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止狩台》一个国家的中兴史 一众人物的沉浮录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38:07 点击:7639 回复:2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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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千潺之变

  1

  秋风拂过未离原,凝浮一夜的雾悄然散了,远山、近树、止狩台,都在渐白的天色下清朗起来。卯时未过三刻,高台之上人已走了大半,衮冕加身的卫鸯还端坐御座,俯望东南方的开元城出神,许久,他转头对太傅端木拙笑道:“先生,大焉立朝三百年,传帝十九位,有谁的登极大典如卫鸯这般萧条?”

  须发苍白的端木拙双手笼在袖中,低眉不语。

  卫鸯道:“卫鸯年幼时,听先生说起古时帝王登极盛事,说是‘紫气东来、百官朝拜、八方来贺’,可卫鸯今日继位加冕,文武不见影,百姓不拥戴,列国未遣一使来贺!你看这止狩台下停驻的车马,还不如达官贵人的府前多罢?”

  九座青铜大鼎横列高台中央,卫鸯走下御座,把九鼎一一检阅了,道:“八岁时,卫鸯随先祖灵帝在此祭天,玉辂金舆百乘,赤豹青象千头,五万仪仗十里绵延;三十岁时,卫鸯拜归德将军,佑拜云麾将军,伩拜忠武将军,悉数西征,先父景帝在此为我兄弟三人壮行,旌旗遮天蔽日,战马蹄声如雷,何等壮观!”他转身直面端木拙,“到如今,父崩弟殁,人去台空,陪伴卫鸯的只剩先生了。”

  风势稍减,云雾回流,朝晖渐隐。端木拙跪身拜道:“望陛下恕罪,老臣也实在无力辅佐陛下了。”

  卫鸯一惊,问:“先生何出此言?”

  端木拙回:“过了白露,老臣便至耄耋之年,国事任重而力有不逮,乞愿陛下恩准老臣回乡写书,勉度残岁。”

  卫鸯绕着九鼎踱了一圈,方微笑道:“天下风传,卫鸯弑父杀弟,谋篡上位,先生信不信?”

  端木拙伏地不语。他做了卫鸯三十年的老师,名为师生,实如父子,眼见卫鸯从莽撞少年成长为一世雄杰,他本满心宽慰,不料国遭大变,人非故人,不得不去,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悲凉。

  卫鸯自道:“先生显然信了。三十年教诲之恩,敌不过一朝庸人之谤。”

  端木拙闭了眼,在心中怅然叹息。

  卫鸯扶起他,宽慰道:“文章千古事,著书立说胜于居官食禄,先生请去,保全高洁之名。”

  端木拙遂向卫鸯行臣子礼,卫鸯也向端木拙行学生礼,两相作别,端木拙柱杖向高台下去,九十九级御阶下到一半,卫鸯又叫:“先生!”

  端木拙回身,仰看穹窿下孤立的卫鸯。

  卫鸯道:“先生走后,国中朝中的风刀霜剑,卫鸯都要一人面对了。”

  端木拙在游雾里站了半晌,转回台上来,向卫鸯道:“臣再为陛下谋一事,望陛下采纳。”

  卫鸯忙道:“先生请讲。”

  端木拙道:“如今大焉有三人是棋盘重子,局势兴颓只在三人之手,陛下得此三人,大位无忧。”

  卫鸯惊问:“哪三人?”

  端木拙道:“其一,颜伯道。颜氏三父子,俱为当世大儒。伯道饱学厚德,世所景仰,可谓士子领袖。他若为陛下布告一封,天下士人必然归心。”

  卫鸯道:“我曾与颜伯道有过一面之缘。他不过是从三品国子祭酒,如何有一呼百应的力量?”

  端木拙道:“圣上休小看了读书人。名士手中一支笔,亦轻亦重:轻时,写诗赋、描山水;重时,救社稷、平天下!”

  卫鸯颔首,又问:“其二是谁?”

  端木拙道:“宰相唐之弥。”

  卫鸯道:“唐相是先帝重臣,卫鸯也十分敬重。”

  端木拙道:“唐氏在焉,世代为官,一门七世五宰相,为门阀望族。昔年大焉历经战乱,民不聊生,唐之弥为相,即力谏先主罢兵戈,修邻国,励精图治,大焉停战十年,府库充盈,民藏富饶,国力日强,堪称治世贤臣。”

  卫鸯道:“我入主皇宫当日,唐相称病不朝,我三次派人去请,只闭门不见。”

  端木拙道:“唐之弥权重,陛下该亲自去请,方显诚意。唐家族人、门生在朝为官者数十人,唐之弥回朝,众官皆随,朝廷便稳了一大半。”

  卫鸯称许,又问:“其三又是谁?”

  端木拙道:“御察台令薛让。”

  卫鸯陡然皱了眉,端木拙看在眼里,道:“陛下不喜御察台,先帝也不喜。御察台主监察、掌刑名,上督君臣、下治百姓。昔年庄帝立法,御察台独立于朝纲,圣命有所不受,群臣皆受其制,权势最大。”

  卫鸯道:“薛让任台令三年,世人皆称之天下第一酷吏。先帝在世时,薛让数次驳谏,先帝既恨且怕,却又无可奈何。”

  端木拙道:“诤谏逆耳,却最有用,先帝虽恨御察台,却也最倚重。如今政体肃然,世道清平,全是御察台之功。”

  卫鸯不语。

  端木拙道:“若陛下施仁德,颜伯道归心,唐之弥辅政,薛让纠典刑,陛下必成一代圣主!大焉屈于列国久矣,先主睿达,重建一片基业留与陛下,万望陛下承续社稷,复兴大焉!”

  卫鸯道:“可先生却不愿陪卫鸯收拾这家国!”

  端木拙不肯再纠缠,拱手道:“老臣去矣,陛下珍重!”转身拾阶而下,卫鸯遥望端木拙走下止狩台,坐上一辆牛车,颠簸消失在未离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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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40:38
  2

  雨淅淅沥沥下了几日,把皇城的姹紫嫣红都洗净了,留下青瓦灰墙的素模样。戌时刚到,天还未暗,卫鸯素衣简从,率七八轻骑驰出龙朔宫,穿行在属于他的开元城中。因秋雨缠绵,街上十分冷清,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街,引得店铺里的百姓纷纷探头观望。

  卫鸯一路直奔东篱巷而来。长巷幽深,深宅大院座座相邻,桂树从高墙后探出斜枝,花香满巷。到了颜府门口,骁禁卫下马叩门,叫道:“圣人至!国子祭酒颜伯道速来接驾!”

  大门紧闭,无人应答。

  骁禁卫再叩门道:“国子祭酒颜伯道速来接驾!”

  须臾,门内先是拐杖柱地声,再是搬弄门闩声,然后门缓缓开了一缝,一个老奴蹒跚走了出来。

  骁禁卫道:“叫颜伯道出门接驾!”

  那老奴跪地回道:“陛下来晚了一步,颜公已于昨日举家东迁,回洛国故土去了。”

  卫鸯狐疑道:“迁家是大事,为何如此仓促?”

  老奴回:“却不是仓促。这两三年来,颜公常叹,自少年时辞洛西渡,在大焉已住五十余年,近来身体倦乏,又见庭中银杏飘零满地,终于勾起叶落归根之情,于是东归。”

  卫鸯纵马在府前梭巡了几步,问:“两位公子思攸、思敛是走是留?”

  老奴道:“颜公说,二位郎君生长在焉,不谙乡音、不识族人,再下去只怕忘祖忘本,便一并带着回洛国了。”

  卫鸯冷笑不语。那老仆告了退,拄着拐颤微微走回府内,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卫鸯心头一阵火起,怒道:“举家外逃,这朱门白堂留与谁?朕替他们烧了,才叫走得干净!”回头便命骁禁卫,“立调一百军士,拉百车薪柴来烧,一砖一瓦不许留下!”

  众卫面面相觑,领头的中郎将袁青岳劝道:“烧了颜宅事小,只怕火借风势,烧尽一条街还收不住。隔壁住了董尚书、刘常侍,他们却是无罪。”

  卫鸯强咽了一口气,悻悻然调转马头,把鞭子抽得啪啪作响,疾驰而去。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44:10
  3

  天色降成黑蓝,一轮圆月悠然升了空,唐府门前早早亮起了灯笼。檐下站了一位穿佛青色圆领袍的年轻公子,双手笼于袖中,缓步左右徘徊,他一时抬头观月,一时看向佩鱼巷的尽头,显然有所守候,可这守候并不沉重,反而透出几分轻闲。

  不多时,劲疾的马蹄声踏入巷来,那公子便徐步走下台阶,准备迎接;马队奔近后,他又面露意外之色,显然来者不是他等候之人;直至看清一马当先的卫鸯,他心中吃了一惊,忙上前拜道:“臣唐瑜拜见陛下。”

  卫鸯翻身下马,一把扶住唐瑜,笑道:“唐家二郎,不必拘君臣之礼!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唐瑜回:“蒙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

  卫鸯道:“朕还时常忆起当日在马球场与你争球,你的马险些把朕踩死,可还记得?”

  唐瑜道:“陛下的球杖也打中了臣的右膝,每逢梅雨时节右膝酸痛时,臣总会想到陛下。”

  卫鸯哈哈大笑,双手扶住唐瑜的肩道:“当日球场,诸君奋战,人怒马嘶,好生豪气!不想一别竟已两年有余,他日有闲,朕要再约当日诸君战个痛快!”

  唐瑜应道:“陛下若召,唐瑜立时赴约。”

  卫鸯颔首微笑,又道:“朕听说唐公近日身体染恙,特来探望。”

  唐瑜便引着卫鸯往府内走,道:“夏秋之交,感了风寒。父亲只道是寻常小病,不肯用药,故拖重了,几乎卧床不起。前日终于肯让太医署医师来瞧了,服了一味药汤,精神了许多,想来再用三五天的药,就该痊愈了。”

  两人在府中行走,前有家奴执灯,后有侍卫随从。卫鸯问:“方才二郎为何独自在府外守候?莫不是知朕要来?”

  唐瑜道:“实是等三郎唐珝。他北去围场秋狩,半月不见回,臣晚上无事,就去门外瞧了瞧。”

  卫鸯便摇头笑道:“天下做弟弟的都一样,只管在外胡打海闹,哪里知道家里兄长牵挂。”

  唐瑜也笑道:“正是。”

  卫鸯又问:“三郎现居何职?”

  唐瑜道:“原在骁禁卫任右中郎将,先帝御前执刀,因乾坤更易,如今赋闲在家。”

  卫鸯想起自己入主龙朔宫后,立将先帝旧卫撤离,换了自家亲卫,便道:“如今骁禁卫中尚缺一名左中郎将,三郎狩猎归来,叫他还入宫当值罢。”

  唐瑜道:“也不知何时方归。”

  书房里燃着一盏青铜灯,四壁卷轴在灯光中漫着木香,唐之弥正倚在坐床上看书,听见外面脚步声零碎,抬眼一看,那题了李少温真迹的屏风后转出来的人竟是卫鸯,他忙放下书卷,离床拜道:“老臣不知陛下驾临,有罪!”

  卫鸯上前扶起唐之弥,道:“是卫鸯不敢惊动病中唐公,所以微服不名而来,唐公莫怪。”当即扶唐之弥上床,自己在旁边榻上坐了,君臣话起家常,问答些病情、天气、饮食之事。

  顷刻,卫鸯郑重道:“卫鸯此番前来,是要向唐公道一声谢。”

  唐之弥道:“老臣无为无功,何以言谢?”

  卫鸯道:“这半月来,卫鸯受千夫所指。群官上表责难,百姓宫前痛骂,甚至刺客拦路刺杀!天下人不能受的毁谤,卫鸯都受了。惟唐公居中持正,不发一言。唇枪舌剑中,这不言,足以令卫鸯宽慰。”

  唐之弥道:“朝野混乱,流言四起,真伪横流,是非难辨,君子自当不听不传,独善其身。”

  卫鸯再致谢,又道:“国务繁重,卫鸯独力难支,以后还要倚重唐公,重振朝纲。”

  唐之弥道:“老臣体弱多病……”

  卫鸯道:“先帝在世时,常对卫鸯夸起唐公,说唐公为相十年,勤于政务,百事不殆。如今卫鸯刚继位,唐公便称病不朝,怕是托辞罢?”

  唐之弥便默然不答。

  卫鸯道:“此地无外人,卫鸯与唐公掏心说话:世人皆说卫鸯以毒弑父,唐公信也不信?”

  唐之弥道:“泯灭人伦之事,老臣不信世间有人会做。”

  卫鸯道:“先帝卧病一年,寻遍天下名医也不见好,那晚忽然急火攻心,山陵崩塌,也是天命,非人力可救,为何怪在卫鸯身上?当日药汤是卫鸯亲尝,宫人、奉御彻夜陪侍,卫鸯哪里能做什么手脚?先帝初薨,当值宫人、奉御即被御察台抓去审问,那薛让手段通天,可曾审出半点破绽?”

  他缓了一缓,又道:“卫鸯是先帝长子,与先帝骨血相连。幼时,先帝亲教学语走步,少时,先帝亲教习字马术,修文练武,无一日不过问,舔犊情深,与百姓家无异。卫鸯岂能做那天地不容的恶事?”

  唐瑜见卫鸯激动,便奉上一盏茶,卫鸯喝了一口,稍稍平复了情绪,叹道:“唐公信也罢,不信也罢,卫鸯对先帝问心无愧;唐公辅佐也罢,不辅佐也罢,卫鸯要做的事一件不会少;世人毁也罢,誉也罢,卫鸯都将社稷担在了肩上,竭力前行,决不后退。”

  唐之弥道:“陛下有英烈之姿、雄武之略,若肯屈己纳谏、任贤使能、恭俭节用、宽厚爱民,必成明君。”

  卫鸯问:“卫鸯愿为明君,公可愿为名相?”

  唐之弥便道:“老臣实不堪重任。”

  卫鸯默然半晌,又道:“昔年大焉统治天下,四方邦国尊奉焉天子为天下共主,后国力衰微,于是诸侯并争,海内鼎沸。这十余年来焉之处境,卫鸯和唐公都明白:北有凉国虎视、东有洛国鹰瞵、南受荆国蚕食、西被项国鲸吞,到如今,国土残破,十三州故土只剩七州。先帝每与卫鸯说起,常常拍栏泣泪,引以为耻。先帝常说,有生之年,必收复旧土,重树国威!唐公辅佐先帝十年,不正是为了达成这宏愿么?如今大业未成,唐公却要隐退,于心何忍?”

  一席话,听得唐之弥的心隐隐一动,不再接话。

  卫鸯又道:“唐公辞官,无非是与卫鸯一人赌气。可唐公不知,卫鸯此番登门相求,非为卫鸯的私事,是为国家的公事。私怨是非与国运兴衰,孰轻孰重,公试量之。”

  唐之弥取过案上茶盏,饮了一口。

  卫鸯见唐之弥有些犹豫,决心激他一激,便道:“唐公要归隐,卫鸯勉强不得。卫鸯还要谢唐公,治世理政,为大焉换得十年太平。唐公曾说大焉收复晥州之时,要去小竹山下置三间茅舍、十亩薄田,安度晚年。卫鸯今日许愿:他年晥州光复,卫鸯必派骏马千匹、雕车百乘,亲送唐公去小竹山!”

  言毕,他起身道:“天色已晚,卫鸯回宫了,公请安歇。”他毅然转身而去,绕过屏风,却听唐之弥唤道:“陛下留步!”

  卫鸯心里一喜,重回屋来。

  唐之弥把茶盏放回案上,缓缓说了三字:“坠雁关!”

  卫鸯奇道:“坠雁关在雍州,唐公为何忽然提及?”

  唐之弥道:“坠雁关是焉北之屏障,两州之咽喉,战略重地,锁钥全焉。可惜当年大焉败于凉国,只好拱手让关。”

  卫鸯点头道:“若北凉据关南下,大焉有亡国之忧。危难之际,是蒋琬出使北凉议和,最终两国分关而治。”

  唐之弥道:“虽然议和,但坠雁关始终是国人心头之痛。雄关易主,凉若攻来,两州平原无险可守,可沿白鸢江直抵开元城下。凉兵在大焉之北,犹如利剑悬于大焉之顶。”

  卫鸯也道:“雄关一日不收复,大焉一日不安稳。坠雁之恨,大焉无人敢忘!”

  唐之弥道:“十年来,大焉外求和而内图强,鞍不离马背,甲不离将身,为的是一朝宣战,北上夺关。去年元旦之夜,先主与老臣议,三年之内,必动刀兵。如今以老臣看来,这时日可以提前了。”

  卫鸯眼里发出了光,问:“唐公之意,便是现在?”

  唐之弥道:“正是现在!此时起战事,焉人必然同仇敌忾,一致北向。外忧起,则内患自消,一旦王师凯旋入朝,陛下还怕国人不心服么?”

  卫鸯追问:“唐公以为,大焉对北凉权重几成?”

  唐之弥道:“七成。”

  卫鸯道:“足矣!”

  唐之弥道:“臣请陛下征粮草、点精兵、拜良将,择日出征。”

  卫鸯忽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问:“依唐公所见,大焉第一良将是谁?”

  唐之弥道:“兵部尚书魏无伤,雍州节度使百里旗,俱为良将。”

  卫鸯哈哈大笑,昂然道:“唐公这次错了。大焉第一良将,是卫鸯!”

  他言辞掷地有声,唐之弥也不禁暗暗称奇,心道:“先帝三子,佑文弱孤傲,伩骄纵无方,鸯确有国君之风。”

  卫鸯道:“卫鸯决意亲自挂帅,御驾北伐。师出前线,最忌后方不安,唐公所见,何人能镇守皇城?”

  唐之弥终于长叹一口气,道:“陛下放心去,老臣守开元城,不敢出半点纰漏!”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46:12
  4

  夜已深,卫鸯早已离去,书房恢复了静谧。唐瑜笑对父亲道:“圣上真是聪明人。”

  唐之弥问:“如何说?”

  唐瑜道:“他请父亲回朝,倘若只说君与臣之事,父亲未必肯听;他却说起国与国之事,报国之心,人皆有之,父亲竟不能不从了。”

  唐之弥点头道:“先帝壮志未酬,猝然驾薨,假如十年韬晦因此付之流水,我等臣子也心痛惋惜。圣上既有心继承先帝遗志,我也只有鞠躬尽瘁,勉力佐之。”

  想起先帝,唐之弥一阵凄然,道:“先帝在病榻上曾将三子托付于我,如今佑、伩尽殁,我不助他,又能助谁?”

  唐瑜道:“三子谁做国君,到底是帝王家事,如今大位已定,君臣各尽本职罢了。他是明君昏君,后世自有评判;我等是贤臣庸臣,青史自有见证。”

  唐之弥道:“正是。去吩咐唐平,备好朝服,明日要穿。”

  唐瑜应了,又想起一事,回道:“圣上方才说,让三郎回宫当值,授左中郎将。”

  唐之弥便问:“他回来没有?”

  唐瑜道:“下午家奴唐冲先回来,说他傍晚就到,不知现在……”话音未落,唐平进门禀道:“三郎回来了。”

  唐之弥便道:“叫他来。”

  少时,窗外响起毛靴踏地之声,只听一人在叫:“猞猁狲关好了不曾?别像上次一样跑了。再喂它一只兔子。”家奴应了,他又压低声音笑道,“外庭廊下两只野猪、五只獐子是给你们留的,他们都在分了,你还不快去?”

  唐瑜便在屋内叫:“三郎还不进来!”

  一阵环佩刀器乱响,屏风后闪出一位少年郎,因走得快,把秋风一并卷入屋来,灯烛晃了两晃。只见他身穿深绯色骑射服,腰束兽皮带,左腰上的弯刀匕首叮叮当当互撞,他眉眼与唐瑜有七分相似,只是不如唐瑜清逸,反而多了些锐气。

  唐瑜轻斥道:“面见大人,如何不解刃?”

  唐珝道:“你催得急,我就忘了。”便要出门解刃,唐之弥道:“且罢。”唐珝又站住了。

  唐之弥问:“说是十日便归,如何又半月才回来?”

  唐珝道:“本来十日可回的,因徐家兄弟说落草山有熊,又转道去了落草山,因此耽误了时日。”

  唐之弥问:“猎到熊没有?”

  唐珝便笑嘻嘻地从背后抽出一只熊掌,又道:“还有三只野猪、四只大鹿、九只獐子、五十来只野兔,倒是收获颇丰。”

  唐之弥道:“论飞鹰走狗、跑马斗鸡,你最是行家。”

  唐珝洋洋得意道:“这次连宇文四的猎物也不如我……”话未说完,忽然反应过来父亲并不是赞他,便截了口,眼珠一转,又道,“猎物虽多,却也艰苦,这几日不知跌打了多少回,那大熊把马都扑倒了!我下刀再迟半步,命可就没了。”

  他挽上衣袖,将手臂上的血痕和淤青给唐之弥看。唐瑜在旁,心知他是故意讨父亲怜爱,暗自一笑,也不揭穿。

  唐之弥果然心疼,责怪之色顿减,又道:“终日游乐好闲,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圣上准你回骁禁卫,依旧御前随从,你去也不去?”

  唐珝一听此话,脸色骤变,道:“不去!”

  唐之弥问:“为何不去?”

  唐珝默然不出声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48:01
  5

  唐珝的祖父、父亲皆是宰相,泽被子孙,他才进了龙朔宫,当了骁禁卫,年初才升了七品中郎将。先帝卧床一年,看遍四海名医,无人知是什么病,总之一日重似一日,礼部已悄悄把梓宫备下了。谁知到了晚夏时节,先帝却渐渐好转,饮食都吃得下,甚至召了后妃侍寝。有一日他兴致大好,决定去丰州千潺涧避暑,太子卫佑、长子卫鸯及百官随行,唐珝自然也去了。

  他记得那日是六月初二,圆月贴在中天,千潺涧的麒瑞宫越发凉爽,卫佑在寝殿中伺候先帝用药,唐珝在树荫下和禁卫们轻声说笑,他时不时向殿内张望,心中盼着卫佑早些走,先帝早些休息,自己也好早些睡觉,卫佑却一直耐心地陪先帝说话,父子俩笑语晏晏,其乐融融。一个时辰后,卫佑才辞了父亲,出了殿门,唐珝领着十个骁禁卫,依照礼仪,护送卫佑回太子寝宫休息。卫佑上马后,唐珝指一个品低的禁卫道:“你去给太子牵马。”

  卫佑有身为太子的倨傲,从来瞧不起父亲身边的宫人,可唐珝也是被惯大的,卫佑既然瞧不起他,他也就瞧不起卫佑,卫佑心中也明白,他见唐珝指使别人牵马,便问:“你为何不牵?”

  唐珝道:“他牵是一样的。”

  卫佑道:“既是一样的,你为何不牵?”

  唐珝道:“我手痛!”

  卫佑道:“牵一牵太子的马缰,手就不痛了。”

  唐珝站在马边瞪他,东宫宫人催道:“请中郎将为太子牵马!”

  牵马的禁卫把马缰递向唐珝,又给他使眼色,唐珝不接,卫佑沉下脸,问:“为太子牵马,是委屈了唐公子么?”

  众卫怕事情闹大,索性把马缰夺过来,硬塞在唐珝手里,低声道:“休惹恼了太子,让先帝生气。”

  唐珝咬着牙接过了马缰,慢条斯理地在前走。麒瑞宫中,十步有一潺,百步有一涧,纵横荡漾,婆娑的树影入水,潋滟的水色照树,是难得一见的深邃怪谲之美。唐珝一行走过水深处的木桥、水浅处的石墩,估摸还有一半的路,唐珝忽然捂住肚子,道:“坏了。”

  东宫宫人问:“怎么了?”

  唐珝道:“我要出恭。”

  卫佑皱起了眉,唐珝把马缰又还给手下,道:“你们等等,我去去就来。”

  卫佑扭转头,宫人们道:“快走快走,休冒犯了太子!”

  唐珝应了,跳着石墩走了回头路,禁卫们会意,向太子道:“没有殿下等牵马奴的道理,我等送太子去,他自己会追来。”

  卫佑知道唐珝在耍诈,可自己不能在这等秽事上纠缠,因此在心中又记了他一笔,自向前去了。

  唐珝当然不会追去,走过清溪木桥时,他凭栏看了看鱼,照了照影子,正想下桥,忽听那边马嘶声乍起,惊飞了林梢睡鸟,他直起身眺望,繁繁复复的沉香树冠挡住了他的目光。唐珝满不在乎地对着河面把辟邪冠正了一正,下了桥,走不出三步,那边又传来声响,这回是有人在疾呼,只短促的一声,却饱含惊恐。

  唐珝心中暗叫不妙,他拔出腰间的千牛刀赶了过去,此刻月隐星没,他摸黑在小径上狂奔,奔出五十步时,便见那条一丈宽的小溪边,立着十多个人影,他气喘吁吁,正要开口问话,天上浓云却在此刻散开,月光洒下,唐珝发现那些人并不是骁禁卫,也不是东宫人,慌忙把话咽了下去,躲在一株大树后,细察究竟,他只往溪中瞟了一眼,全身便僵成了木头。

  浅窄的水中,堵了二十多具尸体,一刻钟前和唐珝分别时,他们还是活人。鲜血从尸身上冒出来,一溪水眨眼被染红了,只剩一个活着——卫佑。他跪在水里,仰头向溪边一人道:“哥哥!”

  卫佑的兄长便是卫鸯。卫鸯此刻还拎着横刀,刀尖上的血还在流,他阴鸷地俯视狼狈的卫佑,不像看自己的弟弟,却像看一个乞怜的丐。

  卫佑抱住溪中一块大石,仿佛找到了一个依靠,他瑟瑟发抖,再叫:“哥哥!”

  卫鸯举起了手中横刀。唐珝下意识闭上眼,耳中冲进了卫佑凄厉的叫喊,惊得他全身冒汗,忍不住睁眼看时,卫佑的头断了,孤零零地在河中摆动。

  卫鸯没有多看卫佑一眼,他率领手下涉水而来。唐珝发觉自己心跳如雷,生怕被卫鸯听见,便拼命用手压住胸口,一动不动,却忽略了天下的月,和地上的影。

  树影斜横在卫鸯前进的路上。那树干本该笔直均匀,它却突兀地凸出一片,恰如一个人背贴大树而立。卫鸯站在影子边歪头瞧了一瞧,忽然笑了,把刀向树后指了一指,手下便齐向大树围来,唐珝心知逃不掉了,他死咬牙关,双手握紧刀柄,闪出大树,面对二丈外的卫鸯站定,喝道:“来!”

  卫鸯目中杀机毕露,亲自提刀向唐珝而去,谁知亲信袁青岳认识唐珝,忙把卫鸯一拉,轻声道:“他是唐相公的公子。”

  卫鸯冷森森地把唐珝打量,看唐珝满脸大汗,刀和手一起微微颤抖,复一笑,向袁青岳问了一句话,袁青岳点头作了担保,卫鸯遂用刀尖指了指唐珝,转身往先帝寝殿去了。

  惊魂未定的唐珝来不及喘口气,又发起怵来——他知道卫鸯要做什么,而自己是先帝的护卫,保护先帝是自己的职责——他倚着树干纠结了半天,终究也向寝殿赶去。

  到了殿外,却一切平静如常,他问值守的骁禁卫:“有什么事没有?”

  骁禁卫回:“没什么事,大皇子来看圣上了。”

  唐珝“哦”了一声,装作无事,走到殿门口,从门缝往里瞧,只见奉御在煨药,宫人在执扇,卫鸯跪在先帝榻前,侍奉先帝用晚膳,先帝宽慰地向卫鸯笑,问他一些家常话,问一句,卫鸯答一句,本是常见的父慈子孝之景,过不多时,当宫人转身去端药时,卫鸯却突地直身凑到先帝面前,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只一瞬,先帝的容颜大变,他双目怒瞠,嶙峋的双手伸过来抓卫鸯,卫鸯跪着后退了一步,先帝顿时伏在榻上,干呕不已,奉御、宫人慌忙赶来伺候,扶起先帝时,只见他目中流血泪,口中冒红涎,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唐珝叹了一口气,回身往阶下走,走出十多步,便听殿中哭声大起,他知道,先帝驾崩了。麒瑞宫很快乱作一团,千人都往寝殿赶来,独唐珝逆向而去,他走到方才出事的小溪边,只见流水淙淙,没有尸身,没有头颅,连一滴血渍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失魂落魄的唐珝擅自离开麒瑞宫,回了开元城。此时全城都知道了先帝驾崩的消息,唐之弥也在记挂唐珝的安危,见他回来,忙向他询问端底,唐珝却什么也不说,只躲回房中埋头睡觉,睡了三天三夜。唐瑜放心不下,把他拉起来长谈了半宿,唐珝方把自己的见闻一一告诉了兄长,谈及朝夕相处的同僚死状惨烈时,他悲从中来,大哭不已。唐瑜忧心他颓废,又知道城中必有一场大乱,便叫他约了一帮素日相好的贵族公子,远去洪武围场狩猎,一则散心遣怀,二则远离皇城是非。

  唐珝到底是少年心性,他在围场白日骑马猎兽,夜晚纵酒放歌,不出十日,便淡忘了那场劫乱,谁知刚一回家,父亲便叫他去卫鸯身边当差,他想起卫鸯那可怖的笑,未免心有余悸,是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48:38
  6

  唐珝不回话,唐之弥只道他是贪顽,因道:“你若嫌宫中拘谨不自在,我便送你去国子学读书,修身养性。你去结交些博学知礼的太学生,强于和城中那些浪荡子厮混。”

  唐珝一想到国子学那些呆腐师生,心中厌烦,道:“我自小不懂读书,父亲不是不知道,如今却要我去国子学,他年读书不成,又是一场责怪!”

  唐之弥道:“那你想怎样?十七岁了还一事无成,如今是我养你,我百年以后,你兄长还养你一生不成?”

  唐珝气道:“我要你们养了么!横竖我在这里做什么都不对,不如去西北从军,拿军饷养活自己,理直气壮!我离你们远远的看不见,父亲也不用心烦了!”

  唐之弥怒道:“逆儿不知世事深浅!你平日在家养尊处优,饭菜稍微上得慢些便要抱怨,五千文钱的锦衣拿去擦马蹄,哪里知道边关风餐露宿、枕戈蹈刃的苦?你只当战场像围场,家奴们赶了兔子来等你射呢!你少听些野史传奇罢!”

  唐珝想还嘴又不敢,气鼓鼓地立在当地,一言不发。门开处,仆人唐平端了一笼金银蟹卷、一碟水晶龙凤糕、一碟枣饯、三碗桂花羮进来,又有四仆端了一张食案、两张坐榻来摆放,唐平道:“三郎连日行猎辛苦,快来用些家膳。”唐珝也不理。

  唐瑜在父亲左下方的榻上坐了,看着唐珝道:“三郎休要任性,过来坐着。”

  唐珝方踟过来,坐在父亲右下方,看了一眼食案,嘀咕道:“怎么没有酒?”唐平忙端出一壶河东乾和葡萄来。

  唐瑜便问唐珝行猎之事,唐珝又来了精神,一一细说,说到精彩处,神采飞扬,手舞身摇。唐之弥见他奕奕朝气,到底心中爱惜,怒气也就退了,父子三人把酒闲话,中夜方歇。


  ——第一章完——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49:25
  第二章 沧山

  1

  翌日,唐之弥领百余随从,骑马上朝,教半城百姓都看见了;第三日,唐之弥在朝门生十二、属僚十七人一齐上朝,拜见新君;第四日,百名旧臣悉数归位。因千潺之变而风雨飘摇的朝堂暂时趋于平静。卫鸯等来了文武百官,却没等到御察台一官一吏,第五日,早朝刚散,他便乘象辂、率仪仗,大张旗鼓往沧山而去。

  御察台原本在城中办公、在山上设狱,薛让出任台令之后,长住深山,深居简出,把大小事务都搬上山去处理,从此沧山便是御察台,御察台便是沧山。他任台令只三年,“酷吏”之称传遍天下,只是世人皆闻薛让之名,不见薛让之面,于是江湖中或传他黑面赤眼,或传他青面獠牙,令人闻之胆寒。

  卫鸯与薛让只在三年前见过一面。因为那年,开元城中出了一件大案。

  是年的新科状元叫申寒峻,他在三月初三蟾宫折桂,到五月初五却还没有封官,一直闲在皇城,一边等待吏部任命,一边结交士子官员。他在章台街结识了几个六品小官,品虽低,门道却广,几场诗会之后,把他层层引荐给了宣王卫历,卫历也有心罗织自己的人脉网,于是把申寒峻奉为宣王府的座上宾。

  正是端午节这日,卫历在府中大开华筵,邀了十来位友人薰兰解粽,申寒峻也在席间。酒过三巡,卫历笑问申寒峻:“申先生是夜州人,端午有些什么习俗?”

  申寒峻回:“穷岭荒州,只是绑几个粽子蒸吃,便算过节了。”

  卫历道:“大焉过端午节,女子们都爱结长命缕,祈福增寿,先生可曾听说?”

  申寒峻笑道:“却不曾听说。”

  卫历道:“我府中有许多佳人,个个都结得一手长命缕,先生愿不愿品鉴品鉴?”

  申寒峻道:“若得一观,不胜荣幸。”

  卫历便招了招手,家奴们抬出一面屏风来,摆在大堂中央。须臾,仙乐绕梁,烛影摇红,屏风上映出九个窈窕女子的身影,虽不见面容,却已引得众人击掌喝彩。那屏风的霓缎被剪成了百叶,女子们的手穿过缎叶,伸到前面来,九支白玉般圆润细腻的胳膊上,果然都缠着一条五彩丝线,卫历不胜得意,邀申寒峻道:“先生去看一看,评出最美的一条长命缕来。”

  申寒峻便走到屏风前,把九条长命缕一一细看。那丝缕由红、绿、蓝、黄、白五色编成,九个女子的编法各个不同,这个以素雅见长,那个以浓艳取胜,申寒峻心中不好取舍,向卫历道:“九条丝缕皆巧夺天工,精美绝伦,申寒峻的目力实在难以评夺。”


  卫历道:“定要挑一个出来!”

  申寒峻无法,再在屏风前徘徊一回,见一条长命缕结法最复杂,似乎那女子用心最甚,遂指那只手,道:“这长命缕结得最用心!”

  卫历哈哈大笑,便下令撤了屏风,九个少女露出容颜来,都是百里挑一的姿色,卫历指着申寒峻点中的少女道:“你去谢谢申先生。”少女领命,陪申寒峻去了席位。

  醉上头的卫历看了看余下的八个女子,道:“申先生说你们结得敷衍,如何是好?”

  八个女子惊慌跪下道:“婢子如何敢敷衍亲王!”

  刚落座的申寒峻也起身道:“亲王误解了,申寒峻不是这意思。”

  卫历突地起身,迈过酒案,上去拉住一个女子的手看,道:“两色丝混成一色丝,是绿是蓝也分不出了,还敢说不是敷衍?今日是何等节日,席间是何等尊客,你们怎敢如此打我的脸!”

  申寒峻离席来拉卫历,道:“亲王休恼,是申寒峻失言之错。”

  卫历道:“先生是无心吐真言,不是先生提醒,我还不知贱婢们如此轻慢我!”他扬手叫家奴过来,道,“哪只手系的长命缕,便把哪只手砍下来!”

  此言一出,申寒峻大惊失色,道:“亲王不能视人如草芥!”

  一客道:“申先生休紧张,亲王惩戒家中奴婢,不算大事。”

  申寒峻道:“手断不能复生,这几个女子从此一身残疾,如何不是大事!”

  说话间,家奴们过来了,把八个女子按在地下,申寒峻要拦阻,卫历却把他拉去席上,道:“来来来,我们自饮酒。”

  女子们跪在地上撞头求饶,涕泪四流,家奴们却举起了刀,只听“咔擦”数声,混杂着凄厉的惨叫,八条胳膊成了八节断藕,落在地上,八个女子昏迷过去,被家奴拖出了大堂。

  席间众客或饮酒、或击节,谁也不曾被这意外打断兴致,地上的血被抹干净了,舞伎歌姬又充盈满堂,卫历见申寒峻脸色大异,遂问:“先生可曾买过奴婢?”

  申寒峻道:“不曾。”

  卫历道:“可见先生不知底里:这奴婢是花钱买的,正如买牛置马一般,打杀全凭主人的好恶。这几个虽伤残了,另买好的来便是,先生不必心疼。”

  申寒峻道:“我听说御察台定了新法,奴婢之命和平民之命等同,伤了奴婢,也是伤人罪论处。”

  一客也道:“御察台新上任的台令不是善类,亲王休触了霉头。”

  卫历笑道:“我是谁?我是帝王之胄,当今天子的亲弟弟!那薛让要抓我为贱婢偿命不成?”

