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梦回原创短篇小说集(更新中)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01 11:16:06 点击:203 回复: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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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小说】洋槐花,蒸麦饭

  标签:乡土、荒年、情感-8044字

  从县医院回来,我径直去了广德家。
  广德小伙儿高中文化,人能干。大队送他到地区学了三个月,回来就走马上任做了赤脚医生。最难得的是人、畜的病都看得了。乡邻乡党自此看病无须舍近求远,队里的大小头雇(牲口),私人圈养的猪羊,也不用花钱寻兽医了。
  广德正坐在椅子上,精着只脚,捏着把怪头日脑的柳叶刀削他的灰指甲。不知是刀钝还是指甲太硬,教人看着起急。
  听说这刀是大医院做手术用的,广德只有一把。曾拿它劁过猪,给我背上的疮颗出过脓,也见过他在羊肝石上嘶嘶地磨。
  见我来了,他只瞥了一眼,没停手。
  “县上看咧?”他问。
  “看咧。”
  “大夫咋说的?”
  “跟你估摸的一样,肝上的病。”
  “开药咧?”
  “开咧。太贵,没抓。来寻你 毛钱土霉素。”
  “你们这些人呀,简直教人没法儿说了,未必世上只有土霉素一味药。”他摇着头,手伸过来,“病历、药单子叫我看看。”
  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用古怪的眼光盯我一下。
  “广田他妈还是没有讯儿?”他没头没脑地问。
  我忌讳这个话题。然则问话的既是广德,不理识也不好。
  “十好几年儿了,早没指望了。”我敷衍道。
  “我看呀,你还是耐个烦上甘肃寻寻吧。到时候娃也有个托付。”
  “娃大了,没以前那么难带。”
  “要是你不在了哩?”他直戳戳说,听得我心里一凉,“说句难听的,广田那样的智障病人,长多大都离不得人。”
  “老天饿不死瞎搜籽儿(麻雀),到时候再说吧。”
  他搔着头皮站起来,来来 走了一通。
  “乡邻乡党的,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他避开我的眼光说,“你自己看看病历:肝硬化晚期、腹水、浮肿,你得的是瞎瞎病呀,没多少时日咧。”
  我惊讶地望着他,虽说我文化不高,不懂医药,听到这话,再不懂也懂了。
  广德后来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听进去,心里只念叨着一句:“没我咧,没我咧。艰难咧一辈子,说没我就没我咧。”
  人早晚得死的道理,我懂。也帮邻里们刨过墓坑,抬埋过老人,自信早看得开了。但我刚五十出头,广田才十来岁呀。
  -
  回去时在方桥南门口遇上了我儿,正擎着半截蒸馍啃。五六个娃、一个闲汉围着他。
  方桥距我堡子二三里路,我一天没在,这瓜娃又逛得这么远。
  自他学会走路那年起,时常独独一个儿到处胡走。方圆十来里男女老少没有不认识他的,都知道他是个瓜子(弱智),问啥都照实说。我亦不是头一回遇上寻他开心的人。
  便有人拿吃的给他,用大同小异的套路问他道:“广田你说,你到底是打阿塔尔(哪里)来的?”
  “我妈生的。”
  “你见过你妈没?”
  “见过。”
  “你妈长得好看不?”
  “好看。”
  “给叔说说,有多好看。”
  “跟街里卖沟子的女娃子一样好看。”
  “捏捏大不?”
  “大。”
  “沟子白不?”
  “白。”
  “窝窝深不?”
  “深。”
  于是都笑起来。末了忘不了找补一句:“那她仍乎(现在)在阿塔尔哩?”
  广田便恨恨地说,“广田他妈不管广田,跑到甘谷拉野汉去了。”
  于是都满意了,夸广田聪明,懂得多,没事常来耍呀。
  那闲汉远远认出了我,笑着走了。娃们的却秀(聚)做一堆儿没散,望着我齐声唱:
  “洋槐花,蒸麦饭。
  广田他妈拉野汉。”
  我那瓜儿也跟着唱。
  -
  我领着我儿慢慢走回家去,懵懵懂懂如在梦里。广田依旧像平日那样,不问就不吭声。
  广田的瓜,天知道该怨他妈还该怨我。他妈跑了之后,刚当上爸的我又要当妈。娃从炕上大头朝下跌到地上,半晌都不知道,发现时早没气儿了。若非做过神婆子的五娘懂得些儿医道,寻出纳鞋底子的老针,重重下了几针,早没命了。人虽救过来了,自此却变得瓜瓜实实,再不是当初那个眉清目秀、聪明伶俐的儿子了。
  我摸出钥匙开了门,环顾空空落落的猪圈,枣树上耷拉着的羊链子,满院子疯长的乱草,禁不住一阵悲凉。
  那猪圈,那空空的羊链子,连带门上的锁,都是他妈在的时候置下的。
  广田道:“达你眼窝尿尿了。”
  我说:“没事,一颗砂子迷了眼窝。”
  父子俩进了屋,我从笼屉里摸出个馍给他。
  广田道:“我吃过馍了。”
  说毕径自过去,取下挂在瓮沿儿上的马瓢,舀了凉水咕嘟咕嘟的喝。
  自打害病以来,我的胃口一日差似一日,这会儿犹胀鼓鼓的,啥都吃不下。
  天很快黑了。我懒得开灯,招呼广田睡着之后,兀自瞪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屋梁,想她。


  她来的那年是个大灾之年,听说全国都遭了灾。
  我们这一带亏得民时龙王爷李仪祉修下了渭惠渠,收成虽不算好,还不至于挨饿。
  尽管歉收,公购粮还是得交的,交完后分到手的粮就吃不到二年麦下来了。最难熬的,莫过于春暖花开,青黄不接的时候。
  当年我好吃懒做,是村里出了名的懒干兽(二流子),快四十还问不下媳妇。脑瓜子却够灵活,地里偷些,黑市上倒腾倒腾,对付着过得去。
  一日后晌听饲养员老汉说,东门外爷庙里落脚了几个要饭的甘谷客,都是女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背着铺盖卷儿。
  大约甘谷这地方地土特别贫瘠,麦季里外出做麦客的、逃荒要饭的最多。故而我们这一带,不论他来自甘肃哪个县市,不论是麦客还是要饭的,都叫他甘谷客。此处的“客”专指外乡来的盲流,与被呼做“河南担”的“担”是一个意思。
  关中人说的爷庙,外省叫关帝庙,每个村镇都有,位置正当村口。虽呼曰庙,多数只有神龛大小。里面坐着关公,两厢分立着关平、周仓。
  我村的爷庙,本尊的泥胎早已圮毁成灰,房顶塌了,断壁残垣还在,常有没处落脚的行路人在里面歇卧。
  听到“女人”二字,打了半辈子光棍的我禁不住心里一动。少不了跑去踅摸了一回,记住了其中一个生的还算齐楚的白脸女人。
  回家便寻出竹竿跑到渠岸上揯了一担笼槐花。回来后抓几把包谷面拌了,蒸了满满一蒸笼槐花麦饭。
  先自吃了个肚儿圆后,我抖起精神,大步流星来到爷庙,重重咳了两声。
  躺在地上的几个女人的脸都转过来了。
  我直截了当地指着那白脸女人说,“想吃就跟我来。”
  女人们一阵手忙脚乱,看样子都想跟我走。
  我板着脸,恶声恶气地说:“喂喂喂,我叫的是她一个人,跟你的不相干。”
  白脸女人有些迟疑,左右看看,似乎想征询其他几个的意见。
  别的女人见没指望,一个个又躺下了,闭着眼都不看她。
  女人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一壁厢手却没停,收拾起她的铺盖卷儿,刚起身就打了个趔趄。
  我前头走,她扛着铺盖卷儿,蹒跚着跟在后头。走到没人处我停住脚,回头望着她说:
  “你该知道,我不是放舍饭的,这顿饭不能白吃,得跟我睡一回。”
  她抬起头,愁苦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又跟着走。


  刚进门我就夺下她的铺盖卷儿朝地上一扔,连拉带扯地把她往炕上拖,一边撕扯她的裤带。她扭着身子挣扎着,鞋底子在地上拖出一路响声。
  “叔你发发善心,叫我先吃一口。”她哀告道,双手死死捏住裤带扣儿。
  “饭在笼里,有的是。日了再吃。”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眼蒸笼。
  趁她一分神,我麻利扯下她的裤子。她的身子轻飘飘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抱离了地。
  “叔你得是怕我吃毕跑了?你放心,我不跑。”她松了手,眼泪汪汪地说,“走了四五天了,没要下一口饭。我不想就这么饿死,早把脸面、贞节啥的撇到一边儿了。”
  我知道挨饿的滋味,初是牵肠扯肚,酸水一阵阵泛。待酸水泛完,肚里不再抽得那么难受时,魂就像看不见摸不着的一股子气,一点点出了窍,到后来胳膊腿都不像自己的了。
  便有些可怜她。
  我放开她,寻出我用的那只八辈子没洗过的耀州老碗,挖了满满一碗麦饭。
  她就势坐在地上拿手抓着吃。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寻出一双筷子,又在锅里舀了瓢温水给她。
  吃麦饭,最好能滴些油,蘸着点儿蒜醋水。既然连我都空口白饭的吃,她更没必要讲究那些个。
  我从没单独与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得这么近,看着她吃着、喝着。便觉得她的一啄一饮,一俯一仰,咋那么楚楚可怜。
  她没像我想象的那样狼吞虎咽。仿佛细吹细打,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不紧不慢地嚼,吃几口便停下来喘口气,手顺着胸口往下捋捋。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延宕。饿得狠了的人刚见了饭,倘不知悠着点儿,保不齐会出人命。
  就这么看着,直到她吃完了那碗“哄上坡”的菜饭。又看着她放下碗,不待我说,径直先上了炕。
  -
  几十年饥渴一时得慰,那女人虽饿得瘦了,行事间却骨肉绵软,教我十分受活。弄完之后,又弄了一回,才解鞍下马。
  她便要起身,我把她按躺下,要她和我说会儿话。
  我闭着眼,懒懒地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些她多大了,此前和男人睡过没有之类的闲话。
  她说她荒岁(虚岁)十八,她的男人没一同出来,带着俩娃在家乡守着。
  便估摸她出嫁时实岁只有十五,一年一个,正好俩。
  说着歇着,乏气渐渐地上了身,免不了打了个目碌儿(打瞌睡)。
  醒来时天麻麻黑,她已拾掇得整齐,远远坐在我家唯一的小板凳上,黑黝黝一团一动不动,似在发愣。
  我把睡之前想过的那桩事儿,又想了个来回,起身开灯。
  见我醒了,她站起来,告诉我她又吃了一碗。
  我心不在焉地说:“吃吧吃吧。麦饭跟搅团一样是哄上坡。吃得再饱,上个坡的功夫就又饥了。”
  下地再看,地扫了,锅碗蒸笼亦都洗过,她的头发也拢得整整齐齐。
  于是问她愿不愿意留下跟我一搭儿过。
  这问题她好像也想过。当即说留下可以,但至多半年一年,候家里熬过荒年有了吃的,还是要回去。
  我理解她的想法,世上有哪个女人割舍得下自己的娃,自己的男人哩?和这么勤谨的女人过几天滋润日子,哪怕只半年一年,已经是我的造化。


