莽四十多亿岁的太阳系中,渺茫的小概率事件也会让当初一只拳头大的小球,在与宇宙尘埃漫长的碰撞融合中成长为当今气象万千的蓝色行星,她的名字——叫地球。

  此时,这颗蓝色星球上这个叫南山镇的小地界儿,一群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初中小孩儿正在操场上节奏不齐地做着跳跃运动。于是又听见那满操场的钥匙串像茂盛草丛里的蛐蛐叫一样响成一片。

  白小堃和路浩晨自然也在其中,但这哥儿俩汲取了上礼拜丢钥匙的经验,一人栓了根绳子在裤带上。尤其是白小堃为了腿长,总习惯衬衫掖在裤带里,那条白线绳分外扎眼,配着脚底的白旅游鞋,土得郑重其事;相比之下路浩晨就好多了,他的衬衫习惯于放外面,所以只露出半截绳子,土得较为休闲一些。

  度过了这个清爽的早晨,本周还有两件重要的事——发校服和板报评比。

  发校服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校服代表着中学生的正式形象,虽然南山中学的秋季校服和机器猫蓝得完全一致,但这丝毫不会减弱它的身份象征。

  板报评比自然不用说了,往小里说是对他们板报组团队的劳动认可,往大里说是升入中学后这个新班集体的第一份荣誉。

  一天的课程在活泼且严肃的氛围中推进着,知识的海洋无边无际,而这群初一生,他们才刚刚启航。

  历史课上,白头发老师讲了氏族公社。路浩晨听得入神,他不禁疑惑:为什么几千年前的氏族公社听起来比现当今世界还要文明?他们没有私人财产、没有阶级、没有剥削、禅让唯贤......这简直就是人类文明史的田园牧歌时代!再看看电视上的国际新闻,美苏冷战、两德对峙、巴以冲突、非洲难民、原油泄漏、海洋污染、环境恶化......人类怎么还越发展越倒行啊?与其这样,干脆别发展科技了,回到原始社会多好多环保。

  又一想:不行,那时没漫画书、没任天堂、没电视、没动画片,难得吃饱一顿,吃饱了也没事干,只好围着火堆嗷嗷跳舞......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对于问题也只能看这么多了,真应了小辫儿那句话:摘了眼罩能看清几米?

  下午是老孙头儿的体育课。这班孩子还以为会像小学那样,象征性的做完准备活动后,解散,踢球儿去吧!

  显然越战老兵老孙头儿没打算放羊,让他们尝试了一下对自身体力极限的挑战——长跑。

  韩梁宇整完队报完数,老孙头儿讲解了长跑的节奏控制和呼吸方法,他强调保持慢节奏的深呼吸会延缓体力衰减,如果呼吸一乱会消耗额外的体力,造成体力急剧下降。最后他问大家都懂了吗?答:都懂啦!

  准备运动集体慢跑一圈热身后,男生开始正式操练一千米。跑过第一圈,节奏呼吸大法开始失灵,懂也白懂了;跑完第二圈,已经集体乱喘气,感觉地球上的空气突然变得不够用;最后二百米,要不是女生们站在边上起哄喊加油,激励着他们别丢面子,真想爬着过去。

  踉跄地跑过终点,老孙头儿给每个人都掐了表,管他快慢的,过了终点线就是胜利。

  第一第二不用说,肯定是韩梁宇和侯大勇,他俩落了别人足足有半圈。班长眼镜儿也在边上朝接近终点的男生喊加油儿——人家班长才是真心实意地喊,和小辫儿那一伙儿喊的语气都不一样。

  路浩晨过了终点后,弯着腰双手支着腿,低着头垂死呼吸。他好歹有点儿轻功底子,尚且站得住,白小堃也顾不得地上的土,干脆就坐在操场边上歇着。

  老孙头儿招呼韩梁宇和侯大勇去带一下还没跑完的同学。这俩轻轻松动跑到正仰天长哈的胖墩儿马跃身边,一左一右像保镖一样护航着重量级人物。

  白小堃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们一边咧嘴喘气一边说:“这大长腿,整个两只非洲大鸵鸟儿!”

  路浩晨支着腿,抬头看了一眼。果然,那俩家伙踩着节奏踮着弹性步的样子甚是潇洒,和中间扭哒的马跃形成了鲜明对照。于是想起了《动物世界》片头里配着动感音乐,两只大鸵鸟提着一身羽毛甩着两条大光腿,步伐优雅地飞奔在非洲大草原上的样子。
  想笑,却没多余的气儿。

  老孙头儿朝集体犯着哮喘的男生喊:“跑完都别蹲着,走起来,要不更缺氧!”

  白小堃他们站起来,叉着腰驮着背来回走着,以便少点儿缺氧。

  那两只奔跑的鸵鸟一边领跑,一边侧着身对马跃喊:“坚持坚持,就快到了!”
  马跃终于接近了终点线,老孙头儿招呼着站最近的路浩晨和白小堃:“上礼拜找钥匙那(nei)俩,过来接着点儿他!”

  然后他又朝韩梁宇和侯大勇喊道:“你俩一会儿带着女生跑两圈儿,速度别太快了!”

  过了终点,马跃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通一把趴在了眼前两人胳膊上,这惯性,把他们两个瘦子砸了个趔趄。
  老孙头儿又说:“别让他停下,带他走走!”