  众客皆笑道:“再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于是满堂嬉笑依然。顷刻,家奴进堂回:“八个婢子的血止不住,都死了。”

  卫历道:“趁天黑,悄悄拉去僻静处扔了,休叫人看见——若看见了,休说是宣王府的人!”家奴领命去了。

  五更天时,王府四个家奴把八具尸体以稻草包裹,搬上一辆牛车,从后门运了出去。月黑风高夜,牛车自北向南穿过整座开元城,往贫民聚集的地方去,寻到一个弃巷中的破庙后,家奴们把尸体堆在香案下面,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卫历把奴婢当作牛马,却不知奴婢也是父母生养的。其中一个女子的母亲也是王府之婢,叫阿善。阿善死了丈夫后便有些疯疯傻傻,耳背了,话也说得囫囵,在府中只能做些粗活重活。她听说女儿被砍死了,不敢怨也不敢闹,只远远跟在牛车后面走,一直跟到破庙之中,家奴们走后,她从香案下翻出女儿的尸身,忍不住大哭,口中直叫:“女儿!女儿没了!”哭了半天,她拖着女儿出了庙,出了巷。

  此时天已将明,早起的行人见一个老妇拖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从巷中出来,都吓了一跳,忙过来问:“阿婆,出了何事?”

  阿善不答,只嚎啕道:“女儿没有了!”

  行人见那尸体残了一只手臂,因问:“谁杀了她?”

  阿善惊慌道:“不是杀!她是、是病死的!”

  行人自然不信,见她傻里傻气的,又不好再问。阿善把女儿拖了十多步,一个拉板车的看不下去,问:“你要去哪里?”

  阿善道:“把女儿拉去城外埋了。”

  车夫道:“放上来,我拉你们去。”

  阿善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道:“谢谢好人!”

  她和车夫齐力把女儿抬上板车,又道:“还有、还有!”

  车夫问:“还有什么?”

  阿善指巷中道:“还有好多女儿!要一起埋了!”

  行人们闻言大惊,便有胆大的入巷去看,看见破庙中横七竖八的女子尸体,都吓飞了魂魄,奔出来大叫:“出大事了!快报官!报官!”

  阿善把八个女子的尸身都放上了板车,车夫吓跑了,她独自拉着板车在街上走,一条街都轰动围观,她向众人求道:“哪个菩萨发发善心,给我一块地,我把八个女儿葬了!”

  人们问:“谁杀了她们?你说出来!”

  阿善道:“没有人杀!她们是害病死的!”

  人们道:“这可是说谎!一个个都被砍了手,鲜血模糊,如何是病死的?”

  阿善拉得脖上脸上青筋乍起,哭道:“我不能说!我不敢说!就是病死的!”

  又有人问:“你是谁?”

  阿善道:“我是宣王府的……”

  忽然许多人向前拥挤,有的挤车,有的挤人,阿善话未说完已倒在地上,人们关切地去扶,才发现她的心口被刺入了匕首,临死犹叫:“女儿!做奴苦命呀!”

  御察台的仗剑法吏此刻赶到了,激愤难平的百姓们齐声高呼:“是宣王府的命案!御察台敢不敢查?”是时,薛让就任不足半年,法吏们心中对他也没底,不敢接话,拉着一辆板车、九具尸体去了。

  薛让亲自检验了尸体,刚验完,宣王府的四个家奴便上沧山投案自首。四人异口同声,说是酒后失心疯,想和婢子们睡觉,反挨了耳光,因此恼羞成怒,砍下了她们的手臂,至于那老婢的死因,都说不知道。薛让审了一夜,见家奴对答如流,供词一字不差,明白是串供,于是不急定案。次日,薛让上疏先帝,请入宣王府查案,奏疏当日即被驳回,先帝道:“着薛让速速结案,切莫牵连过巨。”薛让立时明白了五分。他走访王府周围的住户,有人说王府当夜开了夜宴,来了许多贵人,薛让又猜中了八分,可当他请住户细说客人的身形面容时,却都说天黑灯昏,看不清也记不住了,案情自此悬下。先帝催结案,薛让不从,薛让请查案,先帝驳回,两方僵持不让,开元城中也已民怨沸腾,千百民众日日去龙朔宫外请愿,宫中城中一并大乱,而平定乱局的,是还未授官的状元申寒峻。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50:30
  申寒峻离开宣王府后,回了在贫民巷租住的小阁楼,闭门睡了七日、想了七日。申寒峻来自夜州,那是大焉最贫困的州之一,经济既萧条,文化亦枯瘠,夜州设考场八十年来,无一人中进士,户部年年上疏,请求撤掉夜州的考场,省下一笔经费,凤阁险些要批准了,申寒峻却横空出世,保住了夜州两处考场——他非但中了进士,还是天子钦点的一甲头名。申寒峻记得他离开家乡、赴京殿试那日,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来送行,干粮和鞋袜塞了一背篓,送他翻过一座座山头,一遍遍叮嘱他:“将来做了大官,莫忘为夜州谋利益!”

  申寒峻想做官,也终于有官做了——端午之宴散场当夜,宣王便写了封信来,说已和吏部尚书说好,任命他做一个六品官,任书不日即下。他似乎成了天子弟弟、一品王公的心腹,锦绣前程已然铺就。申寒峻相信自己的才能,六品官只是起点,他将来还会做府尹、做尚书、做宰相、做几十万夜州人的骄傲。可他还有一道坎过不去:八个女子和一个母亲。他也为九条生命鸣不平,也想为九条生命讨公道,可公道容易讨么?古往今来,哪个皇族王孙犯法被追究了?自己举报上去,那刚上任的御察台令敢不敢查?若薛让和宣王沆瀣一气,自己是不是将万劫不复?

  申寒峻想了七日七夜,第八日清晨,他整衣沐发上了沧山,站在直辨堂下高声道:“布衣申寒峻,揭发宣王卫历指使家奴杀害九婢,我就是证人!”

  案件即刻重启。法吏按照申寒峻给的名单,把端午宴上的客人一一请上沧山,日夜无休轮番审问,那几个客人经不起折腾,供诉了夜宴情景。薛让拿着供词再去审问几个家奴,家奴立时翻供,说是宣王抓了合家老小为质,威逼自己投案顶罪。

  薛让查明了案情,向先帝上了一道疏,请求法办宣王卫历。十二个时辰不见回复,薛让上了二道疏;二十四个时辰不见回复,薛让上了三道疏;四十八个时辰还不见回复,薛让便头戴獬豸冠,身穿朱色朝服,上朝面见天子了。

  原来薛让嫌朝会议事空洞,时常称忙不朝,如今正装而来,百官俱知薛让要死谏,个个噤声。时任开元城骁翊卫大将军的卫鸯也在朝中,亲眼见薛让与先帝辩论,言辞激烈,据理力争。

  先帝道:“宣王是朕之亲弟,骨肉同胞,杀几个奴婢又有什么打紧?你口口声声要偿命,那七八个奴婢的命,如何值得宣王以命相偿?”

  薛让道:“陛下有骨肉,律法无亲疏;陛下要分尊卑贵贱,律法只知众生平等;陛下眼里宣王之命是命,律法眼里奴婢之命也是命;如今宣王尚在府中高坐,陛下就知心疼怜惜,那九个女子惨死,亲人之心,请陛下设想一二。”

  先帝道:“宣王是帝室之胄,一品亲王,又有辅国大功,将功赎罪,亦可免死。”

  薛让道:“今日一品亲王死罪,陛下说不杀;明日二品文臣死罪,陛下说杀不杀?后日三品武将死罪,陛下说杀不杀?”

  先帝气得掀了御案,骂道:“獠牙薛让,意欲一手遮天!武将该杀,文臣该杀,王公该杀,他日朕出了错,你杀是不杀!”

  薛让神色不变,道:“薛让要宣王伏诛,正是为陛下不敢出错,天下人不敢犯法!”

  先帝道:“岂有朕不敢的事!朕不如现在便免了你的职,省得有朝一日,你架刀到朕的脖颈上!”

  薛让遂解下獬豸冠,置于地上,道:“陛下此刻收回此冠,臣还去做垄亩民;陛下一刻不收法冠,臣一刻不卸职责,一刻不敢怠事!”

  争了足足两个时辰,堂上百官动容,纷纷附议;宫外百姓义愤,苦苦请命。先帝无奈,含泪准了薛让的奏疏,卫历伏法。在沧山脚下处决当日,半城百姓皆到场观刑,见了督刑的薛让,数十万人长揖在地,齐称“百年一官”。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0 16:51:33
  2

  象辂出了开元城,向东北行五里,便见沧山突兀拔起于平原之上,和西北的止狩台恰如两翼,护卫开元城。又走了一炷香的山路,到了半山腰的直辨堂前,只见广场上伫立着一座巨大的獬豸像,黑色玄铁打造,高约五丈,头顶独角直刺苍穹,形态刚健,令人望之敬然。

  随从宦官看着一排肃立的法官,问:“薛让为何不来接驾?”

  法官回:“薛让昨夜进上狱审案,至今未出,不知圣上驾到。”

  宦官道:“速去叫来。”

  法官回:“上狱是重狱,凡审案时,无关人等不敢擅入。”

  卫鸯走下象辂,问:“朕可算无关人等?”

  众法官无言以对。卫鸯径自向前走,命道:“带路,朕去见识见识薛台令审案。”

  御察台的牢狱分作上、中、下三狱,上狱关押的尽是重犯、要犯,环境也最阴森恐怖。狱官点燃了火把在前引路,卫鸯等人随行其后,走过曲而长的狱道,在一间漫着腥腐气的监牢前停下了。

  牢里已没了犯人,两名狱卒正用水冲洗地面,血水四流,牢中放了一椅,椅上坐了一人,身形清瘦,正自面壁出神,这百十个人走近的声响也没能让他的头偏一偏。

  宦官大声道:“圣人至,御察台令薛让接驾!”

  薛让的思绪被打断了,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再缓缓起身小揖道:“陛下驾临,薛让未能远迎,恕罪。”他只三十上下的年纪,面上的皮肤浮白而脆薄,看得见皮下血丝一齐向眼眶处淌,涌出一双赤红的瞳。

  卫鸯见他只揖不拜,心头怒火按捺不住,道:“朕有一事不解,请薛台令试为朕解惑。”

  薛让道:“陛下请讲。”

  卫鸯道:“朕自即位以来,台令从不上朝;朕两次派人来请,台令称忙不去;如今朕亲自来访,台令礼节如此简慢!是朕不像天子,还是台令不认这个天子?”

  薛让道:“陛下不把臣当臣,臣自不把君当君。”

  卫鸯反问:“朕如何不把你当臣?”

  薛让道:“陛下入主龙朔宫以来,对异见朝臣小则廷杖、大则流放,无一案是御察台经办。陛下若认为御察台形同虚设,不如就此解散,另设个私刑台。”

  卫鸯道:“不过关几个乱臣,唐之弥也拦,你也叨扰!该释放的都释放了,该复职的都复职了,还要怎样!”

  薛让这才行君臣之礼,拜道:“明君自当海纳百川,兼听并容。”

  卫鸯复笑容满面,扶起薛让,道:“朕听说台令彻夜审案,身心俱劳,故来看望。”

  薛让道:“今早已结案,正欲奏报陛下。”

  卫鸯问道:“审的是什么案?”

  薛让道:“先帝驾崩案。”

  卫鸯从鼻子里“唔”了一声,问:“结论如何?”

  薛让道:“先帝是气血逆行,阻塞心肺而崩。御膳、汤药皆无异常,当值宫人、奉御已尽数放了。”

  卫鸯笑对左右道:“天下皆说卫鸯毒父杀弟,如今有薛法官作证,总算还了卫鸯一个清白!”

  薛让道:“父归父,弟归弟,是两件事。”

  卫鸯被他一堵,脸上阴晴不定,问:“那前太子遇刺之事,可查出头绪?”

  薛让看卫鸯,卫鸯也看薛让,两人对视不言,众人皆不敢出声,顷刻,薛让把目光移到地面,躬身道:“全无线索。千潺之变,只怕要成千古悬案,留与后人审判了。”

  卫鸯隐隐松了一口气,道:“逝者已逝,往事不可回溯。你我君臣都该往前看了。”

  薛让点头称是。

  卫鸯又道:“这牢里阴暗潮湿,待得朕心里烦躁!薛台令,陪朕逛逛你的沧山如何?”

  沧山的东北面种了青松,西南面尽是红枫,渐渐便有世人传:青松是以死囚的骨灰做肥,所以青浓近黑;红枫是以犯人的血液浇灌,所以红艳如火。开元城在沧山下平展壮阔地铺陈,城中楼阁如星罗棋布,清晰可见车马往来如梭,桃影河穿城而过。

  卫鸯与薛让走在山道上,议论些朝野之事。卫鸯知道薛让孤立不党,便有心向他请教,因问:“朕做了天子,第一件事是想对北凉宣战,夺回坠雁关,台令以为如何?”

  薛让道:“未尝不可。”

  卫鸯道:“台令所见,焉对凉有几成权重?”

  薛让道:“八成!”

  卫鸯点头,又道:“大位未稳,朕担心去了前方,后方又起动静。”

  薛让道:“陛下手握兵权,将帅归顺,有何担心?纵然一些文臣心中不平,有唐之弥主持,不会大乱。”

  卫鸯道:“若唐之弥有异心,又该如何?”

  薛让道:“唐之弥是国士,他既允诺辅佐陛下,不会失信。”

  卫鸯道:“人心难测,不得不防万一。”

  薛让略想了想,问:“臣听说唐之弥的小公子在骁禁卫中任职,如今还在不在?”

  卫鸯道:“先帝在时,他任右中郎将,朕已许他升任左中郎将,那唐家人不置可否,至今不见进宫。”

  薛让道:“请陛下明文下旨,命唐三公子即刻到任。陛下北伐时带他去,明为侍卫,暗为人质,唐之弥在皇城绝不敢妄动。”

  卫鸯得薛让谋划,喜不自胜,道:“唐相薛令都是王佐之才,倘若君臣同心同德,何愁大焉不兴!”

  薛让道:“同心不易,只求同德。”

  卫鸯装作没听见。君臣二人在山道流连许久,卫鸯方乘辂归去。薛让目送象辂折过山路尽头,便一个转身,返回了上狱。走进一间牢房,里面乌压压绑了五六十个骁禁卫,卫士们一见薛让进来,齐声大呼:“我等无罪!”

  狱卒又为薛让搬来一张椅子,薛让坐了,问:“怎么无罪?”

  一个道:“千潺之变,我等全然不知情,如何治我们的罪?”

  薛让道:“当日是你们驻守麒瑞宫门,刺客入宫刺杀,你们当然是头一等罪人。”

  一个道:“禁卫中早有人被买通,当时以刀挟持我们,放入刺客,实与我们无关!”

  薛让道:“左右有内奸而不察,是一罪;受人挟持而不反抗,是一罪;明知太子有难而不预警,是一罪;事后不报,举家潜逃,又是一罪。四罪并罚,处以极刑,绝不冤枉。”

  说话间,狱卒取了一捆粗绳进来,那些卫士厉呼道:“薛让,你枉担刚正不阿之名!杀太子的人明明是卫鸯,你不敢拿他,只敢拿我们顶罪!”

  薛让冷笑。狱卒把绳索套上了众卫的脖子,卫士们嘶声大骂:“卫鸯残暴无道,薛让助纣为虐,终有报应!”

  薛让便起身往外走,心中道:“他若是殷纣,我便是比干;他若是秦平王,我便做公孙鞅。”

  走出上狱时,已过了正午,热绵绵的阳光照得薛让有了倦意,下属过来问:“台令在哪里用早饭?”

  薛让指了指槐树下的石墩。下属把食物端来,只一碟烹葵,一碗小米饭。薛让席地而坐,吃到一半,法吏飞马来报:“圣上一回宫,便打发使臣前往北凉下战书。又下旨,令雍州、芦州各派两万人马,半月内在雍州集结。三日后,圣上亲率六万涅火军自开元城出发。另布十二万禁军守皇城,两万禁军守宫城。”

  薛让懒懒倚住树干,道:“战书好下,战局难收。坠雁关虽易夺,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天下兴亡之势又要大变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10 20:16:43
  文很精彩,标题可以再改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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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1 10:58:38
  3

  过了子时,唐珝和值夜的骁禁卫换了班,便出龙朔宫,往家而来。到了府门口,小巷阴影处闪出一个年轻家奴,跑来招呼道:“三郎这么晚还回家来?我们只道在宫里睡了。”

  唐珝道:“明日要出征,今晚回来收拾行装。”他跳下马,把缰绳丢给家奴,一边上阶一边问,“深更半夜的,你躲在暗处做什么?”

  家奴道:“那边好像有猫儿狗儿打架,就去瞧了瞧。”

  唐珝笑骂道:“不老实的刁奴!那边分明有个小女子,我都看见了!她是猫,你是狗?”

  那家奴也笑了,忙跪在地上。唐珝道:“起来!天黑地冻的,还不快把人送回去。你把她娶回家,不比偷偷摸摸强?”

  家奴道:“到年底,就攒够聘礼钱了。”

  唐珝道:“能花几个钱?等我出征回来说。”便闪身进了府门。

  走出几步,唐珝见几个家奴推搡着一个人走来,近了,认出那人是看门奴唐和,已被五花大绑,身上许多棍痕,因问:“出了什么事?”

  家奴回:“唐和犯错,惹怒了唐公,命我们打一顿,丢到马厩去。”

  唐珝问:“犯了什么错?”

  家奴回:“昨日唐公的学生郑县令进了皇城,前来拜会,这唐和拦住索贿,郑县令不肯给,唐和便把人拦了回去。郑县令今早去凤阁面见唐公,说了此事,唐公回来便责罚了他。”

  唐珝一抬脚把唐和踹在地上,怒骂道:“狗仗人势的看门奴!唐家的名声全被你们败坏了 !”

  众奴慌忙抱住劝道:“已经打过了。三郎赶紧去花园,唐公还在等你说话。”

  唐珝愤愤作罢,口中还道:“出征回来再收拾你!”方往内庭而去。

  又穿过四、五重庭院,唐珝到了后花园中。湖面月色浮动,夜荷绰约,风中袅袅送着兰桂清香,水榭中,唐之弥斜倚胡床,闭眼假寐。唐珝轻手轻脚走过去问安,唐之弥并不睁眼,只“唔”了一声,示意他坐下。

  唐珝在下方坐了,问:“明日正卯,圣上要在止狩台告天祭祖、点将出征,父亲去不去?”

  唐之弥道:“怎么不去?文武百官、全城百姓,都要去为王师壮行。”

  唐珝道:“倒比圣上即位热闹。”

  唐之弥道:“兵戎大事,存亡之道,岂能不举国同心。”

  唐珝道:“既然打仗事关存亡,为何不慎重一些?我听说国家备战也要一年半载,圣上这半个月不到,怎么仓促出兵了?”

  唐之弥稍一沉默,道:“圣上的涅火军,两年来日日磨刀炼甲、张弩绷弦,时刻都准备一战——只有先帝和前太子疏忽了。”

  唐珝便摇头砸舌。

  唐之弥又道:“你将随圣上出征,有几句话,我少不得嘱咐你:你急躁又贪玩,先帝宽厚,又有我的面子,对你多有包容,如今圣上性格刚烈,又对我唐家有所防忌,你要收敛脾性,小心侍奉才是。”

  唐珝奇道:“防忌我们做什么?”

  唐之弥道:“我若把话说明白,你又把喜憎全写在脸上,不定起什么事端。只需记住八个字:恭敬顺从,少言勤行。”

  唐珝道:“我瞧圣上对我们倒是倚重,昨日又升了哥哥做开元府少尹。”

  唐之弥道:“是荣是辱,不全在一人覆手之间?列朝列代,今日万户侯、明日阶下囚,今日高门华堂、明日荒郊野冢之事数不胜数,我们伴君伺虎,唯有步步谨慎,方能自保周全。”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唐平急急忙忙穿廊过桥而来,道:“唐公,唐和被丢到马厩,趁人不注意,挣脱了绳索,翻墙跑了。”

  唐之弥道:“报与唐璁,命他全城缉拿。”唐平得令退了。

  唐之弥又叮嘱唐珝远行的衣食之事,道:“北地苦寒,九月十月已是冰封雪冻,须多带些皮袄厚被。去年有人送了一件熏貂斗篷,还在库房里收着,你且拿去。”唐珝应了。唐之弥道:“今日厨下做了许多肉脯点心,也是为你路上吃。”唐珝又应了,道:“父亲不要担心,跟在圣上左右,哪里会遭饥寒?虽然是打仗,我又不用上前线。”

  唐之弥道:“儿行千里,做父母没有不担忧的。也不知几时能回。”

  唐珝道:“圣上说,中秋之前一定凯旋。”

  唐之弥点头。两人又说了一席话,至丑时露重风凉,才各自安寝。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2 16:50:37
  4

  一个月的时日,留人觉得长,征人却觉得短。卫鸯十日后抵达焉凉交界,即与北凉交兵,大挫凉军,夺回了坠雁关,残局还未收拾,他因记挂皇城安稳,遂把战场交给了雍州节度使百里旗,自己挥师回了开元城。

  当日离中秋只剩半个月,唐之弥率群僚立于城门之下,百姓聚于官道两旁,迎候王师归来。等了一个时辰,先是遥闻千军万马踩得未离原隆隆颤动,半刻后,始见骑兵、战车一列列开来,领头一人明盔金甲,正是卫鸯,臣民们齐齐跪了,山呼“万岁”,一位老臣泪流满面,仰天叹道:“十年国耻,一朝洗清;煌煌大焉,重建威于天下矣!”

  大军开近了,卫鸯看见百官班前的唐之弥,便下了马,徒步过去搀扶起来,笑指身后的唐珝,道:“唐相为朕照看开元城,朕为唐相照看小公子,朕可把他好好带回来了。”唐之弥看见神采飞扬的唐珝,心中放了心,向卫鸯道:“臣也将开元城完璧奉还陛下。”卫鸯哈哈大笑,遂与唐之弥执手并肩入城,自此君臣再无嫌隙。

  志得意满的卫鸯回到龙朔宫,有臣进言:“陛下大位已定,又新建奇勋,当叙功论赏、大赦天下,以示天恩浩荡。”

  卫鸯欣然纳其言,当即命凤阁下旨:“因收关之庆,勅降恩命,见禁囚徒,罪无轻重,不咎既往,一切释放。”

  圣旨送到沧山,命御察台承办此事,当日即遭驳正封还。薛让上疏道:“今大焉七州,共有重罪者八万,其间谋反、杀人、强盗、纵火者数不胜数,放归民间,流毒无穷,臣万死不敢释。今唯有徒一年刑者可赦、连坐者可赦,余者皆不可赦。”

  卫鸯气得一把将奏疏摔在地上,怒骂:“薛让这獠牙竖子!乍乍的与朕对着干!”左右宫人皆不敢劝。卫鸯生了许久闷气,又自己上前捡回奏疏,批了一个“可”字。

  又过一日,薛让再上疏:“经查,昔有逆将孙崇义,通敌叛国,三族连坐。妻韦氏贬为官奴,两子牧城、牧野流放三千里,充军戍边。先帝曾立誓,孙氏五代不得特赦,请陛下慎思之。”卫鸯这次毫不相让,大大地批了一个“驳”字。他已预备再与薛让斗几个回合,谁知等了几日,不见薛让回复,想来已经奉旨而行,自觉占了上风,暗自得意。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12 19:26:00
  [xyc:前排]追文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3 11:54:29
  5

  至中夜,薛让犹在直辨堂查阅卷宗,书案边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右臂残缺了,只拿左手执笔写字,写了几篇,少年偷瞄薛让,见他在全神贯注地阅卷,并未注意自己,便悄悄停了笔,望着窗影出神,薛让不抬头,却问:“写完了么?”

  少年慌得一吐舌,道:“还没有。”又拿起笔来。

  薛让道:“你在想什么?”

  少年一边运笔,一边道:“我早晨下山买蔬菜,见村人们在果林里摘梨,我也想有两亩林,种些自己喜欢的果子。”

  薛让道:“你要读书,考科举。种田种林,那是老了辞官后才想的事。”

  少年道:“我不想考科举。”

  薛让问:“为什么?”

  少年动了动嘴唇,犹豫不说,薛让道:“有什么顾虑,尽可以告诉我。”

  少年便指自己空荡荡的右袖:“我这模样,报名时就要被打回来。”

  薛让道:“凡是学子,皆可应试,大焉的律法讲平等,没有偏见。”

  少年道:“纵然考上了,他们也不会给我官做——残疾人做官,有损朝廷的颜面。”

  薛让道:“你用左手写出别人右手写不出的文章,谁敢瞧不起你?只要你考得上,别处不要你,沧山要你,你来做个公正廉明的法官。”

  少年应了,又写了两行字,道:“可……我还是喜欢枪棒武艺一些。”

  薛让道:“每日认真做完功课,别的想做什么都行。”

  少年应了,又笑道,“下狱有个犯人,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我随他学了半年,那獬豸铁像我轻轻松松就爬上去了。”

  薛让道:“可见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他从炉上取下一钵鸡汤,道,“写完后吃了。”

  少年放下笔行礼道:“多谢台令。”

  堂外山风大作,吹得门窗砰砰作响,忽然风声夹杂了争执声传来,隐约听见一个女子在高呼:“民妇有冤,求见薛台令!”

  有法吏道:“台令是三品大员,如何说见就见?你有冤情,只管和我们说,我们亦能秉公评判。”

  女子哭声尖厉,道:“民妇之冤世间罕见,唯薛台令能断!”薛让便推开窗,道:“叫她进来。”

  眨眼,众法吏领了一个少妇进堂来。那少妇长发髻凌乱,布裙破旧,一见薛让便跪拜哭道:“民妇张氏,家住城外杨桃坡,乡绅害我夫君,占我家田,求台令做主!”

  一个法吏不满道:“这也算世间罕见!”便要请她下堂。

  薛让道:“既然来了,就让她说清楚。”又向少妇道,“你站起来说。”

  少妇起身道:“其间多有难言之事,此处人杂,民妇顾及声名脸面,如何开口?”她虽在啼哭,目中却仿佛另有深意。

  薛让心觉蹊跷,细看那少妇,虽然木钗布衣,却容颜白皙、十指洁净,不似寻常村妇,遂向众吏道:“你们出去。”众吏听命去了。

  少妇见独臂少年还坐在案边,便道:“妾请独告于薛台令。”

  薛让冷冷道:“我不避嫌么?”

  少妇一怔,只好默认。

  薛让吩咐少年:“把对话记下来,一字一句不许出错。”又向少妇道,“有什么隐情,快说来。”

  少妇立时收了哭态,正容道:“妾是先帝之贤妃杜若,来向薛台令求救!”

  薛让心中一震,转头向少年道:“休记。”少年又把笔放下了。

  薛让向少妇道:“先帝驾崩,后宫人皆在云阶寺为尼。”

  杜若道:“妾正是从云阶寺逃出。”

  薛让问:“为何出逃?”

  杜若面露凄然之色,道:“妾怀先帝骨肉已有两月余。”

  薛让终于吃了一惊。他久居沧山,不但懂酷刑,也精通了医术,当即不论礼教,欺上前扣住杜若之腕把脉,果有喜象。他一双魈鬼般的眼睛审视这女子,杜若也坦然相迎,毫不畏惧。

  薛让狐疑道:“先帝缠绵病榻一年,饮食尚不能自主,如何眷顾后宫?”

  杜若道:“先帝之病自入夏后已见好转,两次临幸于妾。”

  薛让回想,审讯先帝宫人时,确实说到先帝入夏后日渐康健,只不知为何,又急转直下,终于无力回天。

  他又一思索,问:“你几时入的宫?”

  杜若道:“四年前。”

  薛让问少年:“前年,先帝身边有个内侍监曹怀方,因盗窃内库金银被治了罪,监押三年,你知不知道?”

  少年回:“知道,他的供词也是我记的。”

  薛让问:“如今关在哪里?”

  少年道:“还关在中狱,还有一年才得出去。”

  薛让道:“去提来。”少年去了,少时,领了曹怀方进来。那曹怀方在牢房已两年不出,忽然被提审,吓得战战兢兢,不敢抬头,薛让厉声道:“抬起头来!你可认得这女子?”

  曹怀方抬起头,瞧了一眼杜若,惊道:“杜贤妃!你……你怎生这般模样?”

  薛让不许杜若回话,又命少年带曹怀方回牢,曹怀方走到门口,转头问:“台令,我、我再关十一个月就出去了,是罢?”

  薛让道:“你倒提醒了我。”曹怀方道谢去了。

  薛让提过一张椅子坐下,问:“为何找我求救?”

  杜若道:“妾若再居云阶寺,早晚露出破绽,母子性命难保,所以冒死逃出,前来投奔。天下虽大,能保妾身周全之地,只有沧山。”

  薛让冷漠不言。

  杜若道:“妾命纵不足惜,腹中孩儿却是先帝仅存的骨肉。先帝在世时,对台令有重用之恩,如今求台令体恤垂怜,为先帝保住血脉。”

  薛让心中却另有盘算:他知道卫鸯刚愎自负,而自己峭直不屈,君臣二人早晚有一场恶斗。他既为臣下,胜算便少了几分。如今得了先帝的遗腹子,或许能多一招杀手锏;只是事出突然,这杀手锏几时能用、如何出招、力道几成,他又全无头绪;何况藏人如藏火,将来若走漏风声,势必匿火自焚,身家性命都难保,所以暗自犹豫。

  杜若见他不开口,苦求道:“求薛台令赐一个稳妥的去处,让孩儿免于杀身之祸、流离之苦。薛台令若有顾虑,妾此刻便立誓,当避世而居,不欲不争,不对外泄露半点风声!”

  少年回来了,他站在门边看了许久,心生同情,劝道:“台令若放她出这个门,她母子立死无疑,先给她一个住处,成不成?”

  薛让心中隐隐一动,知道少年说的是实话。杜若出逃,云阶寺只怕此刻已上报龙朔宫,卫鸯也必会派人布控缉拿,她一下沧山,落网只在朝夕。杜若就此殒命事小,将来自己若被卫鸯逼到绝境,会不会后悔今夜放弃了一枚好棋?

  薛让思及于此,终于微微点头。

  杜若凛然誓道:“台令今日救命之恩,妾将来必以命相报!”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3 15:23:56
  6

  少年带走了杜若,薛让又在炉上煮了一壶茶。他到底还心存疑虑,心想明日须亲自去一趟云阶寺,悄悄打听寺中动静。正盘算着,法吏又进门禀道:“唐相公府上派来一个家奴,请见台令。”

  薛让暗道:“我与唐家素无来往,半夜遣人来做什么?”口中道,“请进来。”又冷笑,“平日都说沧山似地狱,唯恐避之不及;今日倒像逛庙会似的,一拨一拨地来!”

  家奴进了门,薛让见他神情慌乱,衣衫污损不堪,正自奇怪,家奴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唐府看门奴唐和,有状向薛台令告!”

  薛让道:“起来说话。”

  唐和愣了一愣,只好站起来。

  薛让道:“直讲来。”

  唐和道:“小奴要状告宰相唐之弥,贪污纳贿、敛财如山!”

  薛让蓦然眯上眼,眼缝中闪出一线精光,道:“若是诬告,我纵饶你性命,唐家也饶不了。”

  唐和又咚地跪下,连连叩头,道:“薛台令明鉴,小奴绝不是诬告!”

  薛让斥道:“站起来说,不消跪!”

  唐和又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沓破旧的羊皮,颤抖着呈上,道:“小奴在唐府做看门奴七年,亲见无数达官贵人前来谒见,金银珠宝车载马驮,小奴留了心,一笔笔记在账上,请薛台令过目!”

  薛让不接羊皮纸,反而把唐和上上下下打量,冷笑道:“唐相公真是家教有方,看门奴也能识文断字!”

  唐和道:“台令明鉴:小奴不是唐家家生奴,祖上也曾小富,因家道消乏,父亲沦为贱籍,却也曾教小奴读了几篇书。唐公正因小奴识得字,知礼数,才教小奴看门迎客。”

  薛让这才接过那沓羊皮,略略一翻,已是脊背发凉。羊皮上记载了唐府多年的访客进出记录,日期、官职、姓名、礼品清单,条条分明。唐和又道:“凡遇大箱大柜搬上门,小奴借口怕藏了兵器刺客,都一一打开查看了;还有许多人隐秘忌讳,不准小奴查验,所以这名单只有少记,绝无错告!”

  哐当一声,门扇开了,呼噪了一夜的山风终于袭入大堂,扑向薛让,仿佛是在向他宣战。

  7

  两日后的清晨,薛让刚起床,便有法官匆忙来报:“昨夜,中狱囚犯曹怀方暴死,法医检验一夜,未知死因!”

  薛让血红的双眼冷冷一翻,道:“入了沧山,生死只在一线,祸福全由上天,非但牢中人做不得主,牢外人也无能为力。葬了他吧。”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4 00:26:06
  第三章 中秋

  1

  中秋前夜,唐之弥在后花园的半语楼布下家宴,要和两个儿子提前过节。他早早到了,坐在尊座闲看婢子们堂上焚香,家奴们楼外修竹——好叫竹影在堂中央倒映出朴雅的形状。五六十个奴婢楼上楼下忙碌,却连竹叶落篮的扑簌声也听得见,唐之弥的心中忽然泛出一丝凉薄:外人只道唐氏枝繁叶茂,可每次逢年过节,唐府反比寻常人家要惨淡。亲戚们都散落了,维系亲情的一条细丝,便是自己的宰相官职,将来卸任后呢?

  唐之弥暗中叹了一口气,又想,倘若家中有女眷,此刻的情景又会不一样。虽说只多一两个人,可庭中多两道霓裳羽衣,席间多几分语笑嫣然,整个家便鲜活了。只是两子一个恬淡,一个纨绔,几时能给他娶儿媳回来,他身为父亲不好多问,这本该是母亲去催促的,可他们的母亲在生下唐珝后便去世了。

  后花园的小径上人影微动,唐之弥扭头看去,先见唐瑜悠悠闲闲袖手而来,又见唐珝在后边追边叫:“唐二等我!”唐瑜便驻足等他上前,两个并肩往半语楼走。唐之弥听见他俩有说有笑,遂仰头对月,默道:“我把他们都抚养成人了,你在月中看不看得见?”

  唐瑜、唐珝上楼来,向父亲行了礼,分左右坐了,唐之弥道:“明日我要去宫中陪圣上过节,今日提早和你们聚一聚。”

  唐珝道:“正巧,明日袁青岳请去天问楼赏月,我们也不得在家里。”

  唐之弥道:“可见我去龙朔宫最是时候,不然要拖误你的应酬。”

  唐珝自知又失言,只好把食案看了一看,道:“好久不曾吃鸭花汤饼了。”

  唐之弥道:“我今日才听圣上说,出征坠雁关前在止狩台誓师,你迟到了?”

  唐珝道:“怪我第一次出征打仗,心中太紧张,一夜没睡好,等我醒来赶去时,王师都快出未离原了。”

  唐之弥道:“在坠雁关,你参战了没有?”

  唐珝道:“哪里轮得到我上!先是雍州军和凉军打了一天,第二天涅火军也去打,圣上问我打过仗没有,我说没有,圣上便让我在中军帐呆着,他自己带兵去坠雁关下,早晨去,黄昏才回来,我出帐一看,好家伙!”唐珝的两手比划来比划去,“圣上的马被射成了一只大刺猬!军旗也成了筛子!圣上自己中了三箭,奉御给他上药,他面不改色,谈笑自若,真像个英雄,”唐珝拍了拍手,道,“说真话,比起前太子来……”

  唐之弥立时喝道:“又要妄言!”

  唐珝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唐之弥转向唐瑜,道:“有一件事,从前先帝和我说过一回,今日圣上旧话重提,要我来问你。”

  唐瑜一怔,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便拿手指拈弄酒盏,却不回答父亲,唐珝拍手笑道:“唐二害羞了。”

  唐之弥道:“恩和公主愿招你做驸马,你应是不应?若应,明日随我进宫过中秋。”

  唐瑜道:“已经应了袁青岳的天问楼之邀。”

  唐之弥明白了,有些失望,却不显露出来,父子三个对饮两盏,他换个话问:“近日开元府有事无事?”

  唐瑜道:“一切如常。”

  唐之弥道:“东西两市的秩序是谁在分管?”

  唐瑜道:“是唐瑜。”又问,“父亲何故问起这个?”

  唐之弥道:“我今日下班回来,听见街边有人闲话,说‘东沅灾女来了开元城,西市的商人们都告到开元府去了,也不知开元府如何处置’,这是什么意思?”