  说来也怪,她留下后添了一张吃口,原来总不够吃的粮倒够吃了。吃上她做的一日三餐,直觉得打光棍那阵儿,虽说一个吃饱全家不饿,吃到口的怕只比喂头雇的料好些。
  屋里院里自此也变得干净清爽。不知何时她从旮旯拐角里,寻出我家二老在世时置下的锅碗瓢盆,桌椅兀凳,涮洗干净,该拾掇(修理)的交给我拾掇好。摆放起来,咋看都是个居家过日子的景象。
  领着她去了趟黑市,回来后她便说,大荒年月,地里挣的那俩工分连半个人都养不起。不如匀出些口粮,她在家做成饸饠,我拿到集上去卖,却是个立马儿见得了现钱的小本生意。便按她说的做了,头一趟就稳稳赚了一笔。
  自此我一切都听她的,暗自庆幸请回来的何止是个媳妇,简直是财神奶奶。
  关中的黄土绵沉深厚,打下的粮最能养人。前后没两个月,女人就被一日三顿粗茶淡饭滋养得肤革充盈,细皮嫩肉。两个奶子紧绷绷朝前乍起,像没嫁过人的女娃子的。
  很快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知道了。便有人骂天地不仁,秦家堡子那个出了名的懒干兽、白食鬼,没花一分钱,空手白狼,居然拾了个天仙一般的能干媳妇。连懒干兽自己都变勤谨了。
  我的心里,十分得意自不必说,亦不能不慨叹造化的神奇。家可以没有男人,却万不可没有女人。单身独个儿的男人,哪怕再有钱,他的家还是不像个家。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只一句话:有了女人便有了家。


  第二年春上槐花再开,女人为我生了个七斤重的胖小子。四十岁续上了香火,我的惊喜可想而知,便张罗给娃起个好名字。女人说槐花月里的娃,叫槐生吧。我嫌太贫气,寻思了几日,依老辈儿缺啥取啥的讲究,取名叫广田。
  女人皮实,生了娃才三天就下地做活。叫她多歇几日,她说添了一张口,生意更不能停了。
  广田的皮实跟了他妈,六个月会叫爸,九个月就能自个儿栽头跘脑地走。秀眉大眼就像他妈,一身的匪气却跟了我。
  老话儿说,否极泰来。又说,泰极否来。自打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滋润日子,乡亲们的眼神便渐渐有些古怪,街里走过,亦觉得他们在背后指指戳戳。
  终于有一日,大队书记寻上门来了。
  他先夸我媳妇俊俏,白,难怪有日子没见我人了。接着沉下脸说,炕上的事党管不着,资本主义自发势力在农村抬头的大事,却不能不管。具体啥事,你心知肚明。末了要我明早就下地上工。说完转身就走。
  媳妇问:“这人咋这么凶,是个官吧?”
  我圪蹴在门槛上,挠着头道:“全大队五六百口,数他官大。”
  “以前咋没见过哩?”
  “咱是出了名的二流子,这些年把我当个祸害避得远远的,又不是他一个。”
  “那你想想,为啥以前来都不来的人,今个儿却非逼着你上工?”
  “还不是见咱卖饸饠赚了俩钱儿。看这相况(情况),不给他送些个礼当买卖就做不成了。”
  “只怕他尝到甜头,就更不肯丢手了吧。”女人冷笑着说,“往日只听你夸口说当初如何五马长枪,遇上多大个事就成了这怂样儿。他能来,你就不能去?”
  我的心中一亮,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
  一进门我就叫着书记小名,给他念了一段毛主 :“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
  书记道,“你这样的资本主义自发势力,别说贫农,雇农也得收拾。”
  我接着道:“毛主席他老人家还说,贫农的革命大方向始终没有错。”
  书记轻蔑地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念语录救得了你?像你这样的泼皮死狗,见得多了,有本事你就来,看能把我的球咬了不。”
  “你还调戏我家媳妇,就不怕我告你?”
  书记登时满面溅朱,脱下鞋屉子擎在手里:“狗日的得是皮子痒了?我啥时调戏你媳妇了?”
  我仄着身子,把新剃的光头杵到他胸前说,“你打,你下死力打,打得流血,打折腿最好。你若不敢,就是我孙子。这几年你多吃多占,多少眼睛盯着。腿长在我身上,得空儿跑公社告一状,一回二回,十回八回,不信就扳不倒你。”
  俩人撕扯了半天,他才把我摘开,一只手哆嗦着,指着我恨恨地说:“罢咧罢咧,枉费我一片好心。有人说你狗日的学好了,现在看还是以前那个死狗、泼皮、二流子。”
  从书记家回来后我拿定了主意,买卖照做不误,也不打算在乡邻们面前落甚么好了,打锤(打架)骂账一样不落。不怕你背地里骂我混账,只怕你忘了我依旧是当年那个混不吝、惹不起的死狗、泼皮、二流子。


  这种白日里数银子,天黑抱着老婆娃娃睡觉的滋润日子,半夜醒来,常疑心是个梦。摸摸身边的她,暖暖的还在,才确信是真,却发起愁来。
  我不止一次起来走到院里,圪蹴在那块被她用得干干净净的捶被石上,望着满天的星星,一根接着一根吸纸烟,一边听着她从黑市上抱回来的两头猪崽在圈里欧欧地说着梦话,越想越愁得紧。
  打小就听人说世上有两样好东西,叫做“人家的媳妇自己的娃”。如今两样我都有了。我真心不是贪睡人家媳妇的人,有人说只要有嘎(钱),三条腿的蛤蟆寻不下,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然则如此漂亮,如此精干会过日子的好女人,有嘎也未必寻得下。归根到底,她究竟是人家的,不是我的。何况她有言在先,饥荒一过就得放人家走呀。
  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有天接到封信,看看姓名、地址,知道她家来的。很想拆开看看,却又没拆,照直给到她的手里。
  她感激地望了我一眼,接过信,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很快看完,心事重重般慢慢地收起来。
  见状我小心翼翼地问:“没啥事吧?”
  她摇头。
  憋了半晌我又问:“是不是叫你回去?”
  她没吭声,动手做饭。
  天黑被窝里躺下,我又问了一回。
  她摇头,几滴水珠落在枕上。我担心起来,怕她家真出了大事。便叫她放心,天大的事不妨说给我听。我虽不是她的男人,却能像真正的丈夫那样为她担当一切。
  “真的啥事没有。”她说。
  “家里吃的够不?”
  “这么大的年馑,一年半载咋得过得去。”
  我思量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
  “目下咱挣的一总有多少?”
  自打做生意以来,挣下的钱不论多少,都交给她保管。
  “大模儿(大概)一百五六。”
  “都交给我,明个儿我就去镇上,全寄给你家。”
  “你得是疯了?”她惊讶地说,“买卖做得正好,没本钱咋行?”
  “咱俩本来就是白手起家。”我胸有成竹地说,“现而今粮食、家伙儿一样不缺,不怕挣不回来。”
  她没吭声,似在思忖。
  我悬着的心落了地,便不再多想,抱着她光溜溜的身子就要行事。
  她不像平素那样由着我播弄,手和脚一齐用力把我推开。
  “你这钱给的没由头,不要。”
  “咋就没由头了?”我不解地问,“光明正大,都是咱俩起早摸黑下苦挣的。寄回去接济一下老小,于情于理都应该的。”
  “还有呢?”她追着问。
  我想了想,依然丈二金刚摸不到头,愣了愣说,“还有的,没有了。”
  她小声笑道:“不是想拿这钱买我的身子?我不信。”
  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如果说刚才没这念头,经她一提,真想。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胸脯,温柔地说:“叔你是个瓜子。”
  我很想说若钱能买,砸锅卖铁我都乐意。然则正因爱极了她,才发愁为难。
  “在我们那儿,几十块就聘得下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的黄花女子。”她不紧不慢地说,“关中这么好的地方,寻媳妇的男人去了,即便一分不给,只要能叫自家闺女自此吃得上饱饭,做父母的也有愿意的。”
  “我不要黄花闺女,今生今世就认定你一个。只要你本人愿意,从今往后,不论挣多挣少,每年都迈(朝)你家寄一半钱过去,你看得成?”
  “叔你真糊涂了,这不是钱的事,也跟我愿不愿意没关系。我说过最多跟你过上一年。至今还没有走,一是看你人好,二是广田太小。我那边老人娃娃连骨带肉一大家子,若只图与你过得好,即便不怕世人指着脊梁骂一辈子,自己先割舍不下。”
  第二日起身,不论我咋么劝,她只给一百。告诉我家里有了这笔钱,即便颗粒无收,一年也对付着过了。她们哪儿十个里有九个,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在镇上办完事再去接她,见她推着买卖用的地咕噜(独轮车)正往回走,车把上栓着只半大的羊娃子。
  便问她两头猪还不够嘛,咋又想养羊了?
  她笑着说,“割把草就能养活的东西,买就买了,还一定得为个啥嘛。”



  半年之后,一个满身煤灰的男人把大门推开个缝儿,畏畏缩缩叫着她的名字的那天,我才知道她为啥要买羊。
  那是她甘谷的男人,一路扒货车过来接她的。
  她正在屋里忙活,闻声立马跑了出来。
  男人身后又冒出个小脑瓜,和他一样灰头土脸,乌黑的小手扽着他衣服后襟。
  男人便叫那小土猴子叫她。小猴子不肯,男人扇一巴掌,小猴子咧着嘴哇哇地哭起来。
  女人登时柳眉倒竖,操着甘谷土话厉声骂那男人。
  男人眨巴着小眼睛,露出乞怜的样子,就势在门边圪蹴下去,再不吭声。
  女人也不理他,扯着小猴子一直扽进屋里。便听见舀水的声音,添炭拉风箱的声音。
  我正要进屋,男人叫住了我。
  “这里有份公文,劳你老哥过一下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给我。
  那是张县革委出具的介绍信。
  “××公社××大队:
  兹有甘肃省××县××公社××大队社员×××前往你大队寻找该×配偶××,请妥善处理。并请教育社员不要与外来妇女非法同居。
  此致。
                         
    ××县革命委员会
                一九六九年×月×日”
  别看这家伙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倒挺有心计。


  当晚她和俩娃睡在炕里头,我在中间,那男人挨着炕沿躺下。
  那男人大约真乏了,饱吃了一顿汤面,又与我喝了两盅,一会儿就扯起了呼噜。
  我直直挺着毫无睡意。几次三番悄悄推她,想问她是不是真心愿意就此撂下我和广田,跟她男人回去。若不很愿意,或左右为难,就丢手别管,我有的是办法。
  她没反应,后来索性翻过身去。
  于是疑心男人的突如其来,是他们两口子早在信里商量好了的,便有些恨气,却又无可如何。
  说实话,身为十里八乡万人都嫌的一个泼皮,一个光棍汉,又是响当当的贫农出身,我根本没把县革委那张薄薄的糟字纸放在眼里。若照我的意思,先把她藏起来,再给这个外憨内诈的甘谷客一大笔钱,好言劝他回去。若他仍不答应就来狠的,暴打一顿撵出去,再来再打,来几回打几回,看有谁能把我的球咬了。
  然则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愿意留下。你可以把一个女人关在屋里不教出门,你可以拿两碗槐花麦饭把她睡了。但若她真动了要走的心,天王老子都没办法。饿饭能逼她暂时出来,却挡不住她回去的路。理明摆着,然则丢下我与广田父子两个又是哪门子的理呢。
  胡思乱想了一夜,天麻麻亮才打了个盹,再睁眼时脊梁直冒寒气:炕上躺着的只有我和广田,她、她的男人、那小猴子都不见了!
  我背起广田动身去撵,一直撵到了二十里外的火车站。打探到确实有带娃的一男一女,爬上一列临时停靠的货车,刚走一会儿。
  我欲哭无泪,背着广田慢慢走回家去。点检了一番,发现除一条被子,她的两件衣裳,一条毛巾之外,她什么都没带走。一张写了字的纸包着我俩挣下的全部的钱,就放在枕边。
  那是她留给我的信,一看就是预先写好了的:
  “叔我走了,不回来了。本想把广田带得大些再送回来,又怕娃跟着我受苦,就给你留下了。
  不要忘了给娃喝奶。
  不要忘了每天挤两回羊奶。
  叔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对不起你,下辈子变牛变马报答你吧。”
  那之后再没见过她。算一算现时她不过三十出头,按她的聪明能干,日子想必过得好了,不用再逃荒了。而今我却得先她走球,怕也是她想不到的。顿时觉得若非广田此时此地实实在在睡在身边,这一番际遇,咋着想都像个梦,也许人生本来就是梦吧。
  她家的地址,我一直留着。也许我该听广德说的,趁着还能走动,把广田送到甘肃他妈家里,只不知道那一家人肯不肯接纳。也不知在赶到她家之前,我的病来得及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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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01 11:21:42
  【原创小说】崩溃

