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天之盗--胶澳风云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7 15:01:36 点击:304926 回复: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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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之盗(胶澳风云)

  目  录

  第一章   夜光玉镯
  第二章   闹市匪患
  第三章   督府失窃
  第四章   寻访清羽
  第五章   汇中饭店
  第六章   洋探喋血
  第七章   粉红陷阱
  第八章   锄强扶弱
  第九章   戏耍朱少
  第十章   花宅乔妆
  第十一章  风雪关庙
  第十二章  熊家大少
  第十三章  内眷风波
  第十四章  起死回生
  第十五章  夜审二贼
  第十六章  李代桃僵
  第十七章  平康五里
  第十八章  以恶制恶
  第十九章  津门帮主
  第二十章  德国女郎
  第二十一章 深井芳魂
  第二十二章 小聚京华
  第二十三章 宝塔寺中
  第二十四章 胠箧发匮
  第二十五章 画地为牢
  第二十六章 点纸成金
  第二十七章 予取予求
  第二十八章 江湖大会
  第二十九章 攫金忘祸
  第三十章  掷果藏钩
  第三十一章 升天入地
  第三十二章 深牢密狱
  第三十三章 啼笑因缘
  第三十四章 追魂夺命
  第三十五章 龙潭虎穴
  第三十六章 海雨天风
  第三十七章 德军墓地
  第三十八章 瓮中捉鳖
  第三十九章 柳暗花明
  第四十章  黄雀在后




  第一章 夜光玉镯

  民国十一年,寒冬腊月。
  海风吹来,从巍峨耸立的青岛火车站塔楼上呼啸而过,让人缩颈藏手,不由得纷纷裹紧身上的衣服。
  然而,饶是如此天寒地冻,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还是麋集了一众名流,自从民国以降,革故鼎新,这衣饰也是五花八门,中西混杂。只见当先一人高戴白鸡毛挥帚帽子,挺胸腆肚,似乎是督军司令模样,旁有一人西服革履,插巾惨绿,领结鲜红,多半是洋行中的买办,靠后这人白须长辫,瓜皮小帽,显是满清遗老之流。更有一些人来回走动,手拿司的克,礼帽墨镜者,俨然便衣侦探,而襟插自来水笔,手捧硬皮小册的,自是报馆记者无疑。
  只听得汽车声响,前面先有一队警兵呼啸而来。不想巷口角转过一个老婆子,手提两个大竹篮,走着街旁坐下来,就要支摊贩卖。她刚抬起来头来,就过来两个警兵,抬脚踢飞了她的两只竹篮,只见白白黄黄碎了一地,原来她这竹篮里放的全是鸡蛋。
  那婆子疯了一般,上去就扯警兵的袖子,哭道:“这是我家攒了三个月的,拿出来换钱救命的!”警兵将她猛力一推,这婆子一下子摔倒在地,额角在墙上撞破了一大块,鲜血淋漓。然后指着墙上的布告骂道:“你这不长眼的瞎婆子,今天刚出的布告,熊督办今天赴任,士绅人等到火车站迎接,所有商摊小贩,一律不许在广场逗留!”
  那婆子瘫坐地上,也顾不得头上的伤口,只是哭嚷:“我老婆子又不认得字,哪里知道这些,这可叫我怎么活啊!”这时,一名警长喝道:“还不快把她轰走!这要是督办来了,看到像什么话!”
  警兵们正要动手,突然走到来一个面目俊俏甜净的姑娘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两根齐刷刷的黑色长辫,一身斜纹爱国布的紫色棉袍,甚是整洁素净。用脆生生的京腔说道:“老婆婆,我带你走吧!”说罢,就将老婆子引进了小巷之中。
  姑娘取出一块白绸手帕,帮老婆婆裹了伤口,柔声安慰说:“幸好只是擦破了皮,并无大碍。”老婆婆还是哭道:“还不如把我这老婆子磕死算了,我这可怎么回家啊!好不容易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拿出来换点钱用,到益善堂抓点药,给我的小儿子治气鼓病,倒摊上这样的祸事,这些天杀的兵匪畜牲!”
  那姑娘轻声说:“如果真是气鼓症,抓中药可不容易马上见效,您还是到崂山孙家村东边的菊湾,请陆先生看一下吧,他不但精通药理,还兼通西洋医术,更有一副济世救人的热心肠。”
  老婆婆听了,还是着急地哭道:“家里本来就没有钱,好不容易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全没了,钱也没了……”
  那姑娘听了,又安慰说:“婆婆别急,我给你拣回来”,说罢就转身走向原来的地方,也不管身后老婆婆喊道:“别去了姑娘――那怎么能拣得回来啊?”
  然而,没过多时,那姑娘手里已经拿回了一只篮子,脆声说道:“婆婆别急,你看我这不是都拣回来了吗?”说罢就将竹篮塞到她枯瘦的手中。
  老婆婆抹了抹眼泪,还是喃喃地说:“这怎么拣得回来……啊?”突然,她一下子怔住了,因为当她揭开上面沾满蛋液的蓝粗布,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半篮子白花花的银洋!再抬头看时,那个姑娘已经快步转过巷口,俏丽的身影消失在了人群中。

  再说这一众形形色色的人物,一个个大垂手小垂手鹄立在广场上,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冻得鼻涕长流。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天津口音,缩着脖子问一个身穿警服的矮胖汉子:“汪……汪探长,督办到底嘛时候来哈?”这汪探长满口酒气,正没好气,怒道:“你说的是人话,还是狗话,‘汪汪’个啥,电报上说是下午三点钟到站。谁知道……”他后面忍不住想骂句脏话,但幸好醒悟到此处名流麋集,人物众多,未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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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朴素 时间:2018-01-17 15:04:02
  夜雨兄新作,先支持。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1-17 15:04:41
  欢迎大神[d:鼓掌][d:鼓掌][d:鼓掌]
作者:庞余亮 时间:2018-01-17 15:04:51
  民国题材,感觉不错。
作者:摩萝 时间:2018-01-17 15:26:47
  文笔很老道啊。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7 16:11:52
  冬天日头很短,眼见已是红日西坠,突然人群中的纷纷嚷嚷起来,说是刚刚接到电报,熊督办的火车因大雾不能通行,止步于蓝村了,至于何时起程,另行拍发电报。一个报馆记者模样的人有些奇怪,向汪探长道:“分明今日清冷晴朗,难道不远几百里处竟然有‘返元气于洪荒,混天地为大块’的浓雾?”
  汪探长不耐烦地道:“督办不来,咱就撤呗,问哪么多做什么?赶快回家抱老婆去吧!”
  那记者推了推圆圆的眼镜,依然一本正经地说道:“鄙人的贱内,远在老家……”
  汪探长不再理他,径自指挥警员收队离去了。

  此时的蓝村,确实并没有大雾。而是熊督办有意吩咐。火车就暂停在蓝村火车站。熊督办这次来胶澳,坐的是民国政府刚从美国重金买来的蓝钢皮特别快车。这种车厢为全钢结构,涂有亮丽的蓝漆,在当年属于一等一的贵族列车了。
  这一趟专列,共挂了五节车厢,头一节由副官和亲近侍卫们乘坐,最后一节则是二十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第二节是车上厨房,备齐了鸡鸭鱼肉及各种名酒,包括从西洋进口来的洋酒和咖啡等饮品,第三节是督办读书和办公的地方,第四节是督办卧室和内眷居住,并有洗浴设备。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熊督办懒洋洋地只穿了件绒布睡袍,大胖头歪歪地靠在红绸提花靠枕上,等着七姨太翠凤出浴。本来熊督办想一起鸳鸯共浴,哪知这翠凤原是风月场中的惯家,深知“欲右先左,欲左先右”的笔法,趁着熊督办点上一支吕宋雪茄时,就挣脱他的熊掌,钻进浴室,嘎噔一声,关上了门。偏生这门是自来锁,一关之后,只能从里面打开,熊督办也只好望门兴叹。
作者:叶冰儿 时间:2018-01-17 16:11:52
  看看看。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7 16:13:05
  偏生女子慢性,尤其对于洗浴化妆,手续繁多,胜过衙门,不觉都有大半个小时,翠喜还在里面上下其手,劳作不停。
  眼看那只雪茄已吸完大半,熊督办正心中有如猫抓在挠,忽听门有人高呼:“报告!”熊督办怒道:“吼什么吼,老子正要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只听接下来,一个半阴半阳的声音说道:“熊督办,胶澳商埠的隋会长,不远百里,连夜前来,有要事禀告,您是否考虑见一下?隋会长说也就耽误您十分钟的时间。”
  熊督办听得出来,这是随行的茅专员的声音,也不得不给个面子,悻悻地踱了出来。

  熊督办的这节车厢说是办公室兼书房之用,但除了一张堆放着文件的写字台外,居中一张硕大的红木云石麻将桌甚是醒目,桌上还摆着散乱的翡翠麻将牌。隋会长是识货之人,一眼就看出这套麻将牌所用的翡翠都是上等材料,雕手也是名家,颗颗冰种,通透水灵,心中暗自叹赏,正要开口说些夸赞的话,却听得熊督办板着脸开口道:“听说胶澳市埠,你们这些商会的人,个个唯利是图,不少人和日本人勾勾搭搭,还进了不少的日货,做了不少无耻卖国的行为,本督到任之后,必将严肃清查,但有坑害国民之日货,一律没收,胆敢私藏着,一律按汉奸卖国贼法办!”
  隋会长大冷天从路上赶来,一路上冻得脸色发青,进得车厢来,但觉燥热无比,又热得脸颊发红,他也不好意思径自脱去外袍,又听得熊督办这么一说,那头上的汗,更是涔涔而下,流到眼镜片上,已是模糊一片,忙不迭地摘下来在棉袍上蹭。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7 16:35:40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1-17 16:41:07
  @S江湖夜雨S :本土豪赏1张催更(100赏金)聊表敬意,楼主快更新吧!【我也要打赏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7 20:10:19
  听到此处,熊督办不禁插话道:“哦,就是那个当过云贵总督的李经羲吗?”
  隋会长点头道:“正是此人,这李经羲时运不济,上任之后,就遇到蔡锷等革命党在云南起事,差点被杀,好在他和革命党还有些交情,给礼送出境,仓皇间乘滇越线火车离开云南,经过越南、香港,辗转到达上海。一路上饱受惊吓,上海火车站下车时,还被革命党军兵强行剪去了辫子。后来跑到青岛定居,不得不变卖家资,于是这对镯子就被小弟收来了。听说督办有眷属同行,正是宝剑赠烈士,玉镯送美人,小弟的拙荆,这次没能同来拜访,但嘱咐小弟一定要将此物转交给尊夫人。”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7 20:10:49
  这茅专员长得干干瘦瘦,说话尖声细气,不阴不阳,穿了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倒是显得颇为精干。
  他见此情景,忙打圈场说:“隋会长此来,正是为了协助督办大人整治胶澳市埠之风气,保一方百姓之生活,市场之繁荣,督办一心为国,会长也是渴盼回归,两位可谓龙虎会风云啊!”
  说罢,茅专员招呼卫兵端来三大杯泛着白色泡沫的啤酒,先递给熊督办道:“这是新鲜的黑啤,洁净甘美的崂山矿泉水酿制,滋味确实不同啊!”
  熊督办摇首道:“本督喝不惯这个洋味儿,还没来两盅二锅头过瘾。”
  茅专员起身说:“那我给督办拿瓶白兰地如何?”说罢就慢步走了出去。其实,拿酒这样的事,完全可以吩咐侍卫去办,但茅专员为人精明,故意躲开去,好让隋会长和熊督办有私密说话的机会。
  隋会长也是在商政两界滚打多年的人物,见此情形,当下挪了挪屁股,向熊督办靠得近了一点,然后从棉袍里摸索出一沓银票,小声说道:“熊督办远来辛苦,这是我们商会各商家人等的一点心意,万请督办不要嫌弃,给青岛众商会兄弟们一个面子,小弟回去也好向大伙交差。”
  熊督办瞥眼一看,每张上都写着“凭票取大洋壹万元整”,这沓银票大约有十来张,至少有十几万个大洋,不禁心花怒放,他脸上不动声色,口中的语气却柔缓了许多:“隋会长初次相见,如何这样客气。本督早就听说隋会长是胶澳商家有名的人物,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老熊今天就交了你这个朋友啦!”
  隋会长微微一笑,又打开手提皮箱,拿出一个小匣,放在桌上打开后,只见满室生光,原来是一对夜光碧玉镯。他接过熊督办递过来的一只茄力克(注:茄力克Garrik,当时最高级的香烟,英国直接进口,上海天津等地都不生产,五十支听装,一块银元一听,是达官贵人、豪富吸食的。当时有民谣: “眼上戴着托立克,嘴里叼着茄力克,手里拿着司梯克),说道:“以上是商会众兄弟的心意,这才是隋某人的见面礼,这个东西大有来历,原本是慈禧太后的心爱之物,常戴在手上,庚子之变后,老佛爷逃到西安,听说列强要拿她惩办,惶惶不可终日,后来多亏李鸿章强支病体,和外国使节周旋,才签得议和之条约。老佛爷回到北京后,高兴之余,就把这两支玉镯赐给了李鸿章。但李鸿章已是油尽灯枯,呕血不止,随即离世。于是,不知怎么,这东西就落到了他的侄子李经羲手中……”
  听到此处,熊督办不禁插话道:“哦,就是那个当过云贵总督的李经羲吗?”
  隋会长点头道:“正是此人,这李经羲时运不济,上任之后,就遇到蔡锷等革命党在云南起事,差点被杀,好在他和革命党还有些交情,给礼送出境,仓皇间乘滇越线火车离开云南,经过越南、香港,辗转到达上海。一路上饱受惊吓,上海火车站下车时,还被革命党军兵强行剪去了辫子。后来跑到青岛定居,不得不变卖家资,于是这对镯子就被小弟收来了。听说督办有眷属同行,正是宝剑赠烈士,玉镯送美人,小弟的拙荆,这次没能同来拜访,但嘱咐小弟一定要将此物转交给尊夫人。”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7 21:52:33
  熊督办胖脸上绽开了笑颜,眼眯成了一条缝,说道:“这如何使得,这东西想必十分贵重吧?”
  隋会长本不想清口白牙地细说价格,但听熊督办的语气,有想知道此物具体值多少钱的意思,于是踌躇了一下,说道:“小弟收来此物前,为辨别真假,曾派人拿到北京的琉璃厂给行家看过,结果被荣宝斋张老板瞅见,他双眼冒光,当下要出一百万大洋留下这对镯子,我听他要得急,反倒不想出手了。”
  熊督办心想荣宝斋张老板是何等见多识广之人,如此急切地想要这对碧玉镯,自然是宝中之玉了。又问明了这东西至少值一百万大洋以上,不仅心中美滋滋的,将小匣和银票放入抽屉,然后嚷道:“再拿两杯啤酒,取些点心给隋会长!”

  第二章 闹市匪患

  却说那卖鸡蛋的何婆婆,得了钱后,还是来到了益寿堂去开方抓药。只见这家药铺很是气派,比何婆婆村上的关帝庙还要宽敞,人却是满满地济了一堂。古木药柜嵌满小方盒子,上写人参、灵芝、何首乌、枸杞、牛黄、熊胆、蛇毒、鹿茸等等,半人高的柜台上放着药钵、戥子、镇纸、算盘、铁碾、瓷罐,三四个精明的伙计在忙碌着,有的在验方抓药,有的则在碾药煎药。
  只见一张书案后坐着一人,满脸皱纹、花白胡须,留着一根齐腰长辫,穿着件天青缎方袖大马褂,酱色团龙宁绸袍子,鼻梁上还架一铜边墨晶眼镜,手捧一个白铜水烟袋,在哪里正咕噜咕噜地响。
我要评论
作者:游墨江湖 时间:2018-01-18 07:55:37
  先顶顶哈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08:22:36
  何婆婆待要上前问诊,只见早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主顾围上去,这个要号脉,那个要针炙。这时一个伙计看出何婆婆的意思,过来说道:“这位老婆婆,您可赶上机会了,我们堂的东家韩如康先生,轻易不坐诊的,今天他老人家兴致好,这才出来。诊金大洋一元,先交了钱,在我这里排个号。”
  何婆婆摸了摸身上带的银钱,正犹豫间,突然门外一阵风般跑进来一个姑娘,何婆婆人老眼不花,一眼就认出,正是送她半篮子的银钱的那个姑娘,她一时有点懵,想上前道谢呢,又突然心底油然害怕什么,一时间怔住了。
  那个姑娘倒似根本没注意到她,直接跑到韩如康老先生面前,脆生生地说:“叔爷爷,我还得从您这里买点黄芪、鹿茸、海马、野天麻、藏红花什么的。”
  韩如康瞪了一眼,满脸怒容地说道:“雨铃你这个丫头,你还知道我是你叔爷啊,我以为你都忘了祖宗呢!”还没说完,已是满脸通红,大声咳嗽起来。
  韩雨铃也不生气,挨着韩如康坐了下来,又帮他捶着后背说:“叔爷爷,你这是从何说起啊。”
  韩如康咳嗽没停,却又拿起水烟袋抽了一口,说道:“你不继承祖业,非要和陆清羽那小子混在一块,弄些西洋的歪门邪道,用什么针管药水之类的东西治病,这不是数典忘祖吗?”
  雨铃笑了笑说:“爷爷,您这不免太固执了吧,西洋的东西都不让用,您这水烟袋也别抽了,这烟老祖宗们时可没有,也是西洋货啊!”
  韩如康气得白胡子乱颤:“你这丫头,都是被现在这些所谓的文明习气给教坏了,这都怪你爹娘,非要你进什么女学堂,好好的一个闺秀,成了这个样子,唉,隔辈不管人,我也管不了啦,世风日下,妖孽横生啊……”
  雨铃还是笑吟吟地,起身走到柜台前,把手中的药单递到伙计手中。韩如康喝道:“不许给她!陆清羽那小子不是信西洋药水吗?还要我这里的草根树片做什么!”
  雨铃回头道:“爷爷啊,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陆先生也不是白要您的,也是拿钱来买的,您不做这个生意,我就去别的药铺,难道这青岛就您这一家药铺不成?”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09:21:46
  柜台上的伙计吴二见情景,忙劝道:“韩老太爷,和气生财,咱不能把顾主往门外撵吧!”
  韩如康见这情形,也缓了下口气:“好吧,丫头我可跟你说,我益寿堂进的药材,全是上好的品相,所以比其它的药行也贵上那么一成,如果是你用,爷爷让你随便拿,但你肯定是给姓陆的那小子用,我可是绝不还价,银货两讫,概不拖欠。”
  韩雨铃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说:“这真不巧,我这次没带现洋来,要不给你们美元吧?”说罢,拿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来。
  韩如康大怒,把铜烟袋往桌子上重重一砸,吼道:“你是想哄我老头子,这花花纸也能当钱?”
  吴二又劝道:“老太爷,雨铃小姐给咱的真是美元,这东西在租界里特别好使,买洋货再方便不过……”
  正说到这里,突然只能街上一阵吵嚷:“不好了,贼强盗来了,杀人了!”紧接着有数声枪响,几声惨叫。
  韩如康站起身来,指挥伙计:“快关大门,把庭院中的大金鱼缸搬过来,给我顶上!”
  伙计们手忙脚乱,益寿堂这只大鱼缸足足有一张八仙桌面大,七八个人一起动手,才艰难地移到门后面,牢牢顶住。
  刚刚把门顶好,只能一阵猛烈的拍门声,有人喝道:“还他妈的顶上了门,快给老子开开,不然老子闯进去,把你们一个个都点了天灯。”
  韩雨铃作个手势,示意大家都往墙边靠,果然,只听“砰砰”两声枪响,子弹透过厚厚的木门射了进来,把水缸打破了,一条红色大鲤鱼跳了出来,落在地上,挣扎翻滚。
  想是门外的悍匪推不开门,恼羞成怒,就动手开枪了。
  如今水缸已碎,大门的门栓,也被匪徒用驳壳枪击碎,几个黑布蒙面的歹徒闯了进来,手中的长枪短枪对准了堂内的众人。
  为首匪徒喝道:“快把铺子里的钱都给我交出来!愣什么啊,想吃花生米吗?”
  他一转头,看到俏丽的韩雨铃,淫笑道:“这个小娘们不错,绑到山上去……”
  突然间,他一瞥眼看到韩雨铃手中拿着一枚八角形的徽章,马上脸色大变,挥手道:“弟兄们,撤!”
  有一个匪徒不解地问道:“大哥,这到嘴的肥肉怎么不吃?你脑子有毛病吧?”
  话还没说完,这人脸上已经挨了一下嘴巴,匪首骂道:“少费话,叫你走就快走,你才混了几天,懂得个屁!”
  众人刚才都一个个蹲地抱头,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见这伙歹徒竟然秋毫无犯,自行走了,都是纳闷不已。
  韩如康也惊异地问:“丫头,那伙匪徒怎么就这样走了?”韩雨铃嫣然一笑,说:“可能是您供奉的那尊观音菩萨显圣了吧!”
  众人望去,只见龛中那尊三尺高的白玉观音像,正手执杨柳净瓶,嘴角微含笑意。

  是日,包括胶州路上的瑞蚨祥、北京路上的谦祥益、万宝银楼、裕生祥、万和诚、三和兴、永聚盛等几十家殷实商铺被匪徒洗劫,打死6人,绑票17人,抢走的银洋粗略统计达80多万。

  胶澳警察署是一座三十多米高的德式三层洋楼,用粗大厚实的花岗石砌基,清水砖勾缝,门窗都使用浮雕红砖镶边,与米黄色的墙面相映成趣。
  尤其是嵌有巨型钟表的方形六层塔楼,巍然高耸,给人们以特别强烈的视觉冲击。这座楼1905年完工后,先是归德国胶澳警察署,后来成了日本宪兵队的驻地,现在刚刚收回,门口挂上了胶澳商埠督办公署警察厅的牌子。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09:29:02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09:29:49
  胶澳警察厅旧址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10:49:42
  这天一大早,曙光微露,满地的白霜还没消去,成厅长就让人吹响警哨,集合了全体警员在楼前空地上训话。成厅长出身行伍,从当年的陆军混成补充队第一标第一营管带做起,现在已经是少校军衔。
  成厅长个子不高,眼神却是十分地剽悍,他望了一下站在庭前的总务科、行政科、司法科、卫生科和督察处、差遣队、侦缉队、消防队、保安队等机构的各色人等,清了清嗓子说道:“近来胶澳商埠,正在中日交接之际,国际瞻目,社会观切,但昨日竟然发生杀人抢劫之严重事件,实为我们警界之耻辱!我和诸位均有责任。”
  正说到这里,突然瞥见人群中那胖胖的侦缉队汪队长,伸了一只手从大袄内侧的口袋里掏了一个锡制扁酒壶,呡了一口,又悄悄放了回去。
  成厅长喝道:“汪宝山,你无视本厅训话,还公然饮酒,把酒壶给我掏出来!”
  那汪队长只好掏出酒壶递了上去,一面嬉皮笑脸地说:“厅长大人,我们干侦缉队的,整天钉梢暗访,草根里卧,墙头上趴,这身上到处落下毛病,一着凉就难受得不得了啊!就只好弄点小酒暖暖身子,这也是为了工作啊!”
  成厅长抢过酒壶,一下子撇出去三丈远,冷冷地看了汪宝山一眼,然后继续讲道:“我们警署之中,有些人是滥竽充数,有些人甚至是害群之马,接下来,我将要严加整顿,半年后,会有三分之一的人卷铺盖走人,回老家抱孩子种地去!”
  众人一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各自心中打鼓。成厅长见众人有悚然之意,心下暗自得意,但他脸上不露,又转头问道:“前日的抢劫罪案,可有线索?”
  保安队长刘仲贤长得又高又瘦,外号刘竹杆,他见成厅长的目光正瞄着自己,于是开口道:“成厅长,这事还得问问侦缉队汪队长。”
  汪宝山直着脖子开口道:“这事用屁股想想也能知道,那些匪徒,足足有上百人,还步枪、手枪都有,这分明是孙百万的人嘛!”
  这孙百万原来只是一个贩卖毡帽的小贩,同盟会元老们在山东组织讨伐袁世凯的力量时,他投军效力,后来成为小头目,手下有数千人枪,讨袁结束后,这股兵马无粮无饷,又被北洋势力的军队四处攻打,于是就上山拉杆,落草为寇。他们纵横在胶州湾的山峦、海岛之间,官军非常头疼。
  成厅长下令道:“既然如此,汪队长、刘队长,你们明天一早就带队去崂山剿灭孙百万!”
  汪、刘二人一听,吓得直哆嗦,汪宝山抢先说道:“成厅长,这孙百万少说有上千人,据可靠情报,他们还和日本人勾结,日军送了他们五十挺机枪,几十万发子弹,我们最多有百把人,这不是打着灯笼拾粪――找死吗?”
  成厅长一挥手:“有陆军第五师一个团来协助你们,下午你们去把情况汇报给马团长!”