  好么,不光得扶着,还得溜达。路浩晨和白小堃两只瘦猴儿,一左一右架着八戒马跃艰难移动。

  那马跃为了减轻负重,连眼镜都摘了,不过戴与不戴也没啥分别,他已经辨不清黑天白夜了,眼里到处飞小星星,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叨气儿。

  轮到女生跑八百米了,他俩运着气架着马跃,站在边上看女生们准备起跑的紧张样子。嘿嘿,这回该轮到我们喊加油了!

  女生们渐渐跑远,马跃也缓过点儿劲,虚弱地说:“让......让我坐会儿~”

  白小堃应道:“走!咱们到 台那儿坐着,那儿能靠着。”

  两人拖着他往 台下面走,沉得两人直咧嘴,白小堃说:“马跳,你这是吃啥饲料长大的!”

  “你吃化肥......我就吃饲料......”马跃上气不接下气地怼道。

  路浩晨说:“你这一人顶我们俩啊!”

  马跃道:“哎,白姓马了......”

  “嗨,不白姓,起码你还驮得动你自个儿。”

  说话间三人已走到 台底下,两人像卸货一样把马跃撂在地上,随后也一左一右坐了下来。

  三人靠在 台根墙上,抻着衣服擦着汗,享受着体力极限透支后的放松时光。如果能来口自来水那再好不过了,可露天水龙头还在礼堂东墙边上,实在没力气再走几十米去喝水了。

  马跃闭目养神正在回血,白小堃远远看着正在跑圈儿的于小玲,路浩晨看的范围比他多多了——每个女生他都看,脑子里琢磨着人跑步的姿态。

  女生跑过来时,只听站边儿上的一群男生喊:“女士们挺住!胜利在前方!加油哇!!”

  他们三个男生坐在 台底下离得远,就没跟着起哄,便宜了小辫儿了。只见小辫儿专心致志的跑在后面,也不怼男生了,看样子竟然比马跃跑得还快点儿。

  路浩晨远远看见大高个儿铁顺正站在跑道边上,小辫儿则越来越接近他的站立位置。于是路浩晨坐在地上,把胳膊伸直架在膝盖上,朝着远处翘起大拇指,闭一只眼睁一只眼,丈量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小辫儿竟然差了铁顺近两头——这反差萌!于是他脑子里浮现出王铁顺和卞红娜站在一起时的漫画形象。

  他想:如果哪天能把这俩画在一块儿,再签上我的大名当面送给他们,一定很有闹儿!

  白小堃扭头看着他,问:“你这是在干嘛?”

  路浩晨答道:“我看看老王有多高……高!实在是高!”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4-10 22:52:14
  *重写个穿越式开头*