  标签:历史、甲午战争-3105字

  天沉着脸似要下雪,北风凛冽。
  大道上滚滚的人流逐渐稀疏,三个一帮五个一群疲疲沓沓地走着。放眼后望,已见不到一个人影。大约我们这一拨溃兵已然成了全军的殿尾。
  虎山失守,我们一帮老兵油子最先开溜。之后山崩般赶上来的,既有烟鬼一般的绿营、旗兵,也有精干健壮的练军、防军。天蒙蒙亮时曾见到我营的副将、千总,车马驮着箱笼、家眷,各自的亲兵拥着,风一般朝西去了。
  我的落后,一是上了年纪,马不停蹄跑了一百多里,早已人困马乏。二是携带的行李沉重。铺盖、干粮,开仗前新换的七连珠快枪,一百多弹子,再算上腰间平素掳得的细软,少说有六七十斤。
  我决非舍命不舍财的主儿,当兵吃粮,为的是养家糊口而不是送命。然则摊上这兵荒马乱的辰光,若非先自带足干粮、铺盖,必免不了冻馁之虞。那些细软倘没一杆枪护着,不知啥事就便宜了他人。何况这枪与弹,按眼下行市,再不济也卖得出十几两银子。
  还有一样筹谋已久,那便是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乱劲儿走他娘的。离家好些年了,手头又有了些银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如此想着,脚下便逐渐松懈,一壁厢缓缓地走,一壁厢踅摸合适的机会,现而今机会来了。
  我放下行李,掏出烟锅、火镰,想歇歇脚,吸两锅烟再说。便听得有人张皇失措地嚷道:“大事不好了秦爷,倭兵马队撵上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都把目光投向了我,盖因我不但是个老兵油子,还做过一半年十人长。全哨百十号正兵,只有我真枪实弹射杀过倭兵。故而弟兄们一直以来对我多有倚望,行军打仗,挖壕备战,说一句话往往比队官还管用。
  我眯起眼睛,顺他指着的方向望去,见后边尾随着的一骑黄尘渐渐近了。马的个头矮小,不是我见过的倭马。便安心复又坐下,吃着烟轻描淡写地说:“不相干,是自己人。”
  不久果然看清是个斜挎马枪的汉子,样子像个斥候,身上穿着武毅军的号衣。经过时那汉子使劲瞥了我一眼,猛喝一声:“还不快走,倭奴离这儿十来里了!”
  不得不佩服聂军门指挥若定,他的队伍即便撤退,也不失章法,这时分还不忘放出斥候。多几支武毅军这般打得起硬仗的队伍,倭兵如何过得了江。
  “秦爷呀,求求你老人家甭吸烟了,赶紧给大伙儿拿个主意吧。”见我依然不动声色,几个一直跟在身边的弟兄催促道。
  我做了个收声的手势,待大伙儿围拢来才小声说:“倭兵进军神速,眼见得跑不是个办法。他们追的必是我军主力,断不会分出人手清剿散兵游勇。为眼下计,最好的办法只有脱开大队往山里走,待其锋头过了再做理会。此事须做得缜密,不可教更多人知道。”
  “那不是开小差么?开小差要杀头的!”炮队的麻杆儿李拖着哭腔冒冒失失地问。
  “这不叫开小差,不过被打散罢了。设若有幸逃过眼下一劫,日后回到营里,大家就这么说。”我安慰他。
  “开就开了,有什么了不得!有不想跟着的,尽管去赶大队好了,又没谁拦着你。”曾因偷窃牲口细料吃过军棍的绺匠高愤愤地说,“临阵脱逃也是死罪,当官的都照跑不误,你个挡枪子儿的穷囚筋偏恁多顾虑。”
  “我也就那么一说,高爷你咋就较真了?”麻杆儿李立马儿变得低声下气,“现而今逃命第一,不听秦爷的,就是寻死。”


  我不再多言,领着众人悄悄走上一条事先看好的田间小路,行不到一里便上了座山包。回首俯望山下平川,灰白的大道上大队已走得没了影儿。东边却又过来一簇队伍,服色有军有民,他们走得很慢,极可能是些拖家带口的老兵,既没马匹,仓卒间也寻不下车子,故落到最后。
  猛听得弟兄们齐发声喊。这才发现山包的反斜面人工掘出的一块平台上,齐臻臻排着四尊簇新的大炮,炮衣已经除去,黑黝黝的炮口对着山下。靠后的小洼地里还有两驾满载弹子的弹药车。奇怪的是远远近近见不到一个人影,教人摸不着头脑。
  麻杆儿李又凑上来,神神秘秘地说:“秦爷,依我之见,布下这个阵势的是个高人。”
  “嗯?”
  “我仔细看了,这些炮全是新式的克虏伯七生五过山炮。由此俯击山下大路上的目标,远近高下都可预先测定。用时只须填上弹子,即便闭着眼睛发炮,都不愁打不中。那两车弹子儿又多是开花弹,最适合拦截轻装的马、步军兵。”
  我虽不懂炮战,然则如此明摆的阵势,再不懂也懂了。
  “听你这意思,咱们是不是该停下来,拿这现成的大炮与倭兵干一仗?”我苦笑着问他。
  麻杆儿一边后退,一边伸出手掌扇自己嘴巴:“秦爷千万不要误会,我这人就是个嘴长,一时技痒罢了。想那排下阵势的炮队眼见得大势不好,早已撇下家伙儿先自走了。我等犯不上驴槽里挤进个马嘴,替他们吃这口糠。”


  山下忽然传来枪声,我赶紧叫众人伏低,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放枪。自家匍匐在高处朝山下望去。
  只见落在最后的那队军民有的撇了行李四散乱跑,几十个穿号衣的正聚做一堆儿,一个劲儿朝后放枪。
  顺来路望去,一支队伍正不声不响地一边猛追一边散开。深蓝的军装,白色的绑腿,枪不下肩,直挺着胸脯,像没把迎面飞来的枪子儿放在眼里。
  我认出那是倭兵一贯的战法,交战时不摆队,展开做散兵线各个向前,不逼近了决不放枪。个中缘由,据说倭国很穷,每条枪只配得起五颗弹子。然则一旦进入有效射程,他们手中的单发枪却一放一个准儿。糟糕的是往往到了这个时分,华军多数兵勇的弹丸恰已用罄。
  不久密集的枪声停了。只见那些穿着号衣的溃兵把枪一撂,转身就跑。倭兵却看看赶上,肩上的枪都换到了手里,追在最前边的几个忽然停下了脚步,一膝下跪,瞄准,接着一阵凌乱的枪声。
  那些四散逃命的华兵,登时像一群任人猎杀的麂子,却不及麂子那么机灵,跑得也没那么快。跑着跑着,一头栽倒便没了动静。没中枪的像吓懵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朝追上来的倭兵磕头作揖。
  那倭兵撵上即站定,似乎命他跪端正些,随即当胸一个突刺,人就慢慢倒了。对那些实在跑不动了的女人、娃娃,倭兵也不放过,没头没脑便一刺刀,有的还戳了几下。
  望着瞬间尸横遍野的华军弟兄和他们的家眷,我的心中禁不住生出物伤其类的悲哀。我知道此时若没人赶紧出手救他们一把,肯定会被赶尽杀绝。便琢磨起麻杆儿闭着眼睛也能命中的说法,在心中谋划起来。


  这股倭兵,乍一看乌泱泱的好大一队,其实不过百十号人。大队里的还有几驾大车,一二十百姓,想必临时雇来为倭人驮运辎重的。
  我身边的弟兄约有三十来人,多数像我一样带着枪、弹。我们装备的都是最新式的连珠快枪,不是毛瑟便是哈其开斯。与倭军单发的秋田枪相比,不知强多少倍。弹子也配得足,每条枪百多颗。
  此时倘若出其不意发炮横击,即便只放得几炮,也能杀伤个十之二三。剩余的倭兵纵然举众来攻,则自大道直至我们所在的山下,一铲儿都是无遮无掩的平川地。他们的一举一动,居高临下都可看得一清二楚。到时候收拾他们,理应轻而易举。
  再往细想又有些气馁,以我的经验,但凡与倭军开仗,不能单靠兵员多寡、装备优劣,天时地利这些常理判断胜负。倭军是客军,装备、供给都比不上我军。但训练有素,勇猛顽强,官与兵皆以战死为荣。战法亦甚高明,无论攻坚,还是迂回包抄,开仗以来无往不利。
  反观我军,自长官到兵勇,对军事一窍不通的大有人在。尤其那些长官,布阵、指挥全无章法,唯一擅长的只是如何克扣,如何吃空饷。除武毅军、毅军少数队伍之外,没人把操练当过正事。
  眼下这三十来号人,大多是临战招募的新兵,不是市井闲汉,便是刚刚放下锄把的农民。一旦交火,必与往日那样,步军不知瞄准,炮手不会用炮。三十来人头逐一扒拉,没寻出几个指望得住的。
  想到此处,浑身上下顿时觉得一阵无力。见死不救,对不住天地良心。贸然出手吧,怕只怕这三十来号弟兄的性命,到头来都断送在我的一己之忿间。
  胡思乱想间山下已渐渐静了,远远传来倭兵收兵归队的号角声,不知何时天地间飘满了白色的雪花,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默默地站起来,望着北风里泥塑木雕的三十来条汉子,很想像垂死的老狼一样对着灰蒙蒙的空中长嗥一声,却又堵着嗥不出来。两行老泪不由自主爬出眼眶,凉冰冰淌到下巴。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01 11:26:33
  【原创小说】亓二