  唐瑜闻言一笑,道:“是东沅的一队行商,来大焉做生意,卖的是东方的珍奇物,价格又低廉,所以生意做得热闹,本地商贾起了妒心,因此来开元府告状,请官府把这商队赶出大焉去。”

  唐之弥问:“谁是灾女?”

  唐瑜道:“说是商队中一个少女是绝色,在东方三国引出不小的祸端,所以本地商贾都借此生事,说那少女要把天灾人祸引到开元城来。”

  唐之弥再问:“她在东方引了什么祸事?”

  唐瑜默了一默,道:“唐瑜没有听分明。”

  侍奉在唐珝身后的家奴唐冲把舌头轻轻一砸,唐珝听见了,道:“你要说什么?”

  唐冲看唐之弥,唐之弥道:“你若知道,便讲来。”

  唐冲道:“回唐公:小奴倒是听说了几回——那灾女在沅国时,沅王和王后为她翻脸,后戚们领兵冲进王宫,把沅王抓了,另立了后戚家的做王;灾女又转去洛国,不知怎地,东洛两州节度使又为她打了半年仗,好容易才镇压下去,两个节度使都被洛王株了九族……”

  唐珝惊得月饼咬不下去,叼在牙上,抢话道:“竟会美成这样?”

  唐之弥威严地看向唐珝,唐珝忙一口咬断了饼。唐之弥道:“东沅政变、东洛内战之事,天下皆闻,分明是权力争斗,从不曾听说和一个女子有何关系。”

  唐冲道:“唐公高高在上,听见的是那一面;小奴们日日在市井中混,听见的是另一面。”

  唐之弥沉吟半晌,问唐瑜:“商贾已告到了你面前,你是如何处置的?”

  唐瑜道:“东沅商队出入有大焉发放的关牒,做的是合法买卖,开元府实不能擅权逐人。”

  唐之弥道:“把商队赶走。”

  唐瑜颇意外,道:“父亲?”

  唐之弥道:“把东沅商队赶出焉境。你若过意不去,我们自家补偿他们十倍金帛。”

  唐瑜的手拈住酒盏转了一圈,道:“东沅人不远万里来大焉,是行商,也是外客,若因本地商贾的妒心谗言,便把人驱逐出境,不像中央之国的宽宏气度。”

  唐之弥道:“所以说你还年轻。眼下非常时期,圣上初登大宝,朝政初回正轨,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再出一丝变数。若无今日之事,任凭洪水猛兽,都怪不到你身上;有了今日之事,但凡风吹草动,人们都要往这件事上附会。到时追究起来,若有政敌借此做文章,说你放任灾女祸乱国家,你我如何辞其咎?要杜绝这万分之一的隐患,只好把商队请出去。”

  唐瑜只好点头称是,唐之弥道:“这件事,你一定听我的。”

  唐瑜道:“是。”

  唐之弥不放心,道:“你现在就去办,怕只怕夜长梦多。”

  唐瑜道:“城门已关了,要请守卫破例开门,却是麻烦事。”

  唐之弥道:“立时把商队扣押入开元府,天明遣人护送他们,直至出境。”

  唐瑜道:“是。”

  唐之弥道:“速去!”唐瑜遂离席向父亲告退,向唐珝告别,下楼去了。

  出了唐府大门,唐瑜没有往佩鱼巷外走,反倒往巷内来。走到邻居徐府门口,徐家家奴正聚在门下聊天,见了唐瑜,都上前作揖道:“二郎来了。”唐瑜含笑点头,问:“徐言在不在?我来找他下一局棋。”家奴们道:“在,二郎请去。”唐瑜便进了徐府,过了一个半时辰方出来,回家向唐之弥复命:“尽数关入开元府了。调了六十个武侯,明早护送他们出境。”唐之弥方才心安。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6 14:53:43
  2

  月华柔美,不但澄净了唐家,也薰暖了开元城中的桃影河。河中泊着五六只乌篷商船,正是自东而来。一个少女在河边小铺买了一块酥糖,活泼泼过了街,灰色帽纱遮住了她的容颜,褐色布裳罩住了她的身段,却还依稀可见生动的少女模样。她跳入一只乌篷船中,父母正在油灯下数铜钱,少女坐到母亲身旁,把糖递出去,道:“阿娘,吃糖。”母亲慈爱道:“你自己吃。”

  少女便把帽纱掀开了,一点一点咬指尖大的酥糖,她见父母面露喜色,便问:“阿爹,今日卖了多少钱?”

  父亲道:“除去本钱,赚了两百多文。”

  少女开心道:“若在开元城把珊瑚串儿、扇贝链子都卖完,一定会赚三千文。”

  父亲道:“卖完首饰,再收购大焉的本土货,转去南荆卖。”

  母亲叹道:“一年四季,天南海北,不知几时才能停下歇一歇。”

  父亲道:“有什么法子?就是漂泊的命。”

  母亲看女儿低头不语,心中疼惜,因道:“苏叶,你若喜欢开元城的什么,阿娘给你钱,你去买。”

  少女苏叶轻声问:“当真么?”

  母亲道:“自然当真。”

  苏叶眸子闪了一闪,心中分明有想要的,却没说出来,母亲道:“如何犹犹豫豫的?”

  苏叶道:“我想去河对岸的布行里裁几尺布,做新裙子。”

  苏娘子迟疑地看了看丈夫,见丈夫不吭声,便道:“好,明日阿娘陪你去买。”

  苏叶把声音放得更细,道:“买石榴色的行不行?”

  父亲苏直立刻喝道:“要那些妖里妖气的颜色做什么!”

  苏叶吓得一瑟缩,苏娘子慌忙道:“换个颜色罢,青的也好看。”

  苏直道:“要么灰,要么褐,不许见别的颜色。”

  苏叶的眼中顿时盈满泪水,苏娘子向丈夫哀求道:“就买石榴色的罢,只许她穿一次。”

  苏直道:“你难道有万贯家财挥霍?行四千里路,赚三千文钱,供她买来穿一次就扔?”

  苏娘子无法,再向女儿道:“买褐布,阿娘给你缝好看些。”

  谁知这话又激怒了苏直,道:“好看些?你嫌她闯的祸还不够多!”

  苏叶的泪滴落下来,轻声道:“不买了,我不想要了。”

  苏直沉默了,苏娘子满是怨气地把丈夫一指,牵了苏叶的手道:“咱们去睡觉。”便撇下苏直,带女儿去另一只小船睡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16 19:35:01
  人间醉美四月天,绿了芭蕉红樱桃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7 10:34:10
  3

  苏叶还年幼,还不能全然明白这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出生在沅,那是大焉之东的小国。松隐江过境东沅,于是东沅人世代依赖松隐江过活。苏叶自小随父母打渔为生,父亲大江撒网,她和母亲小舟劳作。每个夜半,船头点燃渔火,船舷上的鸬鹚便起飞了,它们在江面来回捕猎,每过一刻,便衔几条鱼回来,苏叶用竹篓接住了,大的倒入鱼舱,小的放回江中,再挑一两条给鸬鹚当奖赏。至天明,鱼舱满了,父亲便摇起桨,乌篷船载着她和母亲涉江过河,穿城而入,在溪水纵横的城中一路叫卖鲈鱼。

  苏叶长到八岁的时候,在母亲的力争下,父亲应允了送她去私塾读书。私塾中的女童不少,可男童们只欺负苏叶,他们趁先生不注意,揪她的头发,用墨涂她的脸,散学后跟在她身后走,嘻嘻哈哈地叫:“苏叶!苏叶!”当男童们烧光苏叶的课本后,她便哭着不肯去念书了,还回渔舟做了个小渔女。

  松隐江上,穿梭的舟比鱼还多,苏叶偶尔会听见相熟的渔娘对母亲说:“苏娘子,你女儿生得真好看!”母亲起初还含笑致谢,过两年,连那些陌生的渔夫也开始夸,父母的笑容便渐渐不自然了,不断向外人道:“丑得很,性子又怯,不招人喜欢。”至后来,苏叶发现自家的小舟在江上总被别的船拦路,那些人都道:“叫你女儿出来看一看!”父亲便怒气冲天地划桨,驭舟闯出一条路去。

  到了苏叶及笄之年,沅国王宫的宫人来到江边,把苏家渔舟唤过来,叫出苏叶,把她拥上了王辇。苏叶惊慌失措地呼唤父母,父母在王宫卫士的刀丛戟林之外泪流满面,却再不能闯出路来,赶走他们了。

  苏叶被送入了沅王寝宫,懵懂的她在王榻上枯坐半夜,等来了酩酊大醉的沅王。沅王晕晕乎乎地走向她,捧起她的脸赏看,苏叶不得已也回看他。这是苏叶第一次见识到男人的欲望。欲望是气,从沅王的鼻中口中喷出来,又腥又浊,像暴雨过后翻涌黄泥的江。气扑上苏叶的脸,她尖叫着闪躲,沅王却把她死死抱住,正纷争间,宫门被撞开了,怒气冲冲的王后提着长剑走进来,沅王慌忙下榻去拦,王后推开沅王,向苏叶挥起长剑,可一见她的容颜,王后惊了,那剑尖轻抖剧晃,就是刺不下去,从未做过母亲的她犹豫半晌,终于戚然道:“这样的孩子,倘若受半点委屈,她父母该有多心疼?”

  王后不顾沅王呼天抢地的反对,把苏叶放回了家,苏氏夫妇仿佛绝处逢生,连夜带女儿投奔了一个远亲的小商队,逃离了东沅。商队满载几船新鲜的莲子,南下去洛国卖,刚入洛境,便听说了一个消息:沅王打了王后,于是早有篡位之心的后戚趁机杀入王宫,斩了沅王,另扶新君。

  苏氏夫妇对苏叶瞒住了这件事,只是从此不再给她买新衣裳,苏叶不能像别的少女一样穿缤纷的裙子了,母亲的褐色旧裳伴她走过百里又百里。在东洛,父母把苏叶保护得极好,只疏忽了一日。

  那个春季,夜色初临,商船停泊在宜州的玉箫桥下,父亲和同伴们上岸去买盐和油,母亲给苏叶的衣袖打了一个补丁,道:“线没了,我去街边买几团线回来,你在船上等我。”苏叶应声,母亲便取出两个铜钱,离船去了。

  苏叶独自伏在船头,赏看宜州的夜景,这是一州最繁华之地,华灯盈丽屋,丝竹满椒房,她瞧见一家酒楼欢筵开得正热闹,纱窗上映着乐伎们窈窕的身影,心生好奇,便上岸走了过去,掀开珠帘一角。一个舞女正在堂中跳绿腰,柔软的腰枝盈盈可握,扭得如水中雪缎一般,不仅郎君们乱了神,苏叶也入了迷,忽然有个公子从外面进门,和苏叶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把苏叶轻轻一瞧,便停下脚步,笑问:“小娘子从哪里来?”

  苏叶道:“我从东沅来。”

  公子道:“东沅?是出美人的地方。”

  他的语气虽无轻簙,苏叶却羞了,她转身要走,那公子也自往堂中去,忽而又回头笑道:“既然来了,饮我一杯喜酒如何?”

  苏叶道:“公子今夜成亲?”

  那公子道:“明日成亲,今日和友人聚一聚。”

  苏叶行礼道:“恭喜公子。”

  那公子虽在笑,却无喜色,道:“无喜可贺。”

  苏叶不明就里,只好告辞转身,公子在身后道:“或许娶个东沅女子,还值得一贺。”

  堂上众宾欢笑四起,不知谁道:“你改娶她如何?”

  苏叶没听清那公子答了句什么,她逃下酒楼,回了自己的小船,却不知轩然大波就此而起。

  原来那公子是思州节度使之子,来娶宜州节度使之女。两州节度使早因兵权不和,是洛王居中调停,才愿化干戈为玉帛,结秦晋之好。可那公子并不情愿缔结利益婚姻,虽在父亲的勉强下来到宜州,心中还是叛逆不甘,他在酒楼宴请当地名流,明知其中有宜州节度使的亲信,还向苏叶暗示爱慕,宾客问“改娶她如何”时,他道:“凡夫俗子,只配宜州女,不配天上人。”

  当夜,宜州节度使听到了这句话,把家中万金嫁妆毁得粉碎,天明公子来迎亲时,吃了结结实实的闭门羹,立刻转马回了思州。当日,全城风传,那公子是因为遇见东沅美人才悔婚,民众团团围住商船,要看苏叶是什么模样,商队怕宜州节度使报复,只好又仓促收拾行装,离开宜州,继续南下,去了瑶国。两个月后,宜州寻了借口和思州开战,两边死伤上万,半年才被镇压下去,两个节度使都被诛灭九族,这是后话。

  苏叶从此不但要穿褐色的衣裳,还戴上了灰色的帷帽,有外人时绝不能摘下来。来东瑶的第二年,海风吹垮了百栋房屋,海啸淹死了上千人,“东沅灾女”的名声便渐渐传开了,商队在东方三国都呆不下去,只好载着东瑶海产首饰,横渡白鸢江,来了中原大焉。


作者:酒销万古愁 时间:2018-04-17 11:54:56
  这种水平的小说都没人看么?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7 12:37:19
  @酒销万古愁 2018-04-17 11:54:56
  这种水平的小说都没人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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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能说出来的只有谢谢。

  我坚信会有人看的。
我要评论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8 11:14:05
  4


  中秋当日,离卯时还差两刻,开元城中霜气弥漫,唐珝骑着三岁的突厥马甜瓜出了佩鱼巷,准备去宫中当值。街上行人寥寥,却已有早起的生意人开了市,店铺里灶头火烧得正旺,馄饨、蒸饼、葱花汤面的香味弥漫了一条街。他昨晚睡了一个饱觉,醒来后神清气爽,口中哼哼咕咕不知在唱些什么,甜瓜也兴致大好,驮着主人在崇宁街悠悠慢跑,忽听身后鞭炸蹄炸,有人纵马过来了,只差四五步远时,那人向唐珝叱道:“闪开!”

  话音未落,一道马影贴着甜瓜冲了过去,马上公子扬鞭打自家马,鞭梢却甩到了甜瓜眼上,甜瓜吓得一个急刹,唐珝便险些从马背上冲了出去,他气得大骂:“你赶着去黄泉路!敢打我的马!”那公子头也不回道:“打死了赔你钱!”唐珝闻言大怒,向甜瓜道:“追!”甜瓜得令,立刻奋起四蹄,追了上去。

  只十多步,甜瓜追上了那匹青骢马。唐珝心中洋洋得意:这可是唐家专门去突厥买回的名马,足足花了二千五百金,那青骢马看皮毛,撑到顶也不过一千金,居然敢和自己叫板,如何能忍?眨眼间,甜瓜和青骢马并了头,唐珝把马鞭向那公子的双眼抽去,道:“你尝尝这滋味!”

  那公子歪头躲过攻击,把马鞭向唐珝头上劈下,道:“好小子,我有急事,滚开些。”

  唐珝抓住鞭梢猛地一扯,道:“招惹我的马,你还想走?”

  那公子也大动肝火,道:“打了就打了,老子赔你!”

  唐珝气他不识货,道:“败光你家产也赔不起!”

  两骑顷刻冲出了崇宁街,青骢马左转去了玄武大道,唐珝本该右转去龙朔宫,此刻却早抛到脑后,勒令甜瓜紧随青骢而去。玄武大道是皇城的中轴线,早行人不少,两匹骏马如箭般射过,唬得行人纷纷躲避,都骂道:“两个奔丧的浪荡子!大白天的城中跑马,该叫武侯抓起来打!”

  两人在大道上且追且斗,唐珝骂那公子:“没见识的村奴儿,知道我这是什么马么?敢和它逞威风!”那公子反骂唐珝:“小王八羔子,报上名来,改日咱们约一架!”唐珝道:“还等改日?今日叫你知道厉害!”不多时,两匹马撞翻了三个铺子、打碎了两担鸡蛋,惹得一条街骂声不绝。

  十里之后,两骑驰出大道,转去了桃影河边。甜瓜被青骢马踢了几回,怒气比唐珝更甚,混不吝拿马头与青骢马对撞,唐珝在上做帮手,一边打马,一边打人,直把青骢马往河边赶,两骑再并行百余步,甜瓜越战越勇,青骢马的右边是河,左边是甜瓜,中间只得三尺宽的路落蹄,只听唐珝大喝道:“滚下河去!”挥鞭直中青骢马的脸,那马长嘶一声,转而向右急逃,却忘了右边是河水,那公子拼命勒缰道:“休去!”唐珝抬起一脚踢在那公子身上,道:“你也下去!”那公子一歪,和青骢马一道栽下了河。

  河中泊着几只乌篷船,商人们正把货物往岸上搬,准备放上雇来的牛车拉去西市卖,见一人一马栽入河中,都道:“大清早的,这是闹什么?”忙跳下河,把公子救上了船。那公子气呼呼要冲上岸和唐珝对打,唐珝道:“你上来试试,看我不打你!”见几个商人拉那公子,又道:“你们拉他做什么?放他上来!”

  一个商人道:“这少年人不讲理,你都把他打下河了,还要怎地?”

  唐珝道:“我要怎地?我要他向甜瓜道歉!”

  那商人问:“甜瓜是谁?”

  唐珝道:“我的马。”

  众商都道:“他的马也被你打了,你是不是也要道歉?”

  唐珝道:“是他先动手的!”

  那叫苏直的商人劝道:“他动了手,你也动了手,不是扯平了?少年郎,今日是佳节,莫再生事。”

  唐珝转念一想,道:“好,看在中秋节的份上,且饶你这一回,以后休叫我在开元城见到你——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公子又怒道:“我要你饶?来来来,打个痛快!”他三步两步冲上岸,要和唐珝对打,谁知甜瓜也是个火爆脾气,见那公子还要挑事,也不待唐珝下令,自己振鬃向他冲去,眼看人马要相撞,两个商人慌忙去拉那公子,唐珝也大吃一惊,喝道:“甜瓜休放肆!”急拉马缰,甜瓜的头被猛地一扯,马身左右失衡,踉踉跄跄往旁边歪去,撞翻了商人的货物。

  自东瑶而来的首饰散了一地,贝壳项链、珍珠耳坠在甜瓜的蹄下碎成了渣,商人们吆喝着围住了唐珝和马,道:“这少年人无法无天了!”

  唐珝呆了一呆,道:“急什么?赔你们就是了。”他在怀里掏了掏,又笑道,“出来急,忘了带钱……”话未说完,瞥见马鞍边还挂着一个零钱袋,便解下来抛给苏直,问,“这些够不够?”

  苏直把钱袋一掂,知道不过几十文零钱,道:“你怎么消遣我们?这一地的饰物,本钱也有五六千文!”

  唐珝皱眉道:“你倒是在消遣我,你们卖的东西都是下品,哪里值六千文?”

  众商闻言,火气更旺,道:“这小子好生傲慢!我们自瑶国运来,四千里的人力,再加上本钱,哪里不值六千文?我们并无讹你之意,你说话倒无礼!”

  唐珝急着入宫接班,便道:“好,好,好。我有事先行一步,晚上叫家奴送钱来,六千文,一文不少,如何?”

  众商哪里肯放,只道:“立时拿钱来!”

  唐珝急道:“说了晚上送来,如何不信?耽误我的事,你们倒赔不起!”

  众商不知谁伸了手,扯住唐珝要拖他下马,唐珝勃然大怒,手起一鞭,抽中那人的脸,又转手一鞭,欲往苏直头上劈来,忽听得一个少女尖叫道:“阿爹!”

  唐珝听那声音撕心裂肺,便住了手,谁知稍一犹豫,众商又来拉扯他,险些将他拉下马去,唐珝又气又急,抽出千牛刀凌空一劈,喝道:“谁敢动我!”众商道:“你还要杀人不成!”聚集的行人越来越多,都道:“不知哪里的官家子,如此仗势欺人!”一时间,人叫马嘶,桃影河边乱作一锅粥。

  喧哗声惊动了街边一家酒楼的老板朱鱼,他睁开朦胧睡眼掀一扇窗看动静,只见一匹高头大马被民众堵住不准走,再定睛一看,马上人是熟客唐珝,朱鱼吃了一惊,睡意也没了,慌慌张张奔下楼来,分开众人,一把抱住马头,道:“唐三郎,出了什么事?”

  唐珝气道:“我急着进宫,不小心踩碎了他们的东西,说了晚上叫人送钱来,他们只不信,不肯放我走!”

  朱鱼道:“三郎忒大意!出门为何不带家奴?”

  唐珝道:“只五六里的路程,谁知道会出这种鬼事!”

  原来唐珝常来朱鱼的酒楼,挥金如土,朱鱼也有心结交些豪门权贵,便向众商道:“我给这位郎君做个保人,现在放他去,他晚间必叫人送钱来,可好?”

  苏直责问:“他若一去不回,我们找你么?”

  朱鱼道:“自然是找我。我瞧你们这几日都在这河里栖身,自然识得我,我就是这酒楼老板,老丈昨日还在我酒楼里讨水喝呢,今日别说不认识我罢!”

  众商这几日常在朱鱼这里讨水借凳,知道他是和善人,听他如此说,便犹豫了,朱鱼拍着胸脯道:“纵然这位郎君逃得了,我这房子逃不了,你们担心什么?他若不赔,我赔给诸位!话放在这里,在场的都替我做个见证。”

  苏直将信将疑,松开扯住马缰的手。唐珝笑以马鞭指朱鱼,道:“好小子朱鱼,改日我亲自上门致谢。”

  朱鱼满面堆笑,道:“不言谢,不言谢,三郎速走,莫耽误了正事。”

  唐珝策马要走,苏直在后愤愤道:“从东沅到大焉,几个国家走下来,也没见过如此骄狂的少年郎!”

  唐珝忽地又拉住马缰,问:“你们从东沅来?”

  众商道:“是又怎样?”

  唐珝心中暗道:“唐二居然没听父亲的话!”

  他把众商一一看去,大多是风尘仆仆的男子,虽有几个妇人,也是上了年纪的粝俗模样,哪里有什么东沅美人?朱鱼催道:“三郎快去,要迟到了。”唐珝作势叫甜瓜走了两步,却不开奔,眼睛还左瞄右瞄,把岸上众人都看遍了,又看到河里去。

  最远处的小船头,站了一个头戴帷帽的少女,衣裳虽陈旧,身段却年轻,也正向这边张望,帽纱挡住了她的脸,只看得出惊忧的姿态,唐珝心道:“东沅灾女一定是她了,可惜看不见脸。”河风仿佛听见他的心声,把那帽纱撩了一撩,少女一段白皙的脖颈微现,她慌忙以手按住,似乎是和唐珝的目光对上了,她悄然向乌蓬中退去。

  众商见唐珝拖沓不走,都道:“你还不走,是还要闹事么?”苏直把甜瓜一推,道:“快些走,不然我忍不住要打你!”

  唐珝“哼”一声,吆着甜瓜转身走了。他已决心要把东沅灾女的脸看上一看,不过,不能在此时冒冒失失去掀帷帽,他在玄武大道上飞奔一阵,心中有了更好的主意。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18 19:15:13
  追更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9 11:39:20
  5

  中秋的夜色似乎比往日来得早,此刻月轮圆满地升起了,朗朗清辉照着皇城十万人家。重楼飞檐之上,火树如注,竖街横巷之中,花灯蕴绯,向远道而来的东沅客商呈现天下中都的瑰丽之美,可是苏叶瞧不见,一道灰朴朴的帽纱,把她和红尘隔绝开了。地摊前人来人往,这里的百姓难得见海边风物,每件珠子链子都要拿起来瞧一瞧、问一问,父亲和同伴们忙着应付,苏叶却无所事事,见身边的一丛茉莉开得俏,茉莉花一串儿一串儿飘落及地,便捡了来编花绳,母亲问:“苏叶,咱们从前总听人说起开元城,如今见了,和你想的像不像?”

  苏叶的纤巧十指把茉莉串儿绕来编去,道:“人多了些,街宽了些,别的也没什么不同。”停了一停,又道,“马也多了些,从前只见船和牛车,倒难得见马。”

  母亲道:“如何不见马?我们沿途过来,许多人都骑马的。”

  苏叶道:“别处的马都是垂头丧气的,开元城的马威风凛凛的,气神儿不一样。”

  母亲心中一动,把苏叶看了看,苏叶却藏在帽纱里专心结花绳,母亲试探问:“开元城的少年郎也和别处不一样,是不是?”

  苏叶把编好的花绳给母亲看,问:“阿娘,是不是这样编的?”

  母亲道:“比阿娘编的好看。”

  苏叶开心了,她把花绳挂在地摊的横杆上,又重捡了几串茉莉,道:“我再编一个。”

  母亲柔声道:“阿娘盼望早日有个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来,让我的女儿把花绳戴在他腕上,随他去,从此再也不用四处奔波了。”

  苏叶道:“为何一定要骑马来呢?高高在上的看人,我可不喜欢。”

  母亲笑道:“那你想要划小船的郎君,还是赶牛车的郎君?”

  苏叶想了一想,道:“我想要牵马来的郎君,我坐在马上,他牵着绳儿,在前面慢慢地走。”

  说话间,苏叶忽觉灰纱一亮,仿佛许多光芒照了过来,她抬头一看,先见十八个卷发黑身的昆仑奴分作两行,手持明盏,步行开路,把行人都拦开了;又见四十多个家奴,骑骏马、佩大刀,扬长过去;再是二三十个仆妇簇拥着一匹白马走来。马上坐了一个同苏叶年纪相仿的少女,头上也戴了一顶帷帽,垂下的却是簙如蝉翼的玉纱,隐隐看见纱中纤尘不染的皓颜明眸,身后还跟着许多婢奴,不知队伍有多长。行人全被挤到街边,一人道:“莫非是公主出巡?”另一人道:“若是公主,阵仗还要大些!只怕是公候家的。”

  那少女一路走马观花地瞧,见苏叶这摊位全是首饰,便驻马瞧了片刻,可那些首饰材质平凡,做工也不精致,是下层女子用的,她便想策马离开,忽见横杆上摇摇曳曳的一串茉莉绳,便问苏叶:“这是什么?”

  苏叶起身应道:“是戴在手上玩儿的。”

  那少女道:“我能不能瞧瞧?”

  苏叶便取下来,一个小婢女下马接了,呈给那少女,少女把花绳看了看,见两条茉莉枝儿在寸许间结出一环环四合如意的花样来,好生精美,便要把花绳戴上手腕,苏叶道:“那个同心结不好扣,当心花瓣儿落了。”

  那少女想了一想,下马来,走到苏叶面前,伸手笑道:“那你给我戴。”

  苏叶便往她腕上系结,果然一瓣花朵也不曾掉落。两个少女都遮着帽纱,虽说一个粉雕玉琢,一个朴实无华,四目却都清澈无邪,二人模糊对望了一眼,各自浅浅一笑,少女道:“这编法和开元城的不一样,你们是哪里人?”

  苏叶道:“我们从东沅来,东沅女子都是这样编的。”

  少女道:“看起来要繁复许多。”

  苏叶道:“是,阿娘们教我们的时候,总在耳边唠叨‘休缠错了,休缠错了’,越唠叨,我们越心急,越容易缠错,所以这叫‘错缠结’。”

  少女听了甜甜地笑,苏叶为她系好了结,她举腕一看,淡雅的茉莉衬得手腕更秀气,心中新鲜地欢喜,问:“这个多少价?”

  苏叶道:“这是我无聊编的,并不是货物,你若喜欢,我就送你。”

  少女笑道:“我如何好白拿你的东西?”

  小婢女拿出一个指甲大的金饼,递给苏叶道:“这个给你。”

  苏叶摇手婉拒道:“果真是不要钱的。”

  那少女转念一想,道:“也好,我买一些别的。”便把首饰摊看了又看,此时她身后上百个奴婢围聚,把一条街堵了大半,民众皆怨道:“要走快走,堵街是什么道理?”仆妇们只好催那少女,少女道:“你们先去,想逛哪里逛哪里,不用跟着我。”

  仆妇道:“这如何使得?街上人多,碰着了小娘子……”

  少女道:“难道碰一下就碎了?满街的女子,谁像我这样弱不禁风?”

  仆妇笑道:“若让夫人知道了,奴婢们要挨骂。”

  少女道:“谁让你们回去说呢?我不说,你们不说,他们如何知道?你们快走,我逛一会儿自回去。”仆妇们无法,只好留下一个锦儿陪她,和家奴们各自散去。少女和锦儿拣了四五件首饰,依价付钱给了苏直,方和苏叶道谢去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19 11:40:09
  6

  少女明幽没了奴婢的约束,格外轻松自在,她把闷气的帷帽也掀了,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坦坦落落在夜市中逛,那街心有一班童子正在耍百戏,或舞枪吞刀、或走索顶杆,引得百姓重重围观,明幽也挤进去看,和着众人拍手叫好,锦儿道:“这些孩儿小小年纪,耍那花枪大刀,若有个闪失,父母岂不心疼?”

  旁边正站着百戏班的老板,一听便笑道:“人前一分技艺,人后十分苦功,哪里会有闪失?”

  锦儿道:“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练成这样的身手。”

  老板道:“谋生的行当,哪里有不吃苦的?”

  明幽听了便问:“小金饼还有没有?都给他们。”

  锦儿便拿出几枚小金饼递给老板,那老板道谢收了。明幽又瞧见对街有扶娄人在吐云吞火,忙道:“那边在演幻术,咱们快瞧瞧。”先跑了过去,锦儿牵了两匹马在追,道:“慢些,当心摔了!”明幽回头道:“我才不会摔呢!”正说着,足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顿时天旋地转,扑倒在地上。她主仆二人本就引人瞩目,这一摔,半街人都看见了,一时怜惜声、嬉笑声四起,锦儿吓得丢下两匹马来扶她,又冲明幽身前的人叫道:“你这泼皮浪子,如何绊我家小娘子?”

  明幽起了身,见眼前是青石平地,只一个公子近在咫尺,目中还满是笑意,显然是他故意把自己绊倒的,她心中气急,道:“你绊我做什么!”

  那公子原本要扶明幽的,因见婢女赶过来了,便站住没动,谁知锦儿、明幽一起责怪起自己来,他便转身要走,锦儿一闪身拦在他身前,啐道:“瞧你人模人样的,如何这般坏心眼?你还笑!”

  那公子一言不发,要从锦儿身边过去,明幽怒道:“你休逃,把话说清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如何让我出丑?”她看那公子气质文秀,又道,“哪家的读书人,这样无礼无教!”

  最后一句显是言重了,那公子回头看了明幽一眼,笑容收敛了,再要走时,锦儿把他重重一推,道:“你等着,我家家奴来收拾你!”又怪明幽,“叫你把家奴都赶走了!这一时去哪里找人?他们若在,谁敢这样欺负咱们!”

  明幽道:“没家奴我也不会任人欺负!”说完把手中马鞭向那公子抽去,虽是女子执的细鞭,打人未必痛,却惹得围观的人纷纷起哄,那公子中了一鞭,蓦然回头,似要分辨,却见少女翘睫下隐忍着泪珠,薄肩轻颤,她心中似乎十分惧怕,却又努力昂头,作出倔强的姿态来,公子原本微愠的目光又柔和下去,明幽还作势要打他,边上一个卖炒田螺的阿婆忍不住过来道:“这两个丫头不晓事,分明是那几个淘气童子绊了你,你如何揪住这公子不放?”说完向树下一指,明幽和锦儿顺着看去,几个五六岁的孩童正躲在树后看热闹,见恶作剧被阿婆揭穿,生怕明幽来找自己算账,嘻嘻哈哈一哄而散。阿婆又怪那公子:“你如何不说出来?那些孩儿就该被教训教训,你护着是害他们!”公子点头不语,自袖手往街边酒坊去了。

  阿婆拉住明幽的手看,念叨道:“擦了这么多血,也不说收拾,只管冤枉好人!”说完从怀中找出帕子往明幽手上包缠,叮嘱,“快些回家去,叫你阿爹阿娘拿酒洗一洗,上些药,休耽误了。”

  明幽道:“谢谢阿婆。”阿婆便推明幽锦儿道:“回家去,两个小丫头,休逛太晚!”

  明幽和锦儿面面相觑,走出几步,锦儿道:“咱们还没向人家道歉呢,人家打算来扶你,却挨了你一鞭子。”

  明幽道:“还不是你说他绊的我?全是你的错。”

  说完回头往酒坊看去,那公子明明已掀帘进去了,却在放下帘布的一瞬也转身看明幽,两人目光乍一相逢,那公子莞尔而笑,明幽的心砰然一动,慌忙回过头,怔怔走出两步,又问:“咱们要不要去道歉?”

  锦儿道:“自然要去。”

  明幽再转头看时,帘子已垂下来,把那间昏暗的酒坊封闭了,便道:“还是算了。”

  锦儿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想找人家道歉,可找不到了,开元城这样大……”

  明幽有些怅然,上马又走了一条街,便觉索然无味,向锦儿道:“我们回家罢。”

  锦儿应了一声,正要调转马头,忽然指着前面道:“咦,那不是明书么!”

  明幽一看,果然是哥哥明熙的家奴明书,骑着一匹马,怀里抱着一件大物事,大喇喇急驰过街。锦儿先叫:“明书!”明书扭头见是明幽主仆,慌忙喝住了马,下马奔过来,招呼道:“小娘子也在逛街呢。”

  明幽道:“你在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明书捧起怀里被厚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事,道:“阿郎吩咐我烤了只肥羊,正急着送去。”

  明幽问:“他在哪里?”

  明书道:“在天问楼和友人赏月饮酒。”

  明幽道:“那倒是赏月的好地方。”

  明书点头应了,又道:“天色已晚,小娘子早些回家去罢。”

  明幽眼波一转,道:“我也去天问楼赏赏月,如何?”

  明书尴尬地笑,道:“郎君们一处玩,小娘子去了,彼此都不方便,还是家去罢。”又吩咐锦儿,“好生伺候小娘子到家,莫有闪失!”

  明幽道:“让他们不方便才好呢!但凡郎君们觉得方便的时候,准做坏事。”

  明书拗不过,只好道:“阿郎若怪我,小娘子可要为我做主。”

  明幽道:“有我在,他才不敢怪你。”她看见街边有一家衣帽肆,灵机一动,便下马走了进去,待从衣帽肆里出来时,已是一位头戴皂纱帽、身穿圆领袍的清秀公子。明书先赞道:“小娘子这身装扮,比阿郎还俊俏!”当下明书带路,明幽、锦儿往天问楼而去。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20 13:35:48
  已删,重发吧
我要评论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20 13:36:33
  一楼传太多了,看得眼累,一千字左右一楼就是最好的阅读体验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0 13:40:13
  7

  沅商的货物不到两个时辰便卖光了,众商坐着空牛车回了桃影河,朱鱼闻声,笑容可掬地从酒楼里走出来,向苏直道:“赔钱的人来了,就在店中,苏老丈与我进店去如何?”

  众商都要搬空箱子回船,应允了苏直独去,朱鱼又笑对苏娘子道:“娘子不妨跟我们一起来。”苏娘子知道丈夫耿直急躁,怕他又和人起争执,便叫苏叶先回船,自己跟了去。

  朱鱼带着苏家夫妇上了二楼的雅间。推门进去,只见一个清癯的身影负着手,面窗而立,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小奴。那人回过身来,朱鱼躬身笑道:“人已请进来了。今早,三郎就是毁了他家的货物。”

  那人点点头,看了看夫妇俩,示意二人坐了,道:“我是宰相府管家李行俭。我家三郎不慎,误了你家生意,差我前来商讨赔偿事宜。”他挥了挥手,那年轻小奴便捧来一只一尺见方的小匣子,放在桌上。李行俭打开木匣,苏家夫妇都吓了一跳:匣子里竟金灿灿排着十一个金锭子。

  苏直如实道:“不需这么多,六千文足矣。”

  李行俭笑了笑,道:“一百一十两金子,其中十两,用来补老先生货物之损;余下一百两,是给老先生的礼金。”

  苏直顿时糊涂了,问:“什么礼金?”

  李行俭道:“向老先生道一声喜。我家三郎看中了令千金,欲接她进唐家去。”

  苏直先是一愣,转而大怒,向娘子道:“我叫你看好她!”

  苏娘子也吃了一吓,叫道:“我怎么没看好了!”

  朱鱼忙把夫妻俩隔开,贺道:“苏小娘子进了开元城,正如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你夫妇辛苦半生,今后等着享清福了。”

  苏娘子道:“婚姻大事,不是这样儿戏……”

  李行俭伸出右手虚压了压,截住苏娘子的话,道:“夫人误会了。我家三郎纳令千金,非为正妻,是庶妻。”

  苏娘子又一愣,道:“做妾?”

  苏直道:“不行!”