  在城西边的北京路有一处汪家的宅子,这是一处两进大院子,院中有一棵两三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大槐树,据说已有二百年,汪宝山曾听人说院中有树木,是个“困”字,不吉利,一度兴心要砍掉它。不想老母坚决反对,硬说这树是汪家的“宅神”,动不得。
  汪宝山是个孝子,父亲过世的比较早,全靠母亲拉扯大。所以他回得家来,先去后院问候母亲。进的屋来,只见姐姐汪宝菊正在梳洗,丫头阿香端来一大铜盆清水,这汪宝菊和他弟弟一样,生得圆圆胖胖,蒜头鼻子,鲶鱼嘴唇,却自视甚高,一般男子都瞧不入眼,当然一般男人也瞧她不入眼,所以年近三十,还没出嫁,仍旧在汪家住着。
  只见汪宝菊将硬邦邦高及耳根的短衫解开,用芝兰香皂上三下四地在脸上擦了半天,洗净后,又搽了点蜜打底,厚厚地糊上一层粉,在镜中照来照去。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14:31:59
  汪宝山奇道:“我的姐姐,这都快要睡觉了,你这是做什么啊?”
  汪宝菊大包子脸嫣然一笑,说道:“老弟你来的正好,快叫上你的几个兄弟,保护我去夜访陆清羽。那陆清羽啊,我找了多次,他总是不在,我想他晚上总该回家吧,所以这次准能逮个正着。”
  汪宝山一听,头皮一麻,深知这个姐姐总是异想天开,搞一些没头没脑的事,急道:“我的姐姐,你是我的奶奶行不?你是演哪一出啊?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整天死缠着一个男人,丢不丢人啊?”
  汪宝菊也不生气:“演得哪一出?这叫‘红拂夜奔’知道不?”说罢,扭动丰肥的腰肢,又唱道:“后堂私去盗令箭,急忙回到绣房前,回身去把衣裳换,舞衣脱了卸钗环……”
  她忽然又灵机一动,说:“喂,老弟,你给我把你们警察署的汽车弄来,我坐着去见陆清羽,那多气派啊!你没听人说过,曹锟当年在保定,请梅兰芳来演戏,他这个土包子竟然备了马车去迎接,结果人家梅兰芳就是坐着汽车来的,让他羞臊得不行。所以嘛,要讲气派,还得是汽车。”
  汪宝山不胜其烦,只好骗她说:“你就别白忙活了,我还想找陆表哥呢,刚才我碰到韩雨铃了,她说陆清羽又去上海了,一周之后才能回来呢。”
  汪宝菊愤愤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泄气之余,转而将怒火倾泄到韩雨铃身上,骂道:“现在的小姑娘们,真是越来越不要脸,那韩雨铃活脱脱一个小狐狸精的样子,整天粘着我表弟陆清羽,真是太不知羞耻了!”
  汪宝山解下斜挎的盒子枪,叹了口气道:“姐就别瞎叨叨了,弟弟我可是大祸临头啦!”
  汪宝菊听了,顿时一激凌:“什么事啊?”
  汪宝山说:“那个混帐王八蛋成厅长,因为前日青岛商埠中匪徒骚乱,竟然派我们侦缉队去剿匪,要是让保安队去,还算是个理儿,我们侦缉队怎么能干剿匪的活?”
  汪宝菊也气愤地说:“是啊,这不是成心让咱去送命吗?弟弟,干脆你辞职算了,别干了。”
  汪宝山叹了口气说:“姐你说得倒轻巧,我这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光洋的薪金你给我发啊?还有那些陈瘸子、白老么、蹚将吴、周骡子那些人,弟弟就是因为这身老虎皮才震得住他们,要是我辞了职,扒了这身老虎皮,恐怕他们就得把我的人皮也扒了去!”
  汪宝菊急道:“哪可怎么办呢?”
  汪宝山从桌上的绿色铁盒烟罐中抽出一根“三炮台”,然后皱眉道:“老姐,你怎么烟比我抽得还凶啊!记得我刚给你这罐烟才几天啊,这50支就剩下5支了?”
  汪宝菊看了一眼,果然烟罐中只剩下5支了,她搂过去,说:“哎呀,弟弟,你这不是眼看命都快没了,还计较什么烟啊!”
  汪宝山慢悠悠地点上了烟,深吸一口说:“你老弟大风大浪也不是没经过,依着佛法饿杀,依着官法打杀,都捡个棒槌就当针,听他娘的早没命了,老弟下午就吩咐侯屠户给我准备好了一个大猪尿脬,里面盛满了猪血,到时候枪声一响,我就倒地压破它,装成挂彩,让兄弟们把我抬下去,哈哈!”
  正说到这里,只听外面汽车轰鸣,犬声狂吠,有人急拍门道:“汪探长,在家吗?厅长有急事要见你!”
作者:申霞艳 时间:2018-01-18 14:33:13
  写的很好。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1-18 14:33:22
  @S江湖夜雨S :本土豪赏1张催更(100赏金)聊表敬意,楼主快更新吧!【我也要打赏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15:44:35
  第三章 督府失窃

  当汪保山进来时,胶澳警察署厅长办公室里,宽大的橡木桌旁,成厅长正在支颐皱眉,呆呆出神。一盏台灯发出淡淡的桔黄色的柔光。见汪保山进来,他正要开口,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刺耳地响了起来。
  成厅长赶紧拿起电话放在耳边,然后笔直地站起身来,汪保山听不清里面说的什么,只见成厅长脑门上冒汗,连声说:“是!是!马上派人查办!”
  接完电话,成厅长坐下后,稳了稳神,挥手示意让汪保山也坐下,然后说:“熊督办前几日刚住进胶澳总督府,他姨太太的一对夜光碧玉镯,竟然失窃了,熊督办很是恼火,严饬警察署迅速破案!汪探长,你是咱们胶澳警界的能人,破过不少的奇案,这次还要有劳老弟您了。”
  说罢,成厅长从桌上烟罐中抽出一支“哈德门”牌的香烟,掷给了汪保山。
  汪保山拿在手里,没有急于点着,沉吟了一下说道:“厅长,我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呢,兴师动众的,刚才吓得我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原来只是督办姨太太丢了点东西,督办那样有钱,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吧?”
  成厅长神色严峻:“督办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况且这碧玉镯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据说是连慈禧太后都珍爱的宝物,价值连城啊!而且,这涉及到督办的安全问题,我们经常说生命财产,这财产都这样轻易丢失,要是督办或者督办亲属的人身安全有什么闪失,你我都脱不开责任,轻则蹲到省城监狱去吃牢饭,重则脑袋瓜子要开花!”
  见汪宝山喏喏连声,成厅长语气又缓了下来:“听说汪队长粗中有细,破案方面还是有一手的,半年多前破获孔寡妇遇害奇案,就是你的杰作,胶莱父老说起来,都是交口称赞啊!”
  汪宝山谦逊道:“那是碰巧,小弟运气好罢了。”
  成厅长说:“运气好,也是一宝啊!程咬金、孟良、牛皋这都是福将啊!剿匪的事,你们侦缉队就不用再去了,集中人力十天之内火速破案!”
  说着,成厅长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巴掌大小,银光闪闪的小手枪来,他递给汪宝山说:“这是最新出品的勃朗宁袖珍小手枪,很适合你们做暗探时用,拿去吧!不过子弹我这也不多,就这一小铁盒,60发。”
  汪宝山拿过来看了看,心里说:“这玩意,和小孩子玩的一样,哪有我的盒子炮好使。”但嘴上却说:“多谢厅长!”
  走出门来,汪宝山才把那支“哈德门牌”的烟卷点上,想起成厅长刚才说限十日破案,不禁有些心焦意乱,只见大雾弥天,星月全无,浑身上下透着冷浸浸的寒意。汪宝山扯开嗓子吼道:“黑暗暗雾沉沉人烟稀静,阴惨惨又来到天地无光……”

  熊督办和他的姨太太翠凤住的是一座紧靠海边的德式风格小洋楼。楼身用结实粗壮的花岗岩砌成,总体做六角形,正面开门处,却是圆形高塔式结构,给人以突兀高耸之感。
  这天早上九点钟,刘副官开车将汪宝山带到门口,两名卫兵打开欧式纽花大铁门,汪宝山走过一排整齐茂密的小松树,才来到石阶前。又有两名卫兵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守卫。刘副官让汪宝山止了脚步,说是要进去通报一下,于是就径自走进去了。
  汪宝山站着无聊,又仔细打量这座洋楼。只见正门口作三联半圆状,两侧各有一个大理石的裸女雕像,丰乳肥臀,维妙维肖。汪探长不免仔细侦查了一番,大约过了有一顿饭的功夫,刘副官才把汪探长领进门去。
  只见里面正厅是彩色大理石地面,彩色轧花玻璃窗,楼梯是汉白玉扶手,金黄色花饰线条的顶棚上,悬着一个硕大的八角型水晶吊灯,可以想象,夜晚通电后,更是显得晶莹剔透,光彩璀璨。
  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只听楼梯噔噔响,翠凤急吼吼地走下楼来,见了汪探长,就愤愤地说:“我才来了几天啊,就把贵重首饰丢了,你们这里简直就是贼窝啊!”
  汪探长连忙站起身来,低头不语。只听那翠凤道:“别的还罢了,那一对夜光碧玉镯,是督办大人刚送我的,最心爱的东西,现在我就只问你警察厅要!”
  然后她转过头和刘副官说:“你把情况和他说一下吧,我还要去吕太太家打会麻将,解解闷!”说罢,就径自出门坐汽车走了。
  听刘副官说,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晚间七点多钟的时候,六姨太翠凤正要取出那副夜光手镯带上后去看戏,当她想去打开保险柜时,竟然发现柜门已经是开着的,里面早已是空空如也。她惶恐之下,就赶紧报告督办,督办又连夜打电话给警察厅。
  汪探长说:“那能不能方便我勘察一下?”刘副官说:“这个我提前向督办请求过,为了破案,当然是可以的,只不过如果要带东西回去检查,还是要再请示的。”
  在刘副官的带领下,汪探长各处都寻查了一遍,什么会客厅、跳舞厅、麻将室、餐厅、浴室都看了一遍,也没什么踪迹,上了二楼,看过书房和内客厅,然后来到卧室,刘副官示意汪探长脱掉鞋子,换上拖鞋,只见翠绿色的地毯有一寸多厚,踩上去松软陷足,整套家具,都是进口的桃花心木制成,作鸡油黄色,梳妆台上罗列着不少的瓶瓶罐罐,都是洋货,一时也无暇细看。刘副官指着床上小柜上的保险柜说:“东西就是在这里失窃的。”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15:46:07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17:39:05
  汪宝山仔细一看,这保险柜不大,也就比平时旅行时拎的皮箱大不了多少,锁孔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似乎是钢钎之类的,保险柜的门边上也有那么两三道。他问道:“都丢了什么东西?”
  刘副官早有准备,从胸前口袋时掏出一张纸,念道:“夜光翠玉镯一对;足金手镯一对;金戒指两对;金条五根;美金现钞六万元。”
  汪宝山心下暗道:“督办还真是个巨贪,单单取悦小老婆的这点东西就这么多,不知道这老熊肥肚子里装了多少民脂民膏。”
  只听那刘副官又叮嘱道:“尤其那夜光翠玉镯,最为贵重,务必追回。”
  汪宝山又询问了一下府上的各色人等,计有丫环一人,仆妇二人,花工、杂役二人,司机二人,其余警卫二十人,问了半天,并无半点线索。
  汪宝山悻悻而回,心想自己枉称探长,其实对破案只是半通不通,还是去找陆清羽吧。
  想到这里,汪宝山当下换了便服,驱车赶往崂山孙家村东边的菊湾。这里山幽水静,景色怡人。转过几个山坳,草木扶疏之中,荫隐着一处青砖粉墙的宅院,虽然没有镂金涂朱的华贵气象,却有着离尘绝世的清雅。

  第四章 寻访清羽

  听得汽车的响声,韩雨铃早早地迎出门来,汪宝山急问:“陆表哥在不?”
  韩雨铃笑道:“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来求我们先生什么事啊?可不凑巧,他去上海有将近一个月了,还没有回来呢。”
  汪宝山暗叫糟糕,他本来是骗姐姐说陆清羽去上海了,不想弄假成真,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汪宝山却待要走,韩雨铃说:“既然汪探长来了,就进屋喝杯茶吧。”
  檀香木的书桌上,摆了一套白瓷茶具,上面画了点点梅花。韩雨铃提起一只大铁壶,沏上了六安瓜片。
  汪宝山拿起一只杯子,赞赏道:“这又是我表哥画的吧,他怎么就样样行,我就样样熊呢!”
  韩雨铃得意地说:“这几只杯子,不全是陆先生的手笔,有一只是我画的呢?你能看得出吗?”
  汪宝山摇头道:“我是个大老粗,看不出,觉得都好看。”
  韩雨铃突然秀眉一蹙:“说起来我的功夫还是不到家,上次一个老家伙,好像叫什么康有为的,就看出我画的那一只了,说什么笔力稍逊。”
  汪宝山又问道:“陆表哥到底去上海做什么?又去进些洋货和药品?”
  韩雨铃说:“先生吩咐不让跟外人说,但你是先生的表弟,也不算外人,他说上海最近开了个叫什么证券物品交易所,有很多不义之财,是个机会,所以就去上海了。”
  说罢,她给汪宝山斟上一杯茶,说:“那汪探长来找先生有什么事呢?”
  汪宝山于是将督办府失窃玉镯一案,简要说了一下。韩雨铃一听,大感兴趣,又说道:“对了,那个孔寡妇的冤案,我当时去出国游玩,也没有知晓详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汪宝山一听来了精神,讲道:“这半年前啊,一个闷热的夜里,都说要来场暴雨,却始终没等来,就在这个夜里,李村发生了一件命案:有一户房屋半夜失了火,虽然四邻八舍都去救,还是烧死了两人。让人稀罕的是女主人姓孔,是个三十多岁的年青寡妇,丈夫去世已有两年,独守着五十亩良田和镇上的一处布庄,而当晚和她一同烧死的,经勘查,竟是个壮年男子,经地保和村民仔细辨认残留遗物,判定是开元寺里的一个和尚。两人……”
  汪宝山欲言又止,觉得有些情形不宜对韩雨铃这个年轻姑娘详说。
  韩雨铃说:“哦,那肯定是谣诼四起,说这孔寡妇风流放荡,不守妇道,如今已获天谴,真是报应昭彰,对不?”
  汪宝山说:“是啊,于是警局就想以两人私下通奸,因灯烛失火毙命结案。但是我表哥听了后,却觉得会有冤情。他随我到尸房查验后,越发觉得不对劲,他说有两点十分可疑,一是二人鼻孔、口腔之内,均无吸入的烟尘,这分明是失火之前,人就已经死了,然后看两人僵死的状态,也不像烟熏火烧而死。”
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8-01-18 17:41:01
  我大胶东的故事,顶一个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17:48:05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19:41:25
  说到这里,汪宝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道:“雨铃姑娘,你觉得如何来找凶手呢?”
  韩雨铃说:“一个寡妇,应该并无仇家,却有不菲的财产,害她之人,定是谋财害命,只要查最终是何人接收她的财产,就八九不离十了。”
  汪宝山一拍大腿:“雨铃姑娘果然得了我表哥的真传,当时他也是这样说的。他劝我们警局假装糊涂结案,后来访查到孔寡妇的田产,都她亲族中一个叫孔祥发人给窃取了。经访查,这人原来就是个地痞恶棍,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还因为好赌,把自家的老婆都输给了别人。要是依着我表哥,还想要进一步找证据,我说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就把这小子给抓到了牢里。”
  “那这个人招认了没有?”韩雨铃问道。
  汪宝山说:“这家伙倒也是个滚刀肉,任我怎么吓唬他,就是不认。于是我们又设计了一个法子,把这小子单独拘押在一间牢房里,脚镣上暗暗通上了电线,又派一个人假装孔氏的鬼魂在窗外啼哭索命,每当这个女鬼一来,我们就悄悄按上电闸,电得这家伙浑身筛穅。这家伙不知道世间有电击这种西洋玩意,以为真是鬼魂施法,阴司索命,吓得满裤子都是屎尿,第二天就全都招认了。”
  韩雨铃拍手道:“好玩好玩,可惜我不在家,不然,我来扮那个女鬼吓他。”
  汪宝山说:“雨铃姑娘,不是扫你的兴,那孔寡妇虽然也是个美貌的妇人,但她已经三十多岁,声音不会有你这样清脆娇嫩。说来扮女鬼的,也是陆表哥的一个朋友,叫花满春的……”
  雨铃听了,截断他的话说:“是不是最近还在戏楼里演过三场的那个花满春啊,我还去看了他演的新戏《一缕麻》呢,不怕你笑话,当我看到剧中那个叫林纽芬的姑娘含恨自尽时,还哭得稀里哗啦,手帕都湿透了。”
  汪宝山说:“是啊,就是他。不过这人有些奇怪,说起身段容貌,不能说强过四大名旦,但听懂戏的人说,也差不了多少,但这花满春,一年之中,也就偶尔演那么几出戏。其余的时间,天南海北,行踪不定。”
  韩雨铃说:“这个案子破得好,惩恶除奸,又正良人清誉,算是你汪探长的一件功德。”
  汪宝山说:“姑娘,这还没完呢,你还是没有陆先生心细,他仔细推敲案情,觉得杀人、移尸、放火这三件事,孔祥发一人恐怕干不来,于是又连夜细审,姓孔的又供出一个同伙叫陈六的,案发后逃到外地去了,前不久刚给我们侦辑队从坊子镇逮了回来。”
  讲到这里,只见天空纷纷扬扬,撒落如盐的雪粒,汪宝山起身说道:“不能多聊了,我还要赶回去。这玉镯案破不了,上上下下都不得安生,陆先生要是回来,还请告诉我一声。”
  韩雨铃说:“既是这样,也不便挽留,天昏雪滑,探长路上小心。”
  那雪越下越大,转眼间,山间林木,渐渐都有了玉树琼枝的模样。

  汪宝山驱车回警署时,瞧见了路边的亨利王子饭店,他灵机一动,跑进来后,借了这里的电话机,让接线生转到上海警察厅,然后辗转接到了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
  话筒中,只听一个浙江口音的男子说道:“我是蒋志清,侬做啥子?”
  汪宝山说:“有一位陆清羽先生,说是去了贵处做证券生意,不知道蒋先生是否认识,能不能方便找他一下?”
  只听那蒋志清沉思了片刻,说道:“陆清羽?阿拉不晓得这个人。”就咯噔一声,挂了电话。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1-18 20:24:35
  幽篱风弄碧浪重,揽梦携花倚玉栏。
  歌一曲,意阑珊。举樽倾尽酒痕残。

  巡山看更新[hou:打酱油]
作者: 时间:2018-01-18 20:26:23
  好专业的样子,认真学习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8 22:00:17

  
  梅兰芳先生演的《一缕麻》剧照
作者:如心爸 时间:2018-01-19 07:14:29
  顶起来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08:26:45
  蒋志清看了,点头道:“江先生果然谨慎,不过我更佩服唐朝名将李靖出阴山白道奇袭敌虏,大获全胜的做法。常言道富贵险中求,风险越大,利润越多。”
  陆清羽淡然一笑,也不争辩,说:“志清兄堪为将材,他年或许有一番建树。”
  蒋志清见陆清羽字迹跌宕遒丽,风神萧朗,当下叫服务生找来笔墨和宣纸,欲求书一联。陆清羽也不推辞,挥笔写下:“待足几时足,知足自足;求闲何日闲,偷闲便闲。”
  送走了蒋志清,陆清羽闪进一个套间,脱去雪花呢大衣和西裤,换上了一身灰色军服,戴上了大盖帽,腰系武装带,活脱脱变成一个大帅副官模样。
  他悄悄地穿过一个僻静的走廊,从后门出了汇中饭店。到了对面茶馆,坐下了喝了几盏茶,然后又绕到前面,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正坐在黄包车的抬杆上四处张望。陆清羽快步上车,轻声道:“智通,快些离开!”
  那智通先是一愣,然后认出了改换服装后的陆清羽,“嘿嘿”笑了两声,就拉起黄包车飞奔而去。
  智通走了一阵,从腰里摸出一个钱袋,也不停步,反手递给陆清羽,憨笑道:“先生,等您的这一会了,俺也挣了一百块大洋呢!”
  陆清羽:“你去打擂台了?”
  智通一楞,惊奇道:“先生你真是诸葛亮再世,神机妙算,你难道没有去吃饭,一直盯着俺吗?”
  “哪里用盯着你,我们过来时,见过那个俄国力士在摆擂台,赏金就是一百块大洋,当时你就两眼冒光,双手痒痒,只是怕我不许,这才没敢提。”说着,陆清羽又摸了一下他的后背,说道:“而且,你后颈红肿了这一大块,肯定是比武时给对手伤的。”
  智通讪笑了两声说:“没事的,俺练那些年的少林硬功也不是白练的,说来那外国洋人也太气人,仗着有几分狗熊力气,就不把咱中国人放在眼里。”
  陆清羽皱着眉说道:“智通,你以后还是持重一点,别太依仗自己功夫不凡,就四处显威逞强才好。”
  智通说:“这个俺也懂了,那次俺中了枪子,死过去三天多,差点见了阎王爷,先生救活俺后,俺就知道光靠拳脚是不中的,俺也知道这事有点不中,但反正要离开上海了,用你教的词那叫什么虾,什么梨来着?”
  “下不为例!”
  “中中,是下不为例!”

  转过淮海路的一个街口,雾气蒙蒙中,昏暗的街灯下,只见一辆乌黑漆亮的福特牌船式汽车正停在那里。陆清羽下了黄包车,把钱袋递给智通,说:“这是你自己挣的钱,当然归你自己花,好生拿着”,又放低了声音道:“回去后,收拾东西,到码头等我。”说完,就上了这辆汽车。
  前面的司机头戴黑色毛呢礼帽,一身西装却十分破旧,身材不高,但身形中透出剽悍之气。陆清羽坐定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劳亚樵兄亲自相送,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王亚樵扭过头,两撇小胡子微微一翘,笑容显得十分诡异:“贤弟不必客气,你也知道我姓王的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今天不是来送你,而是要用你这个人来换上一万块大洋花花,哈哈!”
  说罢他一踩油门,汽车如风驰电掣一般飞速开去。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08:35:06

  
  汇中饭店位于外滩中山东一路的19号,现在是和平饭店南楼,这幢建成于1908年的大楼,是当时上海滩最高、也是第一幢安装电梯的大楼。1908建成,文艺复兴建筑风格。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08:49:20
  不好意思,昨天那段好像没发上来:

  第五章  汇中饭店

  蒋志清不知道,其实他正要赶去汇中饭店为其送行的这个江鹤云,其实就是陆清羽的化名。
  这汇中饭店是一座六层洋楼,当时上海最豪华的饭店之一,内部设有120套房间,可同时可容300多人用餐。十多年前,民国初立时,孙中山来上海时,同盟会的同志们就在这里的大厅举行宴会,孙中山当众发表演说,群情澎湃,堪为一时之盛。
  当蒋志清走进汇中饭店第二层最东南角的一个包间时,一个身着黑色立领雪花呢大衣的男子正在里面等着,这人眉清目朗,透着温润儒雅的不俗气质。他正是化名江鹤云的陆清羽。
  蒋志清开口道:“不好意思,本是为江先生送行,却让贵客在这里等我,真是……”
  陆清羽接过他的话道:“志清兄客气,你事务繁忙,交易所不收盘,你如何离得开。小弟如今已是一身轻松,又要做闲云野鹤了。你看看,我自作主张,安排的菜可满意?”
  蒋志清往桌上看去,只见几个大菜分别是:“雪菜肉丝”、“ 鸡汁芋艿头”、“椒盐小溪鱼”、“菌茹烩年糕”等,都是他最喜欢的宁波家乡菜,而且上菜的时间拿捏的正好,他入座之后,正是菜肴温热,最宜动筷之时,不禁赞道:“难怪江先生在股海纵横自如,就凭这一桌最对我的口味的饭菜,就足见阁下之精细。本来我是给先生饯行,却让先生烦心准备对我胃口的饭菜,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说着,他打开一瓶上等的绍兴糟烧,斟了说道:“志清发誓戒酒戒茶,以后只喝白开水,但今天为先生破例,喝上几杯。还要多多感谢先生替我和洁如治好了病。”
  陆清羽淡然一笑,说道:“此事不必再提,志清兄今后如能严于律已,清水清心,必然大有裨益。”
  蒋志清又说道:“先生满载而归,为何不多留几日,我看这行情正盛,再将利润翻上一倍,也不为奇。”
  陆清羽不答,却从口袋中掏出一页纸,递给了他。蒋志清接过一看,却见是抄自《梦溪笔谈》中的一段话:

  狄青戍泾原日,尝与虏战,大胜,追奔数里。虏忽壅遏山踊,知其前必遇险。士卒皆欲奋击。青遽鸣钲止之,虏得引去。验其处,果临深涧,将佐皆侮不击。青独曰:“不然。奔亡之虏,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谋?军已大胜,残寇不足利,得之无所加重;万一落其术中,存亡不可知。宁悔不击,不可悔不止。”青之用兵,主胜而已。不求奇功,故未尝大败。计功最多,卒为名将。譬如弈棋,已胜敌可止矣,然犹攻击不已,往往大败。此青之所戒也,临利而能戒,乃青之过人处也。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08:51:17
  将佐皆侮不击,应该是悔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11:10:04
  第六章  洋探喋血

  却说汪宝山打电话没有找到陆清羽,正在垂头丧气,刚回到警署门口,探员刘五就着急地说:“汪探长,厅长正四处找您呢,您去哪了啊?”
  汪宝山正没好气,怒道:“老子去访查案子了啊,哪有坐在办公室喝茶就能破案的?”
  来到厅长办公室,只听成厅长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胖如肉山一样的是个西洋白种人,五十多岁年纪,戴着圆型金丝银镜,正抽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瘦子尖削如猴,一身雪白的西装,领结鲜红,一看就是个标准的西崽。
  只见成厅长介绍道:“这位先生,是德国有名的侦探家卢卡先生,因为翠玉手镯案迟迟没破,所以重金聘请他来主持侦破此案,汪探长,你要全力协助卢卡先生!”
  汪探长一个立正,口中说:“是,厅长!”然后伸手向卢卡示意,哪知这卢卡一不起身,二不伸手,口中吐了个烟圈,一转脸,瞧也不瞧汪宝山。
  正尴尬间,那个西崽翻译倒是机灵,站起来握住了汪宝山的手,陪笑说:“汪探长,鄙人叫张约翰,是卢卡先生的翻译和助手,多多指教!”
  就在此时,突然成厅长桌上的电话铃又刺耳地响了起来。成厅长抓起来电话,听了几句,一下子就站起身来:“什么?隋会长和茅专员,竟然被土匪绑票了?”
  成厅长一拍桌子,吩咐道:“把保安队长刘仲贤叫来,他不是说土匪都被肃清了吗?怎么又出了这种事情?”
  汪宝山待要开口,成厅长一挥手道:“你就不必过问了,专门负责督办财物失窃一案吧!”