  标签:都市、情感-1579字

  有日子没见亓二了,电话打过去,他那边懒懒的像没睡醒,心下便有些嘀咕,因为以往不是这样。
  我平生不喜交友,同学、工友、街坊邻居,分手后无一例外通通丢到脑后。如果硬要说出个可叫做朋友的,非亓二莫属。
  我俩是酒桌上认识的。那天一起喝酒的都有些名分,只有我俩是临时凑数儿的闲人,被安排坐在一起。
  酒过三巡,我俩便聊起来,记得那天聊的是两战期间美国孤立主义政策的得失,他认为老美最大的失着莫过于未趁着二战胜利把菲律宾接纳为一个州,顿教我刮目相看。不久又发现彼此有极多的共同点:都是不屑于给人打工挣那俩小钱儿,又都自学成才了一肚子经天纬地的好学问。
  此后亓二隔三岔五必寻来与我坐坐,喝一通酒,谈一通天地人鬼神。我长他三岁,他叫我秦哥。我说的一切,到他那儿都是对的。
  候了斤一个小时,亓二才来了。便与他一道去了常去的那家饭馆,要了四样小菜,两大碗酸汤水饺,一瓶子红星大二。
  半瓶酒下去,亓二依旧没精打采。这种情况,以往也遇上过。那回是他看上个女人,被他夸得像个神仙,要娶她做媳妇,叫我帮着把把关。
  问清底细后我力陈不可,盖因那女人做过小姐。扫黄打非时与亓二一道被逮了个正着,一副铐子拷了,像一根线上拴着的两只蚂蚱般带走。自此结下孽缘,出来后便成了最要好的红颜知己。
  身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哥,我怎么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兄弟朝火坑里跳吧。便劝他说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寻不下,两条腿的好女人有的是。像你这般精干帅气的小伙儿,说破天也不该寻个窑姐儿做媳妇呀。
  他红着脸说哥你不要总戴有色眼镜看人,自那回放出来,女人就金盆洗手不干了,拿出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办了个小店,如今买卖已上了正轨。
  我正色道哪怕她以后发达成了个女中马云,一日为妓,终身蒙尘,古而今都是这个道理。就算你俩眼下藏着掖着,久之她那些前科一旦被父老街坊们知道,你这张脸朝哪儿放呀。
  他说他不在乎,董小宛、陈圆圆不也做过风尘女子吗,皇上、王爷都不计较,到末了一个做到皇后,一个成了王妃。这些都在折的。
  听到他这么说,我知道我这兄弟中的蛊毒深了,不下些猛药怕医不好。便提醒他即便面子不要,小命儿总不能不要吧?听说艾滋病潜伏期长达十年,万一她带着病毒,你自己活该倒霉不说,就不怕贻害子孙吗。
  他坚持说她没病,在医院查过的。
  见他如此顽冥不灵,我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拍着桌子说他若敢娶那女人,我与他的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他可怜巴巴地望了我半天,末了说容他再想想。
  趁热打铁,我赶紧把一个熟人的妹子介绍给了他。那女子本是熟人说给我的,一是当时我还没结婚的打算,二是那女子生得柔荑粉颈,宛若豆蔻,嫁给我这号长相老糙的汉子,容易教外人产生一种诱拐了少女的错觉。
  后来一切按我的构想上了正轨。熟人的妹子过门那天带来一套房子、一台轿车、一大笔存款。嫁妆之丰厚,惊动了一条街。
  半瓶五十二度白酒很快下去了。以往喝到这火候,我俩已对近期国家大政方针,全球战略态势做完简要回顾,进入对热点的研讨。亓二却依旧敷敷衍衍,教我心里不大痛快。
  我深知他狗肚子盛不下二两香油,故意不问他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就在我招呼开第二瓶酒的时候,他果然憋不住了。
  他坦白说其实他与那窑姐儿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期间这一对鸟男女踅摸过无数办法,总而言之,还是想过到一起。直到那女人遇上个长她十好几岁的男人。
  那男人是个大官的长子,两个前妻都不能教他满意,与她却一见钟情,认定是老天爷为自家量身打造的另一半儿,没几天就买了个价格不菲的钻戒送她。
  女人没有接受,回过头问亓二。亓二却期期艾艾两头割舍不下。女人没抱怨他,丢下句“你那个秦哥真是个世不二出的超级混蛋”,便哭着走了。后来两口子移民去了美国,再没与亓二联系。
  听完他这番话我目瞪口呆,不是为落得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也不是觉得做了啥对不起人的事。我只是搞不通究竟是世界变了,还是本该这个样儿?往后去我该如何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

  
作者:赵云铭 时间:2017-12-01 15:17:03
  楼主每一层更新最好别超过一千字 有便于读者阅读
作者:游墨江湖 时间:2017-12-01 16:29:41
  顶顶
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7-12-01 17:01:17
  火速来占座[d:赞]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7-12-01 19:38:13
  问候冬祺!周末愉快[d:花][d:花][d:花]

  绿蚁千重魂梦醉,紫檀魄散跌忘川。铜炉烟舞,又惹瘦眉潸。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02 10:02:08
  @赵云铭 2017-12-01 15:17:03
  楼主每一层更新最好别超过一千字 有便于读者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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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赵版提示!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02 10:02:40
  @游墨江湖 2017-12-01 16:29:41
  顶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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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游版支持!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02 10:03:16
  @会飞的鱼cM 2017-12-01 17:01:17
  火速来占座[d: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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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候鱼版,周末快乐!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02 10:13:16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7-12-01 19:38:13
  问候冬祺!周末愉快[d:花][d:花][d:花]
  绿蚁千重魂梦醉,紫檀魄散跌忘川。铜炉烟舞,又惹瘦眉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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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女博览群书,用典自如,钦佩!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08 16:31:58
  【原创小说】官坟

  标签:乡土、生活-964字

  我生在北塬,一辈子没离开过北塬,以后死了,笃定也埋在北塬。
  每逢北风浩荡、白杨萧萧,光秃秃一眼望出几十里路的隆冬,地里没啥活了,人歇了,自家的那份儿粮、钱都到了手了,便是一年到头最儃和的时辰。吃了睡,睡了吃之外,免不了优哉游哉,耍耍牌,上街逛逛,扯布、买盐、打酒、割肉。
  太阳暖洋洋的教人犯困。我走着,啃着干馍,望着前方路人踽踽的背影,一忽儿大了,一忽儿小了,一忽儿不见了,便有些茫然,一时竟忘了这是往哪儿去。
  天倒是耀眼的蓝。路北的官帽山,山底下历朝历代王侯将相的墓子,首尾相接、连绵不绝的白侯塬、里塬,都看得清楚。由西望东一字儿排开,万年如一不言不语地秃着,隆起着,教人想起女人的胯。
  白侯塬、里塬高耸于北塬之上,是北塬的北塬。继续朝北,一层层叠起,一直到榆林府。
  老鹰在高处盘桓,时不时嘘罗罗罗叫一嗓子。地面却笼着黄色的霭,乘着大风游来荡去,像没事可干的闲人儿。人家的屋瓦,路边的麦地、菜地,我的衣裳和鞋屉子,都被它弥得灰扑扑的。
  北塬的黄土绵沉深厚,往下掘一丈多才见得到水,这般细密紧致的好土最适合埋人。亡人深卧其中,如裹重衾,想一想都舒服。
  去街里路边唯一的那座坟里埋的是个大官,即便“平坟开荒,向鬼要粮”的年月都没人敢动。至今封土俨然,杂草丛生,七八棵茶盅子粗的柏树围着。
  我曾与挂扁粉的老罗家寡妇借他宝地办过事,一头里咥活,一头听着不远处路人的说话声、唾痰声,扯着驴巴子粗的喉咙吼秦腔的声音。极快之时,忘不了问候一声坟里睡着的大官,是不是看着心痒,要不要爬出来也舞弄一回。
  女人听了,憋不住咕咕地笑,一边教我放尊重些,人家咋说都是个官儿。古而今官员不比百姓,咱的死了变鬼,人家死了都成了神了,在阴间也能收拾你。
  我知道她这么说其实是在助兴。便益发来了劲儿,接过话茬夸口道,官也罢,神也罢,爷这辈子又不是没见过。六六年斗得龟子样儿没一点儿脾气的,哪一个不是官?就说咱村的村长,也就那么点儿本事,对咱百姓能忽悠就忽悠,忽悠不过就吓唬,若吓都吓不住,也得先掂量一下老羊皮换羔子皮,划来划不来。古而今谁不知道柿子只合拣软的捏,你没看你的野汉,是不是那号软蛋?
  女人的一只白手急忙捂在我嘴上,便听她颤声道,爷你就低些声罢,有人朝这头儿看哩。
  我赶紧提上裤子,一边朝路上高声吼,嗨我说你哩,贼眉子日眼瞅啥哩瞅,得是皮子痒了,立定了嫑跑,看爷咋收拾你!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11 12:24:15
  【原创小说】风水旺地

  标签:练摊、人生-5680字

  水西门立交桥下的那块风水旺地,长、宽都不过三五尺,是我在那一带逛荡时偶然发现的。
  我从西华山下临溪老家来到“雄州雾列俊采星驰”的省城,先是在工地上做小工,又在饭馆厨下洗了几个月碗碟,活很重,收入却不高。
  老家村里有个被公家辞退的代课老师,自称周易专家。他家的地与我家的相接,干活时常与我聊一些神神鬼鬼的胡说八道。久之我亦懂了些皮毛,学会些模棱两可的鬼话。便是那专家,有时亦不得不承认我后生可畏。
  自打发现了这块风水旺地,我便辞了饭馆的活计,置办了铜钱、蓍草、罗盘、铁尺,几本《周易》、《袁天罡要诀》、《三命通会》一类糊弄人的物事,找了块蓝布写了个“过去未来洞观如镜,荣辱兴衰鉴若神明”的对子,和“祖传神算”的横批。每当“落霞与孤鹜齐飞”,人们熙熙攘攘回家时分,我便戴上地摊上淘来的气死风毡帽和假墨晶镜,挟着包袱等一干行头,一瘸一拐早早来到那块看准了的地盘,摆起了我的卦摊。
  那块地的妙处,是我用了几天时间观察出来的。在那地儿摆的摊儿,无论卖的是什么东西,行色匆匆的人们经过时总似神差鬼使,大多会放缓脚步,甚而驻足低头,看看摊上的货物,买一两样。左右摊位即便只隔一米,便没了这般幸运。
  果不其然,撂摊头天一个来小时里就有俩傻鸟入彀。一个问的是漂底,一个问了流年。问漂底那人看着像个小官,我拣着既好听又一时难以验证的套子话,云里雾里说了一通。他听了满面喜色,二话不说甩给我一张大钞。满心欢喜地正待第三单上门,她来了。


  这女人似有三十来岁,细皮白肉,娃娃脸,背着个挺大的行军背囊,走路娉娉婷婷就像有些故事。一看就不是练摊儿队伍里常见的那号十三不靠老娘落泪的乡下女人。做个高级酒店的大堂经理,或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倒挺合适,练摊儿真可惜了材料。
  见到我她似乎楞了楞,步履也慢了,无可奈何般走到距我一米之外的路边,摆开她的摊子。
  她卖的是袜子,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各种材质、颜色都有。与她们这行常见的那号糊弄洋鬼子的货色不同,她卖的似乎是正庄货。
  在观察这块地皮时我见过这女人。她并非每天都来,但只要来,必定来得很早,把她的摊儿不左不右正摆在这块旺地上,仿佛也是个慧眼识珠的高人。
  那天她的买卖可想而知,直到华灯初上,才卖出两双。我见好就收,找了个小酒馆,点了俩烧得极烂的猪脚,喝了四两白干犒劳自己。


  翌日再去,却被她抢了先。当时她正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我很有些不平,却又无可如何。讪讪地走到距她不到一米的上风头,摆下我的卦摊。
  她仿佛一点儿都不在乎,嘴角含着丝不易觉察的笑影。
  我像电线杆子般白白站了俩钟头,眼睁睁看着她的顾客一拨儿刚离开,另一拨儿又接踵而至。有的甚至三五双,七八双地买,一边买一边兀自唠叨着一样的品牌,比超市便宜许多等废话。听得我心里直冒火。
  更气人的是有的顾客付钱后还问她有没有浴巾、内裤、护膝什么的卖。两个亮着肚脐大腿,穿得暗娼一般的女孩问有没有便宜的情趣内裤。
  她胸有成竹的一一回答,说她开着个网店,各种货色一应俱全。免费快递,保质包退。没有的还可专门为顾客进,一边递上印着网址的名片。
  华灯初上时分她的货差不多卖完了。她收起剩余的几双袜子和铺在地上的塑料布,装进背囊。看着在暮色里颗粒无收的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娉娉婷婷地走开,很快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车流里。
  摆卦摊不比卖小百货,太早太晚都不成。青天白日,明火执仗地干,很容易被巡逻的警察、城管逮住。那就不是掀个摊儿、罚个款之类简单的事儿了。保不齐会被捉去,吃半月十天公家饭。
  只有趁下班行人纷纷,天光亦不太亮时才好行事。及至华灯初上,天也黑下来的时候,人们便难得有闲心蹲在黑地里,听你为他掰扯窑堂托孤,太岁延年一类邀神请鬼的玄机了。