  接到白小堃的电话时,路浩晨刚刚完成了一次全景拍摄任务,正走在下山的路上。
  “喂?浩晨?”
  “这还用问?”
  “呃......说话方便吗?还在山上呢?”电话那边的白小堃显得有些犹豫不安。
  路浩晨觉得奇怪,以前白小堃和他联系时,从来不像今天这么拘谨,总会不客气地来一句:“老路!又在哪座山头儿上蹲着呢?”
  那边白小堃欲言又止的话语,让他感到似乎有事情,于是回道:“正下山,什么事你就说吧!”
  “呃......老路,你得赶紧回镇子一趟,我也在这儿,等你回来咱们当面说.......”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呃......越快越好。”
  “那好吧!”路浩晨没有追问,他这样说必定有他的理由,照做就是。
  “好,注意安全!”
  “会的!”
  路浩晨挂了电话,虽然不知何事,但心里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当路浩晨风尘仆仆的赶回南山镇,他看见等在车站的不仅只是白小堃一个人,还有几个初中和高中的同学。
  他们表情凝重,女生于小玲、卞红娜和张岩静见到他的时候,眼圈突然就红了。
  白小堃站在路浩晨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呃......浩晨,佳月......昨天走了......”
  说完眼泪从他低垂的脸上成串的落下来,女生们也捂着嘴哭出了声。男生们都不敢看向路浩晨,只是机械地边抹着眼泪边走近他,用力地扶着他的肩膀,没有话语。
  路浩晨手中的包滑落到地上,怔怔的站在那里,他没有哭,因为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和苏佳月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和路浩晨熟识的同学虽然心里都装着当年的事情,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曾经的风雨已归于平静,谁也不好和他主动提起。
  当年太多的无奈都巧合在一起,分别也是必然的事情。
  那段伤感的恋情,可以追忆,可以怀念,但不能再纠结。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谁也没有联系过对方。
  路浩晨也就是跟白小堃偶尔问问她的近况,白小堃也只能大概说说。
  但有一件事,苏佳月一再嘱咐白小堃不要告诉他——那就是她半年多前出现的病症......
  谁也没有想到,在病症没有加重迹象的时候,她走了。
  次日,告别仪式在天主教堂举行。
  这是一个晴朗的秋日上午,柔美的云飘在明澈的天空里,缓缓路过教堂的红色尖顶,轻然无声的走远。
  路浩晨独自站在教堂门外,里面响起了唱诗班的歌声。
  他拿出手机给白小堃发了一条短信:我无法进去,代我向佳月告别吧,先走了,改天联系你们。
  他也曾设想过也许某天会再次见到苏佳月,但万万没想到,分别十年之后,会在这样一天,会在这里,让他离她如此之近。
  可是,可是......以这样的方式,他何以再见?就让她,永远的活在记忆中吧。
  他转过身走出大门,和煦的阳光倾洒在长满枫树的街道,树影斑驳,时光交错......
  路浩晨一路步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好像是冥冥中的召唤,竟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他们当初共同生活的地方。
  令他伤感的是,当年的低矮民房都已拆迁殆尽,原地之上拔起了幢幢巨人般的高楼大厦。
  走在高大楼宇的狭窄间隙,地面上顿时不见了阳光,只有连续成片的硕大阴影。
  如果在这样的一个晴朗日子,以前那些纵横交织的小巷会让阳光尽情涂鸦在斑驳温暖的墙壁上。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寻不到曾经一丝一毫的痕迹,他加快脚步穿行在水泥丛林。
  走到尽头阳光重现,原来在拆迁大潮中竟然还保留着一座旧日孤岛——南山中学。
  这里,承载着那些年他们一群小伙伴的欢笑与拼搏。
  也是在这里,他和苏佳月相识并开始有所交集。
  路浩晨绕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墙走着,透过栏杆间隙向内看着......
  当年的校舍已经弃置多年,门窗破败不堪,校园到处是成簇的荒草,里面更是没有一个人影。
  早就听说,南山中学已经在院校优化合并的大趋势中撤销了,原班师资也已划归到一所新建的校区,南山中学现正在等待其他单位接手改造......看样子,她已等了好多年了。
  他在墙外望着老教学楼,很想进去再看一看。
  于是他攀上两米多高的围墙,多年的野外工作经历,让他身体灵活有力,虽然肩膀的钢钉处隐隐作痛,但当双脚触地的那一刻,他感到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年少时光。
  走进教学楼,熟悉的前厅,熟悉的楼梯,熟悉的教室......正午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落在熟悉的墙面和暖灰的水泥地上,耳畔仿佛回音四起,萦绕着那一年那一群少年们无尽的欢声笑语。
  教室墙角缀满了垂下的塔灰,黑板上还留着一些凌乱的字迹,阳光落在窗边散乱堆放的木头桌椅上,将桌面上刻的字照的十分清晰,偶尔还有圆珠笔画得不成形的漫画小人儿,那是一届又一届的顽皮孩子不断地积累而成。
  也许这里的某一张桌面上,还会有当年他和白小堃自习课上画的吧。
  他又空空地望向当年苏佳月曾经坐过的位置,但当时他们并不在一个班,所以对她在教室里坐着的样子记忆不多。
  也正因为记忆甚少,所以更加清晰……
  路浩晨怔怔地矗立许久,拾起了地上一根粉笔,走到黑板前,写下一首无题诗:
  故人故去故地还,故地故事半生缘
  华宇阔道坼昔楼,人来车往喧声漫
  不见清巷候卿影,只留秋绪泛云端
  偶入遗域寻旧日,彼时艳阳此时天
  幻闻豆蔻欢语悦,如面伊人青丝断
  浅字薄尘驭白驹,回首昭华水云间
  写完后,路浩晨搬了一把椅子擦了擦,坐在教室中央。时间已正午,他就那么坐着发呆,任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在这个异常安静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在流逝中逐渐逐渐消失了。
  他感受着寂静和孤独,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
  忽然,黑板的空余地方像是有人在书写,凭空勾写出了一行粉笔字:你好,路浩晨!
  路浩晨瞪大了眼睛,他清楚的看到这行字是一笔一划自己出现的,可教室只有他一个人!
  他下意识的喊道:“是谁?!”
  黑板上字迹隐退,在原处又写出一句话:我是谁不重要,我能做的事更重要,你想回到过去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黑板上的字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如果回到过去,苏佳月就不会因病离世,你愿意重新来过吗?
  路浩晨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黑板,那些字清晰的摆在上面——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于是他说:“既然你这样问,那肯定是愿意!那......你需要我回去做什么?”
  黑板上写出了最后一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出发吧......
  随后这行字消退不见了。
  “等等......”
  还没等他说完,教室里原本充盈温暖的阳光迅速黯淡下来,直到一切都没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世界瞬间化为虚无。
作者:红安将军县2000 时间:2021-04-10 23:31:21
  晚上愉快,睡前签到阅读,顶一顶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4-11 14:31:04
  海边铁路上远远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浩渺地划过南山镇的清晨。
  路浩晨被悠远的汽笛声唤醒,睁开了眼。
  窗子没有挂窗帘,青色的晨光映入眼帘,驱走了刚才梦境里裹挟一切的黑暗。
  他揉了揉眼睛,刚才那个梦印象模糊,除了最后一幕其它都已记不清,只觉得挺离奇。
  好像还写了首诗,可又想不起来具体内容,只记得黑板上最后出现的那句话。
  梦见什么也不必再去想了,某科学大咖就是做梦时感觉得知一重大科学真理,但醒了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他准备好纸握好笔,吸食了一些致幻剂......果然,恍惚间真理重现,他迅速记了下来,清醒后一看,纸上写着:香蕉很大,香蕉皮更大!
  所以,大咖的事迹说明一个道理——聪明容易糊涂难得,别跟自己较劲,无关痛痒的事忘了就算了。
  对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这个可是睡多少觉也忘不了!
  路浩晨扭头看了墙上的挂历,1990年9月1日,星期六,周围划着一个圈儿,旁边写着“开学报到”。
  今天,是他小升初的第一天,上午要去南山中学报到,兴奋的心情不由得跃上心尖。
  路浩晨心里念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起床!
  然后一骨碌爬起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伸了个懒腰。窗外晨霭缥缈,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他又往窗下看,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在起火做饭了,冒着一股股热腾腾的白汽,给青色浸染的巷子……其实他没在欣赏人间烟火,而是在想今早是吃馄饨呢?还是豆浆油条呢?
  路浩晨父母是双职工,中午时间紧来不及回家做饭,一般早上起来把午饭做出来,留给他中午放学回家自己吃。
  至于尚未受到科学重视的早饭,就自己外面对付一下。
  洗漱完开始穿戴,他看了看挂在壁橱门把手上的红领巾和门钥匙,以后不用每天早上戴红领巾了,于是只取下拴着长绳的钥匙挂在了脖子上。
  照了照镜子,没了红领巾的遮挡,这钥匙咋这么显眼呢?
  他背上绿布书包跑出门,书包里没有书,只有一只笔和一个本子。之所以书包是空的,是为了报到领课本,笔和本子则是为了抄课表。