  李行俭被直拒,立时面露不满之色,道:“老先生,有一句实话你听了莫恼:我家世代簪缨、衣冠望族,你家到底是布衣寒门,若说缔结婚姻,没有这个规矩。小娘子能进唐家做庶妻,已是天大的福分,再想往上,却不能了。”

  朱鱼劝道:“在唐家做庶妻,比在寻常百姓家做正妻还强十倍哩!你们一家奔波列国,风餐露宿,吃了多少苦?你两个纵然逆来顺受,那小娘子豆蔻年华,做父母亲的怎么忍心她受委屈?小娘子能进唐家,从此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就连你夫妻两个,也可以在皇城落个户,买个有门脸的宅院,开门做些生意,稳稳当当过日子,不比四海行商强?”

  苏直沉着脸推开木匣,道:“我家虽然清贫,却从不曾亏待女儿。你家公子先是以权势欺我,现在又以钱财辱我!我们只要六千文的赔偿,多一文不收,少一文不行。这金子太重,我们补不起,你们换了铜钱再给我们!”说完起身便走,苏娘子道了声失礼才出门,楼梯上,朱娘子拦住她,笑道:“苏娘子,你再劝劝你丈夫,明日再与我回话。”苏娘子不应,下楼追丈夫去了。

  回了小船,苏直喝命正在收拾船舱的苏叶:“去睡了!”苏叶吓了一跳,慌不迭出舱,苏娘子怨道:“你又吼她做什么?”

  苏直气鼓鼓干坐半天,道:“中焉是非多,我们明日启程去别处。”

  苏娘子叹了一声,便开始收拾行李,道:“别处是哪里?别处又能呆多久?”

  苏直道:“你问我?何不问问你自己?”

  苏娘子道:“我、我又做什么了?”

  苏直道:“你生了一个好女儿!为了你女儿,只好一生东躲西藏!”

  苏娘子气结,半晌道:“你嫌我们拖累了你,你就走,我们不走了!”

  苏直道:“留下来给人做妾?你心头是这样想的?”

  苏娘子道:“做妾怎么了?做妾也比做浮萍强!只要那公子对她好,妾又如何?”

  苏直道:“瞧你这点骨气!苏家人再穷,没有卖女儿去伺候人的道理,你断了这念头。”

  苏娘子只好接着收拾,她把一件衣裳打开又叠上,叠上又打开,反反复复,道:“今早她人都没上岸,怎么又被那公子瞧见了?这是什么缘故?”手中不自觉把衣裳又叠了一遍,道,“你说,这是不是她的命?”

  苏直问:“什么命?”

  苏娘子道:“是老天爷成心叫她这一生不得平静,是不是?”

  苏直“哼”了一声。

  苏娘子缓缓道:“东边呆不住,来中原;中原呆不住,又去南边?倘若南边又呆不住呢?她是藏在帷帽里一辈子,还是关在船舱里一辈子?我知道你心是好的,想替她遮风挡雨,可咱们就是贫贱人,力量小,真遇到强的横的,哪里护得住?我转念想了想,她若能进大焉宰相的家,倒有了坚实的靠山,以后谁还敢欺负她?”

  苏直反问:“若宰相家欺负她呢?那少年是怎样秉性,你白日也是亲眼见到的,这样的人,你放心把女儿给他?”

  却听外面船桨一响,似乎被谁绊到了,苏娘子忙问:“谁在外面?”苏直掀开蓬布看时,却是苏叶站在外面,苏直一惊,问:“你怎么还没去睡?”

  苏叶的眼睛闪烁不定,道:“就去了。”转身跳上了邻船,苏娘子见女儿神色异样,知道她全听见了,只捶苏直道:“叫你大声吵!”又开始抹泪,苏直呆坐着,再也作声不得。


  ——本章完——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20 19:49:00
  浮云与月伴霓裳,清风作酒化愁肠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1 16:44:00
  第四章 妾

  1

  绵长的桃影河穿城而过,河面倒映出一轮玉盘、两岸霓火。天问楼临河之北,台座高三丈,主楼有七层九丈,一面可见十里熠烁波光,一面可观皇城锦绣气象,最是城中赏月佳地。

  到了台座下,明书自去打理烤羊,锦儿亦在楼下坐了,明幽独自登楼而上。阁中夜宴正酣,堂前琴瑟合鸣,舞伎裙裾流彩,十来位公子分席而坐,把盏谈笑,好不热闹。

  明熙懒散地半卧在榻上,正与怀中的歌伎调情,初见明幽,他只道是哪家公子进来了,再定睛一看,却是妹妹,顿觉没意思起来,讪讪推开怀中人,坐正了身体,问:“你来做什么?”

  明幽道:“我来赏月。你又在做什么?”

  明熙道:“我自然也在赏月。”

  明幽横了他一眼,道:“是不是那歌伎名叫月?”

  明熙也忍不住笑了。明幽便在哥哥身边坐下。席间众人认出是女宾,纷纷收敛了仪态,那些陪侍的美人也悄然避席而退。

  明熙道:“你看,你一来,大家都不自在,不如早些家去。”

  明幽道:“回家又是冷烛闲书,有什么好玩?我一年难得出门几次,让我随你们热闹热闹。”便自己拿了酒壶来斟。

  明熙笑道:“原来明小娘子寂寞了。”他压低声音道,“看中席间哪位公子,只管告诉我。”

  明幽道:“我才不稀罕你的狐朋狗友!”

  说话时,明书在楼梯间吆喝一声,领着四个家奴抬了一张大食案上来,道:“明熙公子请诸位吃全羊炙!”

  舞伎都退了,众奴将食案摆在大堂中央。明熙指着以红绸缠裹的烤全羊,笑道:“西市光德街乌驼巷,有家胡商开的炙肉铺,炙烤之法汇通中原西域,最是难得。他家的羊全是在白果山下放养,食的是甘草、风毛菊,饮的是山涧雪融水,每隔十日,运了十头来开元城,每日一头,再无多余。做时,先以脍鱼汤烫皮褪毛,再放入石锅中,和了杏仁、胡桃、黄芪、当归、鸽肉煨汤,文火熬煮至半熟,又以胡杨木为柴,以安息产的茴香、胡椒为佐料,烤出的羊肉全无焦气膻味,皮酥肉嫩,辛辣火烈中不失其本真鲜香,全中原再找不出这样的美味!”

  明书手持匕首,欲分解羊肉,忽然席间徐言道:“唐家兄弟怎么还没来?不如再等等。”

  袁青岳意味深长地笑道:“唐三郎今夜怕是来不了的。”

  徐言问:“怎么?”

  袁青岳谑道:“戌时我与他一同交班出宫,他便向我告假。他因看中了一个市井贩的女儿,现回家取了百金,差人去讨,只怕此刻已宝马香车接人进府,红烛销账……”他忽然醒悟席间有女眷,便一笑收口。

  明熙道:“哪个市井奴的女儿能值百金!莫不是倾国倾城之色?”

  袁青岳道:“他说还没看见样貌。”

  众人便拍手笑道:“没见样子就被迷住?只怕唐三被那市井奴下了蛊。”

  正说话间,楼下家奴一叠声叫道:“唐少尹来了!”

  众人道:“可算来了。”

  木梯响动几声,只见一个公子施施然踱上楼来,手中提了一坛酒。明幽见他温文尔雅,清隽不俗,竟是刚才在酒坊前遇见的公子,她慌忙捂住微红的脸,心道:“这是上天一定要我向他道歉不成?”又听袁青岳在招呼:“驸马姗姗来迟,该罚多少杯?”那“驸马”二字一出,明幽又是一惊。

  唐瑜悠然道:“驸马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袁青岳以杯指唐瑜,笑道:“唐二休和我装!恩和公主倾心于你,宫里宫外谁人不知!”

  徐言也道:“想来今夜花好月圆,唐二与公主金风玉露蟾宫相会,所以这里来迟了。”

  唐瑜举起手中酒坛,示道:“是折去西市纪叟家沽酒,所以来迟。”

  明熙道:“纪叟家的酒太甜软,不如曲五家的烈性。”

  唐瑜道:“我却独爱纪家酒,有谷黍清香绵绵不绝,明校尉不妨再细品一品。”

  家奴唐晋取了酒爵来,唐瑜先去了东道主席位,斟与袁青岳,问:“唐三郎不曾和青岳兄同来?”

  袁青岳道:“他说忘了东西在家里,急着去取。”

  唐瑜道:“收到青岳兄的帖子,他欢欢喜喜念了两日,谁知宴开后却没了踪影。”

  袁青岳笑道:“只怕少时会来。”

  唐瑜道:“三郎顽劣,在御前要仰仗青岳兄多多教引回护。”

  袁青岳道:“袁唐两家是晥州同乡,同是客居开元城,理当互相照应。”又笑道,“圣上却喜欢三郎,说他少年朝气,从不矫伪,深对圣上的脾性。”

  两人对饮而尽。唐瑜逐席相敬而来,诸公子皆起身还礼。明幽见他越走越近,心跳如慌张的小兔儿一般,默念:“我应该向他道歉么?我已换了男袍,或许他已认不出我了。若认出来,我就道一声‘刚才是我冒犯了你,对不住’,若认不出来,我、我只当那件事过去了。”

  唐瑜来了席上,与明熙对酒寒暄,末了,他看向明幽,认出是女眷,不便相敬,遂与明熙点头告别,去了邻席,明幽轻舒一口气,不知是解脱还是失落,心道:“他果然认不出了。”

  待到唐瑜敬酒完毕,众奴也将全羊炙分割装盘,逐席奉上。食案刚撤,筦弦之声又起,一阵宫商绰约,一位舞伎踏着乐点,袅袅娜娜走上堂来。

  明幽见那舞伎,梳着飘逸的飞天髻,虽以红绫蒙面,亦可见身段妖娆,惹得众人噤声注目。那舞伎行礼毕,从身后抽出两柄长剑来,明熙先笑道:“我以为她要跳飞天舞,没想到竟是舞剑!”明幽转头看唐瑜,见他正与邻席言笑晏晏,不视堂上美人,她又暗自道:“我摔倒的时候还以为他在笑话我,可如今看来,他似乎天生就这模样,并不是取笑别人,我又错怪他了。”

  琵琶声铮铮耸起,那舞伎婉转起势,分花拂柳,双剑如两抹秋泓,蓄势缓动;顷刻,琵琶声转急,舞伎身形乍如翩翩火凤,掀翻红浪,两道虹华流溢飞转,连阁外盈月也黯然失色;须臾,鼓声昂扬而入,与琵琶声金石相交,剑气便转为雄浑,舞伎化绰约为刚健,满堂纵横,如侠客济世、将军破阵,势不可挡,众人不由大声喝彩,唐瑜、徐言也被吸引了,止话观望。

  鼓声去时,箫声凄然而来,似怨似诉,把那琵琶声缠住了,琵琶的叱咤之气立时化作柔情蜜意,轻轻把箫声应和,两个缠绵厮磨,恰如一对爱恨交织的眷侣一般,引得在座众人心旌摇荡。舞伎的身形随乐转慢,莲步曼妙,舞到了席中来。她先去了明熙之席,右剑轻挥,从明熙双目前一划而过,明熙眼也不眨,反倒直视舞伎那双千娇百媚的眼睛,一片调戏之意;舞伎嫣然一笑,几个轻转,舞至唐瑜之席,唐瑜却不看她,只往爵中斟酒,舞伎左手挽了一个剑花,往唐瑜胸间点来,唐瑜侧身一躲,剑尖擦身而过,舞伎又一笑,转过席去,唐瑜心道:“这剑气倒凌厉。”

  舞伎渐渐到了谢柏轩的席前。谢柏轩是大理寺卿谢东来之子,此刻已有十分的醉意,只低头摆弄盘里的瓜果,似乎在犹豫吃哪一颗。那舞伎双剑齐动,迅速切向谢柏轩的脖颈,其势其力,竟似为夺命而来,破空之声甚急,谢柏轩大惊,忙往后仰,舞伎双剑直追下去。

  谢柏轩的左席是骁禁卫袁青岳,他在卫鸯身边侍卫多年,何其警觉,立时抽出腰间短刀掷过去,刀剑相交,震得那舞伎虎口一麻,右剑落地;右席的崔如祯同时急跃而起,踢落了左剑。谢柏轩酒也醒了,翻身起来,将那舞伎踢倒在大堂之中,左足踏上去,大声喝道:“你是谁?竟敢来行刺我!”

  举座皆惊,乐声戛然而止。谢柏轩扯下舞伎的面纱,问:“你是谁!”

  那舞伎不答,谢柏轩的足尖踩住她的咽喉,又反手一耳光扇过去,道:“说!”

  那舞伎换了一张怨恨的面容,道:“红萝!你记得红萝么!”

  谢柏轩一听此名,面色一紧,舞伎道:“你不记得了?时隔五年,你又添了三个侍妾,哪里还记得她?”

  谢柏轩冷冷道:“果真不记得了。”

  舞伎道:“五年前的中秋,也在这天问楼,红萝一曲长袖舞艳惊四座,这你总该记得?”

  谢柏轩咬牙不答。

  舞伎道:“你骗她家中无妻,买了一座外宅给她住,只说三年孝满过后娶她进门。我妹妹痴心赤诚,竟信了你的话,一心等着与你厮守终身。不到三个月,你夫人率家奴打上门,方知你早是妻妾成群,外宅无数!”

  谢柏轩一叠声叫:“家奴呢!都死光了不成!”几个谢家奴这才蹬蹬奔上楼来。

  舞伎斥道:“谢柏轩!你夫人指使家奴将红萝折磨致死的时候,你在一旁不发一言!事后替你夫人、家奴销证掩饰,红萝惨死,没有一人偿命!这五年,你的心安不安?”

  谢柏轩大怒,抽出佩刀直劈而下,崔如祯忙去夺刀,道:“别闹出人命!”刀尖却还是划破了舞伎的脸。

  谢柏轩转念一想,不能当着众人行凶,便吩咐家奴:“把她带回府去。”家奴们忙上前,拽着舞伎的发髻往外拖,舞伎犹呼:“席间诸君,你们与这狼心狗肺之徒结友论交,不嫌腌臜么?”

  唐瑜恰巧站在了谢家奴的去路上,家奴要绕过去,他却伸手轻拦,道:“当先止血。”便吩咐唐家奴,“带她去上药。”唐家奴应了,过来扶那舞伎,谢柏轩似笑非笑道:“唐二郎,我已叫了谢家奴去做。”

  唐瑜道:“可巧天问楼相去半里有家药房是唐家的本钱,叫唐家奴带去方便些。”

  谢柏轩问:“二郎何故关心伎儿的死活?”

  唐瑜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谢柏轩道:“我谢家不缺药也不缺医师,现在家奴带她回去看伤,行不行?”

  唐瑜却锁眉道:“柏轩,别再酿大错。”

  两个虽然平平静静地说话,众人却都明白,谢柏轩要杀人灭口,唐瑜要保人性命,两不相让,崔如祯道:“谢大,交给唐二郎去做,他不会害你。”

  谢柏轩道:“我放了她,她一定还会伺机行刺我,唐二保我一辈子不成?”

  唐瑜道:“她有过错,当移送官府,不该动私刑。”

  谢柏轩笑向众公子道:“唐二公子的意思,是叫我把伎儿送上沧山,让伎儿把‘谢家夫妻杀外宅’的谣言和薛让说一遍!”

  唐瑜道:“不必上沧山,把她交给开元府,开元府也会依法处置。”

  谢柏轩冷笑道:“那不就是交给你么?我此刻已信不过你了。”他喝命家奴,“拖下去!看唐二公子拦不拦!”谢家奴大声应了,又来拖人,唐家奴挡在舞伎四周,道:“不许拿人!”

  谢柏轩道:“唐瑜,你我非要为一个伎儿翻脸么?”

  唐瑜道:“你若不愿送她见官,我就送她离开大焉,只是不能交给你。”

  谢柏轩酒劲发作,道:“你再多管闲事,从此我少了一个朋友!”

  相争不下时,袁青岳站出来道:“交给我,行不行?我的为人,你们两个信不信得过?”

  那唐、袁两家相识几辈,唐瑜心知袁青岳有侠肝义胆,是可信之人,便点头默许,袁青岳问谢柏轩:“你呢?信不信我?”

  谢柏轩知道袁青岳是天子亲信,面子了得,也道:“你担保她一不乱说,二不行刺,我就交给你。”

  袁青岳道:“好!”便叫了袁家奴上来,带走了舞伎,又道,“此事到此为止,唐二谢大,休在我的筵席上伤了和气。”

  唐瑜和谢柏轩遂行礼相释,袁青岳问:“声乐呢?”乐工们方回神,又鼓瑟吹笙起来,众人皆归旧座,片刻之后,又各自饮酒谈笑,或行令,或掷骰,玳筵上一片欢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明幽被这突如其来的凄厉景象吓得花容失色,半晌回过神来,颤声问:“他们要把那姐姐带到哪里去?”

  明熙喝酒不答,明幽想着那女子可怜,道:“他们还会不会为难她?你去劝劝谢公子……”

  明熙不耐烦,道:“那是人家家事,我劝什么?我叫你不来,你偏要来,撞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自己叫了明书上来,吩咐,“多带几个人,送小娘子家去。”明书应了,道:“请小娘子随奴下去。”

  明幽只好起身,走到楼梯口时,转头再看唐瑜。此刻唐瑜已离席出了堂外,倚栏看河水,只留给她一个若有所思的侧脸,明幽忽而有了恋恋不舍之感,心道:“我不但欠他一句对不起,还应该替那位姐姐说声谢谢。可他,他已记不得我了。”落寞下楼而去。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1 16:44:39
  2

  过了子夜,明熙也出堂来回敬唐瑜,道:“唐少尹总是喝淡酒,今日我偏要你来一杯烈酒。”

  唐瑜依言饮了,只觉辛辣入喉,明熙笑问:“如何?”

  唐瑜道:“心好似烧着了。”

  明熙拍他肩膀,道:“多喝几回就习惯了。”

  两个说了几句闲话,唐瑜看着水面道:“今夜忘了罚明校尉三杯。”

  明熙奇道:“为什么?”

  唐瑜道:“事前约定禁带家眷,以免大家玩得不尽兴,你却带了夫人来,坏了规矩。”

  明熙笑道:“不是夫人,是妹妹,她要来,我是拦不住的。唐少尹不知道:夫人好管教,妹妹却难降伏。”

  唐瑜也一笑,又移开了话头。须臾,明熙走后,唐瑜还在栏边流连,此刻已过子时,明月藏匿,浓云横铺,风势渐渐凛冽,依稀几点雨飘落下来,唐瑜伸手去接,却俯见几只小船在桃影河浪中摇曳不定,船上灯火忽明忽灭,对船中人而言,这个夜只怕过不安稳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2 18:28:06
  3

  过了子夜,中秋便算过去了,人影散尽,灯影犹在,开元城此刻说不上是繁华还是寂寥。桃影河上起了风,涟漪把小船轻荡,雨打在乌蓬上,吵得苏家母女睡不安稳,母亲明知故问:“苏叶,你睡没睡?”

  苏叶轻轻应道:“没睡。”

  母亲问:“你在想什么?”

  苏叶道:“没想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道:“你总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从不愿和阿娘说。”

  苏叶便一个翻身面向母亲,道:“好罢,阿娘,我刚才听见你和阿爹说话了。”

  母亲问:“那你是如何想的?”

  苏叶顿了一顿,幽幽道:“阿娘今日问我,开元城和别处有什么不同,我心中知道还有一处不同,却没和阿娘说。”

  母亲问:“是什么?”

  苏叶道:“开元城的灯火,比别处要多、要亮。”

  母亲道:“阿娘知道,你爱看灯火。”

  苏叶道:“那阿娘知不知我几时爱上看灯火的?”

  母亲道:“这我却不知道。不知从何时起,你总爱坐在船头,看岸上那些人家点亮的灯。”

  苏叶道:“是在离开洛国去瑶国的时候。我记得是一个夜半,乌云把月光遮住了,船队在黑茫茫的江上走得很慢,没有一丝光芒,大家谁也看不见谁,谁也不和谁说话,都消沉得很,忽然江水拐了一个弯,眼前一下子亮堂了,原来那儿有个村子,几十户人家,家家点着灯,昏暗的天地中间,只有那一片又明亮、又热闹。大家瞧见灯火,精神都振作起来,说‘咱们上岸买酒吃去!’把船抛了锚,都去买酒了,我就坐在船头看那些灯火,有的人家是厨房亮着,我就猜是阿娘在给孩儿做夜宵吃,有的人家是堂屋亮着,我就猜是一家老少聚在一起说话,或许还有来串门的客人。”

  母亲叹息道:“咱们,咱们没有厨房,也没有堂屋,只有一只小船。”

  苏叶道:“阿娘,我想咱们有个安安稳稳的家,三间房子也好,两间房子也罢,只要扎在一个地方,不用流浪就好。”

  母亲道:“你是不是想在开元城安家?”

  苏叶不直回,却道:“我们今日摆摊的地方,有户小楼真好看,门前开满了茉莉花,二楼的窗户开着,一只小花猫趴在窗上看我,我也看它,它好像有话要对我说,可没过多久,一个年轻娘子把它抱下去,把窗户关上了。”她的语声微颤,“阿娘,你去和阿爹说,我们就在这里安家成不成?有那百两金子,我们也能买一栋小楼。我……我做妾没有关系。”

  母亲心中一酸,落下泪来,道:“我一开口,你阿爹必要骂我的。”

  苏叶道:“你去求阿爹,说苏叶不委屈。他……他是宰相家公子,是知书达理的人家,不会欺负女儿。”

  母亲道:“你单说对那少年有没有动心?”

  忽然风雨骤了,雨点如铁珠一般射打乌蓬,吵得母亲听不清苏叶说了什么,她把发抖的女儿揽过来,道:“明日再说,你安心睡一觉。”

  苏叶应了一声,把头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闭上眼睛。母亲的手在她的背上拍啊拍,口中哼起松隐江的歌谣,还把她当成幼儿哄,苏叶正听得睡意悄起,忽然又一凛,睁眼问:“外面是不是有人吵架?”

  母亲倾耳一听,只道:“是风和雨在吵罢。”

  苏叶屏住气又听了听,道:“是吵架,是阿爹的声音!”母亲这时也听见了,两个慌忙爬出船舱,却见瓢泼大雨中,父亲和同伴们已被几十个当地人拖上了岸,父亲在怒吼:“我们堂堂正正做生意,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焉商在开元府告状失败,便决定亲自解决这群东沅人。以海产商何九为首,十个焉商纠集了近百名家奴,趁夜半来到河边,叫出苏直几个,道:“此刻不滚出大焉,立刻打死你们!”苏直道:“大焉是讲王法之地!我们没做半点亏心事,如何任你们欺压!”何九道:“在我的地盘,欺压你们又怎地?看我打死你们,谁来收尸!”便叫家奴把沅商全拖上了岸,还有几个家奴往苏叶这只船来寻人,苏直眼看母女也有危险,慌忙挣脱众奴,冲入河中,拼了命把船往河心推,家奴们叫:“休叫他跑了!”也下河来追,两个来拉苏直,两个游近了船,母亲把苏叶推入船舱,道:“别出来!”也跳下了河,迎着众奴去,道:“没人了!”家奴们把父亲母亲一起抓住头发扯上岸,只剩小船漂漂荡荡,转入河心,躲过一劫。苏叶透过狂风暴雨,眼看着百十个刁奴对同伴们又踢又打,把父亲的头往青石地上撞、把母亲的上身往河水中溺,已哭得肝肠寸断。不多时,街边住户都惊动了,纷纷出来看动静,领头的朱鱼向何九道:“皇城中乱打乱杀,你也不会有好下场!”何九见人多了,便命家奴把沅商全绑上牛车,道:“明日扔他们出未离原,落个耳目清净,谁敢去报官,和我何九过不去,我定叫他在开元城无立足之地!”说罢,一行人赶牛吆马,扬长而去。

  桃影河恢复了平静,只剩空船横七竖八散在河中,住户们也都回去了,朱鱼夫妻撑着伞,看着一地血水嗟叹了一回,正要回屋,忽听河心有人叫:“朱老板!”夫妻循声看去,竟是苏叶独自划桨过来,忙道:“天可怜见!这孩子没事!”两个忙过去迎下苏叶,苏叶还没站稳,先抓住朱鱼道:“朱老板,你救救我爹娘!”

  朱鱼道:“我若有力量相救,刚才就救下了!那十多个奸商,哪一个身家都在我之上,领头的何九,半个西市和他有交情,开元府中也有人,我哪里惹得起?”

  朱娘子拉苏叶道:“先去我家中洗一洗脸。”

  苏叶不去,只哭诉道:“朱娘子,我爹娘被打成那样,你们不救,他们就没命了!”

  朱鱼道:“我们去救,我们也要被打成那样。”他见苏叶哭得可怜,又感叹,“你父亲若应了唐家的礼纳,哪里还会出这等事?”

  朱娘子心中一动,忙道:“那你快带她去唐家,请唐家出面救人!”

  朱鱼耳听雨打伞面的声响,眼见路上水洼积了两寸深,遂向苏叶道:“唐家就住城东,崇宁街佩鱼巷,你快去找人。 ”

  朱娘子正要发话,朱鱼又道:“那唐家二公子是开元府的少尹,三公子就是看中你的那个,你找到谁,父母都有救了,快去,快去!”

  苏叶慌忙道了谢,转身冲入雨中,朱娘子怨道:“这四五更天的,你叫她一个女儿家东奔西跑!若有个三长两短……”

  朱鱼推着娘子往家走,道:“睡了,睡了。”

  娘子道:“那咱们把牛车借给她……”

  朱鱼道:“牛也睡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3 12:12:28
  4

  苏叶不停不歇跑了半个城,天明雨住时才找到佩鱼巷唐家,她奔过去拍打府门,叫道:“请开门!”

  少时,一个年长家奴开了侧门,把惶急的苏叶瞧了瞧,问:“小娘子找谁?”

  苏叶道:“我找你家公子。”

  那家奴道:“我家有两位公子,小娘子找哪一位?”

  苏叶怔住了,也不知是找二公子当公事求,还是找三公子当私事求,她稍一犹豫,家奴便催道:“小娘子明说来。”

  苏叶道:“我找三公子。”

  家奴便笑了,让身道:“小娘子请来阍室等候,三郎稍后就来。”

  苏叶随家奴到了阍室,这是看门奴住的屋子,就在府门边,方便随时应门,几个看门奴见苏叶进来,便起身出去了,那家奴找了一张干净布席给她坐,自己拿了扫帚出门扫阶,并不去叫人,苏叶等得心急,坐了半柱香的功夫,走出门问:“请问他几时来?”几个家奴正低声谈笑,见她问,便道:“他要去宫中当值,卯正前一定过来。”

  苏叶道:“请你们催一催成不成?我有急事求他。”

  家奴们敷衍道:“就来了。”

  苏叶无奈,只好又回阍室等着,刚坐下,便听众奴在招呼:“二郎早,这就去开元府么?”一个声音应道:“是。”苏叶悄悄往门外张望,只见几个人影晃了过去,她在那一瞬转念想找二郎,马蹄声却已去远了。等了两刻,又听众奴在招呼:“三郎早!要去宫中了?”便是唐珝道:“早个屁!又迟到了!”他一边束腰带,一边跑得飞快,眼看要闪出府去,一奴叫道:“三郎,有个女子找你!”唐珝的左手扳住门框才刹住身子,问:“谁找我?”

  看门奴道:“姓苏。”

  唐珝的心猛然一蹦,问:“在哪里?”

  看门奴手指阍室,道:“就在里面。”

  唐珝昨日砸了一百金请李行俭去买苏叶,自以为唾手可得,夜间出了宫便满心欢喜回家等着,一心想看传言中的“东沅灾女”究竟有多美,谁知李行俭回来说人家不同意,只好郁郁寡欢地睡了一夜,不承想柳暗花明,那女子竟然自己来找他了,唐珝喜出望外,蹑手蹑脚走进阍室去。

  苏叶听见唐珝进门,忙从榻上起身,俯首肃拜。阍室暗沉,唐珝看不见苏叶的脸,只见她还穿着那件宽大的褐袍,乌发全散下来,湿漉漉地覆住半个身子,唐珝轻声问:“你……你找我么?”苏叶把头仰起,终于和唐珝四目相对。

  唐珝起初并不觉得苏叶美,她的眉没描,唇也没点,一张淡简的面容,和皇城中珠光宝气的少女们相比黯然多了,可他的目光只多停了一瞬,便又发觉了她的柔弱,那是不自知的、诱人来毁灭自己的柔弱,过往的人一定是被这幻象迷惑了,才敢对她肆意妄为,可他们没看见这柔弱中还有一丝魅气——也是不自知的、毁灭他人的、危险的魅气。唐珝看见了。他仿佛从苏叶的眸子里看见一尊王鼎在坍塌,也看见两州烽烟在袅绕,还有一座城池在深邃地燃烧,高大而坚固的城,是开元么?惊异的唐珝不由自主地凑近去,还想细细琢磨,苏叶却垂下眼帘,把这惊天动地的秘密遮掩了,她又拜下去,道:“唐三公子,苏叶来求你……”

  唐珝回过神,忙道:“不用说求,什么事都行。”

  门外围观的家奴们都窃笑起来。苏叶道:“有人不许我们在这里做生意,他们要我们离开开元城,阿爹说不走,那些人就把阿爹阿娘、还有同伴们全绑走了。”

  唐珝闻言大怒,道:“开元城的脸都让这群小人丢尽了!”

  苏叶道:“苏叶求公子救他们出来,只要不伤人,我们自己会走。”

  唐珝道:“谁说你们要走?这里不是他们说了算,你们想留多久多行。”

  苏叶又肃拜为谢,唐珝问:“他们现在哪里?”

  苏叶道:“西市一个叫何九的人带走了他们,说等城门开后就赶他们出未离原。”

  唐珝看了看窗外天色,道:“城门早开了。”当下命家奴,“叫三四百个人,从四面出城去追。”家奴得令去了,他又告诉苏叶,“我也去找人,你在这里等我。”

  苏叶道:“我和你一起去!”

  唐珝道:“一会儿有一场纷争,我怕伤到你。你相信我,我会把你阿爹阿娘好好接回来。”

  苏叶对视了唐珝赤诚的眼,应允道:“好。”

  唐珝便出门领着众奴上马去了,苏叶留在阍室中等候,一个七八岁的家生婢好奇地扒住门问:“你是谁?”

  苏叶道:“我是苏叶。”

  小婢女又问:“我们三郎为何去帮你打架?”

  苏叶道:“他不是去打架。”

  小婢女道:“他那个神气就是去打架的,每次都这样。”

  苏叶问:“他常常打架么?”

  小婢女歪头想了想,道:“这一年没打了。去年吕阿公被他儿子赶出屋,数九寒天一个人在猪圈里住,三郎就去把他儿子打了一顿。”

  苏叶问:“吕阿公是谁?”

  小婢女道:“就是常在佩鱼巷口卖菌子的阿公。”

  另一个大婢女道:“还不快帮你阿娘摘花儿送到书房去呢,只在这里胡顽。”

  小婢女又问苏叶:“你要不要花?我摘来给你。”

  苏叶道:“我不要,谢谢你。”

  大婢女道:“你若成心送人,摘来就是了,哪里有问了才说摘不摘的?”

  小婢女便顶着冲天辫儿一跳一跳去了,半晌后,手拿一朵蔷薇进来,道:“送给你。”苏叶道谢收下,小婢女被苏叶捏了脸,又欢喜又羞怯地跑得没影了。

  苏叶坐到午间,才听见府外马蹄声纷纷沓沓,她冲出屋去,那守在府门口的家奴在问:“如何了?”骑马来的家奴道:“人在南门外截到了,他们不肯来唐府,现在朱鱼的酒肆里休息。”婢女们问:“三郎呢?”家奴道:“三郎进宫去了,叫你们送苏娘子去朱家酒肆。”看门奴便牵来马车,婢女们扶苏叶上车,往朱家酒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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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23 19: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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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4 11:40:00
  5

  朱鱼早把大堂腾了出来,供沅商们休息。二十来个沅商,个个被打得皮开肉绽,朱鱼和娘子忙前忙后,又是找药,又是倒水,见苏叶来,忙把她领到父母跟前,母亲被折磨了一夜也不曾哭,见苏叶完好无恙,反倒落下泪来,搂住女儿不松手。苏叶为母亲擦去泪痕,问:“阿娘,你们是如何得救的?”

  苏娘子道:“我们被下了药,迷迷糊糊就被拉出了城,醒来时只知道在牛车里,二十几个人挤在一处,手脚也是绑的,嘴也是堵的,我那时害怕得很,不知你父亲是生是死,又不知你得救没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幸好没走出多久,牛车被人拦停了,我听见许多人在吵,还有刀剑叮叮当当响,也不知谁说了什么,那些刁奴就不说话了。车门打开后,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公子,”苏娘子看看丈夫,“这才知道是唐家人来救我们了。”

  苏直冷着脸给自己包扎伤口,苏叶也跪到父亲膝下帮忙,问:“那些刁奴去了哪里?”

  苏娘子道:“被唐家奴抓去开元府了,一会儿只怕官府还要来问我们的话。”

  苏直道:“我们立刻离开,不等什么问话了。”

  苏娘子道:“你这会儿急什么?如今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苏直道:“我不是怕欺负!我只是不想呆这里。”

  苏娘子道:“打伤我们的人还没被治罪,我们还没讨回公道!”

  苏直道:“不要公道了!立刻就走,去南荆做生意去!”

  他猛然起身,又觉得头晕眼花,不得已又坐回去,朱鱼娘子端了几盘菜进来,道:“老丈就算要走,也要吃饱了走,是不是?”同伴们都围过来坐下,劝道:“吃完东西就走,还没被打死,倒快饿死了。”苏直只好妥协。

  众人顷刻把一桌菜一扫而光,朱鱼一个劲招呼厨房上饭,道:“只管吃,不收你们的钱。都是异乡来的,我知道你们的难处。”苏直吃了三碗白饭才放下筷子,准备和同伴们去船上收拾行装,朱鱼却站在楼梯上向他招手,苏直迟疑了一下,走过去问:“什么事?”朱鱼拉着他上楼,又进了雅间。

  屋中还是两个身影,一个唐府管家,一个唐府家奴,苏直皱了眉,问:“怎么又是你?”

  李行俭向苏直作了个小揖,笑道:“我是为苏先生送喜来,先生为何见我如见大敌?”

  苏直见地上放了一个檀木箱,却比上次大了许多,他急步过去打开,只见百块金砖整整齐齐叠在箱中,遂冷笑道:“什么喜事?我女儿涨价了么?”

  李行俭道:“苏先生凡事都爱往狭窄处想,这不是令千金价格涨了,是我家三郎诚心涨了。千两黄金,比寻常人聘正妻还礼重百倍,唐家的诚意做到此节,苏先生该欣慰了。”

  苏直道:“既有诚意,叫你家三郎娶我女儿做正妻,如何?”

  李行俭依旧摇头道:“苏先生还是不明白,娶妻入宗,不是三郎一人说了算,要唐公首肯……”

  苏直道:“那就去问问你家唐公,许不许我女儿从他唐府正门进去!”

  忽听一个声音道:“你让苏叶自己说!”

  门开处,苏娘子拉着苏叶进来了,她早看见唐府管家和家奴上楼,也看见朱鱼和丈夫进门,知道丈夫一定会拒绝,她犹豫再三,终于把苏叶拉了来,向丈夫道:“从来你说什么是什么,如今苏叶自己的大事,叫她自己做主!”又向苏叶道,“女儿,你是如何想的就如何说,你想嫁,母亲就让你嫁,你不想嫁,母亲就带你走,谁也勉强不了你!”

  朱娘子笑问:“小娘子见昨日那小郎君人品相貌如何?配不配得你?”

  苏直道:“人品我们都见识过了——把人打进河里还不依不饶!”

  朱鱼道:“苏丈人误会了。你们因为起了一点争执,才对他偏见。俗话说‘日久见人心’,人要长远相处了,才看得明白。我与那公子相识三四年,最是了解他,虽说有些急躁,心地却好,何况他家是世家,家风严正,小娘子进了府,绝不会受欺负。”

  朱鱼最后一句是对着苏叶说的,说完便看苏叶,等她回答。

  苏叶轻轻向父亲道:“阿爹,我们就在开元城安家好不好?”

  此言一出,苏直陡然变色,苏娘子悲喜交加,余人却都眉开眼笑,苏叶道:“若再往南荆去,又是跋山涉水两千里的行程。女儿不愿意再走,也不愿意阿爹阿娘再走。”

  苏直凄然道:“你不明白,那哪里是你的家?那是人家和正室的家,你是偏房!阿爹阿娘心中一直疼你,苦头虽多,我们挡下吃了大半,你却还是嫌苦了?”

  苏叶道:“爹娘不愿女儿吃苦,难道女儿愿意爹娘吃苦么?”

  苏直道:“我们不怕苦!你怕苦,你自己攀高枝儿去!”