  第二天晚上,中山路的春和楼上,酒香四溢,佳肴满桌,汪宝山陪着卢卡侦探勘查了一番督办别墅后,就带他来到了这里。汪宝山开了一坛高粱烧酒,点了不少当地的名菜,什么清炒螺片、流亭猪蹄、干炸蛎黄、高汤鲍鱼、干烧牙片、海菜凉粉等应有尽有,卢卡虽是洋人,但对这些中国菜十分钟爱,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用生硬的中国话,连说:“好!好吃!”
  汪宝山和手下探员不住地布菜劝酒,汪宝山酒量甚宏,强将手下无弱兵,找的陪客也个个能喝,不一会,卢卡和张约翰已是烂醉如泥,张约翰吐了一袖子,卢卡也从椅子上瘫滑到地上。
  汪宝山派了两个探员,送走了卢卡和张约翰。然后和几个弟兄继续大吃大喝,他撕下一大块肘子肉放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这洋鬼子块头不小,开始我还以为挺难对付,没想到酒量太也稀松平常,差劲得很,这才喝多少,就给放倒了。”
  刘五陪笑道:“是啊,这些洋鬼子们,也就唬唬当官的,其实没什么鸟本事!”
  汪宝山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刘五,前几天你跟了刘仲贤的队伍去剿匪,如今平安归来,应该说是可喜可贺,来,咱兄弟喝上一杯。”
  刘五连忙拿过酒壶,给汪宝山和自己酒杯上添得满满的,然后说道:“其实啊,小弟这一趟并不危险,倒还发了点小财呢!”
  汪宝山奇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刘五满饮一杯之后,脸色泛红,说道:“一开始马团长让我们保安队先上,刘队长推说我们不习惯野战,还是由他们主攻,我们协助。姓马的也不多说,就真的带着他的队伍冲上前,一通机枪开道后,接着就冲上去了。我们就小心翼翼地慢慢跟着。可是没多久,他们就撤下来了,个个兴冲冲的,我们后来一打听,有个老实的丘八说了实话。原来这班家伙剿匪,例来有个规矩,冲上去后如果发现山坡间有一顶顶的草帽,掀开看后,盖着的土坑里必然有一堆光洋,这钱是土匪留下的。”
  汪宝山听了大奇:“土匪竟然送钱给官军?”
  刘五得意地说:“是啊,这事听起来有些蹊跷吧?为什么留下大洋?他们是要换子弹,土匪们抢来的钱多,但子弹老百姓家没有,一般抢不来,也买不到,自己更不会造,最是金贵。于是这些剿匪的大兵们就拿出土坑里的银元,把随身带的子弹放进去,甚至还扔下一些枪枝。这样的话,土匪们就不会开枪伤人,官兵们也对天放枪,不真打土匪。至于枪枝弹药,回来就说在战斗中损失了,让政府补充装备。后来马团长怕我们揭露这事,给我们每人也分了二十块大洋。”
  汪宝山一拍桌子:“奶奶的,怪不得这土匪越剿越多,这哪是剿匪,这是他妈的养匪!”

  正说到这里,忽然门外有个探员撞开门跑了进来,手背上插着一把刀,还不住地往下滴着鲜血,他高声叫道:“不好了,洋侦探被杀手打死了!”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11:15:38

  
  春和楼创立于清朝光绪十七年(1891年),是青岛市唯一的餐饮百年老字号,也是山东省历史最久的著名鲁菜餐馆。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14:29:36
  汪宝山一听,惊出一身冷汗,酒意醒了大半,马上拔枪在手,子弹上膛,除了留下一个探员帮他包扎送医,其余的随汪宝山飞速冲出门去。
  雾气蒙蒙的街头,飘着零星雪花,众人跑出约摸三里远,见到了卢卡乘坐的汽车偏斜在路旁,顶到了一棵梧桐树上。开车的探员伏在方向盘上,太阳穴上有一个明显的弹孔,而卢卡仰在后座上,胸前中了四枪,已是一命呜呼。众人又四下勘查,发现张约翰昏倒在路边水沟之中。

  正在这时,只听警笛长鸣,几辆警车来到,原来成厅长也听到了消息,率一大队警察火速赶来。
  成厅长脸色阴沉,质问汪宝山:“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喝起大酒来了?酒能误事你难道不知道?”
  汪宝山嗫嚅道:“这不是都快过年了嘛,我也是想招待一下卢卡先生……”
  成厅长不再理他,俯身查验卢卡身上的伤痕,正在此时,警员扶起来的张约翰已经醒来,他一眼看到汪宝山,就双膝一软下跪道:“不要杀我!饶我一命吧!”
  说着,张约翰突然口中喷出一股鲜血,头一垂,就再也不动了。成厅长细察他的身体,发现他的肋骨在甩出车外时,已经折断,骨头刺伤了内脏,造成大量的内出血。
  成厅长用满腹狐疑的神色凝视着汪宝山,突然一声喝问:“汪宝山,你为何要杀死卢卡先生?”
  汪宝山吓得一激凌:“成厅长,这是从何说起啊?我和卢卡先生无怨无仇,就算有点小妒忌,也不至于下手杀人啊!”
  成厅长戴上手套,用镊子从卢卡伤口中夹出一枚子弹说:“你看,这是什么子弹?”
  见汪宝山傻楞楞地没说话,他又接着说了句:“勃朗宁袖珍手枪的子弹,还用我说得更明白吗?”
  汪宝山急道:“厅长,这事可开不得玩笑,您虽然送给过我一只这种手枪,但也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啊?”
  成厅长板着脸:“那我给你的那只勃郎宁手枪现在哪里?”
  汪宝山头上冒汗:“这枪让我姐姐拿去了。她现在离开家去上海了。”
  原来,那天汪宝菊在家里等不到陆清羽回来,心急火燎之际,就要去上海找。但是当时天下不怎么太平,她自己还真不敢去,见弟弟有这么一只小巧可爱的小手枪,于是就死乞白赖地要了过去。当时汪宝山以为她只是为了玩玩枪,又觉得这枪威力不大,射程又近,远没有自己手中的驳壳枪好用,于是就答应了她。
  那知汪宝菊学会了开枪之后,就偷偷地收拾行李,带上这把枪出门乘火车去找陆清羽了。
  但这事像茶壶里煮饺子,一时倒不出来。汪宝山说得吞吞吐吐,也难怪成厅长越来越起疑,于是他下令道:“来人,把汪宝山的枪缴了,先拘押在看守所里,等事情查清再说。”
  那看守所里是高低不平的裸露土地,原来只是地上铺点麦草就算床了,好在警署的兄弟们还挺讲义气,特意给汪宝山收拾出一个单间,搬来一张单人木床。但汪宝山还是总能闻到一股子尿骚味和腐臭味。好在他是个天塌下来能当被盖的人,借着酒意朦胧,就酣然睡去。
  正睡间,突然铁门吱哑一声开了,只见张约翰贼头贼脑地摸了进来,汪宝山大吃一惊,说道:“你小子不是死了吗?原来是诈死啊!”那张约翰脸上的笑容甚是诡异:“是啊,汪探长,为了破案嘛。我这就领你去找翠玉镯。”
  黑暗中,张约翰把汪宝山领出了牢房,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路走上去,爬上一个石砌的高台后,只见密密麻麻全是坟头。歪歪斜斜的墓碑上,还到处爬着吐着红信的青蛇。汪宝山枪林弹雨都经过,但生平最怕蛇,见了不禁浑身汗毛直竖。一摸腰间的盒子炮,才想起枪被缴了,不在身边。只听张约翰却依旧笑嘻嘻地,说:“汪探长,鄙人出生在粤地,经常吃蛇羹,要不我们捉几条解解馋?我给你弄一碗小蛇,就和粗面条似的,加上麻酱香油……”
  汪宝山听得直想呕吐,抓紧打断他说:“你快别说了,我们抓紧找翠玉镯要紧。”
  张约翰说:“上面那个发光的大坟里,就放着翠玉镯呢。”汪宝山定睛一看,果然两峰之间有一座硕大的石砌坟墓,还像吊灯一样透出青荧荧的光辉。来到跟着,汪宝山摸着厚实坚牢的圆顶石墓,发愁道:“这怎么能进去啊?”
  张约翰说:“您骑上墓旁的那匹石马,就可以进去了。”汪宝山却待要跨上石马,不想那石马滑不留手,更无缰绳马蹬,一下子跌到在地,滚进一个石缝里。
  汪宝山爬起来一看,这里面原来是一个墓室,一个大金丝楠木棺材摆在正中,前面供着一对童男童女,像是活人给灌了水银殉葬的,还一个长条形的供桌,上有两对香烛,三个盘子,一个摆着瓜果,一个摆点心,当中那只盘子,竟然赫然放着一对翠玉手镯,在那里一明一暗地发光。
  汪宝山见了大喜:这不是我朝思暮想的东西吗?急忙上前,拿了翠玉手镯揣进怀里就想走,突然只听一声巨响,那具金丝楠木棺材暴裂开来,一个身穿清朝皇后服饰的老太婆跳了出来,双眼深陷,额上长满白毛,伸出长长的手臂,一下子就卡住了汪宝山的脖子,吼道:“我老佛爷的东西你也敢动,看我不挖出你这一对眼珠子!”
  说着,她手上的长指甲就伸向汪宝山的双眼,汪宝山慌忙中闭上眼,但无济于事,只觉得冰凉坚硬的指甲,已经插上了自己的眼皮,他禁不住大叫一声。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17:24:36
  说着,她手上的长指甲就伸向汪宝山的双眼,汪宝山慌忙中闭上眼,但无济于事,只觉得冰凉坚硬的指甲,已经插上了自己的眼皮,他禁不住大叫一声。
  只听有人唤:“汪探长!汪探长!”汪宝山睁开眼来,只见刘五扔下手中的草棍,正在铁栏外喊他,这才醒悟,刚才的事,都是南柯一梦。
  汪宝山骂道:“你拿草棍扫我脸干吗?可吓死老子了!”
  刘五笑道:“汪哥,我刚才见你哼哼唧唧的,许是做恶梦了。所以才拔醒你。再说我给你弄来了三鲜馅的饺子,这大冷天的,一会就凉透了,怎么吃啊?”
  汪宝山接过刘五从铁栏外递过来的饺子,感慨道:“兄弟你还真够义气,不像那成厅长,真是苍蝇叮菩萨――没个人味儿。”
  刘五听他把话题转到成厅长身上,立刻嘴上像贴了封条,不敢乱张了,他借口有事要办,就匆匆走了。
  汪宝山吃了两大盘半冷不热的饺子,倒在床上发闷:人家都说“好吃不过饺子,舒服不过躺着”,老子又吃饺子,又能躺着,怎么一点也不快活呢?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着急地喊:“刘五,别走,我有件要紧的事问你!”

  第七章 粉红陷阱

  王亚樵开着车飞驰而去,陆清羽的脑子也在急速地运转,他把手提箱抱起来,放在胸前,说道:“亚樵兄就不要和小弟开玩笑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平生不喜欢和人开玩笑!”
  王亚樵回过头来,瞧了陆清羽一眼,也不说话,还是翘着胡子笑了笑。车子转过街口,突然停下,三个五大三粗的黑衣汉子跳上车来,腰间板带都插着钢斧,显是王亚樵的手下。陆清羽身边各坐了一人,形势更为被动。
  眼见车子已到静安寺附近,突然坐在陆清羽右边的那个汉子叫道:“哎唷,什么东西在咬我的脚!”前面另一个汉子叱道:“二狗,怎么那么多事,像个娘们似的,吵吵什么?”那二狗俯下身去,伸手去爬挠,又是一声惨叫:“哇,有东西咬我的手!”
  陆清羽掏出一个打火机递了过去,说道:“照一下看看。”那汉子接过去后,按了两下,没打着火,王亚樵叱道:“真是老土鳖,火机也不会用?”
  陆清羽突然说:“亚樵兄,停下来,你们仔细闻一下,好像车子有起火冒烟的味道。”
  王亚樵等人心中一惊,都用力吸气猛嗅,只觉得有一股微微的甜香,似是酒气,又像是烂了的苹果发出的味道,紧接着就双眼一黑,晕了过去。车子一下子失控,撞在路边树上,熄了火,好在车速已经减慢。
  等王亚樵悠悠醒转,发现陆清羽正坐在他面前,手里正把玩自己的那一把毛瑟手枪,王亚樵揉了揉眼睛说:“这是何苦,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清羽,你也知道我王亚樵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你曾经从阎王爷那里把我给拽了回来,我欠着你一条命呢,能把你往火坑里扔吗?”
  陆清羽笑了笑:“这倒是,不过升米恩,斗米仇,也有欠别人的情太多,还不如干脆下手杀了恩人的事情。而且你王亚樵也是个信守然诺的人,既然收了人家一万块大洋,总要有酬答。”
  王亚樵又是翘着胡子一笑:“你就信我一次,当哥哥这次是钱也要,义气也要,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他拍了拍头,又说道:“你这是什么毒药,还真够厉害的,哦,是这么回事,你先撒了一些药粉到二狗的鞋袜中,让他疼得叫嚷起来,分散了大家的注意,然后你又把那个装有毒气的打火机递给他,让他自己按了,放出毒气,你还故意说车子着火,让我们用力闻味道,而你肯定是屏住呼吸,甚至用东西掩住口鼻,是吗?”
  陆清羽说:“亚樵兄果然是聪明人,不过你也让我损失不少啊?”
  王亚樵哂道:“什么损失?你把我的脑子是不是毒坏了,还不知道呢?你有什么损失,难道你那些毒药毒气很费钱?但我知道,你也不是那种缺钱花的人。”
  陆清羽把手中的匣子枪递给了王亚樵说:“不是,因为我曾立下誓言,一生用毒伤人不超过七次,这一次看来并非是迫不得已,所以可惜啊。”
  王亚樵笑道:“你这人也是,这不是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吗?又没人管着你,这是何苦来!要是我老王会这些,就天天用毒,让他们水不敢喝,饭不敢吃,气也不敢喘。哈哈!”
  他笑罢,突然感到肺里有些麻木,像有一大团棉絮塞在里面的样子,疑惑道:“你这毒气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陆清羽摇了摇头,劝道:“古人说:‘事事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不生内变,必召外忧’。亚樵兄,你就是太过心急了,凡事用你的话说就是‘来个痛快的’,以后还是将锋芒收敛一下为好,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啊!”
  王亚樵在俯身检查车子,也没怎么听进去。他尝试了一下,重新发动了车子,将那三名还在熟睡的汉子扔在路边,陆清羽说:“刚才我给他们又加了一小针麻醉剂,要2小时后才醒,你这样扔下他们,是不是不大妥当?”
  王亚樵道:“我说怎么这几人身体棒棒的,现在还死猪一样不醒,没事的,这三大老爷们儿,没人偷去卖人肉,我送你回来就捎走他们。”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车子开进了一个西洋式花园里,虽是冬季,但花园中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冬青依旧是青翠怡人,精通植物学的陆清羽一眼就看出,中央花坛之中,有山茶、石楠、金钱松、元宝枫等名贵苗木,花坛之后,矗立着一个高大的汉白玉阿西娜雕像,女神头戴战盔,胸披甲胄,右手持着一根锋利的长矛,左手扶着刻有浮雕的盾牌,显得英姿飒爽。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17:29:05

  
  执矛和盾的阿西娜神像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21:01:26
  雕像的后面,是一桩三层的楼房,为中国传统建筑与西洋古典主义建筑的“中西合璧”样式,总体看来,倒还是中国味道更多些,庑殿顶式门廊上,覆盖着绿色琉璃瓦,飞檐椽、斗拱、须弥座、花格窗这些传统中国元素也应有尽有,巧妙地和大理石墙面、罗马柱、玻璃门等西洋味道融合在一起,倒和上海这个东方巴黎的风情很协调。
  王亚樵停下汽车,领了陆清羽从楼房的西侧门口进去,只听得大厅里人声喧闹,音乐飞扬,似是在举办一场交谊舞会。一个削肩细腰的小丫头引他们进了一间茶室,坐定之后,只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喧闹,好像是舞会散场了,陆清羽掏出金壳怀表一看,指针接近晚上十点钟,心中略有些诧异:怎么这舞会散得这样早?
  这时,从外面过来一个戴着墨晶眼镜,青布长衫的老者,满脸堆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了王亚樵,王亚樵向陆清羽一挤眼,说:“愚兄就不奉陪了,这次算欠了贤弟一个人情,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罢他转身出门去了,陆清羽一开始对他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举止,很不高兴,后来见他说得客气,这才将胸中郁闷散去大半。
  那墨镜老者对陆清羽说道:“我家主人想请先生跳支舞,不知是否可以请先生换套衣服?”
  陆清羽和他走进一个衣帽间,只见一面墙上挂的全是崭新的各式西服,于是脱去那身兵弁的制服,找了一件白色的西装换上,对镜一照,暗暗诧异,这衣服竟然是专门为他订制的一样,十分合体。
  走到大厅,陆清羽惊奇地发现这里已是空荡荡的,原来的宾客都已经散去,一位身着华丽洋装的女子,看面容似乎有四十上下,头上戴着一个王冠型的头饰,又斜插翎毛数枝,眉粗眼大,显得十分的霸悍,蓬蓬的灯笼袖,巨大的衬裙撑起绣满百合花的裙摆,她伸出手臂,十分大方地说:“陆先生,我是吕碧城,为了你,刚遣散了所有的宾客,可以和我跳支舞吗?”
  陆清羽心中一惊,原来这里的女主人就是吕碧城。这吕碧城也是个传奇人物,早年和秋瑾是知交好友,从事革命,反抗满清,后来又曾经担任过中华民国总统府的机要秘书,交游极广,非富即贵,如今她花一万块大洋,让王亚樵把自己带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跳一支舞吗?
  吕碧城见陆清羽呆立着不动,嘴角轻轻一挑,说道:“陆先生,拒绝一个女士的邀舞,可是不大礼貌吧?”
  陆清羽微微一笑:“如果说到礼貌,吕女士将陆某请来的方式,也称不上是礼貌吧!”
  吕碧城哈哈大笑:“你这个人原来这样无趣,你不觉得我约你的方式别具一格,千古罕见吗?你我皆为非常之人,自当有非常之事。礼义岂为我辈所设?再说了,自来只有男人用金钱获得女子,我如今反其道而为之,有何不可?”
  陆清羽驳道:“吕女士大力弘扬女权,如今又强调男女之分,岂非畛域之见?”
  吕碧城哂道:“这你可就错了,女权是争女性之权利,又不是抹杀男女之分,所以嘛,对女性有利的主张,我都是大力支持的,说来我们女性被你们男性几千年来一直欺压、欺负、欺骗……”
  吕碧城望着如玉树临风般的陆清羽,突然嫣然一笑,露出和平时神色迥异的妩媚:“所以嘛,今天我就是要金屋藏娇客,男人可以这样做,我一样可以。”
  陆清羽有点啼笑皆非,想来那王亚樵原来正是基于这个一缘由,才收了一万大洋,将自己“贩卖”到了这里,这个桃花陷阱,他觉得对自己并非伤害,所以也不算违背义气,这才理直气壮地“卖友求财”。
  陆清羽苦笑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吕女士既对买卖婚姻,强迫婚姻视如寇仇,又为何自萌恶念?”
  吕碧城慢慢走近他:“中国之事,矫枉必须过正!等众多男人自己也亲尝这样的苦头,必然对上面你说的那些事改变看法了。比如为什么舜有娥皇、女英二妃,无损他身列三皇五帝的荣光,而武曌有张氏兄弟二人为男宠,却被天下耻笑?再说了,我也不是要嫁你,现在女子,往往要男人负责,好像婚姻是男子给女子的施舍,岂知这婚姻其实是男人得利的工具。”
  陆清羽一听,问道:“这观念倒是新鲜,讲来听听?”
  吕碧城双眼闪光,神情极为兴奋,开口讲道:“你想,要是没有婚姻这件事,我们女人生的孩子,就都只认母亲,这满堂的子孙,都以我们女子为尊,男人又有何地位?所以,这婚姻之事,其实是你们男人沾了大便宜呢!古时人同禽兽,只认其母,不认其父,所以就是母系氏族社会啊!”
  陆清羽默然一想,点头道:“你说的倒是有理。”
  吕碧城喜道:“果然你是我的知己,别人听了,不从逻辑上争辩,就会指责谩骂”。说着,她又逼近了一步,伸手摸到陆清羽的领带,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天可是要定你了!”
  她的神情中带着三分不怒自威的霸悍之气,三分死缠烂打的光棍之气,三分发乎真情的娇痴之气,一下子就在气场上将陆清羽完全碾压,饶是陆清羽经过不少的大风大浪,此时脑子中急速旋转,却想不出好办法来。
  动武或用毒?都不合适,若是辩理,看这吕碧城不但是深谙此道的好手,而且性子倔强,也是“木强人”之属,想辩得她甘心认输,恐怕绝非易事。
  想来想去,陆清羽只好说道:“‘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陆某乃一尘俗中人,不敢入层城悬圃。”
  吕碧城朗声大笑:“‘不逢萧史休回首,莫见洪崖又拍肩’,我等的萧郎就是你,我曾经说过‘梁任公太老,汪季新太小’,都非佳偶,而你人才出众,年纪虽也比我小,但总还相当,正所谓‘三清羽童来何迟,十二玉楼胡蝶飞’啊!”
  陆清羽黯然摇头道:“您错了,清羽两字,并非取于此,而是:‘清谈剧饮梦寐隔,断羽沉鳞音信疏’”。
  吕碧城听了,笑容一敛,心下暗自反复吟诵了这两句,扬眉说道:“陆先生,想必有何心事,如蒙青眼一吐,也算不虚此行。”
  陆清羽犹豫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好,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就和我去一个地方。”
  吕碧城喜道:“那好,稍稍等我一下,我 换件衣服就来。”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19 23:32:17

  
  吕碧城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0 10:31:21
  陆清羽开着汽车,带着吕碧城穿过深夜中的上海,来到一片石库门房子面前,窄小的弄堂已经无法开进汽车,他们只好下车步行,走进幽深的巷子里。
  左转右转,大约折了七八个弯,来到一座宅院的大门前,吕碧城打量一下,看不出有奇异之处,问道:“这是你的家?”陆清羽默然不答,掏出钥匙,打开了锁,推开后走了进去。
  吕碧城突然心中一懔:“这里面难道会有什么埋伏不成?”然而,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又绝对相信自己直觉的人,所以,只是微微一楞,就决然地走了进去。
  穿过天井、客堂、走廊,吕碧城惊奇地发现这里面和一般的石库门房子大为不同,一点拥挤的杂物也没有,连前后楼、前后厢房、三层阁等处都是空荡荡的,吕碧城不禁又问了一句:“这是你的房子?”只见陆清羽默默地点了点头。
  直到来到那栋小小的亭子间,才发现这里竟挤满了东西:破败的板壁上粘着留有墨迹的字纸,铺有蓝花旧床单的小床,占据了这空间的三分之二,床头上堆着零乱的书籍,一张小小的条桌,油漆脱成了斑驳的鱼鳞状,上面放着两套碗筷,中间还间杂着刻刀、石印、砂纸什么的,桌上狭窄的空间里,还挤着一个简陋的瓷瓶,里面的花早已枯萎不堪。
  陆清羽对着那瓶花凝集良久,转过头来,吕碧城惊奇地发现,他的神情突然变得那样的无助,完全不是刚才的风采。他指着方桌对吕碧城说:“你看,这个地方还能再放得下一盆花草吗?”
  吕碧城一眼瞥见窗台上的桃木梳和水粉盒,开口道:“原来你的心里一直被她占据住着?她叫什么,怎么会有幸率先占了你的心?”
  陆清羽神色凄然,摇头道:“梦如跟了我,一直是贫病相煎,一点也不幸福。我当时无钱无才,只会吟风弄月,可谓百无一用,我常悔恨,为什么当年的我,没有像现在这样!”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手镯、发钗、戒指等或金或银的七八件首饰, 喟然叹道:“当年梦如为了我们能过下去,将这些首饰都卖得一件不剩,如今我出高价到处求购,早就将它们找了回来,可梦如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吕碧城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下子就猜出了大概,虽然陆清羽没有细说,但他和梦如想必是一对少年情侣,因家庭阻挠而双双离家,后来因贫病相煎,这个叫梦如的少女,可能是病死了。
  吕碧城小心地问道:“你和梦如离开多久了?”
  陆清羽答道:“十年零一个月十二天。那天,梦如病得越来越严重,可我奔走了一天,再也借不到一个铜板,到药房赊药,又被伙计赶了出来,当我回到这里时,却发现梦如留下一张字条,说是要回家了,让我自己保重,我当时真傻,以为她是真回了自己的家,我怎么不想下,以她的性格,怎么会屈服,怎么会再进那个家门,受后母的白眼?”
  吕碧城听了一惊,心道这姑娘十有八九是怕拖累陆清羽,悄悄自尽了吧,她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想到这里,不免脱口而出道:“那她去了哪里,会不会是……”
  陆清羽急急忙忙地截住她的话说:“不会的,梦如的字条上写了,她会回来的,她带着这里的钥匙呢,对,她有钥匙,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的。我已经把这里买下来了,整个石库门的房子都买下来了,不再怕有人吼叫着要撵我们走了,她有这里的钥匙,什么时候想回来,就能回来……
  看着陆清羽一个人痴痴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旧日的回忆中,吕碧城呆了一会,就默然转身,悄悄离去。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0 16:28:32
  第八章 锄强扶弱