  (注:八十年代的城镇双职工家庭,因父母早出晚归,小学生都是自己上下学,于是将钥匙挂在脖子上,防止丢失,方便易用。)

  清晨的阳光斜照大地,轻抚着渐入喧嚣的南山镇,美好的一天从早点摊儿开始。
  路浩晨要了一碗五毛钱的馄饨,那馄饨没馅儿,就是象征性的抹了点儿荤油,吃碗馄饨相当于喝了碗片儿汤。
  汤毕,嘴里念叨了一句:“开路!”大步向南山道走去。
  以前上学是穿过居民区巷子向北走,今天去南山中学则是沿笔直的南山道西行。
  南山道是南山镇所属的海云县外环路,因通往位于县东南的南山主峰而得名。
  为了营造海云县形象,南山道修很宽阔。来往车辆也不多,半天才会经过一辆货车或拖拉机,但每次经过都很吵闹。
  镇内道路已不再让走马车,一律绕外环,所以这里走得最多的是马车。
  马车的声音不吵闹,马蹄子踏在柏油路面的“啪嗒啪嗒”声节奏沉稳,亲切又好听。

  南山道自1980年完工以来,还在两侧的人行甬路边种植了槐树。
  槐树站在路肩上,将青灰砖板铺成的甬道和主路分隔开来,形成一道绿色走廊。
  经过十年树木,它们已壮大茂盛连成树荫。将近九月,一串串的槐花挂在茂盛的树叶间,散发着扑鼻的清香。
  路浩晨望着透过树叶缝隙落到方砖板上的斑驳阳光,有种如履光阴之路的神奇感觉。
  不禁在心里对自己说:小学六年好漫长,终于盼到长大上中学了!

  “嘿,开塞路!”一声带着公鸭嗓的大吼自路浩晨身后传来,一下子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听声音就知道是白小堃那家伙。
  路浩晨回头往南山路上瞟了过去,只见白小堃骑着他的二六旧飞鸽,后托架上也夹着只空书包,正沿着路边弯着腰猛蹬着车子。
  “你丫白小吃!”路浩晨咧嘴笑道。
  白小堃直起身放慢速度,把车贴近路边,然后右脚踏着马路牙,左脚嘎登嘎登来回踩着车蹬,骑在车上慢悠悠的和路浩晨保持同速。
  他看到路浩晨脖子上挂着的门钥匙,甚是扎眼,讥笑道:“你咋还挂着钥匙?绳子都狗肉色儿了!还当自己小学生呢?”
  说完得意一手扶把,一手弹了一下裤耳上挂着的亮锃锃的钢制钥匙扣,然后取下钥匙环套手指上转了两圈,说:“喏,有派儿不?”说完学着美国西部片儿里的枪手一样,“喯儿”的一下又把钥匙挂了回去。

  (注:八十年代末,中央电视台引进了大量外国译制片,美国西部片占有较大比例。)

  “这玩意好,哪儿买的?”路浩晨羡慕道。
  “华侨商店!下学了跟我绕一圈,去那儿买一个呗!”
  “没带钱。”
  “我借你。”
  之后两人热烈开聊变形金刚,自从上译版《变形金刚》风靡全国中小学生后,他们碰到一起就是聊不完的汽车人与霸天虎。
  正说话间,有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地从前面岔道转了出来,也去往南山中学。
  因为距离较远,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左边身形娇小的女生叫于小玲,是他们小学一班的同班同学,她是五年级时转学过来的。
  右边稍高一点儿的女生是小学时二班的中队长,虽然面熟但不知姓名。
  不过路浩晨是知道白小堃喜欢于小玲的,于是故意问他:“嗨!嗨!你看前边那是谁啊?!”
  “不认识啊!”白小堃有点懵。
  “我没说二班那谁,我说的是于小玲!”
  “你有病啊,知道还问我?!”
  “问的就是你!”路浩晨逗他。
  “问我干啥......”白小堃心虚道。
  路浩晨不说话,盯着白小堃点着头坏笑,白小堃不自在地说:“你啥意思?!”
  路浩晨继续不说话......
  白小堃脸红了,干脆自顾自地嘟囔道:“先走了,你自个儿慢慢溜达吧!”
  “嘿,你看你,我也没说啥啊!”
  路浩晨望着白小堃瘦瘦的背影,短袖白汗衫扎在灰裤子里,腰间的那串钥匙随着他上下蹬车而发出有节奏的清脆金属碰撞声,两只细细的胳膊撑着车把,在大道上噌噌地低着头骑着车超过了走在甬路上的于小玲和中队长。