  苏娘子道:“你休和女儿这样说话!她这些年受的委屈不比你少!她才多大,却经历了多少事?江浪里淹过,山洞里睡过,雷雨里走失,雪地里生病,哪个年轻女儿过她这样的日子?她怨过阿爹阿娘没有?咱们没能耐保护她,如今有人能保护她了,你还拦着?我只求我女儿过得安稳,是妻是妾我不在乎!”

  苏娘子走上前,指着檀木箱向李行俭道:“我们家虽穷,却不想被你们小瞧,这些钱我们不收。你家公子若真心喜欢苏叶,叫他自己来,我和他说,只要他许诺护我苏叶一生平安周全,苏叶从此是他的人。我们夫妻自在城里租间房子谋生,绝不伸手向他要一文半钱。”

  苏直却又大声道:“钱留下!”

  众人看向苏直,他铁青着脸道:“钱,苏叶你留着。今后你在开元城,好则好,父亲遥替你高兴;将来若是不好了,就拿这钱买舟东下,回沅国来,家还在,父亲还养你这个女儿!”

  苏娘子大惊失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直道:“没了苏叶,我可以放心回松隐江打渔去了!”话说完,泪从眼中大颗滚出,他走出门,又回头问娘子,“你是随她留下,还是随我回家?”

  苏叶急道:“要回家一起回!我不留下了!”她要出门去追,朱鱼和娘子慌忙把她拦住,道:“小娘子休慌,苏丈人说的是气话,他哪里舍得走?”

  苏直却果真走了,楼梯走到一半,他双腿一酸,哗啦啦滚了下去,犹豫不决的苏娘子听见丈夫摔倒了,慌忙抢下去扶,苏直拉着娘子站起来,道:“我们回家去。”苏娘子抬头看看女儿,又看看遍体鳞伤的丈夫,焦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苏直把娘子往门外拽,道:“我们走,休累了你女儿的好前程!”苏叶在上面哭叫:“阿爹!阿娘!”朱娘子的手温柔且有力地拉住她,道:“你父亲正在气头之上,追也没用。他改日气平了,自然会回来看你。你放心,天下哪有舍得女儿的父亲!”

  苏直拖着娘子出了朱家酒肆,同伴们已在船上等着了,都问:“苏叶呢?”

  苏直跳上船,一撑长篙,把船推出两丈远,悲愤道:“走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5 16:52:38
  6

  入夜,朱鱼夫妻护着一辆霞绮轿舆到了唐府门口,唐家仆妇们将轿舆从偏门抬进,悠悠走过几重院落,才在府之东南一处小院中停下。婢女涟儿掀开轿帘,先把苏叶上下一看,才道:“请小娘子下轿。”把她扶出轿舆,引上了二楼的卧房。

  唐珝的卧房极空敞,地上铺了吐蕃猩红毛毡,墙上挂了一张弓、一柄剑,桌上燃了一对龙凤呈祥红烛。涟儿把苏叶扶到床沿坐下,道:“三郎要子时才从宫里出来,小娘子静心等等。”说完便闭门去了。

  空房寂静,只有窗外秋虫鸣喃,苏叶枯坐着看地上的影,知道商船此刻已出了城,却不知今夜会在何处抛锚,大家是在船中囫囵睡一夜,还是上岸寻一个稳定地方栖身?苏叶记得来时路上有一座旧庙,或许阿爹阿娘他们已在庙中睡下,天明再启程。船队顺桃影河漂流三日,便会汇入白鸢江;东行十多日,又会折入松隐江;再北上半个月,就到东沅老家了。

  夜深了,寒意沁人,苏叶见床上有只小手壶,便取来捧住,可壶中水早已冰凉,她不知该去何处烧水,忽听有人踏着木梯上来,推开门,掀开烟黛门帘,轻巧而入,苏叶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抬眼一看,却是涟儿。

  涟儿端了一碟金乳酥、一碗白龙羮进帘,道:“小娘子请用些宵夜。三郎遣人送话回来,出宫后被同僚拉去应酬,让小娘子先睡,不必等他。”又问,“小娘子冷不冷?”

  苏叶道:“不,不冷。”

  涟儿把苏叶怀中的手壶一瞟,也不作声,又退了出去。

  一对龙凤红烛燃烧过半,烛泪满灯台。苏叶在床上倚着,床帐内悬下一只镂金香球,她扯动流苏,香球便叮叮当当地晃,可球心盛香料的银盂却纹丝不动,一粒香沫也洒不出来,沉水香淡得似有若无,苏叶敌不过困倦,昏然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叶觉得自己睡了长长的一觉,却朦胧知道红烛还在燃烧,她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涟儿也在小声作答,可那声音遥远极了,听不分明。不多时,门被轻轻打开,那人走了进来,靴子踏在毛毡上,一步一步,走近睡床,然后,烛光晃明了苏叶的眼帘,她知道是床帐被掀开了,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一瞬一瞬漫长地过去,终于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细语:“醒过来。”

  苏叶解咒一般醒了,她仰看近在咫尺的唐珝,便又一次见到了欲望,可这欲望并不污浊,他的炽烈中还有一丝羞涩,激悦中还有几分好奇,仿佛雨过天晴后,江雾深处初升的鲜霁朝阳。光芒覆盖下来,苏叶又不知所措地闭上眼睛,感受脸上印了他的气息,身上承了他的重量,她惊慌地躲避他,他却变成一只幼兽,开始噬咬她的身体。苏叶骤而冷、骤而热,她坠入混沌,忽然觉得自己被撕裂,她尖叫道:“痛!”便去推身上人,唐珝却抚慰她:“稍后就不痛了。”苏叶迟疑地允许了他莽撞,于是转眼被他侵占。苏叶迷蒙地看眼前的镂金香球,先是轻悠地晃,再是剧烈地荡,唐珝有多热情,它就有多忙乱,当金球香气馥郁整个卧室时,苏叶果真不痛了,她原本抗拒的手绕上唐珝的脖子,唐珝觉察到苏叶的微妙变化,便悄声教她一些陌生的事,苏叶试着一点一点向他迎合去,学着和他温存缱绻。

  香球终于悬停时,帐中复归平静。唐珝还不明白这一夜的份量,他快心遂意地睡去,苏叶却睡不着,只把唐珝的侧脸怔怔地看——这少年从此就是她的家了。

  ——本章完——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25 19:3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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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6 10:49:19
  第五章 妻

  1

  这日明幽午睡初醒,见帘外秋阳和煦,便出了闺阁,叫了嫂嫂甄婉,坐在庭中池边做女红。不多时,见明熙穿一身窄袖短袍的玄色骑装,急匆匆穿庭而过,手里拿着鞠杖,大声吩咐明书给马换一副气派的马鞍,甄婉便问:“风风火火的,又要去哪儿?”

  明熙道:“去宫中打马球。”

  甄婉道:“平日都是在恭王府上打,今日倒进宫了。”

  明熙道:“是唐少尹相邀,陪圣上打球。”

  明幽一听,手上的针线不由一停。

  明熙一边理腰带,一边道:“说来也奇怪。”

  甄婉问:“奇怪什么?”

  明熙道:“我和唐少尹虽在酒筵中会过几次,却也无甚私交。前儿乍乍的邀我去桃影河钓了一天鱼,今早又下帖子来,约我进宫打球。”

  明幽道:“想来是中秋之会,才发觉二人互为狼狈,相知恨晚罢。”她本是想揶揄哥哥,忽然醒悟连唐瑜一起损了,自己忙掩了口。

  明熙道:“好好,我们都是狼狈,独你们是君子。”他把鞠杖在空中虚舞了一个圈儿,转身要走,明幽忙道:“你等着。”

  明熙道:“怎么?”

  明幽放下绣帕,道:“在家呆着无聊,我随你去,看看你球技长进了没有。”

  明熙道:“都是郎君,你又去抛头露面,成什么体统?就在家陪你嫂嫂说话。”

  甄婉道:“你带她去罢!一年四季的困在家里,鬼灵精怪的小娘子也困成天聋地哑了。”

  明熙便道:“去换了男装来。”

  明幽喜笑颜开,欣欣然跑回闺房去换衣裳。明熙在庭中等得不耐烦,只把鞠杖左挥右舞,道:“平日叫也叫不去,今日倒赶着要去。”

  甄婉抿嘴一笑,道:“她自中秋节之后,每日找我说话,三句话不离那位唐少尹,你还不明白?”

  明熙一听愣住了,挥舞的鞠杖停在半空,若有所思。

  顷刻,明幽扮成小男仆的模样,随明熙往龙朔宫而来,到了宫门口,明熙遇见崔如祯,两人打了招呼,并马进宫,崔如祯压低声音问:“你听说了没有?”

  明熙道:“什么?”

  崔如祯道:“昨夜御察台把谢柏轩抓走了。”

  明熙吃了一惊,道:“那舞伎的事败露了?”

  崔如祯点头道:“是去袁府抓的人,袁家这样的高门,居然拦不住,袁青岳气得吐了血。”

  明熙叹气道:“除了龙朔宫,哪里也拦不住薛让了。”

  崔如祯道:“那日在场的都是相熟的朋友,怎么事情就传上沧山了?”

  明熙想了想,道:“楼里乐工舞工甚多,难免人多口杂;各家家奴,也难保没有异心狼。”

  崔如祯道:“是了。”

  明熙小声道:“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早知今日,当时你不如不救他。死在舞伎的剑下,可比死在薛让的牢里痛快多了。”

  崔如祯道:“谢柏轩的父亲是大理寺卿,如何肯善罢甘休?这下,大理寺和御察台结梁子了。”

  明熙道:“梁子早结下了!大理寺被御察台骑在头上何止一两日?”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6 11:47:56
  一行人到了皇宫西北角,鞠场已是人声鼎沸。场边长亭中坐着宫人、各家家眷,数十位公子牵着马在场中谈笑,一半玄色劲装,一半赤色马服,皆是锦带兽靴,精神奕奕。明幽自在亭中坐了,眼睛四寻,刚瞧见唐瑜在给他的黑色突厥马编马鬃,便听一位宦官宣:“恩和公主至!”

  明幽一扭头,看见十二个宫女拥着公主出现了。那公主额贴金箔花钿,身穿云霓缎裙,臂弯一道五丝披帛随风飘出半丈去,好生招摇,明幽撇着嘴随众人行礼,听宦官叫:“平身!”才起身归座。

  恩和公主美目流盼,把鞠场上的公子一一看遍,看见了思念的身影,便径直向他去。唐瑜已编完了马鬃,又在专心扎马尾,公主一边抚摸他的马,一边同他说话,众人皆看着两个笑,唯独穿男装的明幽心中生起了气,暗道:“她那裙子我去年早穿过了!今年再穿未免有些落伍。”

  顷刻,又有宦官宣:“圣人至!”便见卫鸯骑马而来,身后跟了唐珝,皆身着红袍,卫鸯见唐瑜穿黑袍,笑道:“唐家两兄弟今日鞠场为敌,倒要分个高下。”

  唐珝道:“他不是我的对手。”

  卫鸯又见恩和与唐瑜在一起,便谑道:“你是愿意朕赢,还是唐二郎赢?”

  恩和嗔道:“三郎说话轻狂,不如陛下和我们一队,给他点颜色瞧瞧。”

  卫鸯闻言大乐,道:“还未过门,先把小叔得罪了!”

  一通鼓毕,众骑手在鞠场中列队集结,卫鸯朗声道:“今日鞠场如战场,只分敌友,不分君臣,诸君当竭力争击,马不乏不停,人不疲不止,胜者各赏绢百匹!”鞠场顿时喝彩声、鼓掌声四起,众骑手皆举起鞠杖挥舞示意,胯下的马已是鼻喷白气,昂首蹬蹄,斗志难遏。

  鼓擂钲鸣,内侍抛出雕文七宝球,卫鸯截住了,以杖运球,策马直往东边鞠门而去,众人趋之,唐瑜等人在敌队,也只是作势拦截,并不较真。离鞠门尚有百步远时,卫鸯挥杖远射,宝球应声入门,场边又是鼓声大作,众呼万岁。

  待卫鸯拔了头筹,众骑手才放开了手脚,卫鸯再得球时,人人心道:“这回不再相让。”于是崔如祯、徐言、徐行相继来拦截,谁知卫鸯久在行伍,在军营中常以马球练兵,技艺娴熟;身下的骏马也是横冲直撞,载着卫鸯如入无人之境,接连攻进两球,卫鸯以杖指众骑,道:“都是羊羔儿!拿出虎狼之气来!”

  少时崔如祯得了球,带出十步,又被卫鸯夺去,往鞠门奔袭,众骑手都被远远甩在身后,独徐行单骑追了过来,他心道:“纵然你是天子,若连得四筹,我等脸上无光。”便拍马直追,两匹马并肩而驰,马颈相撞,徐言趁卫鸯挥杖的空隙将球揽了过来,卫鸯再欲回夺,徐行一个长传,传给了徐言,徐言再挑给唐瑜,唐瑜持球,左萦右拂,引了对方三骑来防,他见明熙在左前方,便击地长传给明熙,明熙鞠杖一挥,宝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面前防守的人马,轻轻巧巧从鞠门的右上角擦门而入。

  须臾,唐珝得球,正欲前传,唐瑜的马斜刺而出,把球拦了下来,转马掉头往西边走,唐珝、卫秀两边夹击,意欲夺球,唐瑜的马灵巧之极,将二人都躲了过去,快到鞠门时,唐瑜将宝球一挑,那球越过卫秀,滚到明熙马下,明熙就势一击,又拔一筹。

  唐珝事先夸了口,却被哥哥占了上风,心中不服,道:“这球算你偷的。”

  唐瑜一笑,策马回防,道:“你也偷一个。”

  唐珝得了球,果然再不相让,一路鞠杖运球如飞,崔如祯从他右边擦过,唐珝鞠杖一挑,将宝球从马的右侧挑到左侧,鞠杖换到左手,依旧粘着宝球往前走,这一秀技,场上场下众人都不禁喝彩。到了鞠门前,对方两骑来防唐珝,唐珝正有心以一敌二,又瞥见卫鸯策马赶来,处在空位,唐珝虽然不舍,还是将球点给了卫鸯,让卫鸯再出一出风头,谁知卫鸯又把球回传过来,喝道:“放胆攻!小狼崽子!”

  唐珝精神一振,赶球往前,估算着对方四蹄落地的节奏,将球从那马腹下直直击过,对方回马不及,唐珝早从两骑中间一掠而去,接球扬杖,破门得筹,卫鸯在身后大声喝彩。

  一时间,鞠场中越战越烈,五花十色的骏马并驱分镳,众骑手鞠杖如电光相逐。这厢卫鸯久经沙场、卫秀射技超群、唐珝年少气盛,各自频频得手;那厢唐瑜、崔如祯、徐氏兄弟相识已久,配合无间,明熙虽然初次与他们一队,因为唐瑜有心助攻,也数次斩获。

  长亭中,明幽与恩和眼中看着同一个人,心里藏着同一件事。恩和身边的宫女笑道:“唐少尹虽然是探花郎出身,骑术倒似个将军。”

  恩和道:“文官知战,武将知书,是大焉之福。”

  宫女道:“也是长公主之福。”恩和听了,再掩不住甜蜜的笑意。

  唐瑜纵马迅疾,杖下宝球宛转盘旋,连过了两名骑手,吏部尚书董从律之子董丝雨也拍马来拦,他俯身以杖勾球,唐瑜鞠杖轻点,那球跃起,与董丝雨的杖头只差毫厘,又转到唐瑜的杖下粘住,眼见两匹马即将擦身而过,董丝雨忽然伸出鞠杖,往唐瑜的马前一伸,马脸被击,顿时奋蹄长嘶,唐瑜骤不及防,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四周的骑手慌忙勒缰驻马,场中大乱,一片嘶声,看台上明幽、恩和齐齐站起身来,惊慌失色。唐珝原本是来接应董丝雨,见哥哥被暗算,心头火起,随手一鞭就抽在董丝雨的头上,道:“你不想活了?”徐言慌忙策马过来,将二人隔开。

  崔如祯不满道:“董四郎,你是来打球,还是来打架?”

  董丝雨笑道:“大意失手,休怪,休怪。”

  唐珝、明熙都下马扶起唐瑜,唐瑜见自己的马鲜血直流,便向卫鸯告了退,牵马走出场边。医师过来查看他的伤,恩和奔出长亭,去了唐瑜身边陪着。

  唐瑜心疼自己的马,面露愠色,那董丝雨也退了场,来到唐瑜面前,作揖道:“向唐二郎道个歉,实是无心,马儿伤势如何?我认识一个兽医,最擅长看马,现在便叫家奴请来。”

  唐瑜回揖道:“鞠场意外之事常有,不必挂怀。”

  董丝雨点头道:“意外真是难说,这鞠杖也不知怎地着了魔,不冲球去冲马去。”

  唐瑜道:“城东有位和尚叫觉辩,有副秘方专治魔障,可以叫家奴请来替你的鞠杖瞧瞧。”

  顷刻间,场上局势又变,卫鸯这厢连得三筹,胜利在望。唐瑜唤来唐晋,道:“再牵一匹马来。”原来打马球最劳马力,众骑手多数带了两匹马备用。唐晋依言又牵了一匹过来。

  恩和看唐瑜鬓角还在冒汗珠,心疼道:“你歇一会儿。蹄飞杖舞的,场上人不在意,却不知道场下人在担心。”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6 11:49:06
  唐瑜一边扎紧袖口,一边注视场上的动静,道:“不过是一场闲娱,有什么好担心的?”便上马驰去,留下恩和愣在场边。她是天子的妹妹、大焉的公主,竟被唐瑜如此当众冷落,进退不是,忽然怒从心起,命宦官道:“牵马、拿鞠杖来!”宦官依言牵过来,又劝道:“公主若要打马球,去和宫女们打,这场上的郎君可比不得……”

  恩和已抛下披帛,夺过鞠杖,翻身上马,勒马缰道:“去!”于是骏马冲入鞠场,场上场下惊声大作,恩和巧舞鞠杖,把宝球从崔如祯杖下拦过来,众骑见是公主,哪里好当真拦截,纷纷放她过去了,恩和驱球到鞠门五丈外,劲挥玉杖,宝球如虹,翩然入门,于是众人齐齐叫好。再开球时,明熙把球敲给唐瑜,恩和便纵马来堵,唐瑜也不与她正面交锋,轻飘飘要传给徐行,恩和双足勾镫,俯身探杖,把宝球中途抢过来,卫鸯也大赞:“好骑术!”恩和的裙袂飘洒全场,眨眼再得一筹,卫鸯笑道:“有了公主,我们自然稳操胜券。”他知道对面放不开手脚,自家胜之不武,因向长亭下各家家眷问:“有谁能与公主一斗?”

  明幽见公主先是粘缠唐瑜,又在鞠场上大出风头,早按捺不住了,听卫鸯问,妙目咕碌碌一转,便站了起来,明熙见了大叫:“坐下!”

  明幽嘟嘴坐了回去,卫鸯却道:“那是谁家女眷?她若想来,便来!”

  明幽从长亭中出来,倩然拜道:“民女明幽,愿上场为陛下助兴。”

  卫鸯道:“姓明?可是文昭侯明如海之女?”

  明幽道:“是。”

  卫鸯笑道:“你这个小女子,也会打马球?”

  明幽道:“公主会,明幽也会。”

  卫鸯道:“好!”吩咐场边宦官,“给她备马备杖!”

  于是明幽整装上马,她头上男子纱帽的两脚一弹一弹,颇为可爱得意,崔如祯开球时,先抛给了她,她纵马赶球,明熙过来接应道:“给我。”明幽不听,赶出五六步,故意传给唐瑜,唐瑜却不停球,就势转给了明熙,于是恩和策马来斗明熙。明熙引球掠出三丈,恩和以杖击打明熙的杖,明熙不时挥杖相挡,宝球却还不离左右,恩和便勒马来撞,把明熙的马撞得吃痛长嘶,明熙无奈,只好让出宝球。恩和得手后,立时转马回奔,明幽见哥哥吃亏,更是生气,当下打马来拦,恩和斥道:“闪开!”明幽心道:“偏不让你过去!”把杖低低探下夺球,恩和把球击向左手边,再把马往左一赶,眨眼甩下了明幽,再躲过两个玄装骑手的拦截,鞠门已近在咫尺,恩和把球猛击出去,明幽的马却又横拦出来,只见她高挥长杖,把空中的宝球稳稳断下,玄装骑手们齐声叫好。

  明幽把球护在杖下,灵巧越过恩和,送给崔如祯,崔如祯一打马摆脱了恩和的追赶,再给唐瑜,唐瑜护球破了三道拦截,回传右后方,却是明幽接着了,她一面护球前行,一面挥手叫玄装骑手们左右跟上,忽然卫鸯打马来拦,纵马从明幽左边擦过,作势一抢,明幽以杖捞球在空中舞了一个圆,落地时,球还在杖下。她见一个玄装骑手在十丈外并行,便左冲右突,诱了两骑来攻自己,眼见骑手出了空位,便把球传了过去,那骑手得球,挥起一杖,宝球应声落门,明幽欢声雀跃,又迅速勒马回防,把恩和盯住了。原本冷却的气氛终于又活跃起来,郎君们各施所长,女郎们也毫不逊色,两边策马奔腾,来回攻防,把一方鞠场搅了个天翻地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6 11:52:50
  2

  日薄西山时,马球赛总算散了,又累又欢快的明幽和哥哥出了宫。一路上明熙和各家朋友打招呼,却不见唐瑜的身影。明幽记得刚出鞠场时,还看见他和圣上在场边说话,怎么还没出来?她心生奇怪,于是频频回望未闭的宫门,明熙问:“你在瞧什么?”

  明幽道:“没什么。”

  明熙走了几步,又问:“你在找唐瑜?”

  明幽冷不丁被哥哥说中心事,道:“是又如何?”

  明熙便不再说话,信马由缰往前走。

  明幽少女心思何其敏感,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明熙道:“我说什么?”

  明幽道:“平时我稍微提一下哪家公子的名字,都要被你取笑半天,现在却一句话不说。”

  明熙不答,这沉默让明幽更着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愿意我喜欢他?”

  明熙道:“你没听见大家叫他驸马么?”

  明幽一怔,道:“那是你们叫着玩,又不是真的。”

  明熙道:“怎么不是真的?先帝在时,已经允诺恩和公主嫁给他,谁不知晓?只是久病耽误,没来得及下旨就驾崩了。如今圣上自然是要继承先帝意愿赐婚的。你瞧他怎么还不出来,自然是圣上和公主留他在宫中了。”

  明幽的心思被哥哥点穿,一阵慌乱,低头不语。

  明熙瞧妹妹的脸色转黯,便道:“你若看上平常郎君,任他有婚无婚,我有的是办法;可他要做圣上的妹夫,你哥哥也无能为力,歇了这份心罢。”

  明幽再不说话,将手中细鞭一抽,绝尘而去。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7 11:38:19
  3

  一连两日,明幽在闺阁里闭帘不出,甄婉叫她逛街不去,明熙叫她吃饭也不理,锦儿端了茶饭进屋,又原封不动端了出来。是夜,甄婉禀了烛,掀帘进门看她,只见明幽散着一头秀发,抱膝坐在床上,素素的失魂样,更惹人怜爱。

  甄婉道:“女儿家要犯过一次相思,为哪位公子哭过一次,才算是长大了。”她走过来,替明幽把长发绾了上去,又摩挲她的脸蛋,温言道,“我却不曾见过那位唐少尹,你对我说说,他有什么好?”

  明幽眼里又是失落,又是温柔,她偎到甄婉怀里,轻声道:“中秋之夜,我在酒坊前见到他,他在对我笑,一开始我觉得他笑得真讨厌,还拿鞭子打了他,可后来我知道是自己错了,再回念一想,他笑得真善净,就像……很亲很亲的人在和我打招呼。”

  甄婉道:“人家只对你笑一笑,就成了很亲很亲的人。我们这些很亲很亲的人,多年情分,只抵得过一笑。”

  明幽道:“阿爹阿娘也好、哥哥嫂嫂也好,自然都是爱我疼我的,可是你们从不曾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对我笑。”

  甄婉道:“到底是小女儿家,不曾见过什么人,所以乍见哪位公子稍微俊些,略笑一笑,就动了心。我常说,要你多出去走走,多经历些世面,你才知道开元城里好看的公子多着呢,唐少尹只怕也算不得什么。”

  明幽噙泪道:“任世间比他好看的人有多少,我只记得中秋月下,与他帘下相望的时候。”

  甄婉见她果真动了情,不由忧心,道:“那些王孙公子,一个比一个轻浮,仗着有些家世相貌,处处留情,今日眉目逗你,明日蜜语哄她,把女儿们平静如水的心搅出层层涟漪,他们又洒脱而去,涟漪化作滔天巨浪都不关他们的事了。他不过随意瞧了你几眼,心里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只留你在这里怨愁百结,郁郁难解。”

  明幽一听,又想起天问楼那谢柏轩与红萝的事,暗道:“他难道也和那些人一样?”眼泪滚滚而下。

  甄婉为明幽擦泪,道:“家中大人常说,要替你找一户好人家。我心中有话,却不好对他们说出来。什么是好人家?非要金屋玉瓦、高门巨室不成?你看你哥哥结交的那些子弟,有哪一个是专情长性的?朝疼越国婢,夕爱吴国妃,你纵然嫁过去做正室,也不过恩爱几日就冷淡下去,眨眼又是纳妾进姬,你能与谁长相厮守?我宁愿你找个清清静静的中等人家,只要郎君善良敦厚,彼此恩爱相敬,强于在侯门公府百倍。”她深深一声叹息,“你若不信,瞧瞧我。你哥哥每日在外花天酒地,如今三五日不回家也是常事,我守着空房,犹如冷宫,心里多羡慕那些小门小户的夫妻!”

  明熙在帘外咳嗽了一声,道:“唐少尹是要做驸马的,不要再想。你瞧那日在宫门口和我们打招呼的崔郎君如何?他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儿,博陵崔氏,天下第一世家,可比唐家气派多了,人又仗义,他在向我问你。”

  明幽又羞又怒,斥道:“你干嘛在外面偷听我们说话?”

  明熙道:“这有什么听不得的?”

  明幽把一腔怒气都发在哥哥身上,她跳下床冲到闺房外,哭道:“什么唐郎君崔郎君,我谁也不要,就在家陪嫂嫂守一辈子空房好不好?”说罢蹬蹬下楼而去。

  明熙被堵了话,见甄婉追出来,气道:“你劝她就劝她,又编排我做什么?”

  甄婉道:“我编排你什么了?哪一句不是实话?”

  明熙道:“成亲三年我一个妾也没纳过,对得起你了,怎么还那么多抱怨!”

  甄婉道:“你虽不把人带回家,可是在外面沾染了多少?内教坊的吴娘子,平康街的陈都知,你当我蒙在鼓里不知道!”

  明熙道:“男人在外应酬,逢场作戏,又不当真,有什么好计较的?比起上了沧山的谢柏轩,我好多着呢!”

  夫妇俩站在门口斗嘴,全忘了明幽的事,不多一会儿,方有家仆急忙跑来禀道:“小娘子非要出府,奴等拦不住。”

  明熙怒道:“要这群庸奴何用!还不快去把人找回来!”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4-27 20:08:04
  放假啦!提前祝大神五一节快乐[d:花]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8 17:30:06
  4

  星月隐形,街上行人稀少,偶有晚归的老夫妇挑着食担、背着竹篓走过,看见明幽伤伤心心地独自慢走,便面露诧异之色,却也不好上前过问。明幽将如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走着中秋走过的路,她只穿了闺房之中的轻薄线鞋,踏在石板街上,冰凉刺足。

  明幽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染上相思的了。或许是在纪叟酒坊前,因内疚而回望,却见唐瑜笑得宽容温和的时候;或许是在天问楼,见唐瑜言谈举止雅醇不俗、相救舞伎守正凛然的时候;又或许是在马球场,见唐瑜意外跌落马蹄之下,险象骤生的时候。总之,她把一丝情愫系了出去,便再也收不回了。

  她忆着三次相逢的点滴,曲曲转转,竟走到了城西甜水巷、纪叟酒坊前。夜深了,酒坊的木门已掩闭,纸窗中透着黄暗的灯光,檐下的红灯笼摇曳如旧。她在街对面的石阶上坐下,痴痴暗想:“当时他若直接掀帘进去,并不在帘下看我,我若不回头,该少却多少烦恼?他此刻在做什么?是掩下书卷、酣然入梦,还是置酒高会、不醉不归?他又哪里知道,此刻有个陌生女子在为他悱恻断肠?”

  风吹开叠嶂般的云,星光滴了下来。明幽坐在阶上,双手抱膝,身上冷、目中困,只是长长的路,已没有气力走回去了。她知道哥哥和奴婢们此刻正在满城找寻自己,却不知何时才能寻到这甜水巷?她倦倦地等着,眼帘重了下去,忽听吱呀一声,酒坊门开了,明幽一吓,慌忙睁开眼,门帘掀处,一个笼着漆黑斗篷的身影走出了门,明幽见了他,心中陡然一凌,清醒过来。

  四下无人时,唐瑜并不笑,反而浅锁着眉,仿佛心事重重,他没发现街对面的明幽,只低头疾步下了石阶,走到街边,那马儿已等了半宿,见主人来了,便轻轻甩动马尾招呼,唐瑜解开拴马石上的马缰,抚了抚马鬃,便要拾镫而上,明幽见他即将离去,再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她又怯懦、又勇敢,终于出声唤道:“唐少尹!”

  唐瑜微微一惊,转身过来,便看见了街对面,容颜哀婉的明幽。

  明幽咬了唇,在心中默念:“他若记不得我了,我就立时离开,绝不再想念。”

  唐瑜牵马走过来,看着明幽,眉也舒展开了,笑问:“明家小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明幽道:“我……我只是出来逛逛。”

  唐瑜见她发髻零乱,身穿居家衫裙,眼圈儿红红俨然是哭过了,心中明白她在说谎,大约是与家中闹了别扭才赌气出来,又不好细问,便问:“奴婢们呢?”

  明幽道:“我是一个人出来的。”

  唐瑜便道:“夜阑人静,想来也逛够了?我送你回去。”说着,手往马背一指。

  明幽收泣而笑,果真上了马背。唐瑜见她衣衫单薄,又解下斗篷递给她,自己在前面牵了马缰,问:“明家在哪里?”

  明幽道:“在城东崇仁街,悬铃巷。”

  唐瑜道:“这倒顺路。只隔了两条巷子。”

  明幽奇道:“你家住哪儿?”

  唐瑜道:“崇仁街佩鱼巷。”

  明幽道:“两三里的路程,却从来没见过。”

  唐瑜道:“是。”

  马儿悠悠哒哒走出半条街,明幽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

  唐瑜道:“怎么不认得?前日还见你和明校尉一起在马球场。”

  明幽道:“我们见过不止一次。”

  唐瑜道:“天问楼上,还见过一次。”

  明幽幽幽道:“也不止两次。”

  唐瑜笑了,他看了马背上的明幽一眼,又转回头去,走出十多步,方道:“纪叟家门前,还见过一次。”

  明幽红了脸,道:“我要向你道歉,那日我不该打你。”

  唐瑜欣然道:“打了么?我已忘了。”

  明幽道:“可我记得,一直悬在心里。”

  唐瑜便不说话了。

  明幽忍不住问:“别人都说,你要做驸马了,是不是真的?”

  唐瑜道:“不是。”

  明幽道:“可别人都说,公主喜欢你。”

  唐瑜道:“是么?”

  明幽道:“是,别人都说圣上要赐国婚给你。”

  唐瑜问:“别人还说什么了?”

  明幽道:“别人还说,先帝在时就要赐婚的。”

  唐瑜笑问:“别人有没有说唐瑜喜欢谁?”

  明幽一愣,道:“倒不曾听说。”

  唐瑜看了看她,终于一笑转头。

  明幽道:“你难道不喜欢公主?她若要嫁给你,你肯拒绝么?”

  唐瑜道:“也难说。”

  明幽便闭口不再言语。唐瑜牵马走得极慢,让马蹄声一路碎碎地洒,走出城中,转到城东后,他问:“怎么不说话了?”

  明幽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

  唐瑜的心思本来细腻,他已猜中了明幽的情绪,连她为何会出现在纪叟酒坊前也稍稍明白了,他的心中泛起柔意,便徐徐解释道:“前日马球会后,圣上留我在宫中晚宴,是说了招驸马之事。”

  明幽忙问:“那你怎么回的?”

  唐瑜道:“我回‘不敢承诏’。”

  明幽将信将疑,道:“真的?”

  唐瑜道:“真的。”

  明幽心中微酸的醋意霎时蒸发了,她一欢喜,话又多起来,轻声浅笑,两个又走过了几重街。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8 17:31:58
  5

  当日卫鸯留住唐瑜用晚膳,唐瑜一进椒房宫,看见暖阁中皇后与公主端坐,与他只隔了一道珠帘,心中已经明白了十分。卫鸯果然说起想下诏书赐国婚之事,唐瑜跪拜拒道:“唐瑜不敢承诏。”

  卫鸯道:“公主位尊貌美,唐少尹还不中意?”

  唐瑜道:“各人姻缘,自有定数,无关尊卑,不可强求。”

  卫鸯道:“公主的姻缘,早已困在唐府。”

  唐瑜道:“唐瑜的姻缘,却不在龙朔宫。”

  卫鸯道:“不在宫中,还在哪里?莫不是天上?”

  唐瑜决然道:“在城中,纪叟酒坊处。”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8 17:33:44
  6

  唐瑜领着明幽回了悬铃巷,明家奴遥遥看见明幽过来,忙朝府里喊:“小娘子回来了!”又跑过来问,“小娘子没有撞见阿郎么?他找你去了。”明幽道:“没有。”

  一众奴婢都跑出来,扶明幽下马,明幽却向他们道:“你们先进去,我还有话和唐少尹说。”众人方知这郎君是唐瑜,慌忙补了礼,一边暗暗打量他,一边避回府里去了。

  明幽解下斗篷,送还唐瑜,盈盈肃拜道:“多谢唐少尹送我回家。此时一别,不知再会何日。”

  唐瑜道:“再会何其容易?我只在两重巷外,不是隔了天涯。”

  明幽双眸璀璨如星,道:“果真容易么?我若明日想见你呢?”

  唐瑜道:“那我明日就来见你。”
作者:ty_欧风 时间:2018-04-28 17:40:31
  赶上直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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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29 11:42:48
  7
   
  转眼三个月过去,腊月临近,满城风雨晦暝,连明熙也懒得出门交际了,这日歪在暖阁里和甄婉闲聊。甄婉一边给他捶腿,一边笑道:“你妹妹本领了得,公主降不住的人她降住了。今早我从外面回来,见一辆马车往府内搬箱子,我问是什么,家奴们说小娘子爱吃樱桃,唐二公子便送了两箱樱桃来,我奇怪说,这天寒地冻的季节,哪里来的樱桃?家奴们说中原没有,四季如春的东瑶却有,唐家特意派人去东瑶买了新鲜樱桃,用寒冰镇住,四日三千里送到了开元城。这一路要花多少财力人力,你明家也未必做得到。”
   
  明熙道:“他该做的!我明家女儿难道是容易娶的?”又叫婢女,“去小娘子那里哄些樱桃来吃。”婢女去了。
   
  明熙问:“昨儿唐瑜来家里了?”
   
  甄婉道:“明府昨日大开晚宴,欢迎未来姑爷。”
   
  明熙道:“父母怎么说的?”
   
  甄婉道:“公公说‘幽儿从此交给了你,我们从前对她太娇惯,今后若还不懂事,你该管教时便管教’;婆婆脸上开出花儿了,明里夸他礼数全,暗里夸他品貌好,又是送书又是送画,我初来你家时,怎么不见你母亲这样疼我?怎么对我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姑爷还没进门就是自家人了,媳妇进门三年,还是外人呢!”
   
  明熙“呷”了一声,捏娘子的手道:“怎么拿你当外人了?母亲昨晚不也送你一件狐腋斗篷。”
   
  甄婉道:“我是沾你们姑爷的光呢!”又道,“往常别家来说亲,婆婆总说幽儿还小,不着急,如今倒好,唐瑜一走,就开始给幽儿筹备嫁妆,不知怎地挑出一件没人要的斗篷,顺手给了我!”
   
  明熙问:“日子定了?”
   
  甄婉道:“多半是腊月十八了。”
   
  明熙想了想,道:“若是唐瑜,也没什么挑的。他是个君子,往常我们在一起,还嫌他太端正,大家都狎妓,唯独他坐怀不乱,所以谢柏轩说和唐瑜一起玩不痛快,如今换成是嫁妹妹,倒放心他了。”
   
  甄婉捶腿的手停住,道:“‘唯独’唐瑜不狎妓?”
   