  上海火车站前,到处人来人往,按照约好的地点,在对面的三义轩茶馆里,陆清羽找到了等在那里的智通。不过令他奇怪的是,智通的旁边,还坐着一位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姑娘,她衣衫破烂,头发蓬乱,面黄肌瘦,不过一双眼睛倒透着机灵,一见陆清羽,十分惶恐地站起来,对着他不住地鞠躬,口里连称:“先生好!先生好!”
  陆清羽大为惊奇:“智通,这小姑娘是谁,从哪里来的?”
  智通挠着头,憨笑了一下,说:“她叫阿莴,莴苣的莴,她说她娘把她生在的一片莴苣地里,于是就给她取名叫这个了。”
  陆清羽追问道:“那她为什么跟着你了?”
  智通说:“她是俺买来的,用俺那一百块大洋,先生你不是说了,那钱是俺挣的,俺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
  陆清羽把脸一板,叱道:“智通,你怎么这样,钱可以归你花,但这人可不能随便买,快把人家阿莴送到她家去!”
  哪知话刚出口,阿莴吓得面如土色,一下子就跪在陆清羽面前,说道:“先生,求求你,让智通哥哥买了我吧,千万别送我回家去!”
  智通也结结巴巴地说:“这可不行,她不能、不能回家。”
  陆清羽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隐情,于是让他们稳下心情,慢慢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天,智通按照约定来到码头,却没有等到陆清羽前来。他虽然不敢离开约定的地点太远,但还是到处蹓跶着看看。
  只见有几人在玩蛇变魔术,还有几人表演胸口碎大石、脖颈顶铁枪等把戏,这些在智通眼中不值一哂,本想显显功夫逗逗他们,但想到陆清羽的嘱咐,只好忍着手痒作罢。尤其是有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胖子,仗着皮糙肉厚,竟然胡吹大气,撩起衣服,挺着胖肚子说让别人一块大洋打一拳,要是有一拳挨不住倒地,不但原来出的大洋都奉还,还倒赔出拳者所付大洋。
  智通摸着钱袋,心想我这有一百块大洋,先打他九十九拳搔痒的,最后我使上少林硬功,这一拳非打得这小子倒地吐血不可,到时候不又多赚一百块大洋?但智能人虽憨直,却并不傻,在脑子里揣摩了一下,觉得这事虽然可行,但大违良善之本,陆清羽回头肯定要责怪,于是又悻悻作罢。
  再进几步,突然听得一大群人围成一个大圆圈,中间传来小女孩的啼哭声。智通快步上前,分开众人,只见一个小女孩头上插着草标,赤着上身跪在地上,一个瘦高男人正用一把老虎钳夹起她胳膊上的肉,用力在扭,只扭得鲜血淋漓,旁边的人看了都叹息不已,也有人上来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小姑娘?”
  那个瘦高汉子转头道:“我是她爹,我自己的女儿,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你们管不着,你要是可怜她,就把她买走,换了钱,我好再讨老婆。”
  瘦高汉子打量一圈,见没人搭腔,又挥起手里的老虎钳,向小姑娘背上夹去,一边说道:“没人出价啊,我就继续整治她!”
  智通大怒,上前一把捏住他的手腕,轻轻一用力,那汉子只觉得骨疼欲裂,手中的老虎钳“当”地一声落在了地上。那汉子就势往地上一倒,叫嚷道:“打人啦!杀人啦!”又抱着智通的腿说:“有种你就打死我吧,反正我穷命一条,就给你吧!”
  智通本想再给他三拳两脚,但他瘦骨嶙峋的大烟鬼模样,恐怕只吃一拳,就把他给打散架了。那汉子见智通发呆,更猖狂作态,叫道:“天啊,遇到强盗了,反正活不成啦,就把命给你吧!”说着,就在地上拾起一块碎砖,往自己头上磕,霎时间血流满面。
  智通不禁手足无措,要是碰上气势汹汹的猛恶地痞来硬打一场,他倒是不怕,但现在碰上这个粘鼻涕一样的光棍无赖,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急之下,脱口道:“你别耍无赖了,俺来买下这位小姑娘就是了。”
  那汉子一听这话,顿时不哭不闹了,然而他一打量智通,又有些狐疑地说:“就你这个穷样儿,能出多少钱?”
  智通生性憨实,掏出随身带的钱袋一拍,说道:“俺有钱,这里有一百块大洋呢!”
  那汉子听了大喜,伸手就抢过钱袋道:“我女儿归你了,看你也不是有钱人,便宜点算给你,就一百个大洋算了。”说罢,趁智通正在犹豫,一溜烟跑了。
  旁边的人,这才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和智通说:“你可上当了啊!”
  “刚才这家伙只要价十块大洋哪!好嘛,你给他十倍!”
  “这可便宜那小子了!”
  智通倒是不在意钱多钱少,只是望着这个小姑娘,两人对望了一下,都发起呆来,不知道怎么是好。
  智通这才想起来,自己除了这一百块大洋,就剩下几文钱了,当天晚上,只好和阿莴简单吃了两碗面,连加鸡蛋的钱也不够了,那阿莴却吃得十分香甜。
作者:烟雨朦朦5566 时间:2018-01-20 21:4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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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0 23:00:43
  @烟雨朦朦5566 2018-01-20 21:4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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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1 10:45:00
  陆清羽听了后,马上看了一下阿莴胳膊和背上伤口,上药处理了一下,又找地方让她洗了头发,买了件新衣服换上,然后又问道:“你妈妈怎么样了?”
  阿莴眼中落下大颗的泪滴:“娘病死了,娘又生了一个妹妹,爹就打骂她,还把刚出生的妹妹给卖了,娘后来就发高烧,爸爸也不给她看病,她发了七天烧,就死了。”
  说罢,就实在忍不住呜呜大哭起来。陆清羽恻然生悯,掏出一方手帕,替她拭去眼泪,说道:“阿莴别哭了,我带你去青岛,以后让你学医,就能治好像你妈妈那样的病人了!”
  阿莴含泪点头,智通却摇头道:“不好!不好!”
  陆清羽奇道:“智通,有什么不好啊?”
  智通握拳道:“会治病,能治好阿莴妈妈的病,但治不了病根,病根是她那个混球爹爹,还是和俺学功夫吧,要是阿莴的妈妈会少林武功,她那混蛋爹敢使坏,一巴掌搧到那个什么……对了,搧到太平洋里去。”
  陆清羽笑道:“不错啊,有长进,都记住太平洋了。”然后心下一想,觉得智通说得倒也不无道理,正所谓“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就算医得好世人之病,又怎么能医得好世人之愚,世人之恶?

  陆清羽本想从上海码头乘海轮回青岛,但被昨天的事情一扰,就改变了计划,决定乘火车回去。他们一行三人上了车后,阿莴大为兴奋,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虽然没敢大呼小叫,但是眼神里闪动的喜悦,早被陆清羽看得一清二楚。
  火车逐渐北行,但觉北风越来越冷,窗外的原野白皑皑的,满是积雪。陆清羽于是和智通、阿莴聊起谢道韫咏絮的故事:
  古代有个宰相叫谢安,一个下雪天里,他跟侄子侄女们谈诗论文,指着飞雪说道:“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像什么呢?”他侄子说:“像一把把盐撒在空中。”他侄女谢道韫说:“不如把雪花比作风中吹散的柳絮。”谢安夸奖说,侄女真聪明,比侄子强多了。
  然后,陆清羽问阿莴:“你觉得这白雪像什么呢?”阿莴歪着脑袋想了想:“我觉得像白糖。”智通一听,先笑了起来,说道:“你真笨啊,刚才陆先生都说了像盐这个比喻不中,你还说像白糖,那不是一样吗?”
  陆清羽笑道:“你也不要笑她,有这样一个事情,法国当年有一个国王,叫路易十五,他有一个心爱的女人,叫狄•巴利夫人,有一次夏天,这位夫人突然想坐雪橇玩,但是那个季节法国不可能有雪地的,于是国王就命人在行宫里洒了厚厚的一层白糖,当作雪地,让这位夫人乘雪橇在上面玩。”
  阿莴听得直舔嘴唇,说道:“我就吃过一次白糖,还是我生病的时候,妈妈就弄来一小勺白糖,他们有这么多白糖,为什么不吃,倒要来当雪呢?”
  陆清羽一时心中浮起的只是这两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一时不知从何处给她说起,眼看到了晚饭的时候,看样子阿莴也饿了,于是说道:“这事慢慢和你说,咱们先去吃白糖去!”
  来到餐车,陆清羽特意点了几份西餐,有香肠、牛排、面包、奶油、色拉、苏打水等,还嘱咐侍者拿来满满一碗白糖,吃着吃着,阿莴突然对智通说:“你拧我一下。”
  智通惊讶道:“为什么?”
  阿莴说:“我怕是在做梦啊,有这么多的好吃的,我怕是在做梦,一醒了,这些东西就全没了,我又住在草棚子里吃冷饭了。”
  智通嘿嘿一笑:“就算是做梦,你也等吃完好东西再醒吧。”
  阿莴一听,觉得有理,于是又埋头吃喝起来了。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1 18:10:32
  就在此时,突然听得后面下等车厢里一片骚动,还夹杂着哭声。陆清羽和智通都站起身,嘱咐阿莴道:“在这里别乱走啊,我们去看看情况,这就过来。”
  当时火车规定,下等车厢的乘客是不能来餐车的,一等和二等车厢的人,也很少有去下等车厢的。乘警虽然有些奇怪,但火车上并没有不让一等票的旅客去下等车厢的规定,也只好放行。
  只见下等车厢中,拥挤不堪,好多衣衫褴褛的贫苦人,都没有座位,挤在通道上,还带了很多的扁担、箩筐、麻袋等杂物,甚至还有人带上了笼子,装着鸡鸭等家禽。
  这节车厢的门口,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满口酒气的白俄乘警,七嘴八舌地在指责他,那白俄乘警似乎不很懂汉语,但他人高马大,口中嘟噜着大伙听不懂的俄语,挥着长满黑毛、醋钵儿大小的拳头,在威吓众人,另一只手,傲慢地拍着腰间的左轮手枪。
  陆清羽见众人情绪激昂,便问身边一个抹着眼泪的老太婆,那老太婆叹着气道:“刚才的事你没看到啊,可惨了!”
  智通性急,追问道:“大娘,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身穿破旧长衫的瘦削老者,似乎是个识文断字的人,口齿比较利落,他接过话茬说道:“唉,刚才有一个中年少妇,穿一个蓝布褂,上面打着补丁,领了一个七、八岁的儿子,头上剃了一个桃,好像是没买票就上了车。那白俄乘警查票时,他们拿不出来,白俄乘警就打了少妇一耳光,那个孩子见妈妈被打,就冲上前把一碗开水泼在白俄人手上,谁想那白俄人竟然拎起孩子,从车窗里抛了出去,我们都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给卷进了车轮下,想必是碾得粉身碎骨了。孩子妈妈号哭了几声,自己也跳出了窗外,自尽了!”
  刚才那位老太婆,接过话来说:“这天杀的老毛子乘警也太欺负中国人了,没买票是有错,可也不对害了两条人命啊!”
  智通听了,额头上青筋暴起,虎吼一声,就要扑上去。陆清羽拽住他,在耳边悄声说:“不要冲动,3小时内,我一定要他偿命!”说着,他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
  过了一会儿,那白俄乘警也自知理亏,不敢再久留下去,他气势汹汹地分开众人,从陆清羽和智通的身边挤过,走向餐车和二等车厢去了。最后还回过头,用俄语对着众人不知骂了一句什么。
  陆清羽和智通回到餐车,见阿莴正乖乖地坐在那里,陆清羽掏出怀表,看了一下,说道:“30分钟后,火车会到徐州站,我们下车。”
  直到住进徐州的旅舍中,智通才悄悄问道:“那白俄杂毛,真得活过不了今晚?先生是怎么得手的?”
  陆清羽正在凝望着窗外的一弯冷月,转身说道:“难道你还不相信我?不过这一种阿米巴菌毒,我只在家畜上做过实验,给人施毒,还真是第一次。要不是那白俄乘警太过可恨,我是绝对不会用这个方法的。也许菌毒在他身内发作,要过几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也未可知。但一旦发作,无药可救。至于怎么得手的,你自己可以推想。我提示你一下,当时我是取出了橡胶手套的。”
  智通用心想了想当时的情形,已是豁然开朗,说道:“哦,那白俄杂毛手上被开水烫了一下,肉皮已经破了,先生趁他挤过的时候,就已经将橡胶手套上的菌毒涂在他手背上了,对不对?”
  陆清羽点了点头,又叹道:“这办法说来还是很阴毒的,阿米巴菌毒不但发作起来无药可救,更可怕的是刚中毒后,毫无异状,在人的身体中潜伏的时间很长,这一点更为可怕。”
  话说过了十几个小时后,那白俄乘警突然浑身大汗淋漓,说不出的难受,又感觉腹部有点不舒服,有一种想拉肚子的感觉,于是就钻进了二等车厢里的一个厕所,蹲着狂泄了一会,然而在正要起身时,忽然间感到天旋地转,当下一头歪倒在了厕所中,再也起不来了。
  由于厕所门一直关着,直到车到了天津站后,列车上的其它乘警才发现了早已死去的他,这白俄乘警平时嗜酒如命,当天还喝了一瓶中国产的烈性高粱酒,所以火车上的列车长以为他是喝酒过量而死,草草处理了事。
  智通和阿莴早已疲倦,不一会就都进了那黑甜之乡,陆清羽也是心思翩然,难以成眠。桌案上点了一盏白锡清油灯,菜豆大的火焰闪烁不定,突然想起徐州这里有个著名的燕子楼,苏轼曾写词道:“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陆清羽心下低吟两遍,不禁落下泪来,于是他披上棉袍,决意趁着这凄冷的月色,去看一看那闻名天下的燕子楼。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2 08:39:02
  第九章 戏耍朱少

  韩雨铃最近很是烦恼,她母亲近来也不知听了那个三姑六婆的盅惑,心急火燎似地非要给她寻个婆家。于是媒婆子如过江之鲫,几乎踏破了韩家的门槛。这个来说万宝银楼的少爷,那个介绍永聚盛商号的公子,都是些油头粉面、颟顸愚蠢的纨袴子弟,一看就让她恶心。
  韩雨铃不胜其烦,就找了个借口,去了礼贤中学听英语课。走到灰砖红瓦的小礼拜堂前,却见同学周燕栖远远地走过来,她额前梳着刘海,鹅蛋脸儿,容貌甜美俊俏,只是个子略显娇小了些,见到她后,笑着说:“学校都放假了,你怎么又来了?没来也好,你不知道,我们原来的那个英语老师,就是那个老修女给换掉了,换了一个美国大胡子,这家伙,胖得像狗熊,胳膊上的黑毛一根根有火柴杆粗,还喜欢凑近我们女生辅导功课,那身上的狐骚和羊骚气,每次都差点让我把刚吃过的饭都吐出来。”
  韩雨铃笑了几声,问道:“那学校放假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周燕栖嗔道:“还不是因为我们家穷啊,我申请在学校里值班,做点杂事,能挣点零花点钱,而且这里有煤炉,比家里暖和多了,还能到图书馆借点书看。你这位韩家大小姐,家里钱堆北斗,米烂陈仓,当然有这种不食肉糜之论了!”
  韩雨铃知道周燕栖自尊心很强,虽然有心想接济她一些钱,但是却不敢开口,一时不知道如何接下话题。于是转口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最近也很烦恼啊,母亲天天嚷着要给我找婆家。”
  周燕栖调皮地一笑:“找婆家,是好事啊,难道你想和我们原来的英语老师那样,当一辈子老处女啊!”
  韩雨铃听了一边娇嗔,一边抡拳往她身上轻轻打去:“满嘴胡说什么!”
  周燕栖笑着躲开道:“进屋说,外面冷,我有一件大新闻要告诉你呢?”
  韩雨铃道:“什么新闻?”
  周燕栖眨了眨眼睛,神秘地说:“全校都知道了,和你有关的,就你不知道啊!”
  进得屋来,顿觉熙暖了不少,又闻得一股烤红薯的香气,韩雨铃望着炉边烤得蜜油直冒的红薯,忍不住大声夸赞。
  周燕栖却哂道:“我这不过是叫花子弹琴――苦中作乐罢了,你要是真想吃红薯啊,还愁没人给你送一大车红薯来!”
  韩雨铃素知她这种话中带刺的习惯,也不和她计较,追问道:“到底是什么大新闻?”
  周燕栖拿起那只烤红薯,分了一半给她,说道:“前日里快放学的时候,我们学校门口来了两个富家少爷,都开了汽车,带了随从,都说是要找你韩大小姐呢。”
  韩雨铃一听,问道:“是不是有个脑袋圆圆,身子胖胖,活像个少年弥勒佛的?”
  周燕栖正端起杯子喝水,听了后,笑得把水都呛了出来:“是啊,难为你想得出这么好玩的形容词,还真形象。那个好像是万宝银楼老板的独生儿子,叫朱……”
  “朱玉成”,韩雨铃厌恶地说:“这小胖子托媒人到我家去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一张口就是他们家这个月又赚了多少多少银钱,又夸耀他们家有什么丈二金佛、白玉骆驼、翡翠西瓜,铜臭逼人,他父亲还亲自登门了一次,矮胖的身体,一颗肥头放在肩上,几乎看不到脖子,看到我们,就缩着肥头,眯着肉眼,色迷迷地笑。”
  周燕栖笑道:“这个朱少爷,双手里托着一个锅盖大小的奶油蛋糕,说是要送给你呢。尤其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大蛋糕的底座,是两寸厚的纯金铸就,所以朱家少爷托了一小会,就手腕酸麻,唤来随从托着。”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看他对面,那个捧着一大束玫瑰花等你的少爷,倒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我看还不错,好像是永聚盛商号徐公子,对吧?”
  韩雨铃哂了声,说道:“这个徐鹤荪,油头粉面,比我们女儿家还娇气,这大冬天走了一趟到我家,就嚷嚷着忘了搽防晒霜,不免给太阳晒黑了脸,从口袋里掏出蛋圆小镜,左看右看,那稀落落的头发抹得油光可鉴,落只苍蝇都要滑倒。吃饭时,连鱼刺都要下人们给他一一挑出去,不然他自己可不会弄,据说就在城里转,没有人领着都会迷路,你说,这不是行尸走肉吗?”
  周燕栖说道:“后来,朱、徐这两人打听道,彼此都是冲着你来的,于是他们就先吵上了,这个骂对方又胖又蠢,那个骂对方是兔儿爷,吵着吵着就怒了,徐少爷夺过朱少爷手里的蛋糕糊了他一脸,朱少爷也把徐少爷手里的鲜花扯了个七零八落,后来双方下人也动起手来,打了个一佛出世,二佛涅盘……”
  说到这里,就又抿着嘴笑了起来。
  正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一阵喧闹,两人出门一看,只见过来两名巡警,手中拿着一张布告,正要往树上粘贴,韩雨铃偷眼一看,不禁心中暗叫:“怎么会是这样?”原来,那布告上赫然写的是汪宝山的名字,内容是涉嫌杀人,又越狱逃走云云,她一时也无暇细看,匆匆和周燕栖告辞,回家收拾了一下,又派了一个女仆,扮作修女把红色十字架粘贴在汪家门上,暗示汪宝山到博山路3号的天主堂医院会面。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2 08:41:52

  
  当年的礼贤中学旧照片
作者:罗小芙 时间:2018-01-22 08:4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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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2 09:36:25
  这天主堂医院十多年前由德籍传教士白明德创办,开始只是一处石基砖瓦平房,而如今,主体建筑已有了一座两层高的德式楼房,赭红色的孟莎式屋顶,在冬日湛蓝的天空下显得十分漂亮。十几年来,这座医院已经有了三间分别属于外科、妇科和儿科的手术室,病床有二百多张,还配有了X光室、细菌实验室、解剖室和冰窖等。
  韩雨铃其实并不喜欢来这里,虽然家里也以行医开药铺为业,但她天性就害怕看到病人的苦处,尤其一些回天无术的病人,眼见他呻吟不止,就内心里特别纠结无奈,所以她也经常感叹自己,虽然喜欢钻研医术,但临床行医,于她的性情,实在有点不合适。
  虽然春节将近,但天主堂医院还是挤满了病人,不但病房里都住满了,连办公楼的通道内,也临时加了病床,韩雨铃刚迈进楼门,只见何婆婆领着她的儿子迎了过来,见面就要下跪,称呼她时,也是一口一个“观音菩萨”,弄得韩雨铃怪不好意思,何婆婆说经过这里的医生诊治,儿子的病已经接近痊愈,快要出院了。
  劝开何婆婆,韩雨铃来到院长室,只见白明德正坐在写字台后,摘了高度的近视眼镜,在那里搔着脑后半秃的白发,哀声叹气,说是刚才又来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副官,带了七八名荷枪实弹的马弁,让天主教医院交税,而且一下子就让交五千块大洋,不然的话,就要赶走病人,封了医院。
  韩雨铃愤怒地说:“咱们医院本来就是慈善性质,这里收治的病人,有六成是穷人,不但不收他们的医药费,还管足一日三餐,基本上没有利润可言,为什么还要收以重税?”
  白明德发愁地说:“你也知道,我们德国国内的情况也很糟糕,这次大战我们输了,损失了领土、武器和物资,很多朋友都劝我卖掉这里的资产回国去,但我舍不得,如果我走了,就再也没有了上帝的光芒照耀这里,也没有人再传播福音。”
  韩雨铃劝道:“不用担心,陆先生回来后,会再资助天主教医院一笔钱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出事了吧?”
  讲到这里,一抹阴云,袭上了她的眉头。
  白明德见韩雨铃愁眉轻锁,又劝她说:“陆先生智勇双全,是个了不起的人才,他又心地善良,上帝也会保佑他的。”

  韩雨铃满以为汪宝山会躲到这里来,这里人多物杂,而且还有一间地下密室。然而,她在这里徘徊了一天多,也没有看到汪宝山悄悄前来,却等来了那个“少年弥勒佛”――万宝银楼的朱大少,这次朱大少手捧一个锦盒,里面装了一个红玛瑙项琏,最为难得的是一颗颗都是上好的水胆玛瑙,晃之有声。朱大少捧起玛瑙项琏,得意地说:“韩小姐,你看,这声音多悦耳,我挑来挑去,觉得只有这件宝贝,才能配得上你这么美的人,还有你这么美的名字――雨铃。”
  眼见朱大少哓哓不休地纠缠,白明德院长过来劝道:“这位少爷,医院里需要安静。韩小姐在帮我们工作,你不是病人,请离开这里。好吗?”
  朱大少怪眼一翻,嬉皮笑脸地说道:“谁说我不是病人,我现在得了相思病,这病非得韩小姐医治不可,要是她能亲手给我按摩一下,我的病马上就好了。”
  韩雨铃快步走上前,一把扯住朱大少胸前的鲜红领带,说道:“那好,你就随我来吧。”
  朱大少随着韩雨铃走上盘旋曲折的木梯,似乎上了楼顶的阁楼,然后又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沿着铁梯爬下一个深井般的通道,朱大少本来有点恐高,但望着韩雨铃婀娜俏丽的背影,有膨胀的色胆撑着,这才手脚并用,勉强下来之后,早已是满身汗水,也不知道是热汗多,还是冷汗多。
  朱大少喘了几口气,只见前面漆黑一团,他喊了两声:“雨铃,雨铃”,也不见有人回答,于是摸着墙壁慢慢走,但觉右手边有一个小铁门,于是推开后走了进去。
  他刚一进门,只觉得这门似乎装了弹簧,自己弹回去咔嗒一声关上了。只觉得一股寒气袭来,说不出的阴冷。由于一点光亮也没有,他只好边摸边走,走了几步,只觉得触手冰冷,似乎是一个人的大腿,吓得他疯了一般嚎叫起来。
  韩雨铃在门外笑出声来,说道:“朱大少爷,你怎么进了解剖室啊,这里面是停尸的地方,全是死人啊!”
  朱大少吓得魂飞天外,急忙哀求道:“妈啊,放我出去啊,快开灯啊,门在哪儿啊?”
  韩雨铃笑道:“谁让你把门给带上了,这门没钥匙打不开的,这样吧,你慢慢等,我去找钥匙来。”
  朱大少急道:“你别走,我一个人会吓死的,这里有电灯吧,快打开吧!”
  韩雨铃慢条斯理地说道:“电灯,有倒是有,不过我劝你还是不开的好,因为电灯一亮,你就看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些人脑子,人肠子,还有白森森的骷髅啊什么的。”
  “妈呀!”朱大少吓得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这时,突然间“啪嗒”一声,电灯打开了,朱大少吓得慌忙闭上了眼,根本不敢看。
  韩雨铃忍住笑,说道:“朱大少爷,你睁开眼看一看嘛!”
  朱大少捂着眼摇头说:“不看,不看!雨铃姑娘,雨铃奶奶,我知道这些外国洋鬼子经常用中国小孩的心肝和脑子制药,还有人说洋人喜欢吃小孩眼睛,亲眼看到过,教堂的厨房里腌了满满一坛子,滑溜溜的像小鱼,可吓死我了,你就放我出去吧!”
  韩雨铃笑道:“这都是不懂事的愚民们编造的谣言,要知道人的眼睛,是个圆球,你以为是画上画的那样吗?还像小鱼,太可笑了!告诉你,这里不是解剖室,其实是菜窖啊,看你吓得这个样子。”
  朱大少手指分开一条缝,偷偷看去,果然看到一堆垛放在一起的大白菜,这才放心大胆地睁眼细看,只见自己以为是死人大腿的那件东西,竟然是一只硕大的白萝卜。
  只听韩雨铃说道:“这里我是没有钥匙的,现在是下午3点,4点半就有人来取菜做饭,你就可以出去了。”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2 10:36:50