  于小玲是个内向女生,和班里男生极少说话,至少小学时如此。
  转学到班里这两年,白小堃和她都没说过话,算是陌生的熟人吧。
  所以那小子就那么虎虎的骑过去不跟她打个招呼也正常。
  于小玲随后认出是白小堃从大道上过去了,稍稍看了一下,就继续和那女生说话了。
  路浩晨在后面走着。他走得比于小玲她们快,越走越近时,他本想和于小玲打个招呼,毕竟小学时一个小组做值日时还说过三句话。
  在快赶上两个女生时,他听见于小玲对旁边的中队长说:“刚才骑车子那男生小学跟我一个班,我觉得他长得可像苏有朋了,嘻嘻!”
  中队长说:“哇,刚才没注意,有那么帅吗?”
  “嗯,有吧......也不知道以后还在一个班不。”话语间流露出一丝失落。
  “怎么,你喜欢他?”中队长调侃道。
  于小玲赶紧说:“哪啊,我只喜欢吴奇隆!吴奇隆最帅!嘻嘻!”
  “你知道郭富城吗?现在可火了,比吴奇隆还帅!”
  “知道啊,可吴奇隆个子高,还会武术!郭富城不会。”
  “昨天刚买了郭富城新出的磁带……”中队长说。
  两个女生在谈话间,并没发现后面的路浩晨。听到这儿,他心想:算了,不打扰你们了。
  于是跟在后面放慢脚步不再快走,直到拉开了距离。

  之所以她们没发现路浩晨,是因为他总穿着双回力球鞋,而且走起路来快而无声。
  其实这个习惯是他刻意形成的,因为他幻想着当武林大侠——站如松,行如风,走路无声练轻功!
  平时迈的每一步,都是在潜心修炼啊!年少的他,觉得这样久而久之就会功力累积,就算不会踩着树叶上天,某一天也能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多么中二的想法,他竟然还为此练了一年有余——幸亏那时候不知道有种运动叫跑酷,否则早就领盒饭去了。如此二中二,不仅轻功没练出来,期末还栽了一个大跟头,不过这是后话。眼前这情形,他还真得力于他那悉心修炼出来的半吊子轻功“凌波无声步”,替那只刚跑远的假乖乖虎探到了些有意思的小道儿“情报”。
  虽然他是无意中听到了女生间的悄悄话,并非窥听癖,但还是小小满足了一把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客梦。路浩晨暗暗得意:白小堃,以后你要拜我为路少侠,哈哈!

  关于白小堃喜欢于小玲,那小子没对任何人说过,路浩晨是怎么知道的呢?
  事情还得从六年级时一个下午说起。那天放学后,白小堃愣是不走,一反常态非得留在教室写作业。
  路浩晨就跟他一起写,待他写完,这厮才写一半儿,磨蹭到值日生们都走了。
  路浩晨等他太无聊,就到操场边扔纸飞机边去厕所,等他回来忽然听见他们教室里有锤子钉钉子的声音,他扒着后门玻璃一看,白小堃那小子正在前面修课桌。
  呀!这小子咋还学起雷锋来了!路浩晨这才想起早上于小玲的课桌木腿松了,桌子不稳当,还是老师拿绳子给临时绑上的。
  唉,原来这家伙从上午就开始预谋这次行动了!
  不过,我好像知道了点儿什么......于是路浩晨站在外面,没有进去打扰他。