  第三日我发了个狠,四点来钟,立交桥下的行人还十分稀少的时候,便早早去了。没承想那孽障比我到得更早。背囊鼓鼓的还没打开,亭亭玉立地守着那块风水旺地,悠闲地观看着不远护栏外缓缓流淌的江水。
  我气急败坏地在心里骂了一声。她开着网店,想必是衣食无忧的人。摆摊于她恐怕只是个补充,甚而消遣也未可知。我和她不同,再有两天甚或一天开不了张,就得饿饭了。
  一时间我无计可施,一瘸一拐慢慢走去。目光相遇时她朝我挥挥手,露出女孩儿般没心没肺的微笑。
  “吙,来得还挺早哇。”不知她是否在嘲讽。
  “你不是更早嘛。”我勉强应道。
  “我就奇了怪了,你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偏做这骗人的勾当。”她直戳戳道。
  我觉得她说得很不厚道,管得也太宽了。
  “别的工作,我不是不会干。”我辩解说,“只不过担心祖传的这点儿绝活儿到我这儿断了香火。”
  “得了吧你,”她居高临下地睨了我一眼,“前天听你给人起卦,《易经》里的句子说错了好几处。有的话《易经》里根本没有,是你临时瞎编的。”
  “这位大姐,自己不懂的千万不要乱说,那样有伤你的阴骘。”
  “谁是你的大姐!”她撇了撇嘴,不满地说,“我长得有那么老吗?”
  “大姐是尊称,不必年纪高大。”我解释道,“若要我直说,你最多也就二十八九的样子。”。
  “劝你别再干这行了。”她似乎不想再谈她的年龄,“你根本吃不了算卦这碗饭。现在的人一个个精得猴儿一般,你这号笨嘴拙舌的乡下人,免不了说得穿了帮的时候。到时候挨顿胖揍,扭送到派出所,是不是觉得很滋润?”
  “我想不至于吧。”我厚着脸皮回答,“再说了,我的学问确实是祖传。”
  她叹口气,望着远处若有所思地说,“实话告诉你,我教书时攻的就是国学,《易经》方面的论文发表过好几篇了。《易经》经天纬地,是形而上的经典,哪儿像你这样的人理解得了的。”
  我的脸顿时火辣辣的。


  “哎,问你个事儿。”她忽然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和你争这块地儿?”
  她用穿着短靴的脚跺了跺脚下的地面。
  我被她问住了,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不回答也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儿好奇。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我常理解错别人的心思。”她云淡风轻地说,“我出摊素来早,来了就习惯地把摊子摆在这儿,回头客也来这儿找我。其它小贩和我差不多,都有相对固定的地盘。除非我不来,没人硬要占这块地儿。你若真的喜欢,或有其它什么考虑,就按你想的做吧,我可以另找个位置。”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觉得再不道出点儿实情实在有点儿过了,便说了我的观察结果。
  她听了大笑。告诉我练摊不比门市,即便努力去做,生意好坏也难有个定数。犹如世间人情冷暖,同一个人,或同一个地儿,好得来锦上添花,点儿背时立马儿门可罗雀,站断腿也卖不出一双。你才观察了几天,就忙忙做结论,未免太主观吧。
  五点左右,其他摊贩陆续来了,行人也多起来。她走开数米,摆好自己的摊子,把那块风水旺地留给了我。
  面对她的好意,我踌躇了。我不是个不要面子的人,然则皇天在上,此时属于我的只有兜里的几个饭钱,后天的嚼谷还不知在哪儿漂着。吃饭和面子间,我只得厚起脸皮,把填饱肚子放在首位。


  我不敢看她,慢条斯理摆开卦摊。见她娉娉婷婷又过来了,心中不免打鼓,疑心她反悔。
  “你没带晚饭吧。这会儿没什么顾客,不如先吃点儿垫补垫补。”她把手中的饭盒朝我递过来,“我自己蒸的包子,还不太凉。你若不嫌弃,拿几个吃。”
  我曾疑心自己是不是饿死鬼托生的,每每见了吃的,先自把持不定。然而此情此景,确实有些难堪。
  “吃吧吃吧,别不好意思。”她把俩包子塞到我手里,“你们残疾人比我还要可怜。还没成家吧?”
  我忽然想哭,想坦诚告诉她,我其实是个不值得她同情的小人。
  我忍着眼泪,咬了一大口。
  艾玛,那包子皮儿是酸的,还不是一般的酸。
  她解释说和面时走神,忘了放碱。整整一屉白白的包子,扔了怪可惜的,对付着吃吧。我都不嫌,你个乡下人更别挑三拣四了。
  我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咽,一边忍不住想,她对农村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现而今我们乡下人也不会吃没搁碱的包子。
  她告诉我其实她很能干,包子,花卷,面条,凉皮,炒菜,炖肉,样样会做。不过有些毛手毛脚,时不时欠点儿这个忘搁那个。
  “刚下海那会儿不是这样,”她津津有味地吃着说,“早点大饼油条,中午买现成的盒饭,晚饭在小馆吃。后来遇人不淑,亏得一塌糊涂,只得买些米面自己做。好在一个人的日子容易对付,做一顿就够吃一天。”
  吃完包子后我俩各行其是,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我取出半张破广告纸摊开坐下,装模作样地看我的《易经》。
  也许事实真像她说的那样。傻呆呆等了很久,没一个人在我摊前驻足。她那边也很一般,零零碎碎卖了几双。最大一宗交易似乎是个回头客,一下买了四双。


  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给顾客找钱,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忽然一个急刹车在街对面停下,下来几个穿制服的,男的女的都有。饿虎扑食般迎面冲来,干脆利索地把经过的摊子一个个掀翻。
  街上顿时沸腾起来,号叫声,怒叱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像只痛失幼崽的母狼般咆哮着,抱定一条穿着制服的大腿咬住不放。那人便大叫起来,与那女人滚做一团,其他几个就跑去帮他。
  我趁他们撕缠在一起无瑕旁顾,两三下收拾好包袱,正待拔脚狂奔,想起了她。
  转脸一瞧,她已收拾完货物,正把背囊肩带往身上套。就她的个头而言,那背囊显得大了些,努力了几回都没成功。
  我大步流星过去,一把抓住背囊。她吓了一跳,惊叫起来。
  “死瘸子,趁火打劫呀。”她悲痛地号叫者揪住背囊,“一个男人,再穷也得有点儿志气吧。”
  “笨!”我朝她怒吼,“你就看不出我是来帮你的?”
  她似有些意外,松开手。
  我拎着背囊,用百米赛跑的劲头疯狂地朝前奔去,她在后边气喘吁吁地跟着,很快被我甩得远了。
  终于遇上了一条朝左拐去的小巷。朝后望望,她已经不跑了,不紧不慢地走着,身后也见不到有什么追兵。
  我停下来,摘下墨镜,用毡帽擦着满脑袋热汗。
  “原来你的瘸腿是假装的。”走近之后,她惊讶地说,“去掉那些行头,看着倒没以前那股委琐劲儿了。”
  我没吭声,把背囊还给她。
  “该死的我问得真多余,你本来就是个算卦的骗子嘛。”
  “我承认算卦是骗,但没打过你的主意。”我不高兴地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摇摇头,认真地说,“装瘸,装委琐,这叫示人以弱。弱者道之用,其实是种智慧。”
  “我知道你是在挖苦我,”我苦笑着说,“你很清楚其实我屁都不懂,连算卦也不懂,不过混口饭罢了。”
  “我住的地儿前边不远,”她扬起手,朝小巷深处指了指,“今天横竖出不了摊儿了,可不可以请你去坐坐?”
  “不。”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太叫我吃惊了,”她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你这样的小骗子还会有什么顾忌吗?”
  “不是顾忌,待会儿还要回去继续摆我的摊儿呢。我敢打赌,今天之内不会再有人去那儿查了。”
  “那么请你去小馆吃顿饭总可以吧?完了再给你二百块钱,略表谢意,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
  “你就给一百吧。”我脱口道,我太需要这笔钱了。
  “行,由你。你不会那么急赤白脸的想拿到钱吧,吃完饭一定给。”


  她领我进了一家小饭馆,这时大约五点多,饭馆里冷清清的。
  她要我点菜,告诉我不必考虑价格。
  我点了辣椒炒腊肉,又点了盘空心菜。
  “就这点儿?”她惊讶地说,“是你客气,还是我小看你了?”
  “腊肉已很奢侈了,离家以来没再吃过。”我说的是真话,悄悄咽了口口水。
  她又点了俩菜,一瓶低档的四特酒。
  “我今天特想喝,”她高高兴兴地说,“请你陪我喝几杯可以吧。”
  “你挺聪明,聪明得不像个乡下来的打工仔。”好话坏话,她似乎只会直戳戳地说,“某些方面要比我强。”
  我木然望着她,搞不清她要表达什么意思。
  “可惜读书太少,白瞎了如此天分。”她话锋一转。
  我正想说她扯得太远,我是个只考虑眼前不远的人,譬如下顿饭钱在哪儿,或寻个更便宜的住处。她却突然避开我的目光,脸也有些红。
  “不许你笑话我!”她小声嚷道,“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没想,便如实告诉了她,她似乎将信将疑。
  腊肉上来了,一个穿得油渍麻花的堂倌儿学着大饭馆服务生的姿势,挺着腰板儿,一只手背在后面,为我们斟上酒。
  她提议为我们的胜利大逃亡干杯。我说还不能得意得太早,过会儿还要回桥下碰碰运气。
  她不高兴地说:“瞧你这人,刚才给你二百,你偏只要一百。我不知道是盗亦有道呢,还是装蒜。要不这么着,我再出一百,你给我看看相,权当你去过桥下了。”
  我说:“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她说:“我也就那么一说,你就往心里去了。脸皮这么薄还想在江湖上混?其实读过《易经》的未必懂得占卜,推算之术也不是毫无道理。”
  我压住忐忑,望着她一句句斟酌道:“大姐丰颔重颐,承浆深凹,眼神清澈,骨骼匀停。三才五岳,都生得极好,原不劳推算的。然则高颡隆准,亦易招致小人毁谤,却须留些神才是。”
  “没见过你这么外行的相面先生,生辰八字也不知道问。算了算了,这几句敷衍得还像那么回事,一百块归你了。还要去桥下装神弄鬼吗?”


  我端起酒杯,感谢她的宽宏大量。
  我们碰杯、干杯。
  她又给我斟了杯酒,挥挥手说,“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也不是对谁都宽容,尤其对你刚才提到的那些无处不有、惹不起也躲不开的小人。”
  我说,“小人其实是内心的一种映像。没有对小人的轻视、憎恶,也就没小人了。”
  她说,“嗐,局外人谁不会说。”
  我说,“知而莫能行,那就是命了。大姐冰雪聪明,理应比我透彻。依我看人性也罢,人生也罢,本来就是残缺的、自相矛盾的。”
  她瞪了我一眼道,“你没觉得你说得很不客气吗?天啊,像你这样的小骗子也会有锋芒毕露的时候。”
  我努力不去看那盘晶莹欲滴的腊肉,站起来为她斟了杯酒。
  “我曾经生活得很好,”她端起杯一饮而尽,“挣的也不算少。眼前这练摊儿,跑城管的处境虽与我当初的想法相去甚远,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啊。”
  我没心思关心她天上地下的经历,便拦住她话头道“做小买卖不见得就是潦倒,只要自己乐意,只要不是为追求什么净土,怎么做都是对的……我可不可以叫他们现在上米饭啊?”
  她朝椅背上一靠,笑着说,“吃货。”
  我苦笑道,“没错,这是我进城后养成的习惯。每每不到开饭时间,就先饿了。”
  她若有所思看着我说,“虚心实腹,是这个意思吧。”
  我说,“那是别人对我的期望。不是我自己的。现在我一门心思只想着赚钱,有了钱就不是这样了。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像我这号没读过多少书,又没什么本事的穷光蛋,也不甘心白白在世上走一趟。”
  此后我再没见到过她。几天后我去旧货市场卖掉了摆卦摊的全部行头,在一个汽修厂找了份洗车的工作。
  她说得对,我确实吃不了算卦这碗饭。
作者:游墨江湖 时间:2017-12-12 16:55:31
  几番梦回,又是铁马金戈~~~~~~~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12 17:11:16
  @游墨江湖 2017-12-12 16:55:31
  几番梦回,又是铁马金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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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游墨点评!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7-12-12 20:14:54
  亲多互动哦,马上评选年度十大写手了,互动会纳入评选条件之一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13 10:09:12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7-12-12 20:14:54
  亲多互动哦,马上评选年度十大写手了,互动会纳入评选条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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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谢提示!别人的帖子,我也常看,留言少是个老毛病。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2-13 12:36:31
  是陕西乡党吗?
  