  
  如今的天主堂医院,已是残破不堪
作者:庞余亮 时间:2018-01-22 14:00:35
  好看。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2 14:49:41
  其实这门本来就是她趁朱大少误入其中后,用钥匙反锁上的,这时她哼着曲子,乐滋滋地晃着钥匙,走出地窖,出来后想找何婆婆把钥匙给她。因为何婆婆觉得天主堂医院给了她们一家不少的恩惠,而且何婆婆也信了上帝,现在儿子病情基本痊愈,何婆婆就负担起医院里厨房的一些活儿,每天搬菜,洗菜,都是她一手操办。
  然而,找到后院没有找到,一问之下,才有人告诉韩雨铃:“何婆婆出事了!”
  急步来到手术室,只见何婆婆躺在手术台上,满身血痕,昏迷不醒。
  她惊问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这样?”
  白明德正戴着口罩,专心进行手术,一时无暇回答,一个护士告诉韩雨铃说:“唉,何婆婆也是命苦啊,她帮19床的一个病人,去买草纸,哪知道,才走到马路边,一辆疯掉了似的汽车,就拐过来,一下子把婆婆给撞倒了,还在她的腿上碾了过去。”
  韩雨铃又惊又怒:“那肇事者呢?在哪里?”
  护士说道:“唉,那肇事者说起来派头很大,是熊督办的公子,叫什么熊述祖的,本来是去日本出洋留学了,但现在回家来过年,带了刘副官在马路上学开车,横冲直撞,那可真是个煞星,谁碰上谁倒霉,唉!”
  韩雨铃气愤地说:“那这事就这样算了?”
  护士叹气道:“还能怎么样,你能告倒督办的少爷?好在院长全面诊断了说,只是双腿骨折,生命倒没有危险。”
  韩雨铃急咬银牙,恨恨地说:“这帮蠹国害民的丑类,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姓膏,这还不算,还要磨牙吮血,欺压良善!”
  白明德替何婆婆止好了血,接上了骨,这时才摘下口罩劝道:“耶稣登山宝训中说过:‘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要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不可推辞……”
  说着,连连在胸前划起了十字。


  韩雨铃没有等到汪宝山,心里纳闷。想起他还有一个朋友叫花满春,于是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到明星大戏院去,哪知来到这里后,才得知,花满春上午刚刚走了,说是去北京演两场堂会。
  韩雨铃很是失落,眼见日色将昏,只好缓步向家中走去。走过一个街角,忽听有人低声叫她:“韩小姐,韩小姐!”声音很是熟悉,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赭黄色僧袍的老和尚,满脸干瘪橘子皮般的皱纹,一时想不起他是谁来。
  只见那老僧凑过来,又低声说:“雨铃小姐,我是汪……宝……山。”
  韩雨铃定睛仔细一看,果然面庞轮廓,有几分汪宝山的模样,而且声音也确实是他。不仅惊道:“是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汪宝山和她悄悄走进一间小茶馆,上了阁楼,关上房门后,才悄悄告诉了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2 18:21:44
  第十章 花宅乔妆

  原来那天汪宝山在狱中,突然想起一件事,要问刘五,可看守说刘五早就出了警局了。
  等到第二天中午,刘五才过来,汪宝山急切地问道:“当时有个探员,叫王大贵的,也陪卢卡侦探一起回住处,对了,就是那个手上插着刀的那个,他应该知道凶手的模样,应该能证明不是我吧!”
  刘五从烟盒里掏出一只哈德门香烟,将剩下的半盒扔给了汪宝山,说道:“唉,别提了,这王大贵说,那凶手,还真长得像是你汪探长,我想也是,要不那张约翰醒过来,一见你,就当场吓死了呢!不过王大贵说也有三分不像”,说到这里,他往周围扫了几眼,又压低了声音悄悄说:“但保安队刘队长一吓唬他,他又不敢说了。”
  汪宝山怒道:“他妈的这刘竹杆,老子怎么得罪他了,竟然这样陷害老子!”
  刘五低声道:“汪探长,你忘了吗?有次那个刘竹杆领了人去剿匪,带回来几颗人头,说是土匪的,然后又悄悄问你要几个关在牢里的人犯,来冒充一下土匪。你说关的这些人,都是小偷小摸,罪不至死,要是按土匪论处,恐怕都得吃枪子,于情于法,都不合适。结果刘竹杆当时和你没说什么,回头私下里可是把你骂了一顿。”
  汪宝山用力扔下烟头,用脚捻了几捻,怒道:“他都骂了什么?”
  刘五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些话也不必听了,以后提防着他点就是。这小子前几天又到成厅长的家里去,听说送了不少值钱的礼物贺年,成厅长也明里暗里地向着他,能忍则忍吧。不过汪大哥你放心,虽然这姓刘的经常拉拢我,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来,但你当年救过我一命,我刘五这点义气还有,是不会害恩人的。”
  汪宝山点头道:“说得对,《三国演义》里刘皇叔姓刘,《西游记》那个害了唐僧他爹的贼刘洪也姓刘,这能一样嘛?”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喧哗,几个警员又押过来两个瘦弱的汉子,汪宝山一眼瞧见,这俩都是小偷,一个绰号赛五鼠,一个绰号千只手,于是开口问道:“你们俩这是第几次进来了?”
  那赛五鼠举起铐着的手,对着千只手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子,骂道:“操,都是你他妈的让我偷那只皮箱,你也不看看货主是谁,那是熊督办少爷的行李,周围跟着四五个护兵,个个都眼里不揉沙子,你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然后他又转头对汪宝山说:“汪探长,你怎么也进了这里面了?放着官不当,也想当贼了?”
  刘五上去踹了他一脚,赛五鼠吓得赶紧闭了口,陪笑道:“原来汪探长是亲自卧底探案啊,我报告一个重要的情况,你可得给我想法子减刑啊!你姐姐汪宝菊让‘贩骚的’姚瓜皮给拐走了!”
  汪宝山一听,急道:“怎么回事?”
  赛五鼠说:“我也不知道开始是怎么一回事,就是见你姐姐提着个皮箱和这个姚瓜皮有说有笑的,肯定没好事,这小白脸姚瓜皮净干缺德事,嘴上甜言蜜语哄女人,可女人一旦信了他,不是给他卖到下等窑子,就是卖到东北山村里给穷棒子当媳妇。”

  当天夜里,汪宝山可就睡不着觉了,虽然刘五答应他帮忙寻找关照一下,但汪宝山还是难以放心。人贩子的各种手段他是再清楚不过的,自己就这么一个亲姐姐,哪能让他们给祸害了?
  他越想越是焦急,于是深夜里将牢内的一个瓷碗砸碎,用半边碗茬挖开后墙的灰皮,抠掉砖缝,抽掉几块大青砖,从墙洞里逃了出去。虽然汪宝山熟悉这里的情况,看守似乎也有意放他一马,但还是累得不轻。
  关于这越狱,汪宝山在晚清至民国案卷中就见过不少离奇的记载,什么用风筝越狱,竹签打开手铐越狱,牙刷挖洞越狱,利用粪坑越狱,纵火越狱,劫持人质越狱等等,五花八门,有时还真不得不佩服这些人的智力和毅力。
  当然也有不走运和不成功的,8号囚房的墙壁上现在还存着二十年前,一个囚犯用钉子刻的六个字:“死在哪都是死!”
  据说这是一个叫王大头的死囚留下的,发现刻字时,他就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也没有挖洞越墙的痕迹,成为一桩悬案。直到前几年监狱翻修下水道的时,才发现里面有一具尸骨,手里握着一根锈得不成样子的钉子,真相才算大白。
  越狱之后,汪宝山还是有点慌。原来他走到哪儿,总是玉皇大帝放屁――神气得很,都是他抓别人,别人怕他。现在由猫变鼠,心里还真没底儿。忽然想起自己倒还穿着一身老虎皮――牢内的警员们尊重他,没让他脱了警服穿囚服,但现在成了惹眼的物事,于是紧忙扒了下来,扔在路旁,划了根火柴烧了。
作者:上辞恩 时间:2018-01-22 21:03:08
  @S江湖夜雨S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对你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3 08:37:16
  冬日寒夜,风头如刀,汪宝山穿着空心棉袄,瑟瑟生寒。肚子里也渐渐造起反来,起先还只呜呜低叫,好像十五六女儿,红牙按板,到后来竟作雷鸣,成了铜琵铁板的关西大汉,左思右想,还是去花满春那里躲一躲吧。

  这花满春在湖南路有一栋小洋楼,原来是德国商人所有,但八年前一战期间,日军兴兵攻打德军,战火一起,很多人恐慌之际低价抛售,于是花满春仅花三千块大洋,就购下了这栋带有小花园的洋楼。
  汪宝山虽然知道花满春这个地址,但一直没有来过,也不知道他到底还住不住在这儿。但汪宝山知道花满春这类人的生活习惯,一般都是早上十点以后起床,晚上一点以后才睡觉。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差十分钟就是午夜十二点,约摸着还不至于惊搅他的睡梦。
  走到大门前,只见门边镶嵌在墙内,镌刻着德文的铭牌并未生锈,仍然亮闪闪的。汪宝山按了下电铃,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里面慢腾腾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老仆,汪宝山问道:“花老板在家吗?”
  那老仆摇了摇头,汪宝山又问:“是登台唱戏去了吗?几时回来?”那老仆还是摇头,连话也不说一句,就关上了门。
  再敲门,按门铃时,里面再无动静。汪宝山心中烦闷,这老仆先装哑后装聋,想来是仰慕花满春的人实在太多,早练就了这项“如封似闭”的拒客功夫,但他又不愿意对外人亮出身份,这可怎么办呢?
  正在此时,忽然听得一阵汽车声响,汪宝山连忙躲到一棵大树之后。只见汽车按了三声喇叭,别墅门訇然打开,从汽车上下来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从汪宝山这里只能看到背面,梳着鬟燕尾式卷发,贵家少妇的样子,虽然穿着白色水貂皮大衣,却掩盖不住婀娜有致的丰韵身材,汪宝山离得很远,但一股法国巴黎香水的浓烈味道还是袭人鼻孔。只见那个美少妇款步进了宅院,随即汽车开走,院门紧闭。
  汪宝山啧舌,心中暗道:“都说花满春是梨园里出污泥而不染的高洁人物,我表哥也经常赞他持身清正,原来也和贵妇人不清不楚啊!看来说书人讲得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一会,风越刮越紧,阴云密布,飘起了零星雪花。汪宝山正在踌躇,突然远处又有脚步声响,他躲在墙角偷偷一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挑着一副担子,一边是木桶和铁锅,另一边是个小小的红泥炉子,来到门边,支上铁锅,煮沸清水之后,将早已包好的馄饨扔了进去,不一会,一阵诱人的香味就散发出来。
  汪宝山此时身子寒冷,肚子也是咕咕响,摸了半天,身上还有十来个铜板,于是走上前来说道:“喂,给我也来一碗馄饨!”
  那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汪宝山,摇手道:“不行不行,我这馄饨是专门给花老板送的,每天这个时候,就准备这么一碗!你要想喝,明儿到河南路,找赵家馄饨馆吃去。”
  他一边用一把破蒲扇扇火,一边得意地说:“花老板每次唱完戏,下了台,先要喝滚水沏好的武夷茶,吃几片脆生生的水萝卜,然后回家后,就要吃我的这鸡汤馄饨当夜宵,说来人家花老板还真是大方,和我约好了一个月三块大洋,天天送一碗,碰上有事出门了,十天八天不回来,就告诉我不必送了,但也不扣我钱,真是个好人。”
  说话间,那汉子按了一下门铃,老仆端着一个画着青绿山水的彩碗出来,将滚热的馄饨盛了后,就匆匆进去了。
  汪宝山又冷又饿,忽然好奇心大盛,我倒要当一会七侠五义中的南侠北侠什么的,来个夜探花府,看看花满春和那个贵家少妇做什么勾当。
  想到此处,精神倍涨,他从树上折下一根长棍,借力一跃,就爬上了墙头,然后悄悄溜了下来,缩身在一块太湖石后边。好在花宅中没有养狗,似乎没惊动什么人。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3 08:43:56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3 14:44:57
  只听背后一个古怪的声音说道:“你来了!”汪宝山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说话的是一只鹦鹉。再仔细一看,原来花满春在小花园的一角,用玻璃封起一个温室,其中有石有木,有花有鸟,里面电灯明亮,灿烂如银,各色毛羽绮丽的飞鸟众多,也叫不上名目。
  来到小洋楼的门口,只见厚实的橡木门上暗锁的锁孔被一层胶皮封着,只露出插钥匙的一个小竖孔,也看不清是什么牌号。不过汪宝山曾经审过一个惯偷,听他说过开暗锁的方法,这锁无非也是圆柱形销栓的弹子结构,只需要一只小铁钩,就能在1分钟内顺利打开。汪宝山从封住温室出口的铁丝网上,拆下一根铁丝,弯成一个小钩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捅进锁孔去,哪知道还没用力,就觉得手上一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汪宝山醒过来,只觉得自己躲在一张软乎乎的沙发床上,一身白色睡袍的花满春正坐在他身边,嗔道:“汪探长,幸亏我从清羽那里学了点救急的手法,还好你醒过来了,你这是唱得哪一出?这世道,还真是人吃人,钞买钞,贼做官,官做贼了啊!”
  他吐字清亮,就连说话也有几分念白的韵味。
  汪宝山苦笑道:“你这里面是藏着什么机关啊,哦,我知道了,里面肯定是通过高压电呢,要不直接就把我给电晕了。不好意思啊,惊扰了你们的鸳鸯梦!”
  花满春有些惊诧:“这鸳鸯梦从何说起?”随即他脸色惨白,显出惊恐之色,说道:“你看到一位年轻妇人进了这栋洋楼是吗?”
  汪宝山见他的脸色,也慌张地起来,说道:“是啊,怎么了?”
  花满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幽幽地说:“她不是人,是一个女鬼,经常有人看到她进这栋楼,然后就找不到踪迹了,要不,你找一找?”
  汪宝山心中发毛,然而转念一想,这世上哪有什么鬼,老子也是从死人堆里爬过来的,当下说道:“呵呵,兄弟别给我唱这一出《李慧娘》,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要找找看,可别怪我唐突佳人啊?行不?”
  汪宝山一边说,一边观察花满春的神色,只见他镇定如恒。突然想起一件事,拍手大笑道:“我明白了,那个美貌少妇,根本就是你扮的,对不对?”
  花满春眼波流转,笑道:“果然是探长,还是有些本事的。刚才我演文明戏,没有卸妆就直接回来了。”
  汪宝山叹气道:“如今我探长做不成了,来求你给我改妆一下,逃命去也!”
  花满春问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思索半晌道:“如今之计,还是先躲一躲,等清羽来了后再商量个主意。这易容改装,也要看本人原有的形貌,一般来说,少扮老容易,美扮丑容易,你这个样子,扮个老和尚估计还能瞒过一般人,正好我这里有一套袈裟和度牒,再用皮面具给你加上些皱纹之类,就可以‘暮祷朝参,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供佛’了!”
  汪宝山说:“错了,错了!你这是小尼姑的戏,老子做的是和尚。”说着清了清嗓子唱道:“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
  花满春听他唱得荒腔走板,也不和他仔细计较,拿来了袈裟和度牒,说道:“把头发剃一下,然后我给你粘上皮面具,这东西,三天后要揭下来重贴,我来教你法子。”
  汪宝山拿过这包袱,只见里面还有一本黄金打就簿页的经书,啧啧叹道:“花兄弟,这东西从哪得来的,想当年那好汉武松的家当,是孙二娘弄死了一个头陀后劫来的,你不会也害了个和尚吧?”
  花满春笑道:“你把我当陷空山无底洞的老鼠精啊?实不相瞒,这袈裟什么的,是一个前清遗老,叫陈夔龙的。”
  汪宝山奇道:“是那个曾经做过直隶总督的陈夔龙?”
  花满春点头说:“正是此人,他很是顽固,虽是汉人,却死忠于满清皇室,民国建立后,他日日哀叹:‘“二百六十八年之天下,从此断送,哀何可言’,后来他心爱的夫人又一病而逝,于是萌发了出家为僧之念,置办了袈裟和度牒,想要遁入空门。家中儿女不肯,但又劝不住,想他已决意戒酒戒烟,于世欲一无所好,只有对听戏还是执迷难舍,于是就重金聘我给他唱一出《桃花扇》。”
  汪宝山笑道:“这《桃花扇》唱的故事是,伤心前明亡于满清的,他听这个,不是到火神庙求雨――找错了门吗?”
  花满春说:“也不能这样说,千古兴亡之叹,约略相似吧。后人复哀后人,也不为奇。本来我也不想去给他唱的。但听说他这人还算是个痴情人,他夫人在上海去世后,这陈夔龙神魂恍惚,经常站在一家服装店外,来看玻璃窗里的一个木制的女模特,店员见这个须发斑白的老头,穿着长袍马褂寿头鞋,整天在这里瞅,大为奇怪,忍了又忍,没好意思赶他走。后来他竟然开口说,要买这个模特,店主趁机讹了个高价,他也满不在乎,而且还定制了不少绸缎衣裙带回家中,给这模特更换。据说只是因为,那模特儿眉目之间,和他的夫人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由此可见他也是个情痴!所以这才答应了他的家人。”
  说到这里,花满春和汪宝山都油然想起了陆清羽和梦如的事,心中都是一丝阴云笼罩。
  花满春见汪宝山开始乐呵呵地听着,后来却锁紧了眉头,早已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但他心照不宣,继续说道:“这陈夔龙听完了我的戏,一时间精神抖搂,如枯木迎春,家里人趁着他这高兴劲儿,就劝住了他的出家打算,然后怕他见着这袈裟什么的又勾起这个心思,于是送我出门时,将这些东西都塞给了我。”
  花满春一面抖开袈裟给汪宝山披上试试大小,一面说道:“本来还有一串沉香木的念珠,李叔同出家时我赠给了他,他却当着我的面扔进了火炉之中,说什么:‘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那香味弥久不散,真是可惜了一件好东西。”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3 18:12:59

  
  李叔同偈语:“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1-23 20:32:47
  为自己代盐,题图巡山中[d:可爱]

  东风寂寞扰方塘,半梗残荷听雨声
  前尘已赴梦中约,浮影稀疏写旧情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4 08:31:29
  第十一章  风雪关庙

  韩雨铃问清了汪宝山这几天的行踪后,又问道:“花老板那里不宜久居,要不你到天主堂医院藏上几天?”
  汪宝山摇头道:“不去,不去,那个天主堂的德国佬白明德,性子刻板得很,他讲过一个故事,说什么一个犯了罪的青年,被警察追捕,警察不小心从桥上跌落到水中,警察不会游泳,眼看就要淹死,而这个犯人居然良心发现,跳入水中,救起了警察。你猜后来怎么样?”
  韩雨铃说:“警察把犯人放了?”
  汪宝山说:“才不是呢,那警察为了坚持法律的尊严,还是把犯人捉住送上了刑场,白明德连连称赞那个鸟警察,还说什么法律是神圣的,不能因为彼此的恩惠而徇私。我当时就恼火,说大丈夫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们外国佬就是死脑筋,整天法律法律,法律算个球,咱中国人讲江湖道义,世事人情,这玩意千古不变,法律都是官府糊弄老百姓的。那白明德听了气得脸红得像猪肝,还嘟囔着说我们中国人太野蛮。”
  韩雨铃听了,能想象到白明德生气时的样子,她笑了笑说:“就因为这个吗?汪探长,你一个男子汉,未免也太小气了。”
  汪宝山说:“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事,你想我出来为了什么,是为了救我姐姐,我要是到什么密室里一呆,哪还越狱做什么?”
  韩雨铃一听,觉得倒是有理,于是不再相劝,只是让他自己小心。汪宝山得意地从袍中拿出一把盒子枪,说这枪花满春送的,乌黑锃亮,还有五十发涂了黄油的子弹,有了它,就是来上一个排,老子也能干翻他们。