  明熙猛省过来,道:“我说唯独唐瑜和我不狎妓。”
   
  甄婉道:“你说你了么?”
   
  明熙道:“说了,你没听见。”
   
  甄婉猛地一拳捶在明熙大腿上,明熙便假装叫痛,抱住娘子往身上拉,忽听婢女道:“小娘子来了。”
   
  明熙忙下了地,甄婉也坐直了,门帘开处,先蹦进来两只雪白的幼貂,明熙道:“哟,哪里来的貂儿?”
   
  明幽提着一篮樱桃傲傲娇娇进了门,道:“我叫你给我捉貂儿,你总说没空,现在人家给我捉了。”
   
  明熙问:“哪里捉来的?”
   
  明幽道:“洪武围场。”
   
  明熙道:“我本来就没空,又要在恭王府当值,又有许多朋友应酬,几时得去围场?”
   
  明幽道:“你是天下第一忙,还好人家有空。”
   
  明熙道:“是,单他对你好,那你赶紧过去,明家不要你了。”
   
  明幽生了气,坐在甄婉身边道:“瞧他说的什么话。”把樱桃递给嫂嫂,却不许哥哥吃。甄婉笑道:“你出嫁,嫂嫂送你什么呢?”
   
  明幽羞道:“谁说我要出嫁了?我还不想嫁呢。”
   
  甄婉道:“怎么又不想了?”
   
  明幽道:“我……我有些怕。”
   
  甄婉道:“怕什么?”
   
  明幽道:“忽然就要成别家的人了,怎么不怕?去了他家,家人也是陌生的,下人也是陌生的,若他们不像阿爹阿娘、嫂嫂这样让着我依着我,那可如何是好?”
   
  甄婉柔声道:“怎么就是别家人了?你永远是明家人,只是又多了一个家,从此有两家人一起爱你、疼你,你才真真是幸福、完整的人儿了。”
   
  明幽便依在甄婉肩头,道:“他也说,明家人对我多好,唐家人也会对我多好。”
   
  明熙道:“还不快坐直了!要做妻子的人,还这样粘粘腻腻的,去了别家惹人笑话!唐瑜没有母亲,你去了就是主妇,你不端庄稳重,如何掌管一个家?”
   
  明幽赌气道:“我偏不!”甄婉忙把她搂了,向明熙道:“要你教!幽儿比你懂事多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30 11:56:06
  8

  岁尾腊月,唐珝房中铜炉檀碳烧得正旺,苏叶独自倚在灰裘榻上,听窗外遥遥传来鼓乐之声,她把窗户掀开一线,隐约看见五重庭院之外的唐府正堂,灯明如昼,花缀满庭,红锦堆云,宾客如潮,心中悄道:“唐家娶媳妇,竟这样热闹。”忽然门帘被掀开,那叫果儿的摘花小婢女探进头道:“苏娘子,你一个人么?”

  苏叶笑向她招手道:“是,你来和我说说话。”

  果儿过来榻边坐了,苏叶见她的小手冻得发红,便伸手去握住,问:“吃饭了没有?”

  果儿道:“刚吃过了,我忙了一天呢。”

  苏叶问:“你在忙什么?”

  果儿道:“百子帐里的花儿都是我和阿娘布置的。”

  苏叶问:“什么是百子帐?”

  果儿道:“就是新郎倌和新娘子今晚住的帐子,在后花园中搭的。”

  苏叶道:“新娘子进门了没有?”

  果儿道:“进门了,唐府的正门一年难得开一次,今日大大敞着,把新娘子迎了进来,好多侍娘服侍她,我挤不进去,就出来了。”

  苏叶道:“今夜那边人多,你别过去,一会儿被踩到了。”

  果儿道:“人多得不得了!满城的贵人都来贺喜,还有好多大官是从各州赶来的。新娘子的嫁妆也多,这头进了唐家,那头还在明家没出发呢。”

  苏叶停了半晌,问:“你有没有看见三郎在哪儿?”

  正说着,唐珝闪了进来,果儿道:“说不得,一说就到了。”

  唐珝道:“在说我什么?”

  苏叶道:“你兄长成亲,你不在外面帮忙,跑回来做什么?”

  唐珝道:“怎么没帮忙?从昨夜忙到现在。想着一天没见你了,偷空回来瞧瞧。”

  果儿便从榻上起来道:“我先走了。”

  唐珝揪她的翘辫儿道:“鬼丫头,怎么我一来你就走?咱们一块儿坐着说说话。”

  果儿护住辫子道:“你总是逗我,我才不和你说话!”说完夺门逃走了。

  唐珝过来拥住苏叶,苏叶问:“新娘子接来了?”

  唐珝道:“接来了。”

  苏叶问:“她长什么样?美不美?”

  唐珝笑道:“团扇遮着脸,我又不是新郎倌,哪里敢去摘扇子?”

  苏叶拿鼻尖去碰他的鼻尖,道:“你将来也要做新郎倌的,到时候,我怎么办?”

  唐珝便吻苏叶,抚慰道:“我不娶妻,只守着你过一辈子。”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4-30 12:00:22
  9
   
  唐珝住的惜环院外有一处书寄池,池中鱼一直是唐瑜喂养,今日不到寅时,他已出了百子帐,来池边喂鱼,早冬湿气一团团飘在空中,池面浮了一层薄冰,犹见冰下鱼儿自在游弋,他一身素袍静静投食,没过多久,只见唐之弥穿着朝服匆匆过庭,身后跟着唐平,唐瑜过去行礼道:“父亲怎么起这么早?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明幽还没来为父亲奉枣上茶。”
   
  唐之弥道:“圣上急传,不得不去。那些虚礼一应免了,我只吩咐你们:如今两姓联姻,你夫妇当和睦钦敬、共奉宗庙。你已成家成人,唐家的门第盛衰,将来都在你身上,更要修德养行、持重端方,在内爱护妻弟族人,在外勤勉事国事君。”唐瑜应了,唐之弥疾步而去。
   
  须臾,又见唐晋睡眼惺忪地寻来,笑道:“二郎的婚假怕是没有了——开元府请二郎即刻回任。”
   
  唐瑜道:“去书房取公服来。”
   
  唐晋应了,往书房跑去,另一边,唐冲又闪出来,直奔惜环院去叫唐珝,唐瑜心中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果不多时,唐珝火烧火燎地下楼来,一边跑,一边束腰带,唐冲在后面捧着辟邪冠和千牛刀。
   
  唐珝一出院子,便见唐瑜立在池边,笑道:“新郎倌怎么舍得起这么早?”
   
  唐瑜不答,反问:“今日该你当值?”
   
  唐珝道:“不该我,不知怎地又差人来传。”
   
  唐瑜眉头皱了起来,道:“国中出了大事,你要留心。”
   
  唐珝应了,骑马出了唐府,两刻之后进了龙朔宫,天色黝青,只见文武百官乌压压一片往正殿赶,卫队在宫中奔来驰去集结布防,他见有个相熟的校尉领着兵纵马掠过,便问:“陈校尉!怎么了?”
   
  那校尉头也不回大声应道:“北方起战事了!”

  ——本章完——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1 14:18:33
  第六章 坠雁关

  1

  天刚破晓,进军鼓点惊醒了冬日沉睡的未离原,大焉涅火军再度出征了。一身戎装的卫鸯立马白鸢江之岸,目视五万王师铁甲怒马,一列列从他身边驰骋而过,纵行十里,沿江蜿蜒北去。

  腊月中,凉国备足粮草、集结兵马,再往坠雁关扑来。大焉视十年前失关为恨,北凉也视四月前失关为仇,战事一触即发。这一回,以唐之弥为首的群臣一致反对卫鸯亲征,力谏:“国君当中央执要,庙堂运筹,大焉名将如云,何愁无领兵之人?”卫鸯执意不听。

  卫鸯的亲征并不只为收拢人心,他的天性本来好战。自十六岁入军营,卫鸯已在马背上度过了二十七载春秋。起初将士们都以为皇孙身娇命贵,来做军人只为混军功、谋虚名,谁知卫鸯入营后,与将士们食同锅、寝同帐,屯田修路身先士卒,北伐南征屡立战功,于是诸军咸服,甘愿追随——卫鸯夺位之成,全赖军权在握,重兵镇慑。

  浩浩荡荡的白鸢江,在芦州境内尚且宽展舒缓,越往北,河床越收窄;到了雍州境内,渐渐九曲回转,水急滩多;及至雍州最北部,河谷聚拢,惊涛裂岸,声震百里可闻,寒冬时节,常有浮冰随着巨浪滚滚而下。卫鸯领兵沿江走了九日,到了坠雁关下,雍州守军和芦州援军早已在关下平原安营扎寨,卫鸯一现身,诸军士气大振,夹道而迎。卫鸯检阅七军之后,立往坠雁关上去,雍州节度使兼坠雁关主将百里旗随行,卫鸯问:“北凉来了多少兵马?”

  百里旗回:“四日前先锋到了六万,昨日又到五万,据斥候报,还有二万在路上,今夜将至。”

  卫鸯问:“守军有多少?”

  百里旗道:“雍、芦两州守军共七万,现在陛下又带来五万,兵力相当。”

  卫鸯道:“敌军立足未稳,可派小股士兵偷袭扰之。”

  百里旗道:“前日半夜,千夫长朱翼然带兵拔了一座营寨,百夫长孙牧野烧了两架飞云梯。”

  卫鸯点头赞许,拾阶而上,登临了坠雁关头。雄关右临高崖深峡,峡谷中礁石林立,激流湍急,江水在峡内连落六个陡坎,北南落差在四十里内达百丈,舟船不通行;左依绵亘不绝的风陵山脉,雄奇幽险,猿攀鹤飞皆不得过,是天然屏障。大焉据关,凉兵不得入;北凉守关,焉军不得出。两国为雄关争斗百年,无止无息。

  卫鸯在关墙上抬目眺望,隐约见到十里外,凉军正在掘壕筑寨,不由皱眉暗忖:“若守不住坠雁关,大焉门户大开,雍、芦一马平川,北凉骑兵骁悍,实难与之争锋,只能毕其功于此役,死守关隘,不容有失!”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2 12:14:03
  2

  霜天终于破晓。将士们往关墙上浇了一夜的热水,水遇风结冰,雄关仿佛凝成了一座宏壮的冰山。坠雁关下,六千连弩兵持弩瞄准,五千弓箭手搭箭上弦,两万重甲骑兵严阵以待,人马虽众,却鸦雀无声。

  须臾,远方浓云下,北凉骑兵列阵往坠雁关而来。起初只见一线人马徐徐前行;半刻之后,便见千人万骑连成一片;又过一刻,终于遍野袭来,横刀似丛,马蹄如林,杀声震天,气势凶烈。守军屏息静气,眼看凉兵越扑越近,个个在心中默数相距的步数,一千步、八百步、六百步,只差两百步时,凉兵进入了焉军射程,只听守将大声喝道:“弩兵!射击!”

  破空之声霎时响彻关隘,黑压压一片铁矢直往凉军前线射去。大焉连弩兵列成三行,头行发弩、次行进弩、末行上弩;头行发弩完毕,立即退到末行上弩,次行变为头行,一弩三矢,如此连珠,万支铁矢绵绵不绝扎入凉军阵中,矢头力大,直穿重甲,便见凉军先头一排战马纷纷失蹄倒地。

  相距一百步时,守将手挥令旗变了攻势,五千张弓一齐松弦,如雨长箭离弦而去。弓箭手皆眼疾手快,首箭尚在半空而次箭又发,遮天蔽日压向凉军。两轮矢风箭雨过后,凉军连人带马死伤无数,却阵型不乱,马速不减,冲杀过来。相距五十步时,弩兵、箭兵俱抽出长约一丈的陌刀,刀柄入地、刀口朝天,斜抵在阵前,白森森立成一座刀林,凉军战马怒嘶,跃阵而入,被陌刀割得腹破血溅,马上凉兵也被长矛刺穿,却依然前赴后继,一波一波涌来,陌刀阵渐渐被冲乱,于是逐步后撤。

  陌刀阵之后,是重骑兵阵。骑兵主将凌公良抽出横刀,厉声喝道:“北凉欺我大焉十年有余,占我河山,扰我子民,结怨久矣!需让凉贼明白,今日大焉非昨日大焉,今日焉兵非昨日焉兵,今日我军只知进,不知退;今日凉贼只有来,没有回!拔出刀来!以血为誓,大焉自今日始,寸土不让!”

  重骑兵多数是雍州子弟,在边界受凉国多年袭掠,怒气最重,仇恨最深,当即哗啦啦抽出大刀长枪,刀锋枪头粼粼耀眼,一阵号角声慨然而起,两万骑兵喊杀声震天盈野,迎着凉军冲了上去,两军轰然相交,马头相撞,兵器相拼,数万人马犬牙交错,缠斗在一处,鲜血如泉,在战场各个角落喷洒开来。

  卫鸯按刀站在关头,俯看关下一片厮杀惨烈,不时有凉军的弩矢长箭飞上来,左右劝道:“陛下请下关歇息,静候凯音。”卫鸯道:“三军将士皆在用命,卫鸯如何能后方高坐!”

  战过半个时辰,远方出现十个硕大无朋的黑影,缓缓破雾,向雄关开来。关头守军见北凉搬出了入云梯,遂高声道:“车弩准备!”十架车弩被推上关头,一字排开,弩兵将长约一丈、粗如手臂的铁头巨矢抬上车弩,五十多个军士齐齐拉动绞盘,方将弦弓张开,各各瞄准了入云梯。

  北凉为攻关,建造了十二架当世最大的入云梯,每架高约四丈,与坠雁关关墙平齐,云梯四面封闭,外有铁皮包裹,下有八轮行走,内有六层,可藏兵三百余。凉军抵达关外的当夜,被焉军偷袭,烧了两架,还剩十架,装了三千精兵,直往关头而来,关下焉兵攻之不破。
  入云梯临近关墙一百步时,十支巨弩齐刷刷射出关头,击中入云梯,两架巨梯铁皮被击破,木碎如同摧朽,数百军士坠落地面。关上弩兵又重装了巨弩,待入云梯近二十步时,又击碎三架,却依然有五架开过来,抵住了关墙。

  守将一声令下,连弩兵持弩张弦,围住梯门。梯门开处,凉兵甫一冲出,即被密不透风的铁矢击杀,还剩千余凉兵趁乱登上关头,骁禁卫护住卫鸯,一边高叫护驾,一边请卫鸯下关暂避,卫鸯却道:“我若此刻逃走,不配做大国天子!”他顺手夺过卫兵的长钺,向凉兵攻去。青铜钺力大势沉,寻常人举起也难,卫鸯却单手而擎,直入凉兵群中,且劈且斫,钺口所至,声如风雷齐出,威如山海颠覆,眨眼之间手刃三人,有个凉兵想从他身后偷袭,竟被拦腰劈成两截。将士们亲见天子陷阵,暗道:“他若不做天子,也能做不世出的戎帅!”大感激励,个个奋不顾身向凉兵杀去,千余凉兵后继无援,苦战两刻,终于覆没。

  关下,三万焉兵、三万凉兵胜负难分,骑兵的冲锋战陷成阵地战,威力稍减。那一厢,凉军又调了两万步兵入战场;这一边,焉军也从关上放下一万步兵。从清晨战到晌午,凉军不退,焉军不回,在关下乱成一团,血流成河。

  凉军一看久攻不下,又推出一辆撞车来。撞车铁甲尖头,六轮翻滚,前有八匹装甲骏马相拉,后有二十名蛮力军士相推,左右四百骑兵长戟护送,于众军中杀出一条路,欲撞破关门而入。撞车推进速度极快,连弩止不住,巨弩瞄不准,直直到了关下。

  坠雁关门虽以铁皮包裹,厚约两尺,奈何撞木力沉势大,铿然一撞,声震如雷,墙上的薄冰也纷纷震落,焉军众将士只觉脚下一颤,心中也跟着一寒。

  当是时,焉军被凉军牢牢牵扯,想来相救,都被挡住;墙上想以绳索放下援军,也被凉军的弓箭杀了回去。战场边缘,犹有一万北凉骑兵虎视眈眈。战场之中已人满为患,凉军骑兵无法冲锋,此时入战场是给焉军的弓弩兵树靶子,于是只在焉军的射程之外观望,单等门破,便要火速策马,冲关而入,与关后焉军短兵相接,决一死战。

  三人合抱粗的铁皮撞木重重撞向关门,门开了数条裂缝,局势渐渐倒向凉军。焉兵几欲弃战来救,反而被追上斩杀;墙头落矢如雨,八匹骏马倒地不起,牵引撞木的凉兵浑身负伤,却手不松绳,越撞越疾。坠雁关后,待命的焉军匆忙列阵,传声道:“凉贼要杀进来了!全军抽刃备战!”步骑兵瞬间集结完毕,在摇摇欲坠的关门后等待交兵——一旦关门被破,他们便是大焉的最后一道防线。

  此刻战场的西北方,一小支焉兵发觉了情势危急,不敢恋战,一顿刀砍戟刺,击退了凉兵,纵马往关门而来。焉兵们心有灵犀,各自挡住凉兵,为他们让出一条路。当先一个骑兵,不戴盔甲,只在额头系了红抹额,在疾驰的马上挽弓搭箭,羽箭划空而来,射断了撞木的一条牵引绳,绳未落地,而一箭又至,再中一绳。撞木极沉重,需六名军士牵六条粗绳方能拉动机关,其中两条绳被射断,四人拉绳更为吃力,攻势顿减。

  两箭过后,那小支骑兵赶到了车前,只三十余人,守护撞车的凉兵却有百余,焉兵勇猛不惧,上袭人头,下劈马腿,互为呼应,将凉兵冲散之后各个击破。那红抹额的焉兵下了马,直往撞车上去,两骑凉兵打马来战,焉兵抽出双刀,舞成密不透风的圆,先躲过迎头劈下的陌刀,再砍断两骑的马腿,敌兵栽下马,五回合之后,一人被刺中心口,一人被划破脖颈,防线告破。那焉兵跳上撞车,车上三把长枪齐齐来攻,焉兵却先掷出双刀,横刀凌空转去,切断了两条绳索,凉兵再也无力牵动撞木,那焉兵才以空手搏枪,身形在三道铁风中矫捷转挪,眨眼夺过一把长枪,轻挑重刺,从车尾杀至车头,无人能挡,一番血战之后,焉兵将撞车上的敌兵清了干净,他捡起一把陌刀,砍断最后两条绳索,撞木一声轰然巨响,摔在地上,将撞车压得粉碎。

  卫鸯以马鞭俯指战场,问:“毁撞车的先头小将是谁?”

  关上的几位军士异口同声道:“是虎蛮子!”

  虎蛮子跳下撞车,上了战马,领着众骑又转入战场,卫鸯遥见他一骑在先,左右各有七骑为羽翼;他手持长枪当先突破,身后四骑皆持丈二的陌刀,以刀横扫敌阵,再后两骑皆持连弩,待敌乱之后给予致命一击,又各有一骑在队尾警戒。十五骑驰而不离、斗而不散,在敌阵中分合出入,势如破竹。虎蛮子似乎是个将领,在激战中犹以长枪指点,命四方部下齐来聚集,于是骑兵们纷纷集结,十五人的小阵眨眼结了十多个,阵阵相连,连出近百人的大阵来,逐渐在纷乱如麻的战场上重现阵型,合力向凉军推碾而去,局势开始向焉军倾斜,卫鸯看得心潮澎湃,问:“虎蛮子在军中是何职?”

  军士又道:“是百夫长。”

  卫鸯道:“屈才!”

  入云梯、撞车相继被毁,凉军的志气仿佛也被摧毁了,三个时辰的战斗,未得寸功已是人困马乏,终于,后方响起鸣金声,凉兵收整旗鼓,如潮水般退却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02 19:5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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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3 12: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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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夜,中军帐内亮起十余盏油灯,卫鸯备了薄筵素席,邀请守军各路统帅入帐。卫鸯先道:“今日首战,挫了凉贼的锐气,可喜可贺。朕在关上亲眼所见,三军戮力同心、舍生忘死,大为震撼。凉贼尚在,战事未完,不敢饮酒,朕以清水一杯,敬帐中各位将军、敬帐外十万勇士——非但感谢今日之浴血奋战,也感谢十年之练兵不怠。”

  众帅也举杯贺道:“陛下即位以来,武功之盛,两世未见,大焉光复失土有望矣!”

  卫鸯环视众席,问:“百里将军为何没来?”

  左右道:“百里旗还在清算战局,稍后就到。”

  片刻之后,百里旗进帐回禀:“伤亡计出来了。杀敌两万三千余,缴获战马一千七百匹。我军阵亡一万六千人,伤五千人。有七员千夫长战死。”

  卫鸯面露痛惜之色,道:“失国之健儿,痛于失手足!请在风陵山下祭酒厚葬,以烈士英魂,守我坠雁关!再以重金抚恤遗属,不可遗漏一户。”

  百里旗应了。

  卫鸯忽然想起一事,问:“那个叫虎蛮子的还在不在?”

  百里旗道:“受了伤,但没有大碍。”

  卫鸯道:“朕瞧他有将帅之才,将来必大有可为,只是名字为何如此奇怪?”

  百里旗回:“那是个绰号。他养了一只虎,人又来自南方蛮夷之地,所以大家叫作虎蛮子。他原叫孙牧野。”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卫鸯奇道:“他养虎?”

  百里旗道:“就养在军营,贴身不离左右。”

  卫鸯长身而起,道:“即传孙牧野携虎来见!”

  禁卫去传话,卫鸯坐回御席,若有所思道:“孙牧野,这名字朕仿佛听说过。”

  百里旗道:“前几日他领兵烧了凉贼两架入云梯,臣对陛下提及过。”

  卫鸯沉吟不语。

  过不多时,中军帐帘被掀开了,众人都望见一个身影立在帐口。帐外不远处燃了一堆篝火,烈烈火光勾勒出他的身形,面容却在明暗交互中不可详见。守在帐口的禁卫正在和他说话,要他解刃入帐,他先解下左腰佩的横刀,再解下右腰挂的狼牙棒,最后弯身从军靴中抽出两把短匕首,一并交给了侍卫,才往帐中来。刚一起步,一个兽影从帐口转出,随他迈入了帐,油灯映照分明,果真是一只吊睛白额猛虎,席间众帅虽然都身经百战,也不禁惊呼作声。

  一人一虎走到卫鸯席前。原来大焉有规矩,不卸甲之兵见天子不跪,于是孙牧野直立不拜,仅行揖礼,卫鸯却在盯着虎看,见这虎骨肉壮健,喘气如吼,他也心生敬畏,道:“朕行猎多年,也曾猎过七八只猛虎,只是想不到还能养虎为伴!虎性残暴,你是如何收服的?”

  孙牧野道:“臣在山林中捡到它时,还是不足月的虎崽。”

  卫鸯笑道:“冲锋陷阵带上这凶兽,岂不威风!”

  孙牧野道:“战场箭矢如雨,它是只畜生,抵挡不住,只是带在身边做伴。”

  卫鸯点头悟了,又问:“它不会伤人?”

  孙牧野道:“自小随人长大,和大猫无异了。”

  卫鸯又点头,这才开始打量孙牧野。卫鸯的身材和地位一样高崇,近年来已少有人敢与他平视了,孙牧野却挺拔立在他面前,不卑不惧迎住他的目光,卫鸯顿时心生喜欢,笑道:“好好好!养虎的南方蛮子,倒有些传奇。朕若年轻二十岁,定能与你结为知己兄弟!”

  众帅皆笑着应和,孙牧野却不应话,神色如常。

  卫鸯又找话问:“你是南方夜州人?”

  孙牧野道:“臣是雍州本地人。”

  卫鸯道:“听你的口音,分明来自夜州,朕曾在夜州驻屯七年,不会听错。”

  孙牧野抿上了嘴,有话而不愿说,卫鸯却盯住他,等他回复,孙牧野只好道:“臣曾在夜州戍边十一年。”

  卫鸯看他还是少年模样,不由奇怪道:“你多大年纪?”

  孙牧野道:“二十三岁。”

  卫鸯道:“二十三岁,如何戍边十一年?你十二岁怎能参军?”

  卫鸯要问到底,孙牧野却显出气郁之色,他觉得自己像个罪犯被人盘查,却又不得不答,半晌方道:“臣是受连坐,充军戍边。”

  卫鸯心中突然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浮现,立刻追问:“以何罪连坐?”

  孙牧野深深呼了一气,重声道:“父亲叛国!”

  帐中顿时讶声不绝,一将叫道:“你父亲是谁?”

  另一将问:“你姓孙?难道父亲是孙崇义?”

  孙牧野道:“是!”

  卫鸯陡然变色,再把孙牧野盯紧了看,连连点头道:“是朕迟钝了,朕早该想起来,你是孙崇义之子!”

  孙牧野道:“是!”

  帐中气氛霎时冷得如同结了冰。

  卫鸯永远忘不了孙崇义之叛。十三年前,西项发兵三十万对大焉宣战,志在灭国亡种。半年后,燕州陷落,太守、节度使皆战死;一年后,朔州陷落,太守、节度使亦战死,项兵苦战险胜,于是报复屠城,朔州千里,全无人烟鸡鸣;两个月后,西项攻打云州,十万守军毁于一役,两千败兵誓死不降,尽投浊沙河,太守、节度使均战死。最后,项军来到了云州最后一座重城——念波。驻守念波城西门的守将,是从七品校尉孙崇义。

  念波若失,身后的宁州、开元城岌岌可危,大焉不但在城中布下精兵,还急命驻守夜州的卫鸯北上支援。临危奉命的卫鸯马不停蹄往云州赶,刚走到云夜边界,便有大焉信使疾驰而来,那信使一见卫鸯,便滚下马哭道:“将军不用去了!念波守将孙崇义弃戈投敌,全城百姓被屠,云州全境已失!”卫鸯心痛如绞,大喝一声,栽下马去。

  待到卫鸯缓过气,只好转而去了云宁边界,驻兵布防。若宁州再失,开元城再无庇护,先帝下令:“卫鸯可死,宁州不可丢!”卫鸯慨然领命,死战不退,终于抵御了项军攻击。

  项军苦战两年,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十日之内三攻防线而不破,便退了兵。卫鸯听闻项军退走的消息,不喜反悲,仰天叫道:“孙崇义!你若坚守十日,念波五万百姓便得救,云州便得救!”

  帐中将帅多半经历了那场战事,一听“孙崇义”三个字,看孙牧野的眼神立刻变了。孙牧野明白这忽然的寂静蕴含了什么意思,他觉得每一双目光都是一把利箭,夹杂着愤恨和讥诮向他射来,于是暗暗紧握双拳,抵御这无声无息的攻击。那虎察觉到了主人的不安,便走过来蹭他的腿,孙牧野复一笑,低头摩挲虎头,一言不发。

  卫鸯徘徊了两遍,复展眉道:“父辈之过,不该殃及子孙,所以朕初一即位,就赦了你的连坐之罪。这十一年,你是如何过的?”

  孙牧野沉默了片刻,道:“一天一天过的。”

  卫鸯道:“疏懒也是一天,勤勉也是一天。朕亦军人,见过无数因罪充军之徒,自暴自弃者多,自强不息者少,你若是沉沦虚度十一年,此刻不会挺直脊梁立于朕前!朕应该敬你一爵。拿酒来!”

  左右捧上一壶酒、两只爵。卫鸯亲自斟酒送给孙牧野,道:“孙崇义叛逃,是国之不幸;可生子如此,又是家国大幸。虎蛮儿!继续去杀敌建功!孙氏家门蒙玷叛国之耻,你应当去洗清!”

  孙牧野毅然道:“是!”接酒一饮而尽。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4 16:01:58
  4

  孙牧野走出中军帐时,将士们正在埋锅造饭,千堆篝火布满原野,恰似万点星辰点缀夜空,一人一虎穿行其中,那些芦州援军大为惊诧,纷纷侧目谈论,而雍州兵与他是战友,早已不以为奇。

  孙牧野领着虎到了营地东北角,在一块巨石的背风面坐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卫鸯赏赐的一只烧鸡、一葫芦清酒,他把烧鸡撕成几块,尽数喂给虎吃,自己一边空饮,一边望着远方出神。天色被火光映得发红,柴烟滚滚随风四散,白鸢江在崖底咆哮不休。忽然,巨石那头有人唱起了歌谣。

  三月苦天干 田头禾苗弯
  邻家肉投犬 阿弟草为餐
  何年得以归 征人犹在山

  五月是端阳 田头忙薅秧
  邻家穿花衣 幺妹遮旧裳
  何年得以归 征人犹在江

  那口音和乐调,孙牧野再熟悉不过了,他连忙起身转到石后,只见一个胖军士正在独自搭军帐,口里唱着夜州的山歌。

  九月炎阳高 田头稻谷焦
  邻家树下坐 阿娘炉上烧
  何年得以归 征人犹在桥

  腊月雪不止 田头未收子
  邻家燃红烛 阿爷烧白纸
  休问何年归 征人已战死

  胖军士钉紧了一个木桩,正想起身去搬下一个,猛然看见孙牧野站在身前,吓得攸地后退两步,定了定神,鼓着腮帮子道:“你怎么不吭声,吓了我一跳!”

  孙牧野问:“你是夜州人?”

  那军士只十八九岁年纪,体宽身胖,头大面黑,一副厚朴之相,答:“对。你也是?”

  孙牧野道:“是。”

  军士憨憨一笑,道:“在北方边境也能遇见老乡!”忽然看见一只猛虎悄悄走到孙牧野身后,他连忙大叫:“小心!后面有虎!”举起铁锤冲了过来。

  孙牧野道:“不要怕,它不咬人。”说完向后招了招手,那虎果然乖乖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军士被震住了,瞪着一双铜铃大眼,道:“这大虫你也敢养!你叫什么名字?”

  孙牧野道:“孙牧野。”

  那军士道:“我叫苗车儿。”

  孙牧野问:“夜州兵怎会来这里?”

  苗车儿道:“我本来不是兵!夜州收成不好,我和同乡去芦州找短工做,恰好遇见征兵,他们说有吃有住,还有军饷拿,比做短工稳当些,我就参了军。”

  孙牧野问:“从芦州哪个郡来?”

  苗车儿道:“泥阳郡。”

  孙牧野道:“泥阳郡到雍州要穿鹰愁峡,难怪迟到。”

  苗车儿又奇道:“你怎知我们迟到了?”

  孙牧野道:“不然怎么现在才搭军帐。”

  苗车儿“哦”了一声,抓抓头,道:“本来不会迟到,来的路上遭了泥石流,多绕了一天的行程,白天的首战也错过了。”

  孙牧野道:“错过也好。”

  苗车儿道:“好什么?我听说今天一战好生痛快,真恨没能也去杀几个凉贼!”

  孙牧野便问:“你是头一回打仗?”

  苗车儿钦佩道:“你又看得出来?”

  孙牧野一笑,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看他搭军帐,看了一会儿道:“北边是风陵山,风是从东往西吹,你帐口朝东开,夜晚寒风要掀帐帘。”

  苗车儿一愣,问:“那该怎么办?”

  孙牧野道:“要帐口面北。”一边说,一边过来掀帐布,苗车儿双手直摇道:“你站着说就好,我来、我来。”

  孙牧野自顾自掀了帐布,又来拔木桩。苗车儿慌忙过来搭手,他体胖易累,又是新兵生疏,在呵气成冰的寒夜,竟然忙得满面通红、一头热汗,他问孙牧野:“他们都在庆祝胜仗,你怎么不去?”

  孙牧野头也不抬,把木桩移了位置,重重钉进土里,道:“四万人出关,一万六千人没回来,有什么好庆祝的?”

  苗车儿的战友们都在不远处围火喝酒,只等苗车儿搭好了入帐,看见有人来帮忙,反倒暗地笑话他多管闲事。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协作,立起帐篷时,已是深夜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04 16:0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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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5 17:53:22
  5

  这日正午,营地四处响起号角声,数十位传令兵骑马穿梭,高声传道:“凉贼进犯!七军集结!”孙牧野把角弓、盾牌绑上马背,横刀、狼牙棒挂上腰间,背了箭袋,提了马槊,领一百士兵到了关后。连弩兵、弓箭兵、骑兵、步兵已到了一半,各自排兵布阵,镇守方位,忽然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道:“虎蛮子,今日你不必出战!”

  孙牧野正在绑头盔,闻言一怔,问:“怎么了?”

  传令兵道:“你去军资营,补给战场军资!”

  孙牧野道:“我是右虞侯军骑兵,不是军资营后勤兵。”

  传令兵道:“是百里将军的命令,我只负责传话。”说完掉马而去。

  孙牧野看着那传令兵的背影直至消失,方取下头盔,向身后士兵道:“你们回营待命,我去军资营。”

  亲兵乔恩宝道:“百夫长,我随你去。”

  孙牧野道:“军资营不缺人!”

  他独自牵马到了军资营,掀帐进去,也不和帐中士兵打招呼,捡个角落坐了,双手叉胸一声不吭,那军资营的校尉早知道了孙牧野要来,明白其中有蹊跷,因道:“虎蛮子,你自回营去休息。”

  孙牧野冷脸不说话。

  焉兵出战时,个个带齐了三攻两守的武器,各营也都有备用兵械,不拼到矢尽刀残的存亡关头,不会来军资营要补给,此时一营人无事可做,只遥听得关上战鼓声、喊杀声、兵戈声时断时续、时微时烈,一直熬到傍晚,才有士兵纵马奔来,道:“一百五十袋铁矢、三十七把连弩!右虞侯军连弩兵!”

  孙牧野点齐了弩矢,随那士兵一起送到关上,又回营中来坐着。

  过三刻,又有士兵在帐外大叫:“马矟二十把,中军骑兵!陌刀十六口、盾牌二十四面,左军步兵!”

  孙牧野又点齐了,又随他送去。

  再过顷刻,一骑飞来,从帐前一掠而过,口中道:“送三十袋羽箭去关头!中军弓箭兵!”孙牧野点了箭袋,抱出帐外,放上马背,校尉追出来问:“要不,我送去?”孙牧野依旧不理,自顾自往坠雁关去,到了关下,却听关上将士争相传捷:“凉贼退了!”

  不多时,关门开了,一队队战士鱼贯入关,与孙牧野擦肩而过,他站在原地想了想,牵马把箭袋驮回了自家营帐。

  乔恩宝正在帐口等他,道:“百夫长,刚才有个叫苗车儿的军士来找你,留了一袋东西。”

  孙牧野点点头,进了帐,果见草席上放着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本是烤熟的栗子,在寒天里几乎冻成了石子儿,他生起一堆火,重将栗子放在火盆里烤,然后一粒一粒剥着吃了。

  ——本章完——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6 14:14:23
  第七章 叛将之子

  1

  孙牧野的命运,是在十一年前的一个风雪夜剧变的。是年,孙牧城十四岁,孙牧野十二岁。冬夜惨切,母亲早早放下麻布窗帘,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木炭,在被窝里塞了两个热水铜壶,向门外练武的两兄弟道:“雪淋湿头了,还不回来!”牧城牧野打得正酣,齐道:“不冷!”

  母亲出门把兄弟两个拉回来,帮他们洗了脚,赶上床去并排卧着。床边油灯滋滋地燃,孙牧城合起双掌,曲起四指,比出一个狼头影在墙上,道:“牧野,你看!”孙牧野也依样比了个狼头,去咬牧城,两个影子在墙上打斗半天,牧城把牧野撵得节节败退,牧野便翻身起来打他,牧城不还手,只一边挡一边叫:“阿娘,你自己看牧野!”

  母亲过来在孙牧野的屁股上拍了几掌,把他按回被窝,掖紧了被角,自己坐上床沿,一面缝补牧城的靴子,一面说闲话,她道:“灶台上的陶碗里装了一些腊猪肉,你们两个明早给邻家潘娘子送去。”

  牧城应了,问:“杨老丈说潘娘子的丈夫和三个儿子都战死沙场了,是不是真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道:“怎么不是真的。”

  牧城问:“焉军又打败仗了么?”

  母亲点头。

  牧城又问:“会不会打到雍州来?”

  母亲道:“不会,咱们守住云州,项兵就打不过来。”

  牧野道:“阿爹守得住云州么?”

  牧城道:“阿爹从没打过败仗,当然守得住!”

  忽听得屋外风声挟裹了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牧野问:“是不是阿爹回来了?”

  母亲摇头一笑,道:“阿爹在前线,哪里赶得回来?”她虽然在笑,心却猛地狂跳起来,悄悄祈求:“快过去,快过去,休在我的家门口停留!”