作者:爪机当机 时间:2017-12-13 12:53:58
  我去吃饭了,如果你是帅哥,请一会联系我,如果你是美女。。。。。。就算你是美女,我也要先吃饱肚子啊iTlAm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13 16:54:54
  @zgsxsltsj 2017-12-13 12:36:31
  是陕西乡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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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候乡党,有文字的地方,少不了咱们陕西人。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15 10:15:08
  【原创小说】冷的炕

  标签:土改-1639字

  开毕会已是半夜。回到家炕是冷的,十冬腊月黑咕隆咚,我实在懒得抱柴打火烧它。裹着被子和衣躺下,腿冷,脚更冷,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棉被裹了腿脚,靠墙坐着吃烟。冷虽照冷,心里却热乎乎装满了喜事。
  天一亮全村就要聚一搭儿分吴家的浮财了。敲定分配方案的会上,我说了很多。我提的意见,基本都被采纳了。
  “雇农是农村的无产阶级,要坚定不移地相信他们,依靠他们。”工作队队长老冉几次三番地说。
  做了几十年长工,快六十了才真正尝了回做当家作主的味道。全村老少,只我一个被评为雇农一等。诉苦大会之后,又被点名补选为农会委员。此后村里开会也罢,评议也罢,都得听听我的意见。东家吴二爷,多数委员认为该划为一般地主。皆因我坚持,说他打骂过我,还不给我饭吃,才改划为分光掏净,扫地出门的恶霸地主。
  黑暗中我掰着指头一样样算:目前为止,我共分得四亩三分旱地,两亩肥得流油的水浇地,一大间带披屋的厦子房,一条牛腿。粗细杂粮嘎达马西,来年麦季都吃不完。
  突然想起有件极其要紧的大事。会上人多,不好说,散会时偏又忘了。若不赶紧去办就来不及了。
  天乌洞儿黑,夹着雪花的风鬼哭狼嚎。高一脚低一脚走到时,发现老冉还没有睡,正在和另一个干部,都叫他李同志的,坐在炕上,一人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一个念,一个在上边划记号。
  见来的是我,老冉立马停下手里的工作,满面笑容地招呼我到炕上暖暖,又递给我一根纸烟。
  “冉队长这么晚还没睡,真是为咱穷人翻身操尽了心。”做过几十天干部,我也会说话了。
  “秦伯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相告。”他倒是直截了当。
  “事倒有一桩,只不知当说不当说。”我望了望李同志。
  老冉道:“外边怪冷,小李子又不是外人。秦伯你有啥就敞开说吧。”
  “那我就照直说了。我想把分给我的那份浮财减掉一半。”
  老冉的眼睛顿时一亮:“哈呀秦伯,真没有看错你。这么高的觉悟,应该做为土改中涌现出的先进典型大树特树。话虽这么说,该给你的,一点儿不能减,这是农会和工作队集体决定下来的。”
  “冉队长,我还没说完哩。”吭哧了几声后我接着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吴二家的小婆子小兰顶一份浮财分给我?打了几十年光棍,我想趁着分田分房的热火劲儿,捎带手把这事也办了。”
  老冉的眼神忽然有些凝滞,小李子扑哧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有什么可笑的!”沉吟良久,老冉才转过脸喝道,“这都是旧社会造下的孽。地主一人占俩老婆,穷人一个都娶不起。革命就是要改变这种不合理的状况,剥夺地主不劳而获的一切。”
  我的心里顿时热乎乎的。老冉说的太对了。那小兰也是吴二不劳而获得来的,也应该分。
  “我不是笑话秦伯,”小李子辩解道,“只是觉得他俩年纪不大般配。秦伯快六十了,那小兰还不到二十。”
  “地主吴二五十出头,莫非他就般配?”老冉严肃地说,“想那小兰,其实也是穷人家姑娘,吴二仗着有钱有势把她强娶过来,她本人能乐意吗?”
  “只怕那小兰过惯了富日子,嫌贫爱富……”小李子呐呐地说。
  “你这话根本没过脑子!”老冉冷笑,“现而今吴二房没了,地没了,浮财一分,就成了真正的穷光蛋。有什么本钱与秦伯比?”
  我怕他继续这么白扯下去误了正事,瞅空儿赶紧插一句道:“那……额,冉队长,这事就定下来了?”
  他转过脸,亲切地望着我说:“秦伯呀,你先别急。你为本村的土改提过许多很好的意见,我们都采纳了。唯独这件于政策不大符合。女人是人,不能与土地、房屋、牲口、浮财归为一类,全国解放前少数地方土改中分过女人,后来都纠正了。你应该知道,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哪家的媳妇不是花钱娶的?凭啥不算财产?”我觉得今天老冉有些奇怪,变得不通情达理了,“我又不白要,说过顶一半浮财的。”
  “婚姻不是买卖,前提是双方愿意。”老冉依旧和颜悦色地说,“打个比方说,若小兰自愿离开吴二,回到贫雇农的队伍来,与你结为夫妻,谁也不能干涉。虽说我们可以做做小兰的工作,启发她的阶级觉悟。但事情能不能成,只能是后话。”
  从老冉的窑洞里出来后,我没精打采地朝回走。白跑一趟不说,多日的好心情教他的几句话一扫而空。想起家里那张冷炕,懒懒的没了一点儿心劲。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7-12-15 19:4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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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22 16:06:56
  【原创小说】爷墓

  标签:土地、沧桑-2138字

  从卖香烛火纸的小铺出来时,听得有人唤我的小名。不免疑心是幻听,因为据我所知,乡下的那些长辈,包括与他们年纪相差不多的乡亲们都已过世,头北脚南安卧在南河滩一字儿排开的坟地里。
  那声音又叫了一回,这才看清是坐在小食摊上的一个老汉朝我招手。他穿着身破旧的土布棉衣,背对着人流蜷坐在凳上,乍一看像个扑满尘土的铺盖卷儿。
  对这张面孔我毫无印象,免不了点着头,含糊地应着。他却兀自招呼个不停,请我坐下,要与我喝两盅。
  我敷衍说这会儿忙着,回头再聊。
  “不就上个坟嘛,”他不以为然地说,“耽搁不了你的。”
  我只得坐下,接过他递过的酒盅。
  一来二去,我终于想起,那是我小学一直到高中的同学,自我上大学离开家后再没见过,想不到竟如此老态龙钟。
  “你这是刚回来?”
  “刚回来。”
  “坐的火车还是汽车?”
  犹豫了一下,我如实答道:“自己开的车。”
  “你看我这糊涂,”他拍着前额说,“你当然有车,你咋能没车哩。”
  我不知如何接他的话,便没吭声。
  “其实你每 来我都知道,坟里烧个纸,至亲的几家走走,来去匆匆,至多两个钟头。”
  “也曾寻你来着。”我有些不高兴。
  “我知道,我知道的,”他点头给我满上,“那会儿咱成份高,活得跟龟子一般,见不得人呀。现而今不讲成份了,人也老了,除了种地,啥都做不成了。”
  多年不见,我几乎想不出该与他聊些什么,更多是他问我答。譬如在哪儿混事,赚钱还是做官,儿女在哪里出息。
  及至听得我儿眼下正在国外留学,他苦笑般叹了口气道,“人各有命,早几十年我就认定,这辈子再鼓劲也比不上你。”
  他说得太奇怪,教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人老了,啥都无所谓了。”他接过我递给他的香烟,搁鼻子下深深地闻了闻,“恐怕你想不到,自念小学起,我就一直卯足了劲儿想超过你。结果呢,就像我爷卯着劲儿想超过你爷一样,徒劳无功。”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22 16:07:51
  我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没留下任何遗物,我甚至不记得父母啥时提到过他。只记得村里老人说他是个古怪得有些吓人的疯子。
  家乡的北塬上有座神秘的城,人唤做空空城。城内空空如也,连废墟都没有。两丈高的夯土城墙,墙根布满奇形怪状的土穴,据说都是狼窝。我爷每回犯病都会跑去那里。打着灯笼寻到时,多半个身子在土穴里钻着,两条腿露在外边。奇怪的是那些狼从来不招惹他。
  “问一句不当问的,”他坦然地望着我起身结账,突然间冒出一句,“你年年上坟,上过你爷的坟么?”
  我怀疑地望他一眼,不知他憋着什么幺蛾子。
  “估量你没去过,”他眯起眼,神神秘秘地说,“恐怕你连你爷的坟在哪儿都未必知道。这不能怪你,若非当年我爷、我爸对你爷那么耿耿于怀,世上再不会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墓子在哪儿了。当年我恨气你书比我念得好,专意跑到他老人家墓子上撒过尿,以为能煞一煞你的运势。你若有意思,我可以指给你。”
  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我俩在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上颠簸起来,车轮几度在冬灌跑水的泥泞里打滑。
  一路他都在絮叨着我爷的故事,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就像说的是他的爷,不是我的。
  他爷与我爷虽不是一个村,却曾是极其要好的发小儿。两个都是争气好强、不甘人后的汉子,又都靠省吃俭用、下苦卖力挣下了一份颇为殷实的家业。后来我爷不再种地,做起了行商,整日价走南闯北。十来年钱滚钱,置下了几百亩上好的水浇地,县里也有了自家的字号。
  与我爷一道起家的他爷心有不服,学着我爷的样子也在县里开了一处酱园,一家布庄。坐商虽稳,出息却不及行商。自此成了块心病,朝思暮想,都是如何超过我爷。久之生意也罢、田亩也罢,也做得风生水起。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22 16:08:20
  有回我爷出去了多半年,回来时带着个戏班子的坤角,也不说啥名分,只是在县里赁了院房养着,隔三差五去过个夜。
  与他老人家天上地下的变化相比,包个戏子真算不上啥了。乡邻们想不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半年不见怎么就成了不务正业,花钱如流水,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怪人,说话、行止也疯疯张张的。
  即便有个金山,也架不住这么踢踏。后来便开始卖地、卖房,供他老人家没边没沿的挥霍。家业是他挣下的,谁又能放个屁呢。便有人说老秦家出了个唐明皇,怕是要败了。
  这一消一长自然教他爷心中暗喜,超过我爷的夙愿指日可待,我爷在失去财产的同时,名声也坏到家了。
  如此坐吃山空,没几年家底败了个精光。戏子跑了,县里也住不成了,一家老小又回到村里,俩儿趁着还有些地便催着分家。那时我爷已全疯,便由舅爷做主,各分得七八亩种地餬口去了。老两口留下十来亩,靠点儿地租凑合着过。
  我爷临终前忽然明白了一阵儿,把俩儿叫去,明确我奶归老大养,名下的地两个儿一家一半。又叮咛说他一辈子荒唐,什么都没留下。你们从此各自努力,说不好还能有番振作。至于后事,他已全备好了。老衣不必再做,就是现穿的这身。身下这床炕席有八成新,就此卷了,埋在空空城塬下那片无主的盐碱地里。只此至嘱,不可违命。
  说话间他说到了。下车四望,果然是片荒凉的盐碱地,浅浅的积水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株芦苇。他指点说我爷的坟就在那一片积水下,当初是个极不起眼的土疙瘩,现而今土疙瘩也没了。
  我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恼怒,非常想扇他俩嘴巴。我不曾开罪于他,他却如此耍弄我,天知道安的啥心。
  他却忽然双膝跪地,头磕得邦邦响,一边高声嚎道:“秦爷呀,你咋不是我的爷哩嘛。侄孙这一辈子苦,皆因没你这么个爷呀。”
  我这辈子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怪人怪事,但这号彻头彻尾毫无道理,莫名其妙的,是头一份。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7-12-22 19:36:21
  来一组涂鸦祝亲们冬至快乐[d:调皮][d:调皮][d:调皮]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7-12-27 12:36:54
  【原创小说】鬼脸坡