  那个傍晚的斜阳,从容地穿过教室外的杨树,穿过起皮的蓝漆木窗,伴着回荡教室的叮当敲打声,落在干净的洋灰黑板和微黄的白粉墙上,落在一排排褐色的木桌椅上,落在马克思和恩格斯挂像的伟大友谊目光间,最后,落在前面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瘦弱的后背上。
  铺满教室的桔色夕阳,泛着暖而安详的光芒,如同母亲的手,抚摸着自己那忽然之间就长大了一点儿的孩子。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4-11 14:31:35
  南山镇中学位于南山道与望海路交口东北角,校门朝南——那也是不远处南山海岸的方向。
  到了学校,初一刚入学的小孩儿们聚集在教学楼前厅,挤挤挨挨的看着前厅黑板上张贴的班级名单。
  初一共三个班,路浩晨被分在了二班,他数了数名单,班里一共三十二人。四分之三是陌生的新同学,四分之一是曾经的小学同学。在这四分之一里,白小堃和于小玲又占了四分之一。余下的四分之三,有小学时的降班生大猴儿、老班长眼镜儿、最文静男生铁顺、爱告状的欠儿屁蹬小辫儿......还有,开塞路。
  收到录取通知,他和白小堃就已知道升初中后还在一个班。
  白小堃肯定也希望于小玲能和他们一个班,但无奈暑假漫长,也没碰着班里女生,没处打听,所以一直就这么悬念着。
  老天眷顾,白小堃愿望成真!
  让路浩晨意外的是,早上听得于小玲那句话的语气,她竟然和白小堃有着同样的期盼,原来这两人暗中互相喜欢,挺有缘分哪。
  尽管互相喜欢,可他俩又相互不知道——这层窗户纸有点厚,应该是牛皮纸做的吧。
  刚上初中,学习为重,捅破这层纸不好吧......只能由我路少侠先替你们保管好这张牛皮纸了!
  但牛皮纸保管员路浩晨也不知道要保管过久,啥时候啥情况下该秀出来,走着看吧。
  反正就他知道的,喜欢于小玲的还有小学班里谁谁谁,但那家伙配不上;喜欢白小堃的呢,应该也不止于小玲,谁让那小子长得像苏有朋呢?
  虽然成长在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小学时班里也有恋爱先驱者,但对于像他们这样思想品德端正的少先队员们,会觉得那是一件“不对”的事情。
  大家可是五讲四美好少年!谈恋爱啊,那是大学生的事情,我们一定要遵守小学生守则,哦,现在应该是中学生守则。
  再说了,他路少侠可不会像前面那位欠儿屁蹬小辫儿那样,有点风吹草动就嘴痒痒把不住口。窗户纸要是到她手里,就算帆布做的她也能一口气给吹破了!
  那位小辫儿现在正坐在于小玲旁边,口若悬河地跟周围女生聊着......
  路浩晨忽然想起来早上于小玲不是和二班中队长一起来的吗?如果一个班,那也得坐她旁边。可没见着那位中队长,不用说,她到别的班了。
  他也就是下意识的一闪念,没有再多想。

  此时教室里热闹得就像菜市场,以前小学同班的都坐一块儿了,这样教室里左一堆儿,右一堆儿的少年们哇哇地聊着。
  路浩晨坐在靠窗的位置,白小堃在他旁边,正回头跟大猴儿兴奋的比划着,聊着他正在用废旧塑料纯手工制作着的变形金刚,只听大猴儿一个劲儿地赞叹着“牛B!厉害!”。
  路浩晨之所以没和他们热聊,是因为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
  初一年级的教室都在三层,透过树梢能看到望海路呈舒缓的S形朝着南山海岸延伸过去,这望海路很窄也很僻静,将一片村庄分隔成东西两部分,直到被海边的铁路截住,跨过铁路是一片草坡,草坡尽头,就是伫立于海边断崖上的南山灯塔。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高处这么清楚的看到南山道以南的村庄和海岸。
  正望得出神,大猴儿捅了捅他,问道:“哎,开塞路你看啥呢?”
  路浩晨答道:“你们看嘿!这景儿忒好看啊!”
  “嗳~先别看呢,等会儿放学了我带你们去一地儿,比这看得真!先跟我说说你画的变形金刚!画到哪儿了?”大猴儿说道。
  路浩晨答道:“还差几个组合体的,没图样,你那儿有吗?”
  “你说,缺哪个我给你找,组合体的贴人儿我暑假都买齐了!”
  在那个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代,从十元起步到上百元的变形金刚玩具,对于小县城里这些家境并不富裕的变形金刚迷来说,是不敢奢望的。
  于是路浩晨和白小堃发挥了各自的特长,一个要画全所有的组合金刚贴满墙,一个更是雄心勃勃,要用废旧塑料做一个立体实物擎天柱出来。
  大猴儿没他俩这特长,除了买五毛钱一大张的彩贴收藏,就是崇拜这哥俩儿的手工和画画技艺了。

  (贴人,背面有不干胶的彩色印刷图画,内容为流行动画片角色形象或剧情图片,五毛钱一大张,由若干小图拼成,是七零、八零后小时候的主力文娱品。)

  这位大猴儿,本名候大勇,高高瘦瘦的,五年级时留级到了他们班里,顺便把外号也带过来了。他打架很出名,所以一开始班里同学都是挺怕他的。但相处久了,发现大勇其实人不坏。他见路浩晨和白小堃画画好,还会捏橡皮泥,就时常带一些他收藏的弹壳和用过的子弹,来和他俩定做小泥人儿。这样他们和老猴儿的关系渐渐就近了。
  让路浩晨对他彻底转变了印象的事情,是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中午散场后班里一帮男生边走边玩儿,结果看到一个头很小的人坐在家门口晒太阳。这个有智力障碍的人路浩晨和白小堃在下学路上常见到,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可其他熊孩子平时不走这条路,却是第一次见感觉新鲜,于是指着那人又笑又叫,喊着:“傻子!傻子!”。那人被激怒了,冲着这帮孩崽子骂,可动作语言太迟缓,除了愤怒又毫无办法。那人越急,熊孩子们笑的越欢。路浩晨和白小堃一是不觉得有啥可笑,二觉得他们很不对,可瘦小的他们又没啥号召力,只能站在后面傻看着。
  大猴儿落在后边小摊儿买零食着,一会儿才拿着一把糖瓜儿走了过来,见他们手舞足蹈地嘲弄一个残障人,就走到前面声音低沉着说:“嘿!你们别这样儿啊!这样儿不好啊!”这帮小子正在兴头上,根本停不下来。大勇见没人听,急了,把糖瓜儿往他那脏兮兮的大灰西服兜里一揣,上去就把领头儿的个头较高的小子耸了个趔趄,瞪着眼道:“跟你们说话听不见是不?”一下子那小子就怂了,一帮熊孩子也不跟着闹了,大勇站在那儿一副大哥范儿,挥着手说:“有啥好看的!都走都走!”
  从这件事上路浩晨发现了大勇为人仗义成熟的闪光之处。虽然他不喜欢念书没啥学识,但处世胆识的确有过人之处。后来一起喝酒问起他为什么那时别人喊他外号,他总是笑脸应答,他说要用外号树立自己的江湖名号,就像你们做LOGO一样。