  辞别了韩雨铃,汪宝山先去买了两只烧鸡和一瓶高粱酒,身上有了花满春赠的一百块大洋和那支枪,底气已恢复了七八成。店铺伙计见和尚买酒肉,虽然诧异,但也并不拒绝这笔生意。
  眼见那雪下得越来越大,汪宝山突然想起一个地方,于是迈步向台西镇八院处一个关帝庙走去。
  这关帝庙据说明朝年间就有了,到如今已是破破烂烂,少有香火。不过这里也住着一个人,是个算命先生,绰号刘铁口,虽然不瞎,但整天戴着一付折了腿的墨镜眼镜,扯天扯地,倒也能让不少人信服。而且此人消息灵通,不少江湖上的事,说起来似乎样样门清。当年汪宝山断案时,也暗中向他问过不少线索。
  只见这里到处断墙残垣,山门缺了半扇,早已圮废。好在主殿尚且完好,走进殿中,地上香灰足有一寸多厚,只是关平的塑像已倒在地上,摔成了三截,周仓倒还是手执青龙偃月刀,怒目圆睁,神情甚是威猛,汪宝山下意识地摸了摸枪,心道:“这手里没家伙就是不行啊,就连这泥像,都是这个样儿啊!”
  再看关老爷,竟然是背对殿门而坐,汪保山大为诧异,只听说过倒坐观音,怎么还有倒坐的关老爷?转过来一看,只见关老爷一手拂须,一手执春秋诵读,神色肃穆,汪宝山拜了几拜,暗祈自己能度过现下的难关。他大吼了几声:“刘铁口,刘铁口!”不见有人回答,汪宝山暗自纳闷,这刘铁口自来都是日出后到闹市摆摊算卦,天色不晚就回来,怎么现在到处都掌灯了,还没回来?
  东边偏殿似乎早就失火烧了,仅余墙基,西边偏殿似乎可以住一下,但门上一把铜锁挡住了。自从在花满春处撬锁失手后,汪宝山一时不敢再故伎重施了,再说这撬锁入室的事,毕竟不是光明正大的事,花满春是朋友还算罢了,刘铁口虽然是个江湖术士,但贸然闯入总是不好。
  无奈之下,只好转到后殿,只见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是个卧佛殿,这关帝庙里怎么有一个睡佛在这里?汪宝山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见这睡佛是木头刻就,涂了金漆,别的卧佛一般都是面部丰盈,双目微闭,似睡非睡,侧身而卧,右掌展放于脸下,左手放在大腿一侧,而这个睡佛却是直挺挺地躺着,活像死尸一般,身上还不伦不类地盖了床印有鲜红牡丹花的棉被。
  汪宝山素来不怎么信佛,又见这尊像,望之不似真佛,于就把这尊木刻睡佛给搬到墙角里,自己毫不客气地盖上那床棉被,和酒瓶嘴对嘴喝了半瓶后,就呼呼大睡起来。
  虽然他是贪睡之人,倒也警着神呢,睡不多会,只觉得殿门“吱哑”一声,似是有人推门进来。汪宝山一激灵,毕竟是打过仗的人,反应敏捷,翻身就躲在了床下。
  只听得扑通一声,外面有一人跌倒,跟着惊呼:“快来人啊!不得了啦!”
  紧接着过来两个人,急问道:“朱大少,怎么了?”
  只听那个朱大少声音颤抖地说:“可不得了啦,睡佛活了?”
  “活了?”
  “可不是吗?我提着灯笼刚一进来,就听见‘咕咚’一声,睡佛翻身下床了。”
  有一个公鸭嗓子的人说道:“睡佛怎么会下床呢,难道他也要起来撒尿?”
  只听“砰”的一声,似乎是朱大少打了他一巴掌:“休得胡说,亵渎了佛爷,你的小命过不了今晚三更。”
  只听又有人说:“咦,睡佛躺在了这里。”
  朱大少骂道:“你们俩个混帐东西,还不赶紧把佛爷扶上床去!”然后朱大少又摆上带来的祭品,磕头焚香,祈祷了一番,才带人离去。
作者:我是无聊大人 时间:2018-01-24 10:5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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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4 14:35:17
  汪宝山听得人声渐远,从床下爬出来看时,只见红纸下,有一大块祭肉,还有果品以及一大堆铜板。正在看时,一人快步走来,吼道:“不许动那些东西,那是我的!”
  汪宝山回头一看,见是刘铁口急步赶来,这刘铁口大概有五十多岁,生得瘦小枯干,他此时没戴瘸腿眼镜,瓜皮帽和山羊胡子上沾满了雪霜。汪宝山笑道:“刘铁口,你还是这样小气啊!”他一时忘了自己扮成了和尚,刘铁口认不出他是探长了。这刘铁口见这“野和尚”认得自己,也不吃惊,因为他整天在外面摆摊卜卦,认识他的人海了去了,他却不见得都认得过来。
  只见刘铁口急咧咧地把东西拾进他手中的篮子,讲道:“师父你从哪里来的我不管,但不抢花子饭,不欠婊子钱,我这讨生活也不易,你远来是客,我留你一宿就算仁义了。”
  汪宝山这才醒悟到他已经不认得自己,当下说道:“阿弥陀佛,叼扰了。咱们都是走江湖混点饭吃的,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说着,拿出剩下的半瓶酒给刘铁口喝。刘铁口这人,酒量不行,但一沾酒话就多,对汪宝山说:“我一看你就是个假和尚,一定是个犯了事的人。”
  汪宝山心中一惊,吼道:“你胡说什么?”
  刘铁口一笑:“你别急,我也不会去官府告发你,多个朋友多条道,多个冤家多堵墙,咱们‘风’、‘马’、‘燕’、‘雀’四大门;‘金’、‘皮’、‘彩’、‘挂’、‘平’、‘团’、‘调’、‘柳’八小门,各色人物见得多了去了……”
  汪宝山问道:“什么叫‘金’、‘皮’、‘彩’、‘挂’?”
  刘铁口呡了一口酒,闭上眼品味了一番,然后才慢悠悠地说:“这金门,就是我们算卦的,这‘金点’买卖还分‘哑金’、‘嘴子金’、‘戗金’、‘带子金’之分,而皮门就是卖野药的,彩门是耍把戏的。”
  说到这里,刘铁口又呡起酒来,汪宝山等了半晌,见他不往下说了,于是急道:“你倒是继续说啊,什么挂门,平门呢?”
  刘铁口往供桌上一倚,拿腔作势地说:“老辈说:能给十吊钱,不把艺来传;宁给一锭金,不给一句‘春’。”
  汪宝山是个急性子的人,一听这话恼了火了,一下子拔出盒子枪,对准刘铁口的下巴,说:“我也不给你钱,也不给你金,给你一粒铁花生米,你说不说?”
  刘铁口吓得冷汗直冒,说道:“其实这所谓的江湖春点,就是一些暗语黑话,比如媳妇叫‘果氏’,老太太叫‘苍果’,管妓女叫‘库果’,管良家妇女叫‘子孙窑儿’,管男仆叫‘展点’,管女仆叫‘展果’,管当兵的叫‘海冷’,管侦缉探访叫‘鹰爪’,管小偷叫‘老荣’……”
  汪宝山听了几句,不耐烦地说:“这么麻烦,和学洋人的外语似的,有啥用处?”
  刘铁口见汪宝山收起了枪,也不怎么害怕了,得意地说:“这江湖春点,用处大的呢,一是识别身份,彼此一唠,用上江湖春点,知道是行内人,就相互照应着;二是沟通消息,两人说话,外人不懂,比如我去人家算卦,有托儿提前告诉我:‘果食点’是‘攒儿吊的黏啃’,我就知道这家有个妇女害心疼病,我再拿腔作势地一算,这卦她还能不信吗?”
  汪宝山笑骂道:“我本来还想让你给我算点事呢,原来你也是小偷荡秋千——贼能忽悠啊!”
  刘铁口正色道:“我们这我作‘金点’的买卖,也是凭本事吃饭,不能说是小偷,刚才倒是有个人想荣我的东西,幸好我及时赶回来了。”
  汪宝山一愣,后来醒悟,小偷叫老荣,荣他的东西,就是偷的意思。当下问道:“那个朱大少爷,来这里送东西,也是你骗人家了吧?”
  刘铁口捻着几根山羊胡子笑道:“我这看卦的本事,也不全靠托儿,比如像朱大少爷这样的人,满脸愁容地来找我算卦,看他细皮白肉,养尊处优,气色完足,是个富贵子弟,年轻又不大,多半是富二代,钱财上靠父辈经营,事业上不用操心,也不到求子的年纪,于是我就给他起了一卦,提起朱笔,在签纸上写了‘恶虎争食’四个字。结果这朱大少爷看了,眼睛一亮,赞我道:‘先生神算啊!’”
  汪宝山奇道:“这又是为何?”
  刘铁口毫不客气地又倒了些酒,得意地说:“你想他富家少爷,衣食不愁,现也成年,有何烦恼?无非是几样事,一是赌钱输得多了,不敢告诉父母;二是看中了哪家的小姐,人家追求者很多,不喜欢他;三是有其它兄弟和他或非一母所生,来挤兑他图谋家产。凡此种种,都可以用‘恶虎争食’四字形容,所以十猜九中,这来算卦之人,一看之下,正中心事,哪有不信我的道理?哈哈!”
  说着,刘铁口干笑了几声。
  汪宝山也乐,说道:“所以,你就让人家送东西到这庙里来还愿?看来这事我也成,改天我也跟你测字相面去。”
  刘铁口摇头道:“你还真不成,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就吃这碗饭?你要去了那是沙锅砸蒜,一下就完蛋。这里面学问大着哪,一入门先
  猜来意,未开言先要拿心。面色口风定贵贱,勿看衣裳断高低……”
  汪宝山截住话头,说:“为什么不能看衣裳?”
  刘铁口道:“算卦看相,第一要点,就是看贫富,你找个拉洋车的穷棒子,他每个铜板都是辛苦钱,别说舍不得给你,都给你有几个钱?这叫水簧,没什么捞头。火簧是有钱人,做大买卖,一笔生意就赚上千万块大洋,给你十块八块的,也是九牛一毛。但有时单凭穿衣裳,看不出来。有一种人,游手好闲,卖得田也无,房也无,但还讲究个派头,冬天细皮袄,水獭皮领的大氅,皮帽,由头上到脚下,真能值个一二百元,可你说他是富贵人,他自己都不信,而有些乡下的土财主,有几十顷地,开着几个大烧锅,但就穿个蓝布棉袍,或者灰布皮袄,由头上至脚,衣帽鞋袜都算上,亦值不了几个老钱。别看他的穿章儿不阔,家里产业可有呀。你要遇见这种人,开口就断定他是个穷人,他如何能信?亦就不用挣他的钱了。所以,还是要探他的口气,看他的见识,看他的手脸是否粗糙,问他娶妻早晚等等。”
  汪宝山突然问道:“你平日都是天黑就回来,怎么今日回来这样晚?连收东西也不顾了?”
  刘铁口道:“我今儿运气很顺,本来我就想出去避一避,不能让朱大少看到我在这里。不想正好遇上了马团长,他要谢我,请我吃饭。只可惜,我这人沾酒话就多,生怕说错了,放着那瓶好酒在哪,楞是推说不会喝。”
  “马团长?长着络腮胡子的马大头?”
  刘铁口道:“对啊,原来你也认识他?他原来是个‘水簧’,约摸有七八年前吧,他来求我算卦,说是问前程,我看他身强力壮,于是就说让他去投军当兵,必然发达。这也是我们‘金点’买卖的一个窍门。”
  汪宝山一拍大腿:“娘的,我当年也是遇到一个算命的,让我去当兵,后来我还一直觉得他不错,给我指了条路呢。”
  刘铁口笑道:“上当了不是,做‘金点’的都这样说,你想这一上沙场,运气不好的就见了阎王,哪里回得来?运气好的,只要打过几次大仗不死,哪有不升的道理?一仗下来,就排长升连长,连长升营长。再说,要是这人太蠢,还是普通丘八,部队上纪律严,哪有闲裕时间来找我?能自由闲逛的,都得是营团长以上的职务,这不就算发达了吗?所以能见着我的,都会称赞我算得对啊!”
  汪宝山轻打了他一拳,骂道:“你这老小子够缺德的,我那一开始当兵时,也是不知道什么这主义那主义,也不知道什么是敌人,上头让喊,闭着眼就瞎喊,上头让打,就瞎打一通,好多兄弟都稀里糊涂地做了鬼,有的连尸首都没人收。”
  刘铁口略感羞惭,借着酒意,推说醉了,就要回屋去睡,汪宝山扯住他问道:“那个叫姚瓜皮的,你认识不?”
  刘铁口说道:“那小子不地道,是个‘贩骚的’,怎么了?”
  汪宝山说:“我要找他,他在哪里?”
  刘铁口说:“这可说不好,他要是得了手,拐了妇女,关东、山西、四川,都有可能去,前儿听说他拐了一个‘果氏’,可能不在这里了吧?”
  汪宝山一听,着急道:“那可怎么办?”
  刘铁口说:“姚瓜皮这小子,不在渣子行(注:贩买人口的组织)里,一般人可管不住他,除非琉璃佛。”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4 20:20:38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5 08:57:35
  汪宝山追问道:“什么琉璃佛?”
  刘铁口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摇头道:“我醉了,说胡话,说胡话”,说完就回他的西厢房睡了。
  汪宝山突然想起,这琉璃佛似乎他也听说过,一年多以前,义丰号棉纱杂货行的老板王荩臣一家给灭了门,七口人惨死家中,查来查去,有人神神秘秘地猜测说,这事可能和琉璃佛有关,大家就都不敢往下查了。
  刘铁口走了后,汪宝山却翻来覆去,怎么着也睡不了。他眼中一直浮现的是五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汪宝山还没有当探长,还是部长上的一个连长,在湘西时,部队给打散了,汪宝山沿着一条小路就进了山里。到处是高高低低的草房和竹楼。他掏出一块银元,让村里人给弄了点吃的。可晚上,就听着后面一个石头砌的黑房子里,有个女人拍着窗上的铁栅栏又哭又叫,弄得汪宝山心惊肉跳的。
  第二天早上一问,村里的汉子们轻描淡写地说,这是老田家的媳妇,给拐卖来的,贩她的路上,也不知道是给人贩子折磨得太厉害还是下药下重了,来了后就有点痴痴傻傻的。而且性子太倔,门一开,她就跑,抓回来再跑,怎么打也不改。于是老田就把她关在黑房子里,孩子都生了一个,但性子还是不改。
  汪宝山一惊,说:“你们这里怎么兴买媳妇?那她的孩子也关黑屋子里?”
  那人说:“生了个女娃,给人贩子抵债了,老田这个穷鬼,出不起多少钱,所以人贩子把这个傻媳妇给了他,还约定如果生了女娃,就送给人贩子还债,再生了娃,才归老田家自己。”
  汪宝山怒道:“这种事太缺德啊,你们村里就没人管?”
  那汉子说道:“这村里的女人,十有八九都是拐来的,不这样,就没法娶媳妇,就这裤子也穿不上的穷山沟,哪个姑娘肯来?所以,只要有拐来的女人想跑,大家伙都得帮忙抓,你不帮人家,你媳妇跑了人家也不帮你,嘿嘿。”
  看着那汉子露出满口的黄牙在那里笑,汪宝山当时就想一巴掌搧过去,只不过强行忍住了。
  这天夜里,正好是大雨滂沱,电闪雷鸣。汪宝山悄悄摸到那个石头房边上,找了一把斧头,一下子劈掉了门锁。电光之下,汪宝山清楚地记得,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眼眸里闪出喜悦的光彩,冲出来就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呵呵大笑,汪宝山也随后跟着她跑。
  哪知道,还没来到村口,有几只大狗狂吠起来,接着十几个汉子舞动着锄头和耙子,恶狠狠地出来拦截。汪宝山抄到屋前的一根长竹竿,打翻了几个,但这些人还是没命地追打。眼看过了一个独木桥,就到山的另一边,不想独木桥太过湿滑,就在电光一闪的瞬间,汪宝山瞧见那个女人一脚就踏空了,身子急坠,落下了百丈深的山涧。汪宝山离她有十几步远,来不及援手,只能惊呼了一声,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女人下落的时候,还是在呵呵地傻笑,一直在笑。
  眼看又有十几个村民拿着器械追了过来,汪宝山突然间心中那团无明火‘腾’地就烧了起来,掏出怀里的匣子枪,借着电光,“砰砰砰”三响,就把为首的三个汉子给“点了名”,眼见同伙瞬间脑袋开花,其它村汉害怕汪宝山有枪,没敢再追。汪宝山事后一看弹匣,也是暗暗后怕,他这把枪就剩下这三发子弹了,要是那些村民不顾性命地再冲上来,还真危险,指不定就把命搭在这个地方了。
  所以汪宝山当了探长之后,其它的犯人一般他是不打的,但只要是拐卖妇女和小孩的,问明了都是往死里揍,打个折胳膊断腿都是轻的。
  这些事情像电影一样,在汪宝山脑海里来回过,他禁不住当夜就爬起来,揣好了枪,去查访一下火车站附近的旅舍,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可寻。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5 15:17:14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5 15:18:09
  第十二章  熊家大少


  韩雨铃刚踏进家门,仆妇王妈就急匆匆地说道:“小姐啊,你可回来了,夫人正急着找你商量事情呢!”说着,就把韩雨铃领到了卧室。
  只见红木顶子床上落了薄薄的珠罗纱帐子,韩雨铃急切地问:“娘,这是怎么了,你病了吗?”
  只听帐子内韩夫人轻叹了一声:“祸事来了啊!”接着又重复了一句:“祸事来了啊!”
  韩雨铃急道:“娘,你倒是说说啊,到底是什么事。”
  韩夫人满面愁容地坐了起来,说道:“今天下午,熊督办的少爷开着汽车过来,还带了刘副官,指名要见你,还说要和你交个朋友……”
  韩雨铃怒道:“这个纨袴子弟,在街上开着车恣意撞人,横行霸道,女儿坚决不理他!”
  韩夫人“咕咚”一声又躺在了床上,说道:“这就是难解的地方啊!这人不比徐鹤荪和朱玉成,他们都是商人,虽然有财,但称不上有势,熊家却是既有钱又有势,自来民不和官斗,何况你爹前两年过了世,咱们家产虽多,但已是孤儿寡母的。娘也知道你不喜欢熊家少爷,熊家少爷那个猖狂跋扈的样子,我也觉得不是个可靠的人,但是事到如今,又怎么办才好呢?”
  韩夫人又拿出一个封皮上印有胶澳督办总署字样的公务信封,递给女儿,说:“这是那个熊家少爷给你留的信。”
  韩雨铃本想一下子撕个粉碎,但又怕母亲生气,拆开后一看,不禁又羞又气,扔给母亲道:“娘,你看他这胡说八地道写了什么!”
  韩夫人展开信纸看时,只见上面写了一首歪诗:

  雨铃小姐:
  我是一把灵巧的钥匙,
  你是娇小玲珑的一把银锁。
  我愿奉献我的钥匙给你,
  希望你能不再藏着你的锁。
  锁和钥匙搅在一起,
  打开美妙世界,燃烧爱情之火。

  韩夫人也是气愤地说:“真是个无行浪子!”
  韩雨铃咬了咬银牙,一字一句地和母亲说:“娘,我要嫁陆清羽,现在就嫁,一日也不拖延!”
  韩夫人叹气道:“我早知道你深爱那个姓陆的男人,凭良心说,那陆清羽确实不错,无论是人品和相貌,才干更是不用多说。但他年纪比你大了十岁之多,这也不算什么,可是他心中一直有着其它的女人啊。而且,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还放不下,往好处说,是痴情,往不好处说,恐怕是精神上有问题啊!”
  韩雨铃嗔道:“娘,不许你说他的坏话!”
  韩夫人又翻身坐起,说道:“好的,这些暂且不论,就算我肯豁出脸面,把你嫁给他,但男女婚配是双方的事,那陆清羽答应了吗?”
  这一句话,像一根硬刺戳进了韩雨铃的心里,是啊,陆清羽能答应吗?他心中的位置早已给他的梦如占据了,他还一直痴情地等着她,怎么会答应和自己结婚呢?
  见女儿眼中的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洒落,韩夫人抚着她的头发,也洒泪道:“这也是我的一大心病,这可怎么办呢?”
  这一晚,母女俩望着窗外的莹莹白雪,对坐无眠。眼见天色将明,韩雨铃收拾了一个包裹,向三义栈走去。这三义栈虽然是个客栈,但都是一些长租的客户,平时少有生人来往。韩雨铃穿过前楼,拾级而上,向把守楼梯的两个汉子晃了一下手中的八角徽章,就推门走了进去。
  只听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喝道“谁?”韩雨铃忙答道:“冯姐姐,是我,雨铃。”待雨铃走进门时,只见靠壁一张西洋式小铜床,两横半月形铜栏,一个身穿银红色团花袄,葱白色细香滚的中年女子正在床上抽大烟,一只手刚把从枕头下拿出来的手枪放了回去。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6 09:07:39
  雨铃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冯姐姐,我来求你一件事。你派人把我劫走吧,我要躲开那个熊家臭少爷!”
  冯夫人坐起身来,慢慢问清了事件的来由。说道:“我冯三娘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那次我得了女人家的急病,性命是你找医生救过来的,所以我把八角徽章给了你,有了这东西,本地那些土匪是谁也不敢惹你的。孙百万虽然现在有了新欢,但我毕竟是他的结发之妻,他还是能听几句我的话的。不过,你要装作被劫走,这事我可不想答应你。”
  “为什么?”韩雨铃急道。
  冯夫人说:“唉,傻姑娘,虽然我能保证山上的弟兄们谁也不敢动你一根头发,但你一个年轻姑娘给劫了山上,这事好说不好听,你的名声可就毁了!”
  韩雨铃噘着嘴说:“那有什么,我不在乎!”
  冯夫人劝道:“你年纪还小,有些事还不懂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说到这里,突然又有人叩门前来,冯夫人挥手示意,让韩雨铃躲进了里间的卧室。雨铃用心听外面的对答,从对话中得知,这个女人是隋会长的太太,带了不少的东西,一部分是送给冯夫人,另一部分则是捎去山上给隋会长的,而冯夫人拿出一封隋会长的亲笔信转给了她,之后隋太太就走了。
  韩雨铃心中疑云密布:“隋家似乎和冯夫人也很熟络,哪为什么孙百万还绑了隋会长做人票呢?从口气听,隋家也不想急于赎人,难道这隋会长也是因为什么事要躲出去吗?”
  忽然,远处汽车喇叭狂轰,韩雨铃来到窗前,只见一辆福特牌汽车急驰而过,车牌上赫然写着“胶澳督办署001”的字样,开车的是一个穿着哗叽外套的年轻人,梳着油光可鉴的分头,五官还算端正,但相由心生,一脸的邪气,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腻歪,冯三娘低声问她:“这个人就是那个熊公子?”
  韩雨铃答道:“我也一直没见过他,但既然开着督办署的公用车,从年岁和打扮上看,十有八九就是他,”正说到这里,突然韩雨铃惊叫了一声,她发现副驾驶座位上坐着一个姑娘,正脸没看清,但形象非常像周燕栖。

  原来,韩雨铃并不知道,她前脚刚从家里走开,熊述祖就带着刘副官又来到了韩家。韩夫人只好强打精神,把他们让进了客厅。熊述祖丝毫不客气地往韩家那把紫檀云石太师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说:“韩夫人,我想和雨铃交个朋友,怎么就不行呐?嗯?”
  韩夫人说:“雨铃年纪还小,还在读书,再说她也配不上熊公子的……”
  熊述祖“腾”地站起来,朝着韩夫人走了两步,直瞪着眼说:“你是说我正在念书,就不该谈恋爱交朋友?”
  韩夫人只感到热血直冲头部,一阵阵发晕,只好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熊述祖打了个响指,刘副官掏出一张支票,放在了桌子上,说道:“这是我们熊少爷开出来的花旗银行支票,请韩小姐随意填个数目,算是见面礼。”
  韩夫人慌忙推辞:“这可使不得,这钱我们可不能收。”
  熊述祖又是把眼一瞪,说道:“这也不是给你的,是给韩小姐的,她既然不在,你就转交吧,收不收,她回来再说。”
  韩夫人坦然地看了看他,然后说道:“那好,但是身为母亲,我最知道她的心意,我就代她收下,敬了菩萨。”
  说完,就拿起那张支票,走到屋子中供奉观音菩萨的神龛前,就着蜡烛的火焰点着了,扔进了香炉中。
  熊述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阴沉得怕人,但想发火,却找不到理由。刘副官见情景有些尴尬,于是又开口道:“我们熊少爷,几次来没有见到韩小姐,现在想求韩小姐的一张玉照,总可以吧?”
  韩夫人冷冷地道:“对不起,我们韩家古板固执,很不开化,历来反对雨铃拍照,所以,家中实在没有照片赠给熊公子,家族中的规矩,也不允许把未嫁女儿的照片随便给人,还望见谅。”
  熊述祖一甩头,说道:“我们走!”就和刘副官风风火火地走出了韩宅。
  上了汽车,刘副官突然说道:“熊少爷,想得到韩雨铃的照片也不难,我听说这丫头在礼贤中学读书,这种西式学校,证件的存根上都贴有照片,我们这就去礼贤中学,不怕搞不到韩姑娘的玉照,嘿嘿。”
  熊述祖笑道:“刘副官,真有你的,难怪我爹这样器重你,就是精明强干啊!”
  说着,熊述祖拿出一个相册,翻给刘副官看,只见上面全是美貌姑娘的照片,第一页,题头上写着十二金钗,贴有大约七八个姑娘,第二页,写着十二银钗,也有八九个姑娘,第三页是十二铜钗,照片早已贴满,已不止十二个之数。
  刘副官见熊述祖满脸得意,奉承道:“熊公子真是风流倜傥,这么多花容月貌的姑娘都成为你的俘虏啦!”熊公子把相册扔给刘副官,点上一支烟,说道:“精彩的在后面呢,你从后面翻翻看。”
  刘副官从后面往前一翻,不禁脸红心跳,只见全是那些姑娘的裸体照片,丰臀玉乳暴露无遗,有的还被绳子捆着,双腿大开,隐秘之处也毫无遮挡,吓得赶紧合上了影集。
  熊述祖笑道:“怕什么,刘副官,你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刘副官说:“不是,这都是熊少爷的女人,我可看不得。”
  熊述祖弹了一下烟灰,说道:“我可不像我爸那样保守,你不知道洋人们玩的group sex,那才叫刺激,知道什么叫group sex吗?”
  见刘副官摇头,熊述祖淫笑着说:“这就像一个舞会,不同的是男女都脱光了衣服,随便谁和谁玩都可以。”
  刘副官听得双眼发亮,脑袋充血。心想这个熊大少留洋没学到什么好东西,淫秽的把戏倒是无师自通,精益求精。
  刘副官突然想起一件事,说:“我刚打听到一件事,这韩雨铃姑娘,听说喜欢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男人,这男人叫陆清羽,是个医生。不过据说这小子也有点来路,不是一般人。”
  熊述祖作了个手势,恶狠狠地说:“管他是什么人,敢挡本少爷的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6 14:10:04
  熊述祖来到了礼贤中学,没有找到管学生档案的职员,却碰上了在这里值班的周燕栖,这家伙是个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浪子,眼见周燕栖穿着青灰素缎袄儿,一色的裤子,鹅蛋脸儿,玲珑身材,生得甜美俊俏,不禁色心大动,当下也不提韩雨铃的事了,眼见周燕栖收拾好了书本,正要回家。忙上去说道:“这位姑娘,不如坐我的车回家吧,外面风大,想必要下雪。”
  刘副官在旁介绍:“这是我们胶澳熊督办的公子,熊述祖,从海外留学回来过年的。”
  周燕栖犹豫了一下,但她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孩子,一向因自家贫寒而自卑,当下被熊述祖贵公子的派头蒙住了心窍,兴奋地说道:“熊公子留学海外,一定学识惊人,我还真想讨教一下呢。”
  熊述祖亲手打开车门,做了个类似舞场中邀舞一般的手势,请周燕栖上了车,然后向刘副官一挥手:“你就自己找辆车回去吧,我要带这位小姐一起去吃个饭,兜下风。”
  汽车风驰电掣一般从海边开过,转了大半天后,熊述祖把车开到春和楼,订了个包间,上了满满一桌子菜,什么白汁桂鱼、红烩牛肉、卷筒鱼、鸡绒蛤蜊汤、法猪排、杏仁布丁等等,足有三十多样。周燕栖惶恐道:“就我们俩人,哪里吃得了这许多菜?”
  熊述祖拿起根筷子,指指点点地说:“听说满清皇帝,每顿饭都要有六张桌子,摆一百多样菜,咱们这才几样啊?现在皇帝给打倒了,我们就是土皇帝,哈哈!”说着,打开了一瓶白兰地,给周燕栖也满满倒上一杯。
  周燕栖推辞道:“熊公子,我可不会喝酒。”
  熊述祖一皱眉:“燕栖姑娘,你这就不对了,记得《红楼梦》里有一回叫‘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大观园里的小姐们都喝酒,连林黛玉都喝,喝点怕什么?”
  周燕栖只好举杯喝了一小口,只觉得辛辣无比,像一团火咽到了嗓子里,不禁咳嗽起来,说:“这酒有什么好喝的,真奇怪,还有人嗜酒如命!”
  熊述祖睨着眼说:“燕栖姑娘不知道啊,酒这东西是开始喝不觉得好,等上了瘾后,就不一样了。其实还有一件事,也是这么回事的,我慢慢让你体会。”
  周燕栖不知他话里有话,还一本正经地点头答应。
  熊述祖见几杯酒下肚,周燕栖秋波微饧,梨颊半酡,越发俊俏动人,不禁挪了挪屁股,靠近了她,嘻皮笑脸地说道:“今儿燕栖姑娘吃了我的大席,改日也要答席谢我才是。”
  周燕栖一听,暗暗焦急,心想自己哪有这许多银钱,如何也做得这许大的排场?眼见周燕栖脸上显出恐慌之色,熊述祖得意地说:“燕栖姑娘,你只请我吃两样菜就行了,也不必花钱。”
  周燕栖瞪大眼睛,奇道:“是什么菜啊?”
  熊述祖淫笑着说:“一样叫丁香妙舌,一样是新剥鸡头肉。”周燕栖虽然是个良家闺女,但看得书多,倒也知道“杨贵妃浴罢,对镜匀面,裙腰褪露一乳,明皇扪弄曰:‘软温新剥鸡头肉’”这一典故,当下羞得耳根发赤,熊述祖见她只是羞怯,并没恼怒,于是趁势将她揽在怀中,周燕栖只觉得头昏意乱,如在梦魇之中,只好任他为所欲为。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6 21:12:29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7 10:33:42
  第十三章  内眷风波