  标签:社教、翻身-2993字

  在山坡上睡了一觉醒来,十月的风正吹得身上冷冷的。我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慢慢爬起来。吃了一辈子苦,到这年纪,腰腿肩背没一个地儿不是酸痛的。
  站定之后,我伸长脖颈,习惯地望了望山下那条通往县城的大道,除了来来往往的轿车、货车,依然没见到期望中那一队男女,个个背着背包,网兜里拎着脸盆,顶着正午明晃晃的阳光,蹚着黄尘一步步朝村里走来。
  后来还是我领着一帮穷苦乡亲,在一个霞光万道的早晨把他们送走的。惜别时工作组组长老冉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老娄哇,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放心,只要贫下中农需要,我们随时都会回来的。
  只此一别,我等了快五十年了,那些个好人,那些教人扬眉吐气,浑身舒坦的好日子,就像跟着外乡人跑掉了的我家媳妇儿一样,再没回来。
  看看脚下,随身的蛇皮袋子和榆木棍依旧没精打采地躺在地上,似乎与我一道也睡了一觉。
  我睡的这面山坡,自我记事起便是满坡的碎石荒草,沟沟壑壑纵横交错,远看有些像目连戏里黑白无常的面目,故唤作鬼脸坡。学大寨时大队曾打算把这儿开做梯田,村里那个旧社会做过几天风水先生的二流子说怪话道,那鬼脸坡砂土虚浮,皮毛焦硬,干燥不滋,是片利穷不利富的凶煞之地,永不会有什么出产。
  后来梯田果然没能修完,撂荒到九几年,才由本村瘸子大宾出头承包了这片山地,种上了栗树。
  蛇皮袋子瘪瘪的,里面装着多不过五六斤毛栗,是我搜遍鬼脸坡的沟沟坎坎,好不容易寻出来的。明日再来,怕是连一二斤也寻不到了。
  自打九月栗子坐果,隔三岔五我便要来山上看一回。眼巴巴盼到了栗子初熟,每日价天蒙蒙亮便拿着蛇皮袋子上山,低处的直接手扯,高处的使榆木棍敲,不大功夫便能装满两蛇皮袋。背到山下,卖给那些驾着私家车来山里玩的城里人。一趟下来,赚的钱供得上七八日好吃喝。
  这桩事我虽做得机密,心里却极坦然。鬼脸坡本是生产队集体的山地,即便大宾承包了,地仍是集体的,地上地下的东西,天经地义人人有份儿。然而看那大宾的做派,倒像那鬼脸坡已然成了他家的私产。坐果头几年,还能想到给乡亲们多少分上一些儿。近些年一发猖狂,漫山遍野沉甸甸的栗子都卖给了外地的批发商,社员们一颗也摊不上。
  土地归公的道理,瘸子大宾想必心知肚明,他在靠着林子发财的同时,心里怕也不怎么踏实吧,见了我他更低声下气。
  个中缘由,乡亲们都知道。当年我是工作组提名、众人选出的贫协主席,“社教”时大宾家补划为地主,他爸虽早些年死了,地主的儿子还在。是我领着乡亲们旧账新算,起浮财,分房子,扬眉吐气,热火朝天。彼时大宾年轻气盛,犟嘴说他爸是勤俭致富。被我一榆木棍打折了小腿,灭了嚣张气焰。自此规规矩矩再不敢抬头。这些年虽富了,见了我依旧点头哈腰。即便摘他的栗子,也只得佯作不知。这就叫邪不压正。
  然而不然的是,随着栗树林收成一年比一年好,大宾的做派便越来越显得财大气粗了。乡里县里也认识了不少人物,渐渐的有些不把我放在眼里。今年做得更绝,不等栗子熟透,雇了一大帮精壮劳力,不出两天,便把满山的栗子收了个净光,成心教我一无所得。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8-01-11 17:40:00
  我拾起棍子、袋子,没精打采地朝山下走。我得抓紧时间寻个买主儿把栗子卖掉,再去老卞家开的小饭馆吃上一顿。兜里有钱的时候,我从不自个儿烧火做饭,省下时间睡上一觉,比神仙还滋润。
  我一边走,一边琢磨着那个不知琢磨了多少回的心结。想当初,包括工作组在内,全村没人不说我政策水平高,领导能力强,是个领着乡亲们大步向前的带头人。自打撤销贫协不再是干部,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媳妇儿跑了。一年年下来,活得越来越抽抽。
  这叫什么世道啊,为富不仁,靠雇工剥削发起来的大宾不但没受任何惩罚,反越来越富,而我这根红苗正的老贫农却越来越穷。莫非鬼脸坡利贫不利富的风水真格被栗树林坏了,只利富人不利穷人了?
  蛤蟆石是下山路上的一个岔口,我在那儿遇见一队来山里玩的城里人。与普通游客不同,一色儿穿着登山服,戴着头盔,背着高过头顶的背囊,还拄着登山杖。
  “大爷,”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胖子陪着笑脸招呼我,“去一瓢水是走左边这条路吧?”
  我没理他,木木地看着他的后边,期望见到我想看的。
  我喜欢看城里的女人。白白的脸子,白白的脖颈,白白的手,白白的腿,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说话也娇滴滴的甚为好听。虽只看得动不得,心里还是怪舒服的。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都上来了,男的女的都有。在一瓢水那山清水秀的地方,天黑了喝些酒,吃些肉,支起帐篷睡觉。野洼洼地山高人远,谁知道谁跟谁睡。
  我用眼睛过了两遍筛子,女人却都是些四五十岁的黄脸婆,没有我想看的。
  心中便油然生出憎恨,觉得是成心捉弄我。
  “大爷,”问话的换了个女人,“我们要去一瓢水,地图上没这个岔路口,走左边对吧?”
  本不欲睬她,却如有神差鬼使,我下意识抬起胳膊,朝右边的小路一指,“那边。那边才是一瓢水。”
  “您确定没错?”她笑嘻嘻问。
  我不理她,快步朝山下走了。
  右边的路究竟通向哪里,我其实不知道。若没有这片栗树林,我根本不会吃饱撑的跑到山上来。
  栗子很顺当的出手了。我在老卞家饭馆坐了很久,点了两个肉菜,三个烧饼,一大碗汤面,喝了半斤烧酒。期间免不了与端盘子那外乡闺女调笑一番,直到她躲进厨下不再出来,才摇摇摆摆地出门回家,放倒便睡。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8-01-13 10:56:27
  正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日何日,只听得门扇哐啷一响,似乎进来个人。正纳闷许多年都没什么人上我家来,这会是谁呢,一边睁开眼睛一看,来的居然是老冉!还像当年那样背着铺盖,网兜里提着脸盆,一点儿也不见老。
  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老冉已大步流星走到我的床前,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老娄啊,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鼻子一酸,老泪纵横地说:“冉同志,五十年啦,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这些年村里变化大的去了,地主真个翻了天了,漏划地主大宾带头,村里又出了十来户地主、富农……”
  老冉掏出笔和本子在炕沿坐下,亲切地望着我说:“老娄啊,你一桩一桩慢慢道来,我这儿记着哪。目前我们的任务就是访贫问苦,请你再度出山,把贫协办起来,发动群众,斗地主,分浮财,有工作组撑腰,你放手干吧。”
  我一边擦泪,一边抖抖索索在炕下摸索,穿上鞋再看时,空荡荡的屋里一片漆黑,哪儿有老冉的影子?
  我坐在炕边楞了半晌,逐渐悟出那不过是个梦。老冉倘还健在,咋说也七八十岁了,不可能再带着工作组来访贫问苦。
  街门外却传来海涛般阵阵喧闹,似有许多人在大声吆喝,在跑来跑去。我最爱看热闹,免不了赶紧的跑出去看。
  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街心已一片汪洋。雨地里停着许多警车、消防车、急救车,车顶的红白灯闪个不停。穿着各色制服的人扛着梯子、担架、绳索,手电筒的光柱晃做一片,急匆匆地朝鬼脸坡去了。
  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有队驴友,据说去一瓢水野营的。进山不久就失去了联系。派出所接到一个断断续续的电话,说的好像是被泥石流困住了,也说不清究竟身在何处。
  我一听便知道没什么热闹可看,若真想看得冒着大雨跑到山里去。继而又有些气愤,这些钱多得没处花的城里人,放个假没说在家呆着好吃好喝,偏要跑到荒山里去,到头来自己被困不说,还要给政府添乱。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8-01-20 17:43:52
  【原创小说】老榆树下