  说完大猴儿,再说说前面那位小辫儿。
  小辫儿姓卞名红娜。她并不扎辫子,而是短头发,个子虽小,但学习很好,嘴又厉害,典型的浓缩即精华。虽然嘴碎又爱告状,但她只告男生的状,好像天生敌视男生似的,很欠儿屁。她从不告女生,和班里女生关系都挺好,也算是欠儿亦有道。
  小举一例。有一次放学后值日,几个男生趁着教室没人,比赛往吊扇上扔粉笔头儿,被回来拿茶缸的卞红娜看见了,转头就找去找老师告状,结果被赶来的老师抓了个现行,包括路浩晨和白小堃在内的几个男生被罚做一个礼拜值日。

  (八十年代小学生上学时规定要拿茶缸和手绢,每天眼保健操结束后检查,于是每天上学背着书包和小搪瓷缸,成为又一个八十年代小学生成长形象。)

  卞红娜虽然自己不扎辫子,但她善于抓男生的小辫子,于是就根据她的姓得到了这么个外号。
  虽然小辫儿以前是个举报达人,但六年级以后好像突然开悟了,不再和男生过不去了,而且还和路浩晨他俩请教起画画来了。
  那时她迷上了盗版《尼罗河女儿》,画画没天份,却还超喜欢画里面的美少女。但她老跑去路浩晨那里请教画人物,却醉翁之意不在酒——别误会,路同学还真就是那个酒。
  别看路浩晨平时屁屁溜溜,但画画爱好练就了观察力。他发现小辫儿有意无意的喜欢朝后看,坐在他后面的正是文静男铁顺!
  原来是这样啊!坐排头离得远,借口学画美少女漫画,就为了跑教室后边来看铁顺。
  可铁顺呢,他总是坐姿端直,低垂着长睫毛眼望书本,课间的吵闹和他从无关系,自然不会发现小辫儿那小手电一样朝他一晃一晃的目光。

  此时,小辫儿正瞪着她那对小圆眼睛,嘴不得闲地和女生们说话的样子,与旁边安静坐着听她叽叽喳喳的于小玲形成了鲜明对照。
  这时,班主任走了进来,示意大家安静。做了自我介绍后,班主任李老师开始点名。
  一教室的新面孔,让这一刻在座的所有人都彼此感到新奇,左顾右盼地把目光从上一个被点到同学转到下一个身上。
  大家在忙着初次见面相互关照的时候,路浩晨看到白小堃那流盼着于小玲的目光,脸上呆笑着,还沉浸在能够继续与她同班的喜悦中。看来他那满脑子的变形金刚们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挪出了地方,给了坐在前面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甜美女生。
  路浩晨心里说:乔妮娜·沙德星!看你啥时候承认!

  李老师点完名后,做了一个开学讲演,然后排桌、领书 ,抄课表。
  大猴儿和另一个大高个儿被排到了最后,报到会结束后,他那位新同桌“欧”一嗓子跑了出去,在楼道里余音渐远。
  大猴儿走过来,拍了拍路浩晨,又招呼着前排的白小堃,说:“嘿!走啊!哥哥带你们去个好地儿!”
  “在哪儿啊?远不?”白小堃问。
  “就在学校里边!”大猴答道。
  收拾好书包,三人上到了教学楼最顶层,走过长长的楼道,拐了个弯进入实验楼,在实验楼顶端有两扇厚木门,推门进去,里面堆着杂物。
  大猴儿指着墙角天花板上一块方形出口,说:“把上面那块木板挪开,就可以上到楼顶,以前我哥带我上去过。”
  那块方形出口下方有砌在墙里的简易爬梯,但最后一节离地很高。三人放下书包,从杂物里挪出一个课桌,蹬着课桌够到爬梯,大猴儿在最上面一点一点的把那块木板挪开,掉下来一溜灰土,三人闭着眼憋着气爬了上去。

  更上一层楼后,他们站在了楼顶。
  教学楼虽只有四层,却因为望海路呈向南倾斜下坡趋势,且两侧村庄都是民房无遮挡,所以能看得很远,一直能看到灯塔和灯塔下面宽阔的南山海岸。
  建在坡地上的村庄,被望海路分隔成了东西两部分。村庄里密密麻麻的两层小民房,远远望去似摊开的积木,高低不一地摆放在晴朗的天空下。各家房顶上晾晒的被单衣服,星星点点地飘摆在灰色屋顶丛中。
  断崖边红白相间的灯塔在阳光中闪着光芒,就像立在湛蓝天空里的一颗白/粉笔,凝望着远方的海阔天空。

  “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一嗓子嘶哑的歌喉打破了寂静,大猴儿粗声粗气的唱了起来。
  此时此景,不唱一曲不过瘾。于是三人站在楼顶边缘,攥着拳头扭着迪斯科,跑着调儿唱起了火遍全国的《亚洲雄风》!头顶的群鸽飞翔着,发出“嘤嘤”的悠长声响,似在给他们的露天舞台献上最纯天然的欢呼!
  多么激动人心的年代,我们伟大的祖国从举办第十一届亚运会开始,正式和世界拼团儿啦!!
  让我们尽情地,的——士——高——吧!!!