  熊述祖得意欢畅之时,他的老爹熊督办却在闹心,眼见旧历年将至,各方面都要花钱,北京政府的各位大员们需要打点,山东督军田中玉和剿抚总司令郑士琦等处也要进贡,不少人都认为熊督办来到青岛这个油水丰厚的地方,肯定会大捞特捞,都双眼血红,想分上一杯羹。
  哪知道,由于日本方面有意阻扰接收,暗中资助土匪,常有孙百万的匪众经李村、四方、沧口一带,到市内骚扰,再加上新派的税警们四处横征暴敛,乱立名目催收税款,各家商号叫苦不迭,纷纷关门逃债,有的甚至依托日商名下。本来上面千条线,下面一针穿,只找商会会长隋石卿筹办就可以,偏偏这个隋会长被土匪绑架到山上去了,至今还不知下落。
  而且政府的各项开支极为庞大,千百张嘴嗷嗷待哺,熊督办在他那宽大的办公室里抽着雪茄踱来踱去,焦躁不安。他刚看了一个报告,说是因为火车站运费收税太高,一头牛从济南运到青岛,都要花费八块大洋。逼得贩牛商人没法,不敢再用火车托运,竟然想出个土办法,那就是雇人牵来,一人能牵两头牛,七天工夫,足以到达,一路上连吃带住,花费也超不过五块大洋,所以以后这牛捐一项,如不降低,更无收取之希望。
  眼看这税赋已成轧沙求油之势,自己花钱运动来当这个督办,虽不至于亏本,也没多少捞头了。正郁闷间,财务总长吕尚福胖脸上全是笑意,端着一盆拳头粗大的腊梅根走了上来,尤为难得的是,这只腊梅根上斜生了一条细枝,上面有五六个花蕾,其中两个已是含苞待放。
  熊督办皱眉说:“眼下财政吃紧,你还有心思拈花惹草,可有什么好主意来弄钱吗?”
  吕尚福将腊梅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陪笑道:“督办大人不用着急,我早想好了锦囊妙计,我们不妨发行一批政府公债,利息定得高点,时间定得长点,要是怕没人买,利息嘛,可以定个三到五倍,比如三年期的,一千块大洋,就可以还三千块,五年期的,就可以一千块还五千块。”
  熊督办骂道:“你这胖货想出来的是什么馊主意,这不是寅吃卯粮吗?放高利贷放昏头啦?这高利贷都放到自己头上了?到时候我老熊上哪儿弄钱来还啊!”
  吕尚福笑道:“督办你有枪杆子在手,还怕他们催债不成,到时候发个布告,再发新债,或者将旧债延期,就算是一直延到100年后,他们也没办法啊!”
  熊督办听了,马上舒展开眉头,心想:“这北洋政府,连总统都是走马灯似的换,自己这个胶澳督办恐怕也最多当个三年五载,有道是‘交椅轮流坐,前客让后客’,到时候这一屁股烂债爱谁还谁还,老熊先捞个饱,换成金条、珠宝,就算当个寓公过日子,也不妨碍半世逍遥。”
  想到这里,熊督办拍掌夸奖:“吕总长果然是个智多星啊!就这么办!”说完,熊督办从烟盒中拿出一只雪茄,递给吕尚福。吕尚福受宠若惊,忙恭恭敬敬地接过去。
  突然,熊督办又想起一个事情,疑虑道:“穷人买不起,有钱人都精明得很,他们也知道这债券有可能靠不住,要是都不认购,怎么办?如果督办署下令强行认购,显得不好吧?那还不如立个税目,加收税款呢!”
  吕尚福奸笑道:“督办放心,这事我早有考虑,白花花的银子,一下子交出去,成了一张三、五年后才能兑现的花花纸,况且如今时局动荡,三五年后的事,很难说,我要是个普通买卖人,也不愿意认购。但我们不妨这样,成立一个胶澳债券交易所,如果买了债券急用钱者,可以在其中交易,我们再派一些人故意高价收购,其实买的是咱们的人,卖的也是咱们的人,再让价格瞬间变动,比如上午一块钱面值的债券能卖到二块钱,下午就能卖到十块钱,这样一来,还怕没有人认购?他们要打破头般地来抢购呢。”
  熊督办大喜,但又疑虑道:“这样越涨越高,最后涨到一百块钱一张,大家都想卖掉,怎么办?”
  吕尚福笑道:“一百块一张,有傻子还在买,那就给他呗,要是大伙不买了,就跌价嘛,再跌到十块一张,一块一张,甚至一毛一张,怕什么,反正他们还得在交易所交易,也不能到督办公署来兑换现洋不是?再说他们也没道理好讲,当初也没人拿着枪逼他们买不是?都是他们自己想沾便宜才买的嘛!您熊督办早就把白花花的光洋收在手里,那些破纸他们爱怎么闹腾怎么闹腾去呗!”
  熊督办听了,脸上兴奋得油光直泛,吩咐道:“好的,就这样办,先发行个五年债券,总值一千万大洋的。”
  然后,吕尚福又从东莱银行的老板刘子山那里借了一百万元,用于债券交易所投机炒卖的启动资金。当然,熊督办也为刘子山大开方便之门,在市街、大鲍岛、台东、台西、四方、沧口等处批了几十块紧俏的土地,让他盖满了大院,赁给房客收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攘外方罢,又要安内。三姨太琳仙最近也来到了青岛,她和七姨太翠凤一见面就水火不容,唇枪舌剑。琳仙今年有三十来岁,生得丰颐广额,眼角眉梢透着霸气和干练,她父亲是前清一位姓吴的管带,虽然母亲的身份不大好,是其所置的外室,但她也相当有大家气度,一进熊家门,就把老熊收拾得服服贴贴,很长时间传为趣谈。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7 16:59:48
  据说琳仙进了洞房,就把房门紧闭,仿苏小妹三难新郎的故事。熊督办是个粗鲁武夫,熊老闯不比秦少游,做不来这吟诗填字的清雅游戏,当下是一筹莫展。后来,琳仙又从门缝中塞出一纸条约,大意为“嗣后当以服从阃令为天职”云云,措辞雅俪难懂,已有三分醉意的老熊只好找来秘书一一解释。哪料想这样一来,更加坏事,本来老熊含糊答应,也就罢了,这种房中戏闹,就算有纠纷,难道还有巴黎和会裁决不成?但经秘书当着众宾客一读,老熊脸上挂不住了,哪里肯签此城下之盟?于是借着酒意,领了十来个卫兵到内院门前鼓噪呼喊,让新娘子开门。喊了约摸有半小时,琳仙自己拨开门栓,杏眼圆睁,向熊督办叱道:“新婚喜庆之日,你一个堂堂男子汉,竟然带了这么多兵来欺负我,像话吗?”熊督办见了琳仙美若天仙的模样,先酥了半边,他脑筋转得倒快,赶忙喝令卫兵们列队立正,陪笑说:“以后他们也都是你的部下,所以请夫人检阅啊!”
  自此之后,老熊对琳仙又爱又怕,这琳仙精明能干,办事利落,因熊督办的原配夫人赵氏早已去世,这位三姨太,很大程度上,就成了当家人。

  翠凤一见吴琳仙,倒是十分的热情和尊重,让丫头端出两盏上好的茉莉香片茶,还有栗子糖球、桂花香藕等点心。可琳仙大模大样地坐下后,作张作致地指着彩釉瓷杯说:“茶点倒也罢了,只是这窑变的东西,我可看不上。”
  这翠凤是熊督办在青楼结识,正所谓当时人所云的“窑变姨太太”,听了这话不禁红一阵、白一阵地,脸上十分挂不住。
  接着说了几句闲话,又扯到碧玉镯上来,琳仙假意问道:“听说妹妹得了一件宝物,是对夜光碧玉镯,能不能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啊?”
  翠凤叹息道:“唉,别提了,这对碧玉镯还不够闹心的呢,得了没多少天,就离奇地失窃了。就是刚搬到这个见鬼的胶澳总督府,把我差点给吓病了。警局查来查去,现在也没破案,真是一群饭桶!”
  琳仙一扬眉,微微冷笑:“这事也真离奇,活像戏文似的”,说着转头问她的贴身丫头兰香:“兰香啊,记得前儿咱们看了一出什么戏来着,也是有关镯子的?”
  兰香识趣,答道:“夫人,是叫《拾玉镯》。不过里面是讲个男人想勾搭女人,故意把玉镯子丢给人家的。”
  琳仙说道:“对啊,不过这世上的事,有时比戏台上还热闹呢,这女的犯起贱来,拚了命地倒贴小白脸的事,也是有的。”
  她侧目一看,只见翠凤气得浑身颤抖,就要发作,又假作温柔地说:“哟,妹妹,我可说错话了,我这可不是说你,都是话赶话凑上了。”
  琳仙这一套刚柔并济的功夫,弄得翠凤像挨了一顿打人不见血的橡胶棍子,说不出的委屈。等见到了熊督办,就堤崩河泄一般地哭了出来,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翻白。熊督办也不敢太怪罪琳仙,只好柔声来哄翠凤。后来索性把一腔怒气都发泄到胶澳警察厅上,马上打了电话,把成厅长骂了个狗血喷头,还限他三个月必须破案,不然立刻免职。
  翠凤也是知道分寸的人,见熊督办给了自己面子,也就坡下驴,重施脂粉,再展歌喉,在床上狮子滚绣球般施展出十八般武艺,弄得熊督办欲仙欲死。琳仙得知后,气得一颗心几乎都要浸在腊八蒜的罐子里。翠凤眼见终于扳回一场,这才心意稍平。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成厅长又找来刘仲贤训斥了一顿,刘仲贤心里也冤啊,这段时间熊督办指示警局里的人配合税警四处乱收商铺中的税款和罚款,不交就封门停业。结果各家商铺,纷纷关门歇业,弄得街上空空荡荡,市民们买不到生活必需品,个个叫苦不迭。督办署一看不对头,又匆忙下令,让警察催促各商铺必须保证开业,不然按扰乱社会秩序,破坏社会安定论罪论处,几番折腾,弄得警局里的人,上上下下,也都疲惫不堪。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7 17:04:18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8 10:57:22
  第十四章  起死回生

  成厅长当时把汪宝山关进监牢,其实当时也觉得他不怎么可能是杀卢卡探长的凶手,只是觉得他一贯自行其是,有点不把自己这个厅长放在眼里的傲气。加上刘仲贤经常在耳边添油加醋地拔弄是非,于是起了心,想把他关在牢内几天,煞一煞他的锐气,然后再让他“戴罪立功”,哪知道他竟然越狱逃走,弄得现在局面很难收拾。
  冬日里天黑得早,此时已是夜幕深沉,成厅长推掉了一家皮货店老板的宴请,静静地呆在他的办公室内,一会坐下发呆,一会起身踱来踱去。橡木桌上,那盏墨绿罩台灯发出淡淡的桔黄色的柔光。烟抽了一根又是一根,烟蒂堆满了烟灰缸。
  突然,刺耳的电话铃又响起了,成厅长现在接电话都有些恐惧感了,但不接又不行,他抓起电话,只听一个清晰而温和的声音说道:“您好,是成厅长吗?我是汪宝山探长的表兄陆清羽,事情我了解了一些,我的表弟确实是被人冤枉了,有确切的证据,一会儿我会派人把证据送去,还望成厅长明察,让他戴罪立功,限时侦破此案。不过,我有一个建议,先在内部解除对汪宝山的通辑,让他暗中侦探,更易破案。”
  成厅长满腹狐疑,拿着官腔说道:“嗯,我就等你送证据来。警厅的事务,自有安排,外人是不可以插手的!”
  坐下来后,成厅长泡了一杯太平猴魁,刚捧起茶杯,就有警员在外喊:“报告!”成厅长让他进来后,只见这位警员拿着一个大号牛皮信封,说是有一个灰衣灰帽的男子送来的,上写“成维靖厅长亲拆”。成厅长撕开封皮一瞥,里面竟然是一沓银票,忙挥手让警员出去,自己仔细数了数,一共是十张银票,每张上都写着“凭票取大洋壹仟元整”,那么一共是一万块大洋。
  成厅长不禁心花怒放,他和汪宝山也没什么冤仇,眼见一大笔外财到手,而且还对破案这事大有帮助,这真是顺水推舟的便宜事。当下让警员召集来各机构的头脑,宣布暗中取消对汪宝山的通辑,声称这是他有意安排,用来麻痹案犯的,如今也要继续保密,警署各人等,不得有丝毫伤害汪探长的行为,而且他要求协助时,一律听他的命令。

  那天韩雨铃见周燕栖竟然上了熊述祖的汽车,不禁暗暗着急,她辞别了冯三娘,就想到周燕栖的家中,找她劝说。不想周燕栖本是在台西镇赁屋居住,原来的房租太高,支付吃力,如今又换了住处,她爱面子,就没有告诉过韩雨铃。
  眼见天色又晚,霜风凄凄,雪意昏昏,韩雨铃意兴萧索,踽踽而归。刚刚走进自己家门,只见仆妇王妈急匆匆地说道:“小姐啊,又出事了,韩爷爷口吐鲜血,恐怕要不行了!”
  等来到益寿堂,只见堂内一片狼籍,古木药柜被砸了个稀烂,柜台也被人推倒,地上到处是被抛洒的药材,一时分不清哪是田七、甘草,哪是牛黄、连翘,伙计吴二迎了出来,说道:“韩小姐,小心伤了脚,这药钵、戥子、算盘、铁碾都在地上,还有破碎的瓷罐,都没来得及收拾。”
  韩雨铃又惊又怒:“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人来砸我们益寿堂?”
  吴二说道:“今天下午,突然来了十来个剃着光头,胳膊上刺着青龙的彪形大汉,抬着一具死尸,进门就说我们益寿堂卖假药,治死了人,要我们赔十万块大洋。韩老爷子一看那死人,分明是冻死在街头的老叫化,根本没有在我们这儿抓过药,看过病,当下就说,既然是我们益寿堂开的方子抓的药,那药方呢?要知道,益寿堂的方子,都是韩老爷子亲笔开的,别人是假冒不来。”
  韩雨铃说:“是啊,没有我们益寿堂的方子,怎么能说是我们的药吃死人呢?”
  吴二指着头上渗血的纱布说:“这群泼皮流氓不讲理啊,胡赖说方子丢了,动手就打人摔东西,我这是轻的,刚来的一个小兄弟可惨了,脑袋上给他们用铁辗子重重打了一下,现在还昏迷不醒呢,他母亲年轻守寡,可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唉!”
  韩雨铃说:“你们就没有报警吗?怎么警察也不管管?”
  吴二气愤地说:“我们报警了啊,结果过了两个小时,才磨磨蹭蹭地来了两个警察,那时候那伙流氓还没走呢,警察不但不管,还说我们是因贩卖假药产生的纠纷,自行协调处理,处理不了就去法院打官司。韩老爷子就是这时,才气得吐血晕倒了!”
  走进内室,只见一张黄梨雕花床上,床幕半开,韩如康脸色蜡黄,胡须上还沾着点点血迹,听到有声响来,他双眼似睁非睁,大声说:“我们韩家的益寿堂,从乾隆年间就有了,几百年来从没有被人砸过,我十来岁的时候,益寿堂开在南京,长毛造反杀清妖,也没动我们益寿堂,我活了这八十多年,益寿堂北京也开过,上海也开过,德国鬼子来过,日本鬼子也来过,都没有动我们益寿堂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怎么今天就给人砸了……”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8 11:33:54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8 21:05:37
  说着,又是几声咳嗽,吐出了鲜血。韩雨铃忙用手帕帮他拂拭,韩如康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枯瘦的手似乎要伸向床前桌上的水烟袋,韩雨铃劝道:“爷爷,不能再抽水烟了!”
  只见韩如康手一松,软软地垂了下来,韩雨铃焦急地一探他的鼻息,竟然已经没有了呼吸。顿时,益寿堂中,响起哭声一片。
  过了一会,吴二劝道:“韩老爷子的寿材和寿衣,我们早都准备好了,要不抓紧给老爷子穿衣服吧。”
  韩雨铃含着泪,正要答应,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且慢,先让我看一下韩老爷子的情况。”
  这声音无比的熟悉,韩雨铃回头看时,只见来人身穿青布长袍,神情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头发上的雪花尚未融化,正是她朝思暮想,念兹在兹的陆清羽。
  陆清羽顾不上和她答话,从行李箱里拿出针管和药剂,给韩老爷子注射了进去。又取出听诊器,在他的胸前听了下,韩雨铃急切地问道:“陆先生,我爷爷还有救吗?”
  陆清羽皱着眉说:“现在还不好说,我也只能是试一试。”
  一时间,众人都不再说话,整个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只有那几枝高烧的蜡烛,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等了一会儿,韩雨铃轻声说:“刚才用的针药,能不能再加一点呢?”陆清羽摇头说:“不行的,这药效力极大,多用不但不能救人,反而会立时致人死命的。”说罢,低头掏出怀表来看,心中暗想:“如果再过两分钟,韩老爷子还不醒来,就无望了。”
  正在这时,正听一声剧烈的咳嗽打破了这死沉的寂静,韩老爷子又抚着胸膛咳嗽起来了,韩雨铃喜道:“爷爷,你醒了?”
  陆清羽飞速起身,说道:“我马上去天主堂医院,韩老爷子还没有完全好,要给他输上液体。”
  韩雨铃一把拉住他手,说:“陆先生,你不要走,要不让吴二去拿药好不?”
  陆清羽回头说道:“他不知道都需要什么药,放心,我马上回来。”
  韩雨铃突然眼里落下珍珠般的大颗泪水来,也顾不得当着好多外人,她执着地说:“不行,我要跟你去。从此后,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再也不能看不到你了。”
  陆清羽见她可怜的样子,也是心下悯然,说道:“好吧,那就一起去!”
  出了门,只见门口停着一辆乌黑漆亮的福特牌船式汽车,他们俩上了汽车,陆清羽发动了车子,这才说道:“我本来回来时还想在徐州多盘桓几日,哪知道打了个电话给花满春后,才知道这里发生了许多变故,于是才急急赶回。”
  韩雨铃原来心中早就下定主意,一见到陆清羽,就要不顾一切地说要嫁给他。她这一段时间,闷下来时,早就在信笺上抄了几十遍那首《思帝乡》词:“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然而,如今坐在陆清羽的身边,想一想,就觉得耳根发赤,根本不敢出口。
  黑暗中,专心开车的陆清羽根本没有注意到韩雨铃的神态,自顾自地说道:“如今有两件急务:第一是救治韩老爷子,我觉得如果及时输上液体的话,已经问题不大;第二是救表姐汪宝菊,这都是不能耽搁的事,汪宝山被通辑那件事,我已设法通融,给取消了,再就是怎么对付熊家那位大少给你惹的麻烦,不过剥极而复,否极泰来,也许现在就是最坏的时间了……”
  后面的话韩雨铃根本没听进去,心中只是想:“我的第一件急务,是想嫁你,第二件还是想嫁你……”可是,理智却告诉她,这不现实。
  韩雨铃只觉得脸上发烫,轻摇下车窗,一朵朵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和泪水融在一起悄悄地滑落。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9 08:22:53
  第十五章  夜审二贼

  正如陆清羽当时所说――“剥极而复,否极泰来”,三天之后,得到医治的韩如康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益寿堂干脆直接关门歇业,暂时也没见到再有人来骚扰。在花满春处,陆清羽等到了假扮和尚的汪宝山,和他说明了成厅长已经撤消了对他的通辑令,只是略过了送去一万块大洋的事情。
  汪宝山一听,把脸上的妆饰一抹,说道:“害得我又藏了这许多天,真是背着婆娘看戏――丢人又受累,这东西绷在脸上,都快把脸绷麻了。”
  陆清羽笑道:“为了破案子,过几天,你还得再扮上?”
  汪宝山睁大眼睛道:“为啥?”
  陆清羽一摆手,说道:“这事也不忙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姐姐汪宝菊的下落。”
  汪宝山急问道:“是啊,是啊,这几天,我一直在车站客店瞎闯瞎转,没有头绪啊!”
  正说着,只见花满春提来一个食盒,里面盛着两盘菜,一盘是水晶肘子,一盘是咸水肥鸭,还有一瓶糟烧,口里唱道:“特制美酒与果品,有恐老妈不洁净”,汪宝山笑道:“你这饭菜好,《贵妃醉酒》唱得也好!”
  陆清羽笑道:“他的戏,可比这两样菜值钱多了,就这两句,就能抵得上菜金。不过他刚才唱的可不是《贵妃醉酒》,而是《宝蟾送酒》。”
  汪宝山道:“哦哦,宝蟾,想起来了,《红楼梦》里的,哎,我这不成了薛蟠了吗?那个欺男霸女的花花太岁?”
  花满春笑道:“不是的,宝蟾送酒是给薛蝌的”,走过来手伸作兰花状,在汪宝山下巴上一托,笑道:“不过,你这个样子,也只能是像薛蟠。”
  陆清羽笑道:“花老板,莫要取笑了,怎么只给我表弟吃这个,你那些花府佳肴怎么舍不得拿出来给我表弟吃啊?”
  花满春笑道:“不是没吃过,第一次给汪探长吃的是通明粉雀肉和白汁桂鱼,结果他说粉雀肉一口一个,不抵饿,鱼的刺太多,挑刺麻烦,山珍豆腐,太寡淡,杏仁布丁,他说是娘们吃的……”
  汪宝山抢过话头,说道:“是啊,还是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过瘾。”
  陆清羽突然说道:“宝山,酒要少喝点,咱们今晚就去警局,找刘五帮忙,提审一下那个赛五鼠和千只手,问一下他们,你姐姐是怎么跟了人贩子姚瓜皮走的。”
  汪宝山忘记自己正抓了一手鸭油,情不自禁地一拍脑门说:“是啊,怎么我早没想到审审他们俩?”
  陆清羽说:“早想到没用啊,当时你的通辑令没解除,去监狱不是自投罗网吗?”
  汪宝山嘿嘿一笑:“看我这脑袋瓜子……”
  花满春拿来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递给汪宝山说:“你试试,还合身不?”
  汪宝山想起自己原来那身,已经在最初越狱时烧掉了,拿过来一试,还挺合身的,就是略瘦了些,奇道:“兄弟你这里是万宝囊吗,要什么有什么?警服也有?”
  花满春笑道:“这不稀奇,我们也要演一些文明戏嘛,都要穿现代的装束的,各种制服也都得有。”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9 08:25:10

  
  瓷器上的《宝蟾送酒》图
作者:傅红雪 时间:2018-01-29 09:10:28
  支持。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29 14:30:01
  陆清羽和汪宝山走出花宅,只见智通早已开了一辆车在等候,陆清羽问道:“阿莴可好?”
  智通答道:“韩家爷爷十分喜欢阿莴,认了她当干孙女,现在住在益寿堂呢。”接着又低声说:“先生,火车站有两个人手中各举着一个大纸牌子,写着‘迎候陆清羽先生’,这俩人咱并不认识,腰间似乎都暗中带了匕首或手枪,恐怕是不怀好意。”
  汪宝山也道:“表兄千万小心,那个卢卡探长只来了几天,就给打死了,这案子背后的人物可并非一般的毛贼,还有,听说现在熊督办的少爷因为追求韩雨铃姑娘,也恨上了你,这小子也是个心黑手辣的人。”

  时值黄昏,冬日的太阳红彤彤的挂在西方的天空,并无一丝暖意,倒像是冻红了的脸蛋。海风吹来,凛洌如刀,这一天,已是腊月二十三,俗称小年,家家户户忙着扫墙灰、擦玻璃、刷房子、煎鱼、炸麻花、蒸枣饽、灌肉肠什么的。
  陆清羽嘱咐智通将车悄悄开到警署监狱大门附近的一个墙角处,在此等候。汪宝山奇道:“我们为什么不进去提审?”
  陆清羽轻声说道:“我已派人打探过,如今这监狱看守由刘仲贤代管,虽然成厅长撤销了你的通辑令,并让警局协助,但毕竟没有正式任命,刘仲贤又和你素来不睦,说不定要出什么坏主意。刘五虽然服你,但他也不敢公然得罪刘仲贤。”
  汪宝山摘下警帽,搔了搔头道:“那怎么办?”
  陆清羽笑道:“不用急,他们一会就出来的。”
  冬天的夜幕来得特别快,日光一收,天色就渐渐朦胧起来。只听铁门“吱哑”一响,两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汪宝山认得他们,正是赛五鼠和千只手这俩毛贼,智通和汪宝山悄悄跟上去,一人一个,犹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就将他们擒获。原来这俩人,只是小偷,并非盗匪,全靠眼疾手快,并无多少力气。
  赛五鼠嬉皮笑脸地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汪探长,有话好说,你别把我胳膊扭这么紧,好痛的。”
  汪宝山把他们俩上了手铐,带上了车,和智通两人看着。到哪儿去审呢?他突然想起一个好地方,于是指点着陆清羽把车开到了曾经藏身的关帝庙。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30 08:31:53
  刘铁口正要睡觉,听得汽车喧闹,忙从西厢房走了出来,先撞见汪宝山,见他一身警服,腆胸叠肚,威风凛凛,不禁吓了一跳,随即陪笑道:“我老刘算了一辈子卦,可看走了眼,原来以为总爷是犯了事的人,哪知道您是卧底办案啊,这戏演得太真了,连我都瞒住了,高明!高明!”突然间又想起当时对汪宝山多有呵斥奚落,忙陪小心道:“原来言语失当之处,总爷大人大量,还望包涵。”
  汪宝山一拍他的肩膀:“你这老小子还是有眼力的,当时我确实是犯了事,但现在没事了。”
  刘铁口忙道:“可不是嘛,前些天你没有回来,老兄我可是十分挂念的,对了,前儿我还悄悄给你占了一卦呢,是六十四卦签书的第一签,象曰:‘困龙得水好运交。不由喜气上眉梢;一切谋望皆如意,向后时运渐渐高’……”。
  汪宝山心想他满口跑火车,根本不足为信,当下不再理他,告诉他要借用这里的大殿审两个疑犯,让他老实回屋待着。刘铁口满腹狐疑地望了几眼,知趣走开了。
  智通踢开脚下土块,搬过供桌条几,横在关老爷的神像前,然后找了条长凳,让陆清羽和汪宝山坐在后面,倒有了个审案的样子。
  汪宝山一拍桌子,喝问道:“你们俩怎么出来了?这是要到哪里去?”
  千只手说道:“我们是……”
  赛五鼠一捅他,抢着说:“我们刑期到了,是给放出来嘛。”
  汪宝山一拍桌子:“胡说,你们偷东西被抓,最少也要关上一两年,哪有这么快就释放的,就算释放,监牢里也是一大清早就放人出去,哪有多管一天牢饭,到了晚上再放人的?再这样哄骗老子,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怎么,别人皮鞭老虎凳侍候,你就老实了,我们对你好言好语,你就给我们狐狸装猫叫――想投机是不是?”
  赛五鼠嬉皮笑脸地说:“这事也瞒不过汪探长,我就照实说……”
  陆清羽轻声对汪宝山说:“让那个千只手来说。”
  汪宝山于是一声喝叱,打断了赛五鼠的话,指着千只手说:“你来讲。”
  千只手嗫嚅道:“这不是都快过年了吗,警长们也要办点年货不是,于是这几天晚上,就把我们悄悄放了出来,让我们去偷东西,偷回来的钱他们就给私分了,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偷得多了,还能给几个肉包子,偷得少了,还要挨打啊,你看我这肚子上的淤青,就是给踢的。”
  汪宝山怒道:“他奶奶的,真是‘东岳庙走到城隍庙 —— 处处有鬼’,我问你,这事是谁指使的?”
  千只手脸上显出恐惧之色,不敢出口。
  陆清羽说道:“先不忙问这个,还是先问你姐姐当时遇上那个姚六的情形吧。”
  听到问起姚六的事情,千只手一下子来了精神,说道:“那天在火车站,我收获真不小,趁乱撸了一个阔家太太的钻戒,顺了一个西装洋崽的金表,还得了一只前清遗老的水晶鼻烟壶……”
  赛五鼠一直憋着没说话,此时实在忍不住了,在千只手胸口捶了一拳道:“你小子东拉西扯什么,说汪姐姐的事情。”
  千只手说:“是!是!然后我就看见咱们汪姐姐提着一个紫红色的铜钮皮箱四处打听去上海的车票。她不知道,那鲶鱼嘴老杨手下那帮黄牛党有多缺德,越是到了年底,车票难买的时候,他们就一哄而上,把票全抢光,然后高价卖出去。咱姐姐哪里知道这事……”
  汪宝山一拍桌子:“胡说什么,啥叫咱姐姐,你也配?”
  赛五鼠伸手就给了千只手一嘴巴,说:“还是闭上你这只臭嘴吧!”
  赛五鼠回过头来,陪着笑容说道:“汪大姐问来问去,没买上票,有几个票贩子要价太贵,汪大姐也不想买,于是在车站边徘徊,就被这小子盯上了。”说着,向千只手一指。
  千只手怒道:“什么让我盯上了,是你先和我说的,说汪家姐姐皮箱里可能有不少钱财,是块肥肉,让我去裕兴行皮货栈买一只一模一样的,趁机掉包,是不是?”
  赛五鼠也埋怨道:“你还说呢,箱子买来后,你让我故意装作脚下一滑,摔到在汪家姐姐面前,好分散她的注意力,你再掉包换箱子,我这一摔啊,正好摔在旁边卖地瓜小贩扔在路上的炭渣上,更他妈倒霉的是这炭渣刚从炉里扔出来,妈的我棉袄上起了火,烫得我在地上滚了半天……”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30 08:41:56