  标签:乡土、法制-5091字

  我因一点贪念,过手了一笔贼赃,赚得五十来元。有人举报,派出所来人逮了。两天里不管他和颜悦色,还是声色俱厉,我只一味卖傻哭穷装病,说到底就是不招。惹得警察上火,吃了顿饱打。
  因思我这辈子坏事没少做过。警察打我,亦在情理之中。好在那俩贼是过路神仙,收下的百十米电线亦早出手。有道是“贼无赃,硬似钢”。倘捱不过一时皮肉之苦,顺风顺水地招了,嘿嘿,那之后吃官司的就该是我了。更何况天眼看黑了,打我的人也该乏了,饿了。绷紧皮子再熬一宿,明个儿午前倘还坐不实罪名,老汉我就要打道回府了。
  叵料我的如意算盘,很快便散了框架。人家警察是干啥吃的,收拾坏人有的是办法。吃毕晚饭,既不打也不问,径直领我去了后院。一根麻绳穿过手铐,把我半吊在一棵老榆树的树股上,就都走了。
  不知哪个短命鬼发明了这办法:人虽吊着,脚尖却将将够得着地面,又不能踏实站着。上半身疼得熬不住了,脚尖撑着地面缓一口气。腿绷得僵了直了,收了脚换上半身受苦。饶似我又矮又瘦身量子轻,亦挫磨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换个长大之人,还不得疼死。
  天黑实了,下了一天的雨也停了,不知何时起了风,冷飕飕不好受用,那寒气便渐渐渗透到骨髓里。疼、僵、麻、冷合在一起,整得我死的心都有了。爷呀娘呀的叫唤了几回,没叫来一个人。正思量是不是胡说八道权且招了,过堂时再翻供,便听得黑地里由远及近踢哩嗵隆,总算来了几个人。
  电筒光里,两个警察搡着个穿着白布褂子的小伙儿,也戴着手铐,有说有笑走到树下。一壁厢问我味道儿咋样,是不是想通了。一壁厢如法炮制,把小伙儿吊在另一根树股上。
  那小伙儿生得五大三粗,一身的腱子肉。吊起的时候,老榆树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唤。兀自不住口叫着骂着。
  说来真怪,见有他陪着,我的心里忽的一阵轻松,脑子也清醒了许多。警察再问,我只一味把他叫爷,求他饶命,到底没有松口。
  直到警察走远,听见嘭的一声关门,那小伙儿才住了口,低低呻唤起来。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8-02-22 17:59:30
  刚才在手电光里我看得分明,小伙儿鼻青脸肿,嘴角还淌着血。想必年轻气盛,又是个犟怂,猴急了乱骂一气,惹得警察性起,少不得吃些苦头。与他相比,我挨的那几下只能算紧了紧皮子,没着实下手。
  吊他的麻绳时左时右地转悠着,小伙儿的身子也跟着转,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仄着的身子只看得见半张脸。
  出于同病相怜,我少不得劝了他几句,回头不论警察说的话再难听,万不可犟嘴。人家警察代表的是国家,保一方平安是他的职责。打你骂你,都属于公事,不是因了个人恩怨,对此你不可心生怨怅。
  接着我问他犯的是啥事。他叹口气说:“老天在上,这一向地里活忙,饭都是媳妇做好送去的。还没够得上吃哩,就来了俩警察,说有人告我偷了邻家的羊,上了铐子拉着就走。伯你若不信,到堡子里打听一下,谁不知道我是个好劳力,肯下苦。房新盖的,媳妇是新娶的,丰衣足食啥啥不缺。真有人白送个羊都未必看得上眼呀,咋可能做贼哩。”
  “你说的这些都与案子无关。”我耐心地劝道,“究竟偷了,还是没偷?给伯个实在话,伯也好掂量着给你出个主意。你不必多心,伯纯是想给你帮个忙,啥都不要你的。明个儿伯就无罪释放了,便是想见,也见不着了。”
  叵料这车轴般的汉子,居然像个受了委屈的碎娃般呜呜哭了。边哭边骂,既骂那不知名姓的偷羊贼,又骂那同样不知名姓的诬告人。兴许我的劝告发生了作用,没再骂警察。
  他咒那偷羊贼出门叫拖拉机撞上,婆娘叫万人日,全家老少都得上噎食病(食道癌)。说话间咬牙切齿,实不像装的。
  “既真没偷,”我一时忘了自家处境,认真地叮咛道,“对方肯定拿不出证据,空口无凭治不了罪。这个须一口咬定,不论他打也罢骂也罢,一定要挺住,万不可松口。”
  他沉默良久,似乎在消化我的教导。忽而又开口问:“伯你是阿个堡子的?”
  “北门家的。”
  “从这儿回北门家得路过惠(xi)家堡子吧?我是惠家堡子的。”
  “得是要伯给你捎个话儿?”
  “伯对我的好,我肯定忘不了。我叫一娃,官名惠志高,媳妇叫郭彩娥。伯明个儿回去路上,有劳去我家一趟。给她说我在这儿有吃有住,啥啥都好,警察只是问问,厘清了就回去了,叫她千万不要添乱跑来寻我。她是桥头街里富户(城镇居民户口)人家的姑娘,打小没受过艰难,更没经过啥事,这会儿不知哭成啥样子了。”
  我叫他放心,报平安的话,我知道如何说得圆场。
  此后我二人再没搭话。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8-02-23 18:06:08
  渐渐听得一片淅淅沥沥,停了半晌的雨悄么蔫儿的又下起来,顺胳膊流到胳肢窝,流进裤裆,顺着腿一直流了下去。
  裤裆里忽然热乎乎的,很受活。浑身的疼痛像被雨浇化了,渐渐的消失了,身子随即变得轻飘飘的,只觉着困。
  迷糊中听得一娃叫我。有心叫他闭嘴,他的声音偏偏越来越高。
  “快来人呀,出人命啦,这老人家不行了哇……”驴鸣般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教人厌烦。
  便听得乱纷纷的脚步声、叱骂声渐渐近了,后来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我把眼睛偷偷睁开个缝,发现正躺在审讯室的长椅上,手铐也取掉了。支楞着耳朵听了半晌,奇哉怪耶,屋里、院里一片沉寂,没一丝儿动静。
  仗着见过些儿世面,我大着胆子蹑手蹑脚坐起来,屋里空荡荡不见一人。出去在过道里走了个来回,几个办公室门虽敞着,里面亦没有人。所长的室门紧闭,似乎他也不在。
  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认定这是个天赐的好机会。
  我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努力压住跑起来的冲动。透过门房的窗玻璃见到一个警察。
  那警察坐着,低着头,吸着烟,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电话的听筒上。
  我隔窗朝他作了个揖,做出病怏怏的模样呻吟着说:“报告队长,我身上难过得很,不赶紧去医院看看怕不得成。队长你该知道,我已拘够了三天,没坐下一星半点儿罪名,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警察抬起眼皮瞭我一眼,没吭声,复低下头,接着抽他的烟,一副懒得理我的模样。
  我又朝他拱了拱手,提心吊胆,一瘸一拐地往外蹭,刚出大门便扯开步子狂奔起来。
  我马不停蹄一路小跑,来到相邻的闾县。东躲西藏避了两天,终因两手空空,饿得实在招不住了,趁着夜深人静摸回了家。
  老婆见了我又惊又喜,便要下厨为我烧饭。
  我怕惊动左邻右舍,叫她去厨下寻几页锅盔,倒碗水就行。
  我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她这几日有没有人来家寻我。
  她说自我进了局子,一家老小谁还有心做活呀,可可儿守家里候我消息。截至目前,公家没来过人。倒是听说派出所出了事,死了个犯人。赶紧托娃他舅去打探,知道死的是惠家堡子一个小伙儿,才把心放回肚里。
  我把一家老小都叫起来,告诉他们我也不知道官司算不算完了,万不可对人说起我回来了。一边诧异一娃那么壮实个小伙儿,咋能够说殁就殁了呢。
  我像老鼠一般昼伏夜出,在家里藏了很久,正庆幸躲过了一场劫难,盘算着日后如何挣钱养家的事时,却有人寻上门来。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8-02-25 11:39:04
  来的人说话声虽不高,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领头的问了我的姓名,便把手伸进公文包里掏摸,我以为不是手铐就是法绳,登时吓得手麻腿颤,裤裆也热乎乎的。
  一阵眩晕之后,见他掏出薄薄的一纸公文交给我看。告诉我他们是县上来的,此行目的,是请我配合调查惠志高一案有关情况。看相况不是为我而来,亦不知我是个脱逃在外的犯人。
  我战战兢兢地跟他们上了车,来到曾经的伤心之地。在审讯室、长着棵老榆树的后院里走了一圈,又把我带进另一间屋子,教我坐在沙发上,还给我倒了杯水。
  见了如此阵仗,老奸巨猾的我心里顿时明白得镜儿似的:与一娃之死相比,我那点儿案底可谓不值一提,何况又没查出任何证据。他们要追究的不是我,是一娃怎么死的。
  我虽没混过官场,古而今官官相卫的道理却烂熟于胸。警察也罢,今日眼前的来人也罢,都是吃皇粮的公家人。口无遮拦照直实说,谁知会冒犯了哪个。候这事毕了,有的是办法来收拾我。故而当他问我一娃和我说过什么,我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问我的人笑了笑,没有生气,告诉我那晚上和我一道吊在树上的就是一娃。
  我装出大梦初醒的样子,挠挠头,接着说那晚我俩各吊各的,相互没搭过话。
  他又问当时一娃身上有没有伤,我说当时黑灯瞎火,我连自己的脚趾头都看不清。
  接着他问我吊了多长时间。我说咱是个农民,一辈子看着日头早起晚歇,只说得个大模儿,也就一会会儿功夫吧。
  问我的人皱皱眉,和他同行的那个交换了个眼色。那人便开口问我,拘留期间所里的警察打过我没有,都是谁打的,能不能给他们指一下,说着排出一沓子照片。
  我连连摇手,说所里的人都是按政策办的,自始至终没动我一指头。
  那人突然显得有些焦躁,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劝我实事实说。法制社会一切都有政府做主,没人敢打击报复。
  我心中一惊,不知怎么惹恼了他。咽着唾沫嗫嚅了半天,还是没说。
  他用古怪的眼光把我看了又看,末了对他头一个问话的说,“世上竟有这等怪事,打人的都承认了,挨打的却不认。总有一个说的是假话。”
  此后对他们的提问,我一概装聋卖傻。最后他们只得放弃,大约认定我天生脑子就有问题。
  不久又有记者上门寻我,我知道不是好事,干脆避而不见。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8-02-25 19:57:27
  大约一年之后,有消息说除一个下手最重的协警跑掉之外,打过一娃的几个警察都判了刑,这才相信那几个问话的干部,确实是政府派的来主持公道的。
  这消息也结束了我一年多提心吊胆的日子,自此决心金盆洗手,再不做任何犯法的事。
  有日去街里卖红苕,相邻摊位上的一个老汉是惠家堡子的,我一时大意,多了句嘴,问起了一娃。
  老汉咂着烟袋锅吸了半晌,说起那是他们堡子数一数二的好娃。孝顺,勤快,又能干,给乡邻们帮忙从不要报酬。一娃前脚刚死,后脚邻家的羊就跑回来了,原来是自己走失的。
  多红火的日子啊,不然街里的姑娘咋肯嫁给他哩。一娃一死,他的家立马就败了。他死得突然,他妈只得拿娃给她备下的寿材先装殓了。到后来他妈去世,用的是临时买的薄皮枋子,可惜了娃的一片孝心。埋了老人,媳妇就改嫁了。新盖的房折价卖了,钱分给了几个本家叔侄。看一看他家,想一想咱,人生在世路黑着哩,没意思,没球啥意思呀。
  当夜我发起了高烧,赤脚医生开出的药吃了,针也打了,一点儿用没有。迷迷糊糊总见一娃浑身是血,瞪着俩眼立在我面前,嘴里不停地喃喃呐呐,一边跟我撕撕扯扯,跑到哪儿撕扯到哪儿。
  我怕了,真怕了。老婆说我说胡话时念过语录,唱过“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不知事实是否如此。新社会成长起来的我不信因果报应,实在没招时念语录,唱红歌,给自己鼓气,不是没有可能。
楼主秦川梦回新 时间:2018-02-26 20:15:40
  昏天黑地睡了七八日后,烧似乎退了些,心里的病却越来越沉。一听见脚步声心跳得通通通的,风吹动门帘子也能吓我一跳。因思若不赶紧拿出个办法,再这么听天由命挺在炕上,要不了多久就没我了。
  无奈只得拖着病体,茅子里寻出粪铲子,扎挣到街里买了香烛火纸,半斤烧酒,两个蒸馍,半斤猪头肉,蛇皮袋子一股脑儿装了。嗣后专拣行人稀少的小路,做贼般紧赶慢赶,来到惠家堡子东门外。
  鬼鬼殃殃候了半晌,才见得个瞎眉糊眼的老婆子从堡子里出来。少不了打躬作揖,又编了通鬼话,哄得她信了,道出一娃在哪儿埋着,坟上有何标记。
  按她的指点,在村南河滩的土崖下很容易就寻到了一娃的坟。虽没墓碑,但老婆子说过,坟上有棵一尺来高、半死不活的苦楝子树。
  夕阳西下,河滩里见不到一个人影。我在坟前点着香烛,掰开馒头夹了几块肉,拿粪铲子刨个坑埋进去,又在坟头酹了半瓶子酒。余下的肉,又夹了个馍,坟前坐下,就着烧酒一边吃一边念叨。
  “一娃你听好了,前番不是伯言而无信。怪只怪你走得太急,我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你人已了,你托付的那些话也没法儿捎了。而今你的冤屈已经平反,打你的人都判了刑,公家还给了你家一大笔赔偿。你可以甘心了,踏踏实实去吧。你好人好报,下辈子转世肯定做个官员,吃皇粮,坐汽车,抓犯人,断案子,想打就打,想吊就吊,冠冕堂皇,光宗耀祖,乡邻乡党亦沾得上光。多好。”
  许是酒上了头,说到最后,连我都陶醉在自己勾画的美好前景里。
  说完心里一阵舒坦。觉得那病痛正一点点散开,化做一缕缕细丝自毛孔渗出,遇风便飘散了。
  蜡烛业已燃尽,烧纸也成了灰白的纸灰,几根线香还曳着青色的烟。
  正待起身拍屁股走人,坟里却生出一股凉气。打着旋儿卷起纸灰、黄尘,直挺挺立在坟前。
  我顿时又喜又惧,喜的是祭奠见了效果,那旋风大约就是一娃的回应。惧的是他究竟救过我命,我却有亏于他,这点儿香烛、酒肉,力道是不是单薄了些儿。
  正待再忽悠几句,那旋风却似活人般且旋且行,似要冲我过来。
  我朝它吐唾沫,脚底子踏,粪铲子拍,都不管用,直到我急中生智,含了口烧酒朝它喷去,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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