  “嗨!嗨!你们哪个班的?!谁让你们上去的!!都给我下来!!!”看门大爷站在楼底下,扬着头一脸怒气地指着他们嚷。
楼主岁月成沙 时间:2021-04-11 14:32:25
  入夜,路浩晨从黑暗中醒来。
  他是另一个路浩晨——成年的路浩晨。
  少年的那个自己,现在正沉睡在梦中,并不知道他的存在。

  大家都看过悬疑电影,想必对这样一个情节多少会有点儿熟悉:
  夜色浓浓,冷光微明,镜头从上方缓慢拉近沉沉入睡的主人公,画面越来越近,主人公熟睡的脸庞也越来越清晰,仿佛能听到他(她)微弱的鼻息......这时!伴随着一声windows报错音,他(她)突然睁开双眼,直直地看着你——那是潜藏在主人公体内的另一个人格醒来了......须臾,他(她)支配着主人公的躯体,面无表情地缓缓坐起来......
  打住!这不是一个恐怖故事。

  成年路浩晨此时醒来可没有那么酷——他是被尿憋醒的。
  刚醒时他迷迷瞪瞪的,只想去厕所,还没意识到他已回到了十三岁,只觉得床有点儿高。
  直到够到拖鞋,起身时脚后跟“邦”地磕在了下面架着床板的大木箱侧壁上,他才感觉有点不对劲,继而隐约想起“昨天”最后发生的事情。
  他揉了揉眼,视线虽然模糊,但已能大概看清周围的情况。
  塑料框眼镜就躺在窗前的桌子上,于是他拾起来戴上,环视着着他曾经的房间。
  墙上贴着少牛路浩晨画的一幅幅大大小小的变形金刚,桌子上放着铅笔盒、新课本和笔记本,还有久违的那个图片素材剪贴本。
  桌子前的窗户没有挂窗帘,这是他初中时的习惯。
  他看到,窗外路灯杆顶端那个斗笠一样的铁灯罩下,白炽灯泡发出柔和的光线,将巷子拥在它那团柔柔的暖光之中......拐角若隐若现的树,树下的小卖部,斑驳的墙壁、台阶和院门,不怎么平整的石板路,墙根下靠着的水缸、三轮车......这一切像电影布景一样真切细致地摆在眼前。

  路浩晨渐渐清醒了起来,已完全想起“昨天”教室里发生的神秘事件。
  他确定这奇幻得不可思议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而不是迷宫一样的多重梦境或是幻觉。
  之所以能肯定,是因为现实和梦境有本质差别:
  梦境里除了视觉具有主观连续性外,其他知觉(如触觉)即使再真实,也是断续的、跳跃的,时有时无;而健康人体,只要不是极端恍惚状态,由于外界各种客观信息不间断输入,经神经系统接收到的一切被动信号刺激,都是由大脑细胞协同处理后形成意识感知与判断的,是线性的、连续不差秒的——这和睡眠中大脑自发地保持少部分脑细胞交替活动,跳过五官及皮肤等感官系统,所产生的短暂主观虚拟知觉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连这点儿区分现实和梦境的本能都没有,恐怕当初我们的始祖智人们早就自我灭绝了。
  就算退两步说,本能不灵了,梦境或是幻觉导致的意识沉溺性,人压根就不会进行这样的理性逻辑判断的。
  如此,成人路浩晨对“昨天”的事情和眼前的一切,能够认定为真实有效。
  但让他困惑的是,这是如何做到的?他希望那个神秘的存在再次出现,借助某种方式给他传递信息,让他彻底释疑。

  他再一次环顾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感到恍如隔世般的寂寞与悲伤。
  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了白天报到的经历,原来他可以和少年的他共用记忆,但少年的他却无法逆向感知他的记忆或是存在——这样也好,可以让少年路浩晨正常地生活学习,不必为他的存在而烦扰。
  他回想着早晨见到苏佳月的背影,怪自己当时尽伸着耳朵听于小玲说话了,怎么就没有多留意一下旁边的她,连她的侧脸都没看到?
  鼻子一酸,干涩的眼睛淌下了泪,“昨天”悲伤之时不曾流泪,而此时失而复现的欣喜,他却哭了,他真的回来了。
  可是,他不能去干涉少年的他,也不必干涉。
  不多久,少年的他和她就会相识并开始有所交集,虽然坎坷重重,但他们终会踏着点滴时光,一步一步的走向成年,直至与他重合。
  希望这次时光之旅真的会像神秘人所告诉他的那样,会改变“昨天”的结果吧……
  想到这,路浩晨不禁深深吸了口气,望向窗外的夜空,一弯新月散发着柔暖的光线,高悬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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