  马蹄偏偏在门外戛然止步,又是人声大哗,母亲的手微微颤抖,却强装镇定道:“你们躺着别动,我出去看看谁来了。”

  她还没走出卧房,便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木门瞬间被砸得稀烂,一群军士披着冻雪寒风冲进来,在家中又摔又砸,眨眼桌、椅、杯、瓶碎了一地。牧城、牧野跳下床,站在卧房门口,看见母亲惊慌地拦那些军士,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个军士怒道:“做什么!你丈夫叛国投敌,卖了念波城,害死了十万百姓!我们来拿孙氏全家去抵命!”说完,一耳光将母亲扇在地上。

  牧城、牧野失声大叫:“阿娘!”慌忙奔过来扶起母亲,那群军士一拥而上,鞭子和拳脚劈头盖脸向母子三个打来,母亲紧紧护住二子在怀,不敢动弹,那群军士又打又骂,直到母亲遍体鳞伤,二子头破血流,才上前拉开三个。牧城和牧野被拉离母亲的怀抱,一个去夺军士的刀,一个去打军士的脸,军士们骂道:“叛徒家的杂种也要反叛了!”把兄弟俩踢翻在地,一个军士提起凳子向牧城的头砸去,披头散发的母亲扑过来抱住牧城,大叫:“休要打孩子!”凳子断在母亲的脊梁上,她顾不得剧痛,又爬过来替牧野挡马鞭,哭道:“孩子无罪!”几个军士过来,把母亲揪住头发在地上拖,她挣扎大呼:“休怪孩子!我丈夫与你们也曾有同袍之谊,求你们,看在往日的情分绕过孩子!”

  军士们怒道:“休提同袍二字!孙崇义贪生怕死,将国土拱手让人,可曾想过还在誓死抵抗的同袍!”

  三个人被拖出门,扔上了两辆囚车。母亲抓着车门跪求道:“崇义叛国,我自偿命!孩子年幼无罪,求各位军士垂怜!”牧野把车栏狠狠地撞,道:“阿娘别跪!”牧城也道:“阿娘,别求人!”军士们把囚车落了锁,道:“是圣上亲自下旨给孙家治罪,三族流放三千里,永不宽赦,谁救得了你们!”

  两辆囚车往相反的方向驰去,茫茫风雪搅出两座暗洞,吞没了车影,也吞没了母子三人的呼喊,两边从此再不相见。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7 11:38:36
  2

  牧城、牧野坐着囚车离开雍州,走过芦洲、宁州,渡过浊沙河,换了三拨押解的军士,终于到了夜州。越往南,人烟越少,地势越高,山峦越多,最后车轨难攀越,便出了囚车,戴了枷锁,徒步登山。他们自上了一座大山之后,便再也没走过平地,一道山脉连着一道山脉,一座山峰叠着一座山峰,先是在山谷中斩棘前行,树叶遮天盖日,终年不见阳光,异兽奇禽时时隐现;走了几日,上了山腰的羊肠小路,一面是峭壁,一面是深谷,稍不留神失足坠落,便要粉身碎骨;又走了十多日,走到一处断崖边,再无前路,只好爬上山巅,在一条条山脊上行走,四面崇山峻岭,群峰如簇。

  已过春分后,一行人走到了中焉、南荆交界之地,这是半山腰的一处山坳,坳中以木为栅,环了一个营寨,里面散着十来座木屋,是驻军屯田之所。押解军士道:“火石堡到了,孙牧野,你这辈子就在这里过了!”

  整座山垦土为田,梯田层层如扇,级级似阶,一群兵卒正在栽秧,还有一群却在平坝上戏耍,正耍得无聊,见几个军士押着两个犯人进了寨,便吆喝几声,聚过来看热闹,等牧城、牧野走近了,一个悍卒问:“这两个是什么人?”

  押解军士道:“是充军戍边的犯人。”指着孙牧野道,“他从此就在你们这里。”又指孙牧城道,“他要去朝天堡。”

  那悍卒抱着双臂,叉着双腿,问:“两个喝奶的崽子能犯什么重罪,发配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军士道:“他们的父亲在云州降了西项。”

  卒子们齐声问:“是孙崇义?”

  军士道:“是。”

  卒子们便啐道:“叛贼家的杂种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

  那悍卒问:“他爹做了叛贼,就应该诛杀九族,怎么只判了流放?”

  军士道:“是圣上仁慈……”

  牧城怒道:“那是我父亲的错,又不是我们的错!”

  悍卒哈哈一笑,道:“他是你们老子,你们是他儿子,如何撇得掉关系?”

  牧城道:“罪是他一个人的!”

  悍卒眼珠一转,问:“你父亲从前的军饷,给你们用没有?”

  牧城和牧野互相一看,不明白他的意思,如实道:“父亲的军饷都是寄回家的。”

  悍卒道:“那你父亲立过军功没有?得的赏钱也寄回家了?”

  牧野道:“寄了。”

  悍卒道:“瞧瞧,孙崇义得势的时候,你们领他的饷、花他的钱;失势的时候,你们却说罪是他一个人的,小小年纪,太不厚道!”

  牧城牧城竟无言以对,悍卒伸掌把牧城的脸一拍,道:“孙崇义的罪就是你们的罪!一座城池、十万人命的罪,你们两个如何赎?”

  这一出手猝不及防,牧城向后跌了两步,牧野大怒,他戴着镣铐不能动手,便一脚踢在悍卒膝上,道:“你再动他!”

  悍卒想不到孙牧野敢还手,勃然发作道:“我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这火石堡要被叛贼孽子掀翻了!”说完抽出木棍向孙牧野打去,卒子们见有人领头,都道:“打死叛徒!为百姓偿命!”一拥而上,把兄弟俩按在地上踢打,押解军士连忙来拖,劝道:“好生说话,不要动粗!”悍卒一棍扫过来,喝道:“谁来拖,连谁一起打!”几个军士怕吃亏,只好退后几步,道:“打死他们,也是要偿命的!”悍卒吐了口水在牧野脸上,道:“老子打死他们是为国立功!”

  牧城牧野双手被绑,突遭十来个壮汉围攻,哪里有还手之力,转眼头上脸上都是血和唾沫,那些栽秧的卒子看不下去,也上来拖架,道:“到底还是孩子。你们闲得无聊,就拿他们消遣!”悍卒把木棍敲在一个头上,道:“插你的田土去!和你什么相干!”那几个也动了怒气,道:“要反大家反了!”也动起粗来,七八十个人乱哄哄打作一团,忽听一人叫道:“熊校尉来了!”

  众人立时住了手,分开两边,现出伏地不起的牧城牧野。一个壮如黑熊的军汉大踏步走过来,问:“怎么回事?”

  押解军士扶起兄弟俩,道:“这是流放过来的犯人,一个来火石堡,一个去朝天堡。”

  熊校尉早收到了接人的公文,知道怎么回事,他把兄弟俩看了看,道:“火石堡不收这种人。”

  军士道:“是兵部把他们划到这里来,又不是我们想送哪里就送哪里!”

  熊校尉往南方一指,道:“隔了一条芭蕉溪,那边就是荆国,这里是边防关卡,叛徒的儿子守边关,谁放心?”

  军士们爬了一个月的山,早窝了一肚子火,刚到火石堡又被顶撞几回,气道:“你不想收,自己上书兵部去说!和我们顶什么牛!”把孙牧野向前一推,“去找你的住处!我们还要赶路!”

  熊校尉森严地把孙牧野俯视了半晌,道:“若有一日偷懒误工,打;若有一句军令违抗,打;若有一分投敌异心,死!”

  牧城怒道:“你敢打他,我就打你!”

  熊校尉道:“那我定扔你去山沟喂豺狼!”

  牧城道:“充军发配边疆,我已算死过一回,还怕什么?谁动我一拳,我必还一拳,谁动我一刀,我必还一刀。”他向四周众人狠狠道,“谁动孙牧野,我一定要他的命!”

  押解军士劝道:“孙大郎,冷静些。”转向熊校尉道,“两个孩子走了三千里路,吃了许多苦,性子暴戾了些,你不要和他们计较。”

  熊校尉“哼”了一声,道:“暴戾有暴戾的治法。”吩咐卒子,“叫他去住牛棚。”

  牧城浑身发抖,道:“你欺人太甚!”牧野却拉住他,道:“住牛棚就住牛棚。”

  军士道:“这就对了,这山头是熊校尉说了算,和他对着干有什么好处?你只要听话不闹,几日后校尉就放你出来。”

  熊校尉冷笑不语。

  军士向牧野道:“你留在这里。”向牧城道,“我们还有许多路要赶,快走。”拉着他回身便走,孙牧野道:“我送你一程。”

  熊校尉道:“不许出寨门!”

  兄弟两个肩并肩走,牧城道:“从今以后分开两处,你要自己照顾自己。”

  牧野“嗯”了一声。

  牧城道:“刚才我说的话,你不要学。”

  牧野问:“什么?”

  牧城道:“以后他们要是骂你,你别还口,要是打你,忍住别还手。若是打得重,就逃,远远逃开,叫他们打不着。”

  牧野不应。

  牧城道:“你要多吃饭,多干活,早些长大,有了力气,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牧野问:“你会来看我么?”

  牧城道:“不知隔了多少山水,也不知多久能再见。”

  押解军士看兄弟俩可怜,安慰道:“倒也隔得不远,只三、四个时辰的山路。”说完往远山一指。

  牧城道:“那我得空就来看你。”

  牧野道:“你别骗我。”

  牧城道:“我几时骗过你?”

  到了营寨门口,牧城道:“你回去。”

  牧野道:“我再送你一程。”

  牧城道:“别让他们再挑到你的短,又欺负你。”

  牧野便在原地站住了,牧城看他,道:“你别哭。”

  牧野道:“我没哭。”

  牧城与押解军士转身往坡下走去,他走了五十来步,回头看时,牧野还站在原地,他便喊:“回去!”

  牧野不答。

  牧城咬着牙不再回头,直到爬上对面的山坡,才忍不住转身,牧野的身影依然在寨门下一动不动,他又叫:“你回去!”

  牧野道:“你要来看我!”

  牧城应道:“过几天就来!”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07 20: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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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8 23:57:53
  3

  孙牧野在横担山的火石堡住了下来。火石堡的牛棚一排有十间,一间空着,便是孙牧野的住处。他把棚中的秽物都扫干净了,堆木头砌石头,遮住四面的风,割茅草捆成团,挡住头顶的雨,破席当床,从此和五十多头牛做了邻居。

  火石堡有一百三十七名兵卒,一半是参军入伍,一半是充军发配,兼顾戍卫与垦耕,一面习武练兵、守望边疆,一面开垦荒山、充实军粮。正是春耕时节,孙牧野白日随兵卒们开沟翻土、育苗备栽,夜晚在院坝里练武艺、悉军阵。晚饭前后是唯一的空闲,老兵们聚在一起,常说时局世事,孙牧野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南荆也对大焉宣战了,相邻的檀州便是战场。焉军刚在西边经历血火侵蚀,已无力抵抗荆军的入侵,节节败退。众人有时还会说起失陷的燕州、云州、朔州,孙牧野便默默走开,爬上山顶的烽火台,面西而坐,遥望哥哥的驻地方向。孙牧城住在邱家山的朝天堡,天气晴朗的时候,两座军堡依稀互见,只是夜州十天九不晴,一日三下雨,邱家山的轮廓常常隐没在云雾中,仿佛消失不见。

  孙牧城也消失了。离别一个多月,他并未回来看过弟弟。孙牧野每日都看那条羊肠山路,吃饭时也看,犁田时也看,临睡前还看,他期盼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却一次次失望,到后来,失望变成了焦虑,他不知哥哥是生病还是受欺负了,便找熊校尉请假想去探望,熊校尉道:“才一个月就想逃?先吃十军棍,死了这份心!”便命悍卒罗天亮把孙牧野拖出去打,十棍打得孙牧野皮开肉绽,在牛棚中躺了五日,水米不进,也无人过问。

  第六日,罗天亮来催孙牧野干活,要他去山谷小溪挑二十担水上来,预备众卒子明日的洗漱,孙牧野从傍晚挑到深夜,才把五个水缸灌满了,刚回牛棚躺下,便听有人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他翻身起来问:“谁?”

  那人道:“是我。”

  牧野喜出望外,哗啦扯开门栓,果见月光下站着牧城,他忍住扑上前的冲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牧城道:“农事忙,一直请不到假。”说完走进屋,从背囊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斤多熟羊肉,已经冷了,他问:“要不要生火热一热?”

  牧野道:“就这样吃。”接过来便狼吞虎咽,牧城坐在一边看他吃,问:“在这里吃得饱不饱?”

  牧野咬了几口肉,道:“满山都是野菜,我自己挖了吃。”忽然瞥见牧城衣服破了,手臂上有血迹,他攸地站起来问,“你怎么了?”

  牧城把他按坐下,道:“摔了一跤,不妨事。”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8 23:58:35
  4

  朝天堡与火石堡直直望去只十五里远近,步行的山路却超过了四十里。其间山峰延绵,河溪纵横,峡谷网密,牛马不行。孙牧城等到晚饭后,众人都回屋憩息了,才悄悄潜入厨房,割了一斤羊肉放进背囊里,跟相好的兵士知会了一声,独自往火石堡而来。

  夜州的夜晚来得极早,牧城还没走出邱家山,天已黑了。他没有请假,又偷了军营的食物,怕人发现询问,不敢点火把,只能摸黑前进。邱家山上多水,水顺着山壁横流下来,淋湿了头发和衣服,手扶上山壁,全是湿漉漉的青苔,两尺宽的路上满是泥泞,稍不留神便会滑下山谷去。空荡荡的深山如一只只巨兽蹲伏,盯着踽踽独行的牧城。不见尽头的路途令他绝望,几次想要转身回营,想到牧野那句“你要来看我!”,便重新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往前挪。

  下了邱家山,走在一片坡地的田坎上,牧城又累又困,脚下一个踏空,滚下坡去,翻过两层梯田才止住,衣服和脸被荆棘划破了,又惊动了不远处农舍的柴犬,吠声骤起,牧城不敢停留,慌忙爬起来,跑过了那片梯田。又翻过四、五座山,走到一条小溪边时,仿佛老天也要帮他,从黑幕中闪出山月来。他借着月光用溪水洗血迹,忽然发觉对岸有个黑影在动,他凝神一看,那影子双眼闪着绿幽幽的光,直直盯着他,分明是条山林野狼,牧城大惊之下抽出横刀防御,那狼仿佛与士兵打过交道,知道刀口锋利,也不近前,反倒昂首向天,森森嚎叫起来,顿时,四面苍山中,狼嚎四起,遥相呼应。牧城知道群狼将至,不敢逗留,迎着野狼淌过小溪,狼扑来时,他挥刀劈中狼爪,趁野狼哀嚎后退,他逃上一条栈道,足足跑了四五里不敢歇,又不知摔了多少跤,等看见火石堡寨门时,他已在山路上走了五个时辰。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8 23:58:52
  5

  牧野看见哥哥一身伤口和血污,知道他在来路上吃了苦,便拿衣袖给他擦拭血迹。牧城问:“这里的人对你好不好?”

  牧野道:“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牧城点头道:“哪里都是这样,一半好人,一半坏人。只是坏人做坏事时,好人常常不敢站出来,久而久之,就觉得他们全是坏人,没有好人了。”

  牧野问:“朝天堡的人待你如何?”

  牧城道:“我们是叛徒的儿子,无论在哪里都被人瞧不起。只有自己争气了,将来上阵立功,才能洗去这耻辱。”

  牧野问:“我们也要打仗?”

  牧城道:“南荆已经打进檀州了,多半也要打到夜州来,你要时刻做好准备。吃完东西,我们就去外边练武。”

  牧野立时把羊肉放下了,起身道:“现在就去练。”

  两人出了牛棚,牧城掰断一根半丈长的木枝,又寻来一根铁钎抛给牧野,道:“这就是咱们的长枪。”

  牧野却不接,任铁钎掉在地上,道:“我不想学枪了。”

  牧城问:“为什么?”

  牧野道:“那是父亲的兵器。”

  牧城沉默了片刻,上前捡起铁钎,再递给牧野,道:“这不单是父亲的兵器,也是祖父的兵器、曾祖父的兵器。”

  牧野还是倔强不接,牧城厉声道:“枪没有罪!他不敢拿枪杀敌,我们要敢!他弃枪卖了念波城,我们早晚拿枪夺回来!”

  牧野的胸膛起伏了一阵,接过铁钎,道:“来!”

  兄弟俩出身在武官之家,自然有些武功底子,从前父亲一年只归家十日,却日夜不忘教导两兄弟武艺,离家之后每月来信,必询问两个习武怠惰没有,于是母亲也晨昏督促他们练功。此刻牧城牧野如从前一般拉开了架势,把十丈方圆的空坝当作了练武场,牧野好攻,先把铁钎挑刺过去,牧城善守,只拿木枝左右格挡,铁木碰撞之声惊飞了宿鸟,两个身影你来我往,打一阵又论一阵,早忘了疲倦。不知不觉,山间雄鸡报晓,陆续有兵卒起了床,牧城怕人看见,道:“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你自己要勤加练习。”牧野应了,牧城不敢多做停留,一路小跑而去。

  孙牧野回棚不到两刻功夫,便有兵卒在外叫:“孙牧野,走了!”

  孙牧野开门问:“去哪里?”

  兵卒道:“修路去!”

  孙牧野问:“去哪里修路?”

  兵卒们或扛锨、或背斧,道:“走就是了,哪里都是去。”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09 20: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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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09 20:12:26
  4

  孙牧野领了铲子、锄头和干粮,随四十个卒子出了火石堡。一行人在羊肠小径上走了三四个时辰,前方道路断绝,便斩木劈石,三日翻过两座山脉,又转入一片深山老林,日落后,林中伸手不见五指,卒子们聚在树下胡乱睡了一夜,天未明时又启程,那林子极大,似乎覆盖了几座大山,卒子们在林中时而上爬,时而下行,黄昏时才出来,又越过七座险峰,终于到了一处正在开辟的小路旁,早有四五十个卒子在乱石堆下吃冷饭,见了他们便道:“可算来了!你们是哪里的?”

  罗天亮道:“火石堡。”

  那边道:“我们是羊角堡的,来了三十天了,正担心没人来接。”

  罗天亮道:“不接要杀头,迟误也要吃军棍,谁敢不来?”

  那边笑道:“接下来一个月委屈你们了。我们倒可以休息三个月。”

  罗天亮道:“这路只怕要修一两年。”

  那边道:“都要来两三回。”囫囵把冷饭吃光了,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我们一个月不通消息,不知檀州怎么样了?”

  火石堡众卒回答:“守不住了,焉军大半撤出了檀州,如今只求守住丰州,丰州若完,开元城也完了。”那边叹息一回,告辞去了。

  火石堡众卒刚吃下一个椿芽饼,罗天亮便把鞭子在空中虚甩,道:“开工修路了!谁也莫偷懒。”

  卒子们道:“天也黑了,先睡一觉,明日修也不迟。”

  罗天亮道:“要修十里路,三日修一里!少修一寸,从校尉到卒子全问罪,耽误不起!”

  卒子们唉声叹气起来了,各自抡大镐、举铁锨,续着羊角堡的活计修下去,二十多个人负责开挖六尺宽的路槽,十多个人负责把槽底填土踏平,孙牧野和余下几人把挖出来的草木铲进推车,推到百米外的悬崖边倒下。罗天亮点燃了火把,站在高处监工,谁有半分偷懒,他便把鞭子抽过去,骂:“你偷奸耍滑,要连累我们一起受罚!”

  修了三丈后,山中下起了夜雨,翻出的泥土稀释一地,人踩上去便滑跤,一个叫喻六的道:“实在修不了了。再不搭帐篷避雨,明日大家都淋病了,谁来修路?到时你打死也没用。”罗天亮想想有理,便下令停工搭帐篷。

  孙牧野从悬崖边回来时,三丈见方的帐篷已经搭好,他进帐一看,四十个人密密挤在里面,下脚的地方也没有,众人都不吭声,喻六便道:“大家挪一挪,叫他也有个睡处。”

  几个卒子作势扭了扭身子,一寸也没挪出来,道:“实在挤不下了。”

  喻六道:“使劲动一动,哪里有挤不出来的?”

  一个卒子道:“那你让给他!”

  喻六不说话了。

  孙牧野转身出了帐篷,摸着山壁走出两百多步,寻到一个塌了泥的三尺深的凹洞,他扯下几丛狼尾草堆在洞口,睡了进去,雨如飞蝗一般扑进来咬他的脸,他却眨眼便睡着了。

  夜州和檀州是大焉最南的两州,如千峰屏障,拦在大焉和南荆之间,多年来两国相安无事,谁知西项占了大焉三州之后,南荆以为大焉衰弱可欺,遂也对焉宣战,攻打檀州。檀州同是险山深谷,交通断绝,焉军的后勤仓促难继,几乎告了失守,又恐南荆再袭夜州,于是亡羊补牢,火速下令夜州戎卒开辟道路,好在战时运兵运粮。孙牧野和众卒修了二十九日,修成九里多,若是在平原,路早一望无垠地伸展开了,可这是山地,小路始终在一座山上盘桓,不知几时才修得出去。

  这是第三十日,还差八丈没有完工,众卒已顾不得吃饭睡觉,要冒雨在山壁上凿出一条泥道来。挖到一半,一株苍树斜拦出上方,扎根的泥已被挖塌一半,几十条树根露了出来,悬在壁上摇摇欲坠,卒子们都道:“不把树拔了过不去。”

  罗天亮便道:“赶紧过去拔了!”

  卒子们道:“若一下子倒下来,几千斤重,不压死个几人!”

  罗田亮道:“哪里就压死你了?你去把土松一松,那树就会掉到崖下去。”

  一卒道:“那树的枝桠又深又多,若被挂住了,连人带树一起下崖!”

  罗天亮气道:“你去不去?”

  那卒子耍横道:“要去你去,我们不去!”

  罗天亮手指昏天,道:“今晚就有别堡的人来接活,到时验收我们没修完,大家等着一起死!”

  罗天亮仗着是熊校尉的亲信,对人从来颐指气使,卒子们早有了怨气,当下都道:“一起死就一起死,我们不怕,你怕不怕?”

  罗天亮气得牙痒,却还是不肯屈尊去干活,当下一鞭子抽到卒子身上,道:“谁务工,我先打死谁!”

  那卒子猛地挥起手中斧头,道:“你再打试试!”

  众卒连忙来拉开两个,道:“不是内讧的时候!”劝归劝,却谁也不肯踩着那条二尺宽的泥路去拔树,吵吵嚷嚷间,孙牧野提了一条绳过来,一头系上自己的腰,一卒瞧见了,问:“孙牧野,你去么?”

  孙牧野系紧了绳子,另一头举在手上,问:“谁帮我拉着,我过去。”罗天亮便过来接绳,孙牧野却把手一扬,避开了,另几个卒子一同过来接绳,道:“我们拉着,你放心去。”

  孙牧野以铁凿扎山壁,一步一步向老树挪去,众卒都屏住了气,见他在雨中踩出一个个深散的泥印,到了树下,孙牧野一手紧抓根须,一手拿斧头去劈,几斧头下去,树晃得更猛烈,树叶上的雨滴纷纷扬扬往孙牧野头上落,卒子们叫:“孙牧野,你要当心。”他一声不应,又把树根旁边的泥土一并挖落,眼瞧那大树歪了下来,卒子们又叫:“倒了!倒了!”孙牧野抛了斧头,双手抓住冒出来的根须狠狠一扯,那树轰然离土,垮下的一瞬间,孙牧野后退四步,树冠擦着他的身子掉下了崖,卒子们拍手道:“快回来!”孙牧野转身往回走,却不想泥上积了几寸雨水,一个打滑,也侧身摔了下去,卒子们慌忙拉绳子,他在半空中被扯住,身子重重撞上山壁,直撞得骨架碎开,就着绳势晃过来,被两卒拉了上去。

  清除了拦路树,众卒都忙去赶工,谁也顾不上躺在泥泞中的孙牧野,他自己接上了脱臼的右臂,却对开裂的脊骨无能为力,他仰看丝丝缕缕的雨,耳听得卒子们卖力喊号子,无数双脚在身边踏来踩去,等他半边身子都被泥水淹过时,卒子们欢呼道:“完工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拿雨水洗野菜吃,再过一刻,又听一人向那边山头叫道:“可算来了!你们是哪里的?”

  那边道:“乔家堡的!”

  两边接了头,寒暄了几句,一人过来叫道:“孙牧野,起来,回去了。”

  孙牧野以左臂支撑自己站起来,和同伴走上了回火石堡的路,还和来时一样,翻过七座峰,在林中走了一日一夜,再越过两道山,八日后回了营寨,他见一个老卒在牵牛回棚,便问:“王阿公,我哥哥来过没有?”

  王阿公想了想,道:“十日前来过,我们说你修路去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11 18:23:53

  孙牧野道了谢,回了自己住的棚子,打水洗了脸,倒在席上睡了。这一睡昏天暗地,从雨到晴,从白日到夜晚,也不知过了几天几夜,他听见哥哥在叫:“牧野,起来练武了。”孙牧野含糊应了一声,牧城又推他道:“起来!”牧野睁不开眼睛,喃喃道:“我再睡一刻。”牧城叫道:“一刻也不成,起来!”牧野道:“好。”口中虽应了,头却昏沉沉无法清醒,几乎又要沉睡,牧城忽然一掌打在他的背上,道:“孙牧野!你起来!你如何这个模样!”

  这一掌正中牧野的脊梁伤,他一下子痛睁双眼,却对上牧城愤怒的脸,牧城叫道:“我偷偷走了一夜来见你,回去还要挨罚,你却睡得像死了一样!我是为了什么!”牧野不说话,牧城又拉他,道:“起来!不要偷懒!”

  豆大的汗珠从牧野的脸上滚落,他起不来,也不说话,牧城见他发怔的样子,想起自己走一夜山路的委屈,叫道:“你就甘心这样睡一辈子?你活该做人看不起的流放徒!”

  此刻正是清晨,院坝中的众卒听到吵闹,都过来看,道:“在做什么?”

  牧城不理别人,只把躺着的牧野死命地拖,道:“起来练功!我们荒废不起,你明不明白?”

  众卒道:“他前日才从蜂子山回来,你让他再睡一睡。”

  牧城道:“我犯了军规从横担山赶来,不是来看他睡觉!”又喝命牧野,“起来!”

  孙牧野把牧城看了半天,道:“好!”他勉力从席上翻起来,道,“出门去打!”说完提了木棍出屋,牧城也跟了出来,一个卒子问:“孙牧野,你的背不是受伤了么?”

  牧城一愣,道:“你受伤了?”

  牧野不应,直道:“来!”他中平持棍,直直向牧城心口扎去,牧城以棍划弧,拨开了攻势,牧野早知会被格下,一招收势未尽而次招又发,他棍挑一线,在牧城心胸的方寸之间左右点攻,牧城三招之后棍法渐乱,这一格用力过大,虽封住了牧野的棍,自家的棍却偏离了身前,牧野瞧出他防守中空,当下左手虚握棍身,右手从棍尾向前推去,在牧城的心上一点,道:“你忘了父亲说过,挑不出一尺,拦不出三寸,身法大了,要出破绽!”牧城再挥棍反击,牧城的格挡果然只在两三寸的方圆中轻小施展,牧城先以棍尖轻佯攻,和牧野游走了十多步,又故作退却,只趁牧野脚步飘忽的一瞬,忽然探棍把他逼退半步,再左手化虚为实,托住棍身,右手一个翻转,棍头变作棍尾,棍尾成了枪头,向牧野的头顶击下,遇发而收力,道:“父亲还说,手上三招娴熟足以,脚下却要千变万化,你也不记得了 !”两个人赌气一般缠斗,兵卒们却越围越多,看到精彩处,禁不住击掌叫好。五十招后,牧野力有不支,他急于取胜,便去扫牧城的下盘,牧城拿棍截住,牧野再转而攻上首时,背上一阵锥痛,手上慢了半拍,先被牧城锁住了喉。

  牧野弃了棍,仰躺在地上喘气,牧城过来问:“你怎么样了?”

  牧野道:“我没事,你快回去。”

  牧城却不走,在牧野身边坐下。卒子们各自散了,却有两三个临走前道:“孙牧野,我们也耍枪,改日和你练一练。”

  孙牧野应道:“好!”

  兄弟俩相对无言,看了半日的山峦流云,牧野道:“回去罢。当心挨罚。”

  牧城“嗯”了一声,把牧野扶回牛棚,给他烧了一碗热水放在席边,道:“我十日后再来看你。”

  牧野道:“好。”

  从此之后,牧城每隔十日半月,就来看牧野,那山路最初要走六个时辰,然后五个时辰,最后三个时辰便到。两个一起在后山切磋学到的技艺,常常整日忘食忘休,火石堡的人都看见了,知道兄弟两个志存高远,渐渐生了敬佩之心,待他们也越来越和气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11 19:55:28
  [xyc:打卡]追文中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13 18:38:27
  5

  春末夏初时候,夜州连下了一月的暴雨,浑浊的岚瘴盖在火石堡上空,芭蕉溪暴涨一丈有余,麦田里的水排了又涝、涝了又排,衣裳挂在檐下半月不干,满屋满床都是霉味。牧野知道这样的天气等不来牧城,也不愿意他来,只盼着放晴后相见,把那长枪回旋点杀的不懂之处,说给他听。

  芒种过后,夜州等来了短暂的夏季,阳光开始从青山后升起,河水降回低位,春麦撑过了沥涝,绿油油地恢复生机。牧野想,牧城该来了。他又开始每日望向山路的尽头。

  可是牧城没有来。

  大暑到了,阳光毒辣辣地直照,再没有一丝山风拂过,泥土开始龟裂,水渠开始干涸,午后军士们都躲在树荫中摇扇子歇凉,只有牧野从山泉里一担一担挑水浇田,似乎每过一日,那山隙的泉水就细了一分。

  牧城还是没有来。

  夏末秋初,牧野坐不住了。他知道牧城不会无缘无故不来看他,必在那边有事。当日清早,趁太阳还没冒头,他把二十缸水挑满了,和相熟的老卒说了一声,便往邱家山而去。他不识路,只认定了往背对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山路曲转,又多歧路,太阳时而在身后,时而在左右,但总归大方向没有错;只是在一片大树林里因为看不见太阳,多绕了许多路,终于在日落之后,到达了朝天堡。

  走进营门时,许多房屋已经亮起了烛光,他拦住一位军士问:“劳烦一问,孙牧城住在哪里?”

  那军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指了指营寨角落的一栋木屋。

  牧野看见那木屋亮着灯,心中的石头才算落地,他跑过去敲门道:“哥哥,开门。”

  门内不应。

  牧野又加重力道,道:“我是牧野!开门。”

  还是不应。

  牧城见屋中烛光摇曳,分明有人,他又累又饿,忽然有了火气,觉得自己顶着毒日走了一天的路,却无故遭受冷落,便捶门道:“哥哥!你开门!”

  始终没有应答。牧野咚咚咚地捶,连声叫:“孙牧城,开门!我是孙牧野!”

  院坝里那些乘凉的军士都看见他了,却不近前,远远小声议论着。

  似曾相识的场景,令孙牧野回忆起在家的时候。每当他做错事,牧城便回屋关上门,他若在外面砸门叫闹,牧城理也不理;若肯认错,牧城才出来。有时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便僵持住了,最后要母亲出面敲门道:“牧城出来!不要冷落弟弟!”牧城才开门出来,不多时,兄弟俩又和好如初。

  牧野回忆上次见面的前前后后,自己并没有惹他生气,如何也闭门不见?他越想越气,怒声道:“我又没有做错事,你凭什么不见我!”

  他的倔脾气一上来,捶门捶得地动山摇,终于有个年老的军士不忍心,走过来道:“少年郎,莫再敲了,孙牧城已不在了。”

  孙牧野攸地转身问:“什么不在了?”

  老军士道:“前些日子一直下大雨,山洪暴发,冲垮了老鸦沟的栈道,这一月,牧城他们都在那里修葺。谁想昨日山上石头松动了,滚下来砸到栈道,偏巧不巧砸中孙牧城,滚下崖去,已经找不着了。”

  孙牧野握紧双拳道:“你骗我。这屋里还亮着灯。”

  老军士道:“那是他同屋肖三点的灯。门锁坏了,肖三从屋里栓了门,从窗户跳出去的。你若不信,去窗边瞧瞧。”

  孙牧野醒悟过来,走去掀开木窗,果然看见屋内空无一人,牧城的床上整整齐齐叠着被子,搭着一件布衫。

  孙牧野站了半晌,问:“老鸦沟在哪里?”

  老军士往营门外一指,道:“对面山腰那条路往南,有二十多里。”

  孙牧野一阵风似的去了,老军士劝道:“那崖深水急,你一个少年郎,去了也没用,节哀顺变罢!”话音未完,孙牧野却去得远了。

  他走过一架木吊桥,到了对面山峰,两峰对峙之间,一线深谷溪水潺潺流淌,二十多里后,果然寻着了栈道。天已经黑了,栈道挂在绝壁上,手无所攀援,身侧身下是暗不见底的悬崖,他摸索着往前走,走出三里,便看见栈道断了一丈余,边缘的木头碎成犬牙状,一把铁锤、一节绳索被遗落在栈道。想来那巨石正是砸在此处,正中牧城,一并跌下崖去了。

  孙牧野看了看崖壁,平直如刀劈,没有搭手落脚之处,他捡起绳索往回走,边走边看,走回五、六里,总算看见一段崖壁上有些突出的石头,还长了些藤蔓树木。他捡了块石头扔下去,许久才听见石头落水的声音,估算约高二十多丈。

  孙牧野将绳索一头绑在一棵树上,双手抓住另一头,瞧着崖壁上一缠青藤的位置,跳了下去。那绳索只长两丈余,他便吊在了崖壁上,他瞧准了那缠青藤,放开绳索,身体急速往下坠,然后伸出双手,抓住了那缠青藤,一下止住坠落的势头。只是青藤脆弱,被他一扯,根也松动了,泥土哗啦啦掉,眼看要断裂,他又松开手,贴着崖壁往下滑,滑下一丈,扯住了一根树枝。树枝上的尖刺深深扎在手心,也顾不得了,他悬在半空,看着壁上藤蔓树木的方位,一点一点往下坠,一节一节扯住缓冲,遇到石头多的地方,索性攀岩而下,中间一次脚底踩空,他仰着落了下去,那瞬间他觉得自己要粉身碎骨,葬身崖底了,却有一大棵松树斜伸出来,茂盛的枝叶承载了他,反倒节省了几丈的路。

  孙牧野很快到了崖底,溪水只两丈宽,齐腰深,月光照射不下来,他站在溪水中,俯身在水里搜寻,水凉石滑,也不知摔了多少跟斗,他一步一步找,一寸一寸摸,逆流而上寻了十余里,又顺流而下寻了二十余里,寻遍这段溪水的每个角落,遇到了长蛇,遇到了群鱼,遇到了奇奇怪怪的活物,独独没有遇到孙牧城。也不知过了多久,疲累与绝望交加的孙牧野仰倒在溪水中,他习得水性,并不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他眼睛睁不开了,只恍惚听见声声猿啼狼嚎,看见两座黑乎乎的山峰仿佛压了下来,那一缝天越来越亮,他突然哑着嗓子发出一声嘶吼,像在谴责,也像在质询,那两峰听见了,变本加厉地向他砸来,孙牧野闭上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14 19:5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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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15 15:43:39
  似乎睡了沉沉的一夜,孙牧野被一股河浪打在脸上,激醒了。阳光在头顶,白晃晃地照着他,刺得眼睛生痛。他从溪水中站起来,又一个踉跄滑倒,筋骨酸软,再立不起来,便连滚带爬,上了岸。抬头四望,崖顶山头,那熟悉的烽火台默然立在那里,原来上游三水归一,他竟随着水流汇入芭蕉溪,回到了火石堡。

  芭蕉溪右岸山势和缓,散着村落人家,却是荆国的地界。左岸焉国地界还是峭壁,壁上转过去几里,便是火石堡。牧野歇了一个时辰,喝了几口水,又开始攀登峭壁,手抓那些突出的嶙峋碎石往上爬,昨夜的伤口还未愈合,又被刺破了,鲜血流在壁上,连成一条红红的细线。孙牧野往上爬了十余丈,便头晕眼花,爬一步,歇一阵,距离壁顶只两丈时,他右手抓住一块石头,石头却忽然松了,连带着一片泥土哗啦啦滚下崖去,孙牧野一下子失去平衡,险些掉下,左手死命抓在石头不放,忽然感觉那块石头也在松动,慌忙主动放手,身体向下落的时候,抓住了右方的一块大石。

  孙牧野右手攀住那块大石,继续往上爬,谁知那一片的泥土都不结实,左手刚一触碰,又有许多石头噼里啪啦落了下去。他不敢动了,全身紧贴壁上,左手全无借力,眼看壁顶近在眼前,却上不去,要返回时,已离地十来丈,退不去了。烈日越来越炽烈,牧野已一天一夜没进食,几近昏厥,渐渐力气散尽,他几乎要松手任自己坠落下去,忽然,壁顶边缘,探出一个小小的头来。

  那是个七八岁的孩童,头剃得光光的,只在顶心留了一片黑发,束成了冲天辫。四目相对,孙牧野愣住,那童子也吃了一惊,两个都说不出话来。

  须臾,童子先道:“你真像一只壁虎。”

  孙牧野哪里有心情听他揶揄,遂闭口不答。

  童子往左边一指,问:“百步之外有条小路上来,你怎么不走?”