  
  当年的青岛火车站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30 14:42:35
  千只手接过话茬,说:“我趁汪大姐看得入神,皮箱一时也离了手,放在身边,于是拿着那只装了些瓦块和破布的皮箱,正要趁机掉包,哪知道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我的胳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鹰爪,也就是你们警察,回头一看,是姚六这小子。”
  汪宝山听他终于说到正题,赶紧问道:“快说,那小子怎么骗走我姐姐的。”
  千只手说:“我正要怪他多事,搅了我的买卖,哪知道这家伙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然后对汪姐姐笑着说,这人是个小偷,也提了一只皮箱,想掉包你手里的。说着,就抢过我那只新皮箱,打开给汪姐姐看,我这时就一溜烟跑了,后来的事,你问他。”说着指向赛五鼠。
  赛五鼠答道:“我并没有多知道多少,那个姚瓜皮弄了这一手,让汪姐姐立马对他心生好感,这家伙又一贯油嘴滑舌,说是他有办法弄火车票,就帮着汪姐姐提着皮箱走了。可汪姐姐不知道啊,我们这些小毛贼,只是偷个仨瓜俩枣,这姚瓜皮才是吃人不吞骨头,财也要吞,人也要害啊。”
  汪宝山急道:“那后来呢?”
  赛五鼠一摊手:“汪探长,这可真不知道了,他们俩走了后,我们就找别的目标下手去了,结果流年不利,偷到熊督办的少爷身上,给他的便衣卫兵给拿住了,然后到了监牢,就看见了您,我可是第一时间给你通风报信的啊……”
  陆清羽打断了他,问道:“那姚六姚瓜皮,什么年纪,身形相貌如何?”
  赛五鼠说:“这姚六啊,外号姚瓜皮,我也不知道这外号咋来的,不知是说他油滑,还是蹓得快,中等个子,白净脸庞,有几粒不怎么显眼的小麻子,头发经常梳得溜光,抹着头油发蜡,天天整得和鸭屁股似的,喜欢穿一身洋装,活像西崽,有时还装模作样戴一金丝眼镜,有时不戴。”
  千只手抢着说:“我还知道他家应该是北方的,似乎是天津唐山一带的,不过他有时不说本地话,撇一口怪声怪调的北京腔。”
  陆清羽说:“他拐卖人口时,一般是什么地方?”
  赛五鼠说:“这也没准了,哪里也没有个人口市场吧,像他们这种,一般都是贩到偏僻农村,天南海北,也没个固定地方。不过一般情况,去东北的比较多。”
  汪宝山追问:“东北哪个地方?”
  赛五鼠为难地说:“这我可说不清了,我只知道东北有哈尔滨、长春、沈阳,从来没去过关外,听说东北地盘大了去了……”他见汪宝山脸色越来越难看,就没敢往下说。
  陆清羽突然问道:“前一阵子督办府失窃,那件夜光碧玉镯,你们偷到哪里去了?”
  赛五鼠一听,慌忙说道:“这事可不是我们做的啊,我们只是‘文雀’,‘墨漆’的事我们可不干。”
  千只手也慌忙解释道:“长官不知,他说的都是贼道上的黑话,这‘文雀’就是扒手,动手指头的,别看我们这一行简单,也是下过苦功夫的,开水里捞铜钱,猫嘴里掏小鱼,单是十个手指头的运用,就要学上一年呢,出师后还要奉养师父三年。那‘墨漆’则是进宅偷盗的,要的是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加上遛门撬锁的把戏,我们这样的,哪里敢干哪事?还到督办府去偷东西,那可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30 17:59:49
  陆清羽又问道:“那你可知道,‘墨漆’这一行的出名人物,都有谁?”
  千只手说:“‘墨漆’中最有本事的,要算是燕子门了,这燕子李三,有个徒弟叫赛云猫徐老蹄,非常了得,会轻身功夫,前段听说在青岛呆过。听说有一次他去饭庄吃饭,吃了两斤烙饼一斤牛肉,也不掏钱就走,伙计拦住他问:‘你吃饭怎么不给钱啊?’徐老蹄就说:‘你看我自己还没三斤重,怎么会吃了你二斤饼子一斤牛肉?’饭庄掌柜气得不行,这不空口说白话吗?你徐老蹄再瘦小,也得有六七十斤吧?当下命伙计搬来一杆大秤,要将他称一称,可徐老蹄往上一站,使出功夫,众人一看,个个目瞪口呆,明明一个大活人,只有二斤多……”
  正在此时,突然智通挥手打灭了案上的蜡烛,说道:“小心,有人来!”话音刚落,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从窗外打过来两枪,黑暗中只听“哎呀”一声,赛五鼠已经中了一枪。智通翻身倒地,抄起案上的铁制蜡烛签,一下子就甩出窗外,随后,汪宝山也拔出了匣子枪,一串子弹射了出去。
  只听门外一声“惨叫”,然后就听见脚步踉跄,显是受伤逃走了。
  汪宝山又开了几枪,外面似乎没有了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追了出去看了看,月光之下,一切都黑黝黝的,除了呼呼的北风作啸外,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智通点燃了烛火,只见赛五鼠肚子上中了一枪,血流如注,陆清羽赶忙让智通帮忙,把他抬到供桌上,当作简易的手术台,取出随身带的医药箱,给他止住了血,取出了枪弹。
  陆清羽用镊子夹出弹头,对汪宝山说:“这是勃朗宁袖珍手枪的子弹。”汪宝山端详了一下,说道:“是的,那个德国来的卢卡探长,就是被这种子弹打死的,凶手会不会是一个人?他的目标是谁?”
  陆清羽没有回答,还是忙着处理赛五鼠的伤口,汪宝山知道表哥的脾气,他如果没有成熟的意见之前,是不会随口猜测的。等得忙完,东窗已显出鱼肚白的曙色,陆清羽说伤势还要进一步医治,又拿出几十块大洋作医资,命智通将赛五鼠送去天主堂医院,让千只手去陪着照顾,叮嘱他可千万不要在医院里偷人东西,那些人带的钱可都是治病救命用的。千只手感激道:“我们本来是得罪了汪探长的毛贼,却还劳烦你们救了性命,从此我们兄弟二人就听您吩咐了,水里就水里去,火里就火里去,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那刘铁口半夜里听到枪响,吓得滚到床底下,裹紧了被子,气也不敢出,屁也不敢放。等天色完全亮了之后,才探头探脑地走出门来,见陆清羽和汪宝山还在谈论,凑过来问道:“晚上出了什么事情,响了好多枪,可吓死我了!”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30 23:07:43

  
  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
  1904年,勃朗宁以M1903为基础,开发出了第一支袖珍型(Pocket Model)自动手枪——M1906 ,发射6.35×15.5mm半底缘自动手枪弹(0.25英寸ACP),并于1906年正式投产。
作者:骥君 时间:2018-01-31 09:04:46
  欣赏好文,支持佳作。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31 09:34:29
  汪宝山不愿告诉他详情,于是说:“哦,没事的,我一时兴起,试枪呢!”眼见刘铁口眼珠咕碌碌地转,似有不信之色,他掏出一大把铜洋,递给他说:“劳烦刘半仙给我们买些早点来,余的钱就不用找了。”刘铁口眼见这一大把铜钱够买半个月早餐了,当下满心欢喜,匆匆上街去了。
  趁着天色放明,陆清羽仔细查勘了一下窗外的情景,只见铁制烛签落在石台上,沾着一小块模糊的血肉,仔细查看后,陆清羽对汪宝山说:“智通掷出的铁签,伤了这人的眼睛,我们要注意各处的医院,有没有人去治眼睛。”
  汪宝山是个性急的人,一听有了线索,马上说:“我这就去各医院瞧瞧,看有没有这家伙。”
  陆清羽劝道:“要不吃了早饭再去,不见得急于这一时。”哪知汪宝山早已迈步跑远了。
  眼见红日升起,阳光透窗而入,陆清羽仔细一看,关老爷神像手执的泥塑《春秋》书册被子弹击碎了,地上横着一只小小的铜匣,显然是原来藏匿其中的,拾起来细细一看,发现上面原来是用蜡封裹了的,但依然生满了红斑绿锈,只见子弹正好打在铜匣的中间,穿了一个孔洞,里面似乎还有东西。
  陆清羽打开随身的医药箱,取出尖嘴钳子,启开铜匣后,只见里面有一张薄薄的白绢,上用血写道:“宗庙丘墟,生灵涂炭。碧血满地,白骨撑天,薙发易服,辱华为夷,□□关帝圣君奋武扬威,扫妖图北,□清寰宇,□海子弟感戴不尽,再塑金身法像”,这绢已经时间太久,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后面被子弹打碎,更是难以卒读,只不过陆清羽拣起的一小块绢上,看得出有“丁亥”的字样,屈指计算一下,应该是1647年,看来是明末的反清志士,满怀家国之恨,又不敢明言,所以将这尊关帝庙中的关羽像塑成了面朝北方,取一个势吞北虏之意。
  原来这就是关帝庙中神像倒坐的秘密!陆清羽读后,对这位当年椎心泣血,力图恢复中华的前辈志士油然起敬,心想二百多年后,满清已亡,革命成功,倘若他地下有知,也可以心慰了。
  突然又想,要依西方医学所讲,人之思想全在大脑,一死之后,万念俱消,又有何知觉?念及此处,忽然又想起梦如,虽然他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梦如还有希望活着,又一遍遍地骗自己,纵算是梦如不在人世,泉下有知,也会有感念。然而,“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那今天的陆清羽,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他拣起一根竹杖,在庭外的雪地上写道:“孰料前尘事,尽为今日悲。来生何所愿,旧梦信难期”,写毕之后,又一一将字扫灭,口中反复叹道:“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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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怅惘之间,忽听刘铁口朗声道:“早饭来了,锅贴、火烧、老甜沫,大邱包子、豆状元,我每样都买了不少,赶紧吃饭吧。”
  见到陆清羽,刘铁口笑道:“我刚才又给先生占了一卦,象曰:‘时来运转锐气周,窈窕淑女君子求,钟鼓乐时大吉庆,占者逢之喜临头’,好事啊,好事!”
  见陆清羽笑而不答,刘铁口忽然想起一事,将手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了又擦,掏出 来,递过去说道:“哦,差点忘了,花老板处派人送来 ,说是从上海寄来的,这人刚来到门口,碰上了我,我就给捎过来了。”
  陆清羽一看,上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陆清羽先生亲启”,落款是碧城,撕来后展开信笺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一首诗,题为《琼楼》,写道:

  琼楼遥思入高寒,看尽苍溟意已阑。
  棋罢忘言谁胜负,梦余无迹认悲欢。
  金轮转劫知难尽,碧海量愁未觉宽。
  欲拟骚词赋天问,万灵凄侧绕吟坛。

  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字句。陆清羽不禁长叹一声,想起在上海遇到吕碧城的事情,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刘铁口在旁瞥见信笺作玫红色,远远地都能闻到一股西洋香水的气味,忍不住多嘴多舌:“看,应了卦像了吧,‘时来运转锐气周,窈窕淑女君子求’……”说到一半,只见陆清羽阴沉着脸,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手,刘铁口的本事之一,就是擅长察颜观色,当下知趣,不再言语。
  陆清羽见刘铁口悚然而立,心下略感歉意,当下招呼他坐下一起吃饭,又温言说道:“刘神仙多年行走江湖,可知这姚瓜皮还有什么人对他熟悉?”
  刘铁口咽下刚塞入口中的锅贴,说道:“姚瓜皮这小子,干得是丧良心的买卖,好多江湖上的朋友都很不屑,您也知道,这江湖上,最瞧不起的就是奸淫拐卖妇孺的这号人。”
  陆清羽问道:“那他有没有拐了人卖到本地?”刘铁口一拍脑袋,说道:“对啊,平康五里的于小脚,应该认识他。”
  陆清羽问道:“这于小脚是个什么人物?”
  刘铁口答道:“这于小脚原来是个娼妓,十四岁就进了花行,相貌出众不说,那双莲瓣似的小脚,尤其难得,而且聪明伶俐,人小鬼大。我老刘还记得,那年也是冬天,她十几岁,穿一身枣红色棉袄,拿了几枚铜钱让我算卦,我看她一个小丫头,是个水簧,也没故意讨好她,随手起了一卦,卦辞上好像有两句是说:‘交剑煞兴多劫掠,斗牛煞起惹官刑’,她听了哭丧着脸走了,估计这事她现在不见得记得了。”
  陆清羽说:“于小脚为什么和姚六熟呢?”
  刘铁口答道:“这于小脚长大成人后,神通广大,各路的‘神仙’都能通上气,称得上八面玲珑,她这才三十岁上下,就自己做了老鸨,开了妓院,平康五里有名的么二堂子就是她开的。这于小脚有眼光,很会调教妓女,不论是扬州麻皮,还是山东大块,一到她手里,丑的也变俏了,粗的也变细了,别人不得不服,她在这上面真有本事。姚瓜皮经常把外地的姑娘贩到这里的妓院里,当然和于小脚经常打交道的。”
  刘铁口这人,嘴上也没个把门的,一高兴就滔滔不绝:“咱们这里的烟花,比北京八大胡同都出色,不但有国产的美人,还有花枝招展的东洋妓女和人高马大的白俄妓女,不过这白俄妓女一般人可消受不了,不瞒您说,我老刘有一次也想去开个洋荤,谁成想那白俄婊子一身狐臭,胳膊大腿上的汗毛根根扎人,活像个粗壮汉子,我当时就想开溜,可那女人不让,她比我高多了,我才到她胸口,也没她有力气,这白俄婊子一把将我拎小鸡似的揪起来扔在床上,一屁股坐在身下,差点没把我压死,无奈之下,我只好白给了她十块大洋,这才放我走。”
  正在此时,只能门外汽车轰响,汪宝山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说道:“表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1-31 14:56:25

  
  解放后,判了死刑的青岛老鸨于小脚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1 08:52:27
  陆清羽笑道:“好消息是刺客找到了,坏消息是,他已经死了!对吗?”
  汪宝山惊奇地睁开眼睛:“表哥,你已经知道了?”
  陆清羽带了医药箱,随他上了汽车,这才说道:“我刚才也是推测,你详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汪宝山一面开动汽车,一面说道:“我先去了天主堂医院,没有发现伤了眼睛的人,后来去了福柏医院,问了这里的眼科医生,他神色惶恐,说是昨夜确实有个右眼受伤的汉子来到了这里治疗,可我找到病房里,却没发现有这么个人。邻床的人说,这人来了这里,说是眼球保不住了,打了止痛针,一会要进行摘除手术。哪知这人倒在床上,就再也没醒,一开始以为他是睡着了,谁知道他是姥姥死了儿子――没救了。”
  陆清羽说:“这人的尸体在何处?一定要看管好,死人虽然不能说话,但一样能提供给我们很多有价值的线索。”
  汪宝山说:“这我懂得,好歹我也当过这许多年的探长不是?我已派人通知了刘三带了警局的人封锁了医院,看住太平间的尸体。”
  汽车风驰电掣般地来到了福柏医院,来到阴冷的太平间里,陆清羽取出口罩,又让汪宝山和这里的医生借来一些器械,然后对汪宝山说:“验尸要三四个小时功夫,你先去找一下花老板,让他也过来一趟。”
  汪宝山有些疑惑,为什么要通知花满春过来?他又不会验尸。但汪宝山知道他这位表哥做事滴水不漏,既然这样吩咐,必有主张,当下也不多问,答应后就匆忙走了。

  第十六章  李代桃僵

  智通把千只手和赛五鼠两人送到天主堂医院,见赛五鼠已无大碍,又有千只手照顾,当下就想开车回去找陆清羽。不想他刚要离开,汪宝山风风火火地到了,说是要找寻伤了眼睛的疑犯,于是嘱咐智通在此处多守候一会,来个守株待兔,要是这个伤眼的刺客前来,一定要将他擒获。
  智通躲在医院走廊僻静处的长凳上,守了半天,只有一个害眼疮的中年妇人来瞧医生,并没有其它伤眼的病人前来。眼见天色大明,街前也逐渐热闹起来,来了很多摊贩,各色的粗细瓷碗,砂锅铁锅,纷纷布列,不一会空气中就充斥着炒菜的油烟,炸辣子的呛人气味。
  智通走出大门,也不敢离开太远,就在大门旁的面摊上吃一碗面充饥,正在此时,只听有小报童过来叫嚷道:“卖报卖报,重大桃色新闻!”一个身穿酱色长袍,留着花白辫子的遗老一把扯住这小孩:“小王八蛋,你晓得啥叫个‘桃色新闻’?”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1 08:56:47
  那小报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见有人搭讪,忙拿起一份报纸塞过去,说道:“这是老板吩咐的,俺不识字,不懂的,爷爷您行行好,买一份报纸吧。”
  那老头轻轻打了小孩后脑勺一巴掌:“哟,嘴还挺甜,爷爷就周济周济你。”说罢,取出三枚铜钱,买了一份报纸。
  只见这报纸名为《胶州晨报》,这遗老直接翻到最后一版《社会万象》专栏,只见上面用三号粗体铅字赫然登着“益寿堂狡兔三窟,韩氏子齐女两袒”的标题,竟然还附了一张照片,智通虽然也识了不少字,但看不懂这文绉绉的标题,不过却一眼看出,这报纸上登的似乎是韩雨铃的照片。不禁凑了过去。
  但见这遗老叫了碗刚出锅的热面,一时难以下口,就摇头晃脑地边看边读道:“韩家益寿堂庸医假药,害人无数,查其原本于南京行骗,后辗转北平、上海,此狡兔三窟之计也,此番损人性命,闭门歇业,想必又故伎重施,远遁他处矣。更有韩家小姐,水性杨花,又多染文明习气,周旋于万宝楼朱家少爷与永聚盛商号徐公子之间,朝秦暮楚,东食西宿,行齐女两袒之秽行……”
  这遗老读到此处,摘下花镜,用手指弹了下报纸,叹气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圣人传下来的礼义廉耻,都让这些所谓的西洋文明习气给败坏了!”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1 08:57:14

  
  清朝遗老的模样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1 14:25:37
  这遗老读到此处,摘下花镜,用手指弹了下报纸,叹气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圣人传下来的礼义廉耻,都让这些所谓的西洋文明习气给败坏了!”
  智通虽然听不大懂刚才这老头念的文词,但也觉得不像好话,一把扯过报纸,细辨之下,发现果然是韩雨铃的照片,不禁强压怒火,问道:“这上面说韩小姐什么事?”
  这老头也不抬头,一边低头吃面,一边说道:“是说益寿堂的韩家闺女,伤风败俗,毫无廉耻……”智通大怒,喝道:“放什么狗屁!”伸掌在板桌上重重一拍,震得那碗面跳了起来,汤汁溅了老头一脸。老头待要喝骂,抬头但见智通膀大腰圆,神情剽悍,当下不敢理论,支吾着将沾湿的报纸递了过去,说道:“都是这张报上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莫要找我的晦气……”
  正在此时,忽听身后有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智通,你在这里啊?陆先生在哪里?你为什么和这位老人争吵?”智通回头一看,正是韩雨铃过来了。
  那老头瞧见迎面来的这个俊俏姑娘,正是报纸上的模样,见他与智通搭话,心下明白了大半,惶恐之下,剩下的半碗面也不敢吃了,起身匆忙溜了。
  智通见韩雨铃过来,怕她见到报上的胡说八道生气,三把两把将报纸撕碎了,韩雨铃见他撕报纸,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说道:“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我今天也看到这张报纸了,这是假冒《胶州报》印的小报,明白人都知道是胡言乱语的……”
  原来韩雨铃初闻此事时,心中也是十分恼怒,但后来一想,倒也释然。她想,反正陆清羽清楚自己的为人,那不就够了,还有必要让其它人知道吗?名声不好,倒少了一些诸如朱大少那样的无赖之徒来纠缠,少了一些媒婆子登门聒噪。
  智通却抢着说道:“这可不行,一个姑娘家的清白,岂能让他们这样胡说八道,俺得找他们报社去!”说罢,就快腿飞跑去了。
  智通先找了一个报童,问明分发报纸的老板所在,又从老板那里问出了报馆地址,一直寻到登州路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只见两边都是高屋,中间狭狭的留出一个双人并行的通道,走到尽头,只见一个门边挂了块木牌,写着《胶州晨报》的字样,智通一脚踢开房门,只见一张板床上点着盏将要蕊尽油干的烟灯,榻上歪着一个瘦削如木乃伊一般的老者,正在烟后迷离。听得有人破门而入,吓得翻身坐起,摩挲烟眼,还没看清楚,就被智通一把扯住衣襟,拎了起来。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1 19:20:20

  
  当年的胶州报,而小说中的《胶州晨报》是假充胶州报的私印小报
楼主S江湖夜雨S 时间:2018-02-02 08:24:41
  智通厉声问道:“你可是陈南哲?”那老儿鸡啄米一般点头道:“鄙人正是陈南哲,不干我事,不干我事的。”智通扯下旁边木架上的一张报纸,指着上面说道:“这胡说八道的报纸上,分明写着陈南哲就是主编,怎么说不干你事?”说罢,智通飞起一脚,将一张书案踢得散了架,笔墨纸砚洒落了一地。
  陈南哲见智通力量惊人,这一脚如果踢在自己身上,这把老身子骨远没有那张桌子结实,不禁哀求道:“的确不是我的意思,连文稿也不是我拟的,是有人递过来非要登,掏出手枪拍在桌子上,不登就要我的老命啊!”
  智通怒道:“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不报告警署?”
  陈南哲烟瘾未足,流着鼻涕说道:“来的是两个全副武装的兵弁,似乎是督办府的人,我哪敢惹事啊,警察也得怕他们不是?我就算不登,他们把我老头子拘到牢里,自己开印,照样见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报纸上现在也不敢说真话啊!”
  智通怒气稍平,但还是扯住他道:“那你也不能当那个帮老虎吃人的鬼……”陈南哲打了个喷嚏,说道:“兄弟,这叫为虎作伥”,智通见他的喷嚏都要落在自己袖子上,厌恶地将他推开。这陈南哲,一得自由,马上找了烟签,在烟膏罐里猛掏,却只见铜光灿烂,罐里已  见了底。
  智通无处发火,将他这里的铅字报样纷纷打烂,陈南哲叹道:“我这报纸本来也办不下去了,打烂了也罢。前些天又有人拿来一篇文稿我登,这个更要不得,是有关熊督办七姨太翠凤的绯闻,这不要我的命吗?”
  智通听了更为恼火,骂道:“你这老东西,欺善怕恶,非把你这的造谣的报纸都烧了不可!”说罢,四下找寻,找了一垛报样出来,那陈南哲也不阻挡,却下意识地将身子靠在一蓝色布帘后面。
  他不掩饰还好,智通是习武之人,对于别人的一举一动最为注意,见他移步向右面,心想必有蹊跷。当下一个箭步上去,扯下蓝布帘,只见后面一个小门,用一把铜锁锁着。智通喝问:“这里面是什么?”
  陈南哲惶恐道:“没有什么,都是旧纸杂物。”智通越发不信,一脚将门踹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不少书册,翻来一看,原来都是些春宫画册,香艳小说,诸如《品花宝鉴》、《昭阳趣史》、《玉妃媚史》、《灯草和尚》、《痴婆子》、《醉春风》、《怡情阵》之属,智通统统搬到院中,洒上了煤油,给他烧了。陈南哲委顿于地,痛哭道:“你可要了我的老命了,我就指望这些书册卖了换点钱回家过年呢!”
  智通叱道:“你这是罪有应得,留你一条老命就不错了,还想高高兴兴地过年,你不想想,让你坑害的人,还有心情过年吗?”说罢,这才大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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