  孙牧野一听,怄心不已,更不答话了。

  童子又问:“你到底上得来上不来?”

  孙牧野道:“上不来。”

  童子眼珠转了一转,问:“你是荆人还是焉人?若是荆人,我就帮你。”

  孙牧野道:“焉人!”

  童子道:“我不能帮焉人,我拉你上来了,你一定会打我。”

  孙牧野道:“我打你做什么?”

  童子道:“你们檀州都归我们了,你不怪我么?”

  孙牧野问:“当真?”

  童子道:“你还不知道?我们村昨晚就知道了,大焉把檀州让给我们了,仗也不用打了。”
  孙牧野悬在壁上不知是气是累,童子道:“我先走了。后会有期。”说完果真脑袋一缩,不见人影。

  孙牧野又探手去抓一块石头,一抓发现还是松的,收回手,正闷闷地生气,忽然一条绳索垂到了他头顶,他抬头一看,那童子又伸出头来,咯咯笑道:“我是逗你的,你上来罢。”

  孙牧野将信将疑看那绳索,童子道:“你放心,这头在树上绑得牢牢的。”

  孙牧野伸手扯了扯,果然结实,当即抓住绳索,往上攀援,还剩一丈高时,那童子忽然又叫:“且慢!”

  孙牧野停下来看他。童子右手往孙牧野身边一指,道:“那里有株鹿衔草,你帮我摘来。”

  孙牧野转头看,身边五步远有一株青翠的小草,他紧握绳索,双足点壁,两个起落,到了边上摘了草,童子在上面拍手赞道:“好身手!”

  孙牧野再往上登了七八步,终于上了壁顶平坝,他把那株草递给童子,道:“谢了。”

  那童子颈上戴了一只银项圈,身穿琵琶襟、盘花扣的无袖短衣,裤脚绣了一圈“喜鹊闹梅”的宽滚边,赤足套着一对铜铃,身后背着一个小竹篓,正是荆地土巫族的孩童打扮,童子问:“你是焉兵么?”

  孙牧野道:“是。”

  童子道:“我不是兵。你们打仗和我没有关系。”

  孙牧野道:“嗯。”

  童子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孙牧野道:“孙牧野。”

  童子道:“我叫杨罚。”

  孙牧野道:“嗯。”帮他收了绳索放回背篓。

  杨罚问:“你在下面做什么?”

  孙牧野道:“找我哥哥。”

  杨罚急道:“他还在下面?咱们下去找找。”

  孙牧野道:“他死了。”

  杨罚长长地“啊……”了一声,露出同情之色,孙牧野转身便走,杨罚却追了上来,他跟不上孙牧野的步伐,落在后面两三步,道:“我们土巫人死后会变成阳雀跟在亲人身边,不知道汉人会不会。”

  孙牧野自顾自地走。

  杨罚忽然跳起来,指一颗大树道:“那儿真的有只阳雀!一定是你哥哥!”

  孙牧野停下脚步看那棵树,树梢头果然立了一只花羽黄头的阳雀,正用尖喙梳理翅膀,他静静看了半晌,继续往前走。

  杨罚道:“阳雀会常常来看你,你若过得开心,它就会叽叽咕咕叫。你看它一声不吭,可见你现在不开心。”

  孙牧野到了营门口,转身问:“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杨罚呐呐道:“我见你身手不错,想叫你再帮我采药草,那悬崖上最好的药草我采不到。”

  孙牧野道:“我现在没空。”

  杨罚追问:“那明天呢?”

  牧野头也不回道:“明天也没空。”

  杨罚还问:“后天呢?”

  牧野再不理他,走进营门自去了,杨罚却在后面欢喜道:“那我后天来喊你!”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16 20:10:40
  来来来!银河er们都来看看银河版规贴[d:可爱]http://bbs.tianya.cn/post-1177-51-1.shtml
作者:白金庚 时间:2018-05-17 09:35:15
  好看。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5-17 09:36:08
  天涯聚焦人文推荐。
我要评论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5-17 09:36:12
  @Benny媛 :本土豪赏1个码字光荣(100赏金)聊表敬意,好男要写书,好女要码字。【我也要打赏
作者:庞余亮 时间:2018-05-17 09:42:57
  好文章,值得欣赏!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17 10:45:36
  《止狩台》 ----- 众生沉浮录

  楼主给你标题改成这可以吗
  • Benny媛: 举报  2018-05-17 15:18:37  评论

    谢谢可爱的版主一直在关心( *^_^* ) 但其实问题……不只是标题不揽客,内容也不怎么留客的。已经过了迫切期望有人看的阶段,所以,就这样清清静静自说自话也不错,再次谢谢哦。
  • ggjjdfj: 举报  2018-05-21 22:38:03  评论

    内容超级赞的,不是不留客,是客来了不愿走,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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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苦荞茶C 时间:2018-05-17 10:50:00
  好文必顶!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17 15:08:02
  6

  孙牧野回到牛棚蒙着被子睡了两天两夜,不吃也不喝,众人也不来过问,第三天早上,他听见门外有个脆生生的童子声音在问:“烦问老丈,孙牧野住在哪里?”有老军士道:“你这个荆童子,又来焉境采药,当心我把你抓起来!”童子道:“老丈休恼,改日我打酒来给你吃。他们要打仗,我们却要和气。”老军士呵呵一笑,指牛棚道:“他住那里。”

  铜铃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杨罚敲门道:“孙牧野,我是杨罚。”

  孙牧野不理。

  杨罚又敲道:“孙牧野,你开门。”

  孙牧野还是不理。

  铜铃声又响起,这回是由近而远,孙牧野只道他走了,谁知不一会儿又响了过来。原来杨罚找了一条木凳,踩着爬上棚顶,掀开茅草,看见孙牧野躺在席上,他喊:“孙牧野,不要睡了,和我上山采药去。”

  见孙牧野没有反应,杨罚索性从顶棚跳进来,掀孙牧野的被子,道:“孙牧野,你打起精神来!”又拉孙牧野的手,道,“你看那阳雀就在窗外看你,你不要这样!”棚外果然有阳雀在鸣叫。

  杨罚道:“我阿爸阿姊也变成阳雀了,我每天在山上采药,他们时常来看我,我唱山歌,他们也跟着唱。我若像你这样,每天只是躺着睡觉,我阿爸阿姊看不到我,会怎么想?”他抓住孙牧野的手用力拖,高声道,“你起来!”

  孙牧野没好气,忽地抽回手,杨罚正在使力,手中一空,不由得倒退两步,仰跌下去,“咚”一声响,头磕在了地上。

  孙牧野连忙翻身起来看他,杨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孙牧野扳过他的头看,后脑勺已撞出一个大红包,又擦破了皮,便道:“我带你去擦些药。”

  杨罚恼孙牧野,一扭身挣脱他,道:“我自己有药!”他一边嘤嘤地哭,一边从背篓里拿出一把草,嚼碎了往自己脑袋上抹,两行眼泪在圆圆的脸上不住地流。

  孙牧野心中内疚不已,便道:“我帮你去采药。”

  杨罚瞬间破涕为笑,跳起来牵住孙牧野的手道:“走罢!”

  从此杨罚常常来找孙牧野,他虽是荆国人,因为是孩童,又活泼可爱,所以军士们并不干涉他。孙牧野得空时,便陪他去附近山中采药,不得空时,杨罚便也在营寨,看他耕种练武。

  转眼到了秋收季节,青山化成金色,孙牧野在麦田里与众军士收割小麦,他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持镰刀一束一束地割,再捆紧了,垒成一堆堆的麦垛。下午时,杨罚顺着田埂跑来,叫道:“孙牧野!”

  孙牧野直起腰来看他。杨罚背了一篓草药,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竹篮,里面装满了野山菌,道:“我阿妈今天做菌菇炖牛腩,叫你去吃饭。”

  孙牧野道:“我不吃。”

  杨罚问:“为什么?”

  孙牧野道:“我是焉人。”

  杨罚大吃一惊,疑惑地看他,问:“焉人可以不吃饭?”

  孙牧野又气又笑,道:“你是荆人,我是焉人,不能去你家吃饭。”

  杨罚道:“那你为何要和我说话,和我玩耍?这些都行,为何吃饭不行?”

  孙牧野闭了嘴。

  杨罚指着山下的芭蕉溪,道:“这里的水,我们也喝,你们也喝,一溪水喝得,一桌饭吃不得?”

  孙牧野讲不出话来。

  杨罚道:“走罢!阿妈煮上你的饭了,你若不去,我们明天要吃剩饭。”挽了孙牧野的手,使劲把他拖了去。

  杨罚家在芭蕉溪畔的露回村,与火石堡相隔不远,俯仰互见。他家只有简朴的三间木屋,用矮木拦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院子,母亲早站在门口,抱着妹妹等他们到来。杨罚父亲与姐姐已离世,只剩母亲和一岁的妹妹豆蔻在家。杨母每日喂猪、养蚕,又种了两亩薄田,杨罚则上山采药草,每逢五日一赶场,杨母便将药草背去乡里,卖给药材商。

  杨母穿着土巫族的深蓝左襟大褂,头发也不似汉人女子挽高髻,只顺齐盘在脑后,包着厚厚的青布帕。孙牧野见了杨母,也照汉俗口称“杨夫人”,行拜礼,杨母慌忙来搀起,笑道:“阿毛说他结交了一位大焉朋友,每日伴他山中采药,我早想跟你道声谢,阿毛有伴儿,做母亲的也放心了。”

  杨罚便将小竹篮举给杨母,说:“阿妈,我们饿了。”杨母把豆蔻给杨罚抱,接了竹篮去厨下,满院早已是牛肉香气。

  不多时,听见杨母在厨下叫:“阿毛,摆桌子!”杨罚又把豆蔻递给孙牧野,自己跑回堂屋搬出一张小桌子放在院中,再拿了几条小木凳出来,杨母端出一大盆菌菇牛腩放在桌上,四人在院中就着夜色清风、犬吠溪声,吃了一餐热腾腾的饭。杨母把最肥的牛肉夹给孙牧野,道:“以后只管来这里吃饭,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孙牧野埋着头道:“好。”

  从此他果真常去杨罚家吃饭。杨罚从前只在路边、山脚捡些常见的药草,有了孙牧野作伴,便往密林深处、悬崖边上去,倒发现了许多奇花异草。深山往往有猛兽,他们见过幼熊,也遭遇过独狼,又迫使孙牧野习武更勤,日益精进。

  杨罚起初对习武没有兴趣,只在一旁看。秋天时,孙牧野练习五十步外射银杏树,杨罚看得无聊,伴着弓弦声,在一地金黄的杏叶上睡着了,醒来见他还在一遍遍地拉弓;越过明年夏天,孙牧野在百步之外射得中银杏叶,杨罚指哪片,他便射哪片;再过一年,孙牧野在林中射飞鸟野鸡,无一不中,杨罚终于崇拜不已,便缠着孙牧野也教他,那日孙牧野教他拳法,叫杨罚先打自己,杨罚道:“我当真打你么?”

  孙牧野道:“当真打。”

  杨罚试探一拳轻轻打在孙牧野肩上,孙牧野道:“你用力打,不痛。”

  杨罚认真了,他长吸一口气,攒了力向孙牧野打去,孙牧野只侧身闪了半步,杨罚的力道落了空,扑在地上,又“哇”一声哭出来,孙牧野道:“你要做男子汉,不许哭。”杨罚抓了泥土向孙牧野扔,哭道:“你耍人!谁叫你躲了?”

  孙牧野笑道:“我是在教你躲。”

  杨罚道:“你哪里是教,你就是捉弄我!”

  孙牧野过来拉他道:“起来,小气鬼,该回去了。明日我当真教你功夫。”

  杨罚在地上滚来滚去,道:“我脚扭了,起不来。”

  孙牧野看他的脚,分明无事,也不拆穿,只道:“那我背你走。”

  杨罚止住了哭,爬上孙牧野的背,孙牧野背着他往山下去,杨罚两条腿荡个不停,孙牧野见他还是赤足,问:“快入冬了,你怎么还不穿鞋?”

  杨罚道:“鞋底掉了,我没有和阿妈说。”

  孙牧野道:“我改日给你缝一双。”

作者:ggjjdfj 时间:2018-05-18 14:33:58
  写的是真真好,追看,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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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18 19:50:05
  [hou:打酱油]巡山看更新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19 09:23:48
  加精置顶支持一个,楼主多互动啊,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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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19 18:22:58
  7

  寒暑相推,转眼孙牧野十五岁、杨罚十一岁了。是日,两人正在田垄间埋戎菽豆种子,有个卒子站在坎上叫道:“孙牧野,有人捎来家信!”

  孙牧野半信半疑抬起头来,问:“我的?”

  卒子扬手示道:“不是怎地?”

  孙牧野跑去接了信,一边往回走,一边拆开看,信上只寥寥数字,却一个也不认得,他问杨罚:“你认得这些字么?”

  杨罚道:“我又不识字!先放着,咱们回家找人看看。”孙牧野便把信揣进了怀里。

  晚饭时分,两人回到露回村,杨母正在院坝里晾他两个的衣裳,三岁的豆蔻在给一群小鸡喂食,杨罚挥着信跑过去道:“阿妈,孙牧野收到一封家信,我们都不认得字。”

  杨母慌忙把手在围腰上擦了擦,接过信,先责怪道:“我叫你们两个去跟村口周先生念些书,你们总不去!”又道,“我拿去问问他。你们看着幺妹。去灶上把蒸子抬下来,再舀两瓢水在锅里。”说完匆匆去了。

  孙牧野去了厨房,杨罚把盆中剩下的衣裳都晾上了,然后两个人在院中逗豆蔻玩耍,杨罚摇头晃脑地教豆蔻唱:“萤火虫高高,下来背你家幺幺;萤火虫矮矮,下来哄你家妹仔。”豆蔻伏在哥哥的膝盖上咯咯地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直等锅里的水烧开了五回,杨母才沿着田埂走回来。孙牧野原本坐着,见她回来,便站起身,杨母却不看他,只问:“你们想吃什么菜?我去做。”

  杨罚道:“有什么吃什么。”

  杨母道:“那就吃鸡。”说完去鸡笼捉了一只母鸡,拎到厨后去了。

  杨罚双手托腮,嘟嘴道:“现在才杀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孙牧野坐了半晌,心觉不对,也去了厨房,杨母正蹲着烫鸡去毛,孙牧野站在门口挡住了光亮,她知道是孙牧野来了,也不看他,也不说话。孙牧野静静站了一会儿,见她忙碌不停,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转身回到院中。

  天黑透了,孙牧野和杨罚摆好桌凳,点亮油灯,等了许久,一只蒸鸡才做好端上桌来,杨母盛了一碗饭,杨罚伸手来接,杨母道:“先给孙牧野。”杨罚转手给孙牧野,孙牧野接了。

  杨罚早饿得饥肠辘辘,端碗便吃,杨母也端起碗,又叫和小鸡玩耍的豆蔻:“幺妹,过来吃饭了!”豆蔻便摇摇摆摆地跑过来。

  杨母看孙牧野坐着不动,道:“孙牧野,吃饭。”又夹了一只鸡腿放在他碗里。

  孙牧野问:“杨夫人,我家信上写了些什么?”

  杨罚叫道:“我忘了这回事!阿妈,是谁来的信?”

  杨母停了一阵,道:“是孙牧野表舅来信,去年写的,在路上走了一年。”

  孙牧野紧问:“写了什么事?”

  杨母轻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杨罚察觉出气氛不对,看看母亲,又看看孙牧野,饭也不吃了。

  孙牧野道:“杨夫人爽快告诉我,不打紧。”

  杨母含糊道:“去年正月,你母亲去世了。”

  孙牧野坐着一动不动,入夜的山风从四面扑来,桌上的油灯被吹灭了,一只阳雀飞来,停在屋檐上,不住“咕咕、咕咕”地啼叫。

  孙牧野问:“怎么死的?”

  杨母道:“她患了水痢,还要半夜帮主人家院子扫雪,不小心栽下去,就再没醒过来。”

  孙牧野垂下了头。

  杨罚轻轻道:“孙牧野。”

  孙牧野沉默。

  杨罚又道:“孙牧野,你吃饭。”

  孙牧野拿起碗筷,道:“吃。”双手却抖动不止,饭菜全洒了出来,泪化成血,不从眼中流,却从口中涌,他把碗筷按回桌子,伏在桌沿咳,咳出一地鲜红。杨母自己历经丧夫、丧女之痛,见此情形,也是凄然,她走过来,把孙牧野揽在怀中,道:“好孩子,你想哭就哭,不要忍着。”孙牧野不哭,只是如同被人扼住咽喉般急切地咳喘、干呕,杨母却哭道:“人生在世,谁不曾经历生离死别之痛?再难熬的苦,咬咬牙也撑得过去。好孩子,今后我就做你阿妈,替你阿妈照顾你。你哭出来罢!哭得出来,阿妈才放心。”

  杨罚也走过来,一个劲拍他的背,道:“孙牧野,别难过,我阿妈以后也是你阿妈了。”

  ——第七章完——
作者:woni1188 时间:2018-05-19 22:55:46
  顶一个先,好文!!!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21 16:35:00
  第八章 虎蛮子

  1

  横担山的冬季极少下雪,只是累月连日地落冰粒子,泥道结了冻,远看泛着淋漓的光,近看却不分明,要待人踩上去摔了跤,才知道冰封了山。腊月中旬一个凌晨,孙牧野和四个卒子一道去巡边,要把火石堡负责的八十里边界线从头到尾巡视一遍,若有哪处边界碑被移动了,便要搬回去,若发现可疑的人迹,也要抓住盘问一番。谁知一口气走出四十多里,休说人,连虫鸟也没遇着半只。四个卒子在前说话,罗天亮道:“过年的探亲假批下来了,火石堡有两个名额,也不知谁得回去。”

  霍老九道:“熊校尉七八年没回去了,只怕今年要回去。”

  鹿三道:“我想回去,我儿子翻过年要娶媳妇。”

  罗天亮道:“你儿子娶媳妇,又不是你娶,回去做什么?”

  曲四道:“鹿三老婆死几年了,儿子娶个女人回来,他也想掺一脚。”

  鹿三道:“我回去才算家。不然儿子带人回来,堂上没有娘拜,也没有爹拜。”

  罗天亮笑道:“拜完堂呢?媳妇去儿子的房,还是去公公的房?”

  曲四道:“上半夜去儿子房,下半夜去……”

  霍老九道:“你们两个留点口德!”

  罗天亮嘿嘿笑,把落在后面的孙牧野看了一看,问:“孙牧野,你回不回去?”

  孙牧野不说话,曲四道:“他没有家,想回去也没处回。”

  罗天亮道:“他可以去朝天堡沟里寻他哥哥。”

  曲四道:“他哥哥找到也是一堆白骨头了,他和骨头过年不成?”

  罗天亮道:“寻到骨头也比寻不到好,是不是,孙牧野?”

  孙牧野把木杖重重插在泥里支撑走路,不发一言,霍老九见他脸色不对,便停下来等他,道:“孙牧野,快些走,去了还要返来,怕天黑了。”

  走完八十里路,并未发觉异常,只是南荆地界的一棵大树被冰压断,倒到大焉地界来,几个人把树拖了过来,罗天亮道:“赚一片叶子算一片叶子!”

  再往回走了二十多里,天已放暗,几个人坐在一处吃炒米、咂草上的冰解渴,曲四叹气道:“此刻若有一锅冒着热气的猪肉汤喝,饿十日也甘心!”

  罗天亮若有所思地抬肘子碰了碰他,又往对面坡上指了一指,曲四顺着看去,只见坡顶孤零零一户农家,烟囱正在向外飘白烟,曲四跳起来道:“走,去那家讨碗热饭吃。”

  罗天亮和霍老九也拍手道:“去去去。”

  鹿三犹豫道:“吃百姓,是犯军法的。”

  罗天亮道:“不白吃他们的,我们给钱。”拉着鹿三也去了。四个人走出十多步,鹿三回头道:“孙牧野,你不来?”孙牧野把最后一把炒米放进嘴,慢慢跟上了。

  到了农户小院门口,罗天亮先大叫:“有人没有?”

  一个六岁多的童子冒头看了一眼,躲了回去,一个三十出头的农夫闻声出来,把五个人看了一看,弯腰作揖道:“兵家,有什么事?”

  罗天亮道:“我们几个巡边一天,滴米未进,来乡亲家讨一点吃的。”

  农夫忙道:“厨下正在煮伙食,兵家若不嫌弃,和我们一同吃。”

  霍老九去厨下看了一回,出来道:“是一锅灰菜,剁细了和米煮的。”

  罗天亮笑道:“乡亲,有没有见肉的菜?”

  农夫道:“这却没有,我们也是贫苦农家,一年到头也闻不到肉味。”

  曲四指着鸡栏里的独鸡道:“那里不是肉?味道涨鼻子了还说闻不到!”

  童子躲在门后道:“那是留着过年吃的。”

  罗天亮道:“今日提前把年过了罢——哪天有肉吃,哪天就是过年!”

  农夫脸色发暗,道:“合家只养了这一只鸡……”

  罗天亮道:“一只就够了,多了吃不完。”

  农夫把五大三粗的几个人看来看去,懦懦说不出话,曲四道:“是你去捉,还是我去捉?”说着便向鸡栏去,童子从屋里奔出来,挡在鸡栏前,道:“不能给你们吃!”

  曲四道:“不让吃它,我就吃你,行不行?”说完来拖人,农夫女人从厨下奔出来,道:“不准动我孩儿!”

  曲四抱起童子往那女人怀里一搡,道:“你趁早抱他走,免得我大意伤到了!”那女人接住儿子,向曲四啐道:“你们是官兵,还是土匪?”

  曲四大怒,伸掌便要打那女人,道:“我是兵,也是匪,怎地?”

  霍老九慌忙上前把两个拦开,农夫也来拉女人,道:“莫闹大了。”

  罗天亮向农夫道:“我们不白吃你们的,给钱,成不罢?”

  女人道:“给钱也不依!”

  曲四道:“不依我砸烂你的家!信不信!”

  农夫推女人道:“你去厨下!谁叫你出来的!”

  女人愤愤看自己丈夫,霍老九道:“乡亲,眼看要过年了,何必闹不痛快?我们今日走了八十多里路,是为你们看守门户,稍后还要走六十里回去,实在饿得不行,我们给钱,买你一只鸡吃,你再另买一只过年,并不会亏你。”

  农夫还没吭声,曲四便一手提横刀,一手去捉鸡,道:“啰嗦什么,早些吃了好赶路。”罗天亮也按刀道:“要不要我帮忙?”

  农夫无奈,道:“我来宰鸡,你们屋里坐。”那女人在厨下听见,一下子哭出了声。几个卒子一同去屋里烤火,霍老九招呼道:“孙牧野,快进来。”

  孙牧野自始至终倚着院门没有进去,冷眼看了一场争执,几个人进了屋,他反倒出了院子,在看门树下捡一个木墩坐了。农家夫妇宰鸡蒸熟,端上桌去,那农夫出来叫他:“这个小兵家,进来吃饭了。”孙牧野偏了偏头,并不回应,农夫返回屋中,给四个卒子添饭倒水,童子在檐下眼巴巴地瞧,鹿三撕了一条肉问:“你吃不吃?”童子伸手要接,农夫却生怕自家人吃了留口实,一会儿要少给几文钱,忙喝命:“滚出去!”童子畏畏缩缩出去了。

  罗天亮几个眨眼把一只鸡吃得只剩一桌碎骨,抹抹嘴起了身,道:“天黑了,怕要走夜路。”

  霍老九一边掏怀一边道:“莫白吃人家的,把钱凑出来。”说完掏出四文钱,放在桌上,罗天亮把铜钱一瞟,拿起来递给农夫道:“给你钱。”农夫合掌接过四个铜板,见他们再没有拿钱的意思,忙道:“这几个钱却不够。”

  曲四道:“那你还要多少?”

  农夫道:“这鸡是论斤买的,十文一斤。”

  曲四问:“你的鸡有多少斤?”

  农夫道:“少说也有四斤。”

  曲四道:“这鸡瘦,肉总共没几两,最多只有三斤。”

  农夫道:“三斤……三斤也罢,也要三十文。”

  罗天亮向曲四道:“你给他。”说完向屋外去,曲四道:“我没钱!”他把衣襟一扯,空荡荡地敞开展示,“出来巡边,我带钱做什么?”

  罗天亮道:“是了,我们是来巡边,不是来逛街,带钱也没处使,所以空手出来的。”

  农夫攥着四文钱,梗直脖子涨红脸道:“说了要给钱的!”

  罗天亮道:“明明给了,不然你手里是什么?”

  农夫大怒,把钱一抛,扯住罗天亮的衣领道:“不给钱,你们休想走!”

  罗天亮的脸色转青,曲四连忙过来挡开农夫,道:“要不你去问问外面那个,他有没有带钱来。”

  霍老九先出了屋,罗天亮也出了,曲四拉着农夫最后出来,暗暗顶他的背,示意他向孙牧野去,农夫又走到孙牧野面前道:“你……他们叫问你要钱。”

  孙牧野把四人看了一遍,道:“我没钱。”

  农夫急道:“你们如何一个推一个,我问谁要钱去!”

  孙牧野道:“我当真没有钱。我是充军的犯人,没有军饷拿。”

  曲四道:“你昨日不是卖山货买了十五文么?”

  孙牧野道:“给我阿妈了。”

  罗天亮问:“阿妈?你哪个阿妈?”

  孙牧野闭了嘴。

  曲四道:“你娘才染水痢死在湘州,哪里又钻出一个妈来?别人是不知道爹是谁,你怎么是不知道妈是谁?”

  孙牧野猛地拔出木杖往山路上去,罗天亮在后问:“你个反贼,是不是认了南荆女人当妈?”

  孙牧野没有回头,罗天亮和曲四追上来道:“大焉和南荆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居然去给南荆人当儿子?你爹反叛,你也反叛?”

  农夫急得没有法子,跳脚道:“你们是大焉军人,不是山中土匪,如何这样欺负良家人!”

  罗天亮回头道:“如今山中没有土匪了,谁的功劳?我们的!我们剿匪守关,巡边打仗,十年不回一趟家,为的不是你们?吃你一只鸡,你叫什么叫?”

  农夫道:“我家省两个月的口粮才换来一只鸡,是给孩儿过年吃,一年只一回!你们如何……”他顺手拉住霍老九,霍老九道:“我是给过钱的!”说完也把袖子、襟子拉开给农夫看,“我总共只有四文,全给你了!”

  农夫又追上去拉罗天亮,道:“给钱!”罗天亮转身把刀鞘一挥,道:“给过钱了,再闹莫怪我不客气!”农夫的头挨了一鞘,摔在地上,农夫女人从院中奔出来,一边厮打罗天亮,一边骂抱头不起的丈夫:“我说不让这群狗肏的进门,你个软脓汉偏不听!从来兵匪是一家,这个来了在我们头上拉屎,那个来了在我们头上拉尿,农人命贱,谁都要来剐肉喝血!”曲二抓住女人的发髻一扯,把她也摔在一处,女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农夫缩在她身边叹息,卒子们却去远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21 19: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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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誉主 时间:2018-05-22 11:34:25
  文风赞~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23 16:08:34
  天黑尽了,五个人翻上山脊,五支火把连成一线,在晚雾漫流的天山之间照出一条路来。两边都是陡峭的坡,只一条尺余宽的小径供人行走,谁都不说话了,生怕一不留神滚下坡去,被嶙石划破身子。孙牧野起先走在最前头,十里之后,落在了最后头,离四人有二十多步,可他总觉得自己不是最后一个,似乎还有人走在他后面,而每次回头看时,又只见依稀的灌木影子和昏沉的夜。从山脊走回山腰,八十里路巡完,离天明也不久了,营门就在眼前,孙牧野发觉身后那人已不想掩盖行踪了,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重,他忽地转身,拿火把照去,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只在两丈开外,被孙牧野一吓,定在当地,不敢动弹。

  孙牧野认出是那户农人的儿子,遂问:“你一直跟着我们?”

  童子道:“是。”

  那四人也看见了,转回来问:“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童子怯声道:“你们没给钱。”

  罗天亮和曲二面面相觑,道:“就为了一只鸡钱,你跟了我们六十里路?”

  童子道:“阿爸阿妈这两个月一顿只吃半碗饭,才省下米换来一只鸡。”

  曲二道:“我们给过钱了。”

  童子道:“没给够。”

  曲二道:“我们也没钱了。”

  罗天亮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文铜钱,交给童子,笑道:“这下够了。”

  那童子还年幼,只知道他们没给够钱,却不知道是多少,见罗天亮笑嘻嘻地给钱,便伸手去接,忽然一只手拦过来,把罗天亮的手挡开了。

  罗天亮抬眼见是孙牧野,便问:“你做什么?”

  孙牧野道:“欠多少还多少。”

  罗天亮道:“我只有一文钱。”

  孙牧野道:“到营地了,你回去拿。”

  罗天亮把笑容收了,问:“孙牧野,关你什么事?”

  孙牧野道:“你把钱还了,就不关我的事。”

  罗天亮道:“我若不还呢?”

  孙牧野蓦然伸手,扯过罗天亮的衣襟便开始搜,罗天亮猝不及防,让他探到了怀中的钱袋,一挣道:“你干什么!”挥拳向孙牧野打去,孙牧野不躲,生生吃了一拳,却把罗天亮拽摔地上,钱袋掉了出来。曲四见罗天亮吃亏,忙过来揪住孙牧野道:“你疯了不成!”一拳砸在他的后脑上,孙牧野伏在泥地中,不还手也不还口,只爬去夺那钱袋,罗天亮抢先捡在手里,孙牧野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反撅,竟是要折断手臂的招数,罗天亮痛得钱袋握不住,掉在地上,骂道:“这小子竟要弄死我!”一脚踹在孙牧野的肋上,孙牧野浑然不顾,把钱袋抢在手里,向那童子抛去,道:“跑!”

  童子接了钱袋,摇摇摆摆转身跑去,孙牧野又叫:“小心些!”罗天亮慌忙去追,被孙牧野一腿扫在地上,他反过来扯住孙牧野打,孙牧野滚地闪开,捡起木杖向罗天亮攻,把木尖当枪尖,在他面上虚晃实戳,罗天亮坐在地上不好躲避,待要起身时,被孙牧野一棍扫中膝盖,又摔在地上,曲四慌忙从后面箍住孙牧野,道:“好小贼!你是下死手了!”孙牧野反棍来打曲四,罗天亮趁空起了身,给了孙牧野的小腹一脚,向霍老九和鹿三道:“你们就站着看?”

  霍老九动也不动,鹿三作势向前动了一步,还是站住了。

  孙牧野被曲四从身后抱住,罗天亮追过来,抢下木杖,向孙牧野噼里啪啦打去,孙牧野还不满十六岁,力气不足以挣脱曲四的约束,挨了几棍后,好不容易挣出右手来,挥肘反向重击曲四的喉结,曲四顿觉喉头生了火,大叫一声放开了,孙牧野再迎向罗天亮夺杖,三五回合后,赤手把杖抢了回来,把罗天亮逼得连退几步,曲四一时无法参战,嘶声道:“霍老九,你帮不帮忙!”

  霍老九道:“你们停手罢,惊动了熊校尉,都没好果子吃。”

  曲四又叫:“鹿三!”

  鹿三嗫嚅一声,不知说的什么。罗天亮的手按在刀鞘上,被杖风压迫得抽不出来,叫道:“鹿三!你想不想回家看你儿子成亲?”

  鹿三仿佛说了一声“想”,罗天亮道:“来帮我制伏这小子,我叫熊校尉放你一个月的假!”他总算抽出刀来,向孙牧野划劈两下,逼他撤后两步,孙牧野以杖防御,绕了一个圈子,瞧出罗天亮步伐的破绽,从侧面破开刀光的围护,一棍刺在他的肩上,罗天亮乱了两招,又向鹿三道:“我和熊校尉的交情你明不明白?他待我如亲儿子一般!我和他说,他必依我!”曲四缓了几口气,也拔刀来助罗天亮,孙牧野前后受敌,攻势顿减,鹿三咬了咬牙,道:“你说话算数!”罗天亮道:“算数!”于是鹿三一跺脚,也掺了进来,与其说是打,倒不如说是拖,他把孙牧野的棍尖抱住不放手,道:“莫打了,莫打了。”孙牧野抽棍抽不回来,又以空拳和罗天亮、曲四对打,两边起初还有些武功路数,到后来越打越乱套,在泥地上滚来滚去,和泼皮无赖打架无异了。

  孙牧野知道自己敌不过三人,便抱着伤一个抵一个的打算,只盯准了罗天亮,拳拳直击他的脸,不顾自己也被曲四打、被鹿三拖,他一手扳罗天亮的双肩,一手重打他的肚子,将他击倒在地,翻身骑上去用力揍,任那两人如何踢打,都不肯放手。曲四见罗天亮鼻血四溅,急得发了狠,双手举起刀鞘朝孙牧野脑后劈来,孙牧野打得正起劲,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尖叫:“孙牧野!”

  孙牧野来不及回应,后脑便被重重一击,刹那间头晕目眩,天和地翻了一个转,闭眼之前,孙牧野朝出声的方向看去,看见杨罚焦急地向他跑来,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里一阵血腥味上涌,昏在了地上。罗天亮从孙牧野的拳头下逃出来,不解气地捡起木棍还要打,杨罚跑过来,趴在孙牧野的身上护住,叫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打斗声终于惊动了营中兵卒,众人纷纷出寨看究竟,只见罗天亮和曲四在围打杨罚,杨罚的身下却倒着孙牧野,众人连忙过来把几个拖开,罗天亮和曲四方骂骂咧咧回寨中去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23 19:41:19
  [xyc:打卡]巡山看更新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25 17:23:32
  杨罚把孙牧野背回牛棚,放在席上,擦净了血迹,一边摇一边唤:“孙牧野,你醒醒。”等了小半个时辰,孙牧野恍恍睁开眼睛,杨罚才算松了一口气。

  孙牧野问:“你来做什么?”

  杨罚道:“阿妈煮了鸡汤给你喝,可是,刚才罐子摔碎了。”

  孙牧野道:“没有事,我们明日再去捉野鸡来煮。你回去。”

  杨罚道:“我就在这里陪你。”

  孙牧野知道一场斗殴过后,熊校尉必来寻衅问罪,他怕连累杨罚,道:“你回去,不要在这里。”

  杨罚急道:“你受伤了,我要照看你!”

  孙牧野强撑着起身,道:“我自己能照看自己!你回去!”说着就把杨罚往外推。他虽然虚弱,气力却还比杨罚大,又有一股不由分说的气势,生生把杨罚推出了门。

  杨罚站在门外,忧心地看孙牧野,道:“孙牧野,我要是走了,你想喝水都没人给你倒。”

  孙牧野也看他,见他的表情满是恐惧与哀伤,不似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他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于是伸出食指,在杨罚圆乎乎的脸颊上轻轻一划,道:“你瞧,我好好的,并没有事,你放心回去睡。”两个人对视,再不言语,孙牧野横下心,伸手关上了门,然后倚着门板往下滑,半躺在地上。他听见门外没有铜铃声,知道杨罚还没走,浑身酸痛也不敢出一声。

  许久,只听杨罚在门外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孙牧野道:“过几日再来。”

  杨罚道:“说好了,我明早就来。”说完铜铃声乱响一片,渐渐远去,孙牧野半是痛半是累,颓然倒在地上,睡着了。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25 17:27:33
  2

  丑时过半,罗天亮在梦中觉得有东西触到了脊背,只是睡得深,也未清醒;不多时,他觉得那东西在顺着脊背爬动,又凉又滑,头脑一激,终于醒过来,伸手往背上一抓,抓住一条活物,举到眼前借月光一看,竟是条菜花蛇,吓得大叫一声,将那蛇丢了出去。他惊魂未定,爬起来又看地上,只见四、五条小蛇满地游走,在夜半尤显诡异,罗天亮浑身发麻,慌忙起身从窗户跳了出去,刚落地,眼前猛地一黑,一个布袋罩住了他的头,接着,后脑勺被一记棍棒打中了,那力气并不大,只是他既未睡醒,又受了惊吓,于是闷哼一声,昏了过去。有个瞬间他似乎听见有铜铃在遥远地响,可是很快便不省人事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25 19:35:37
  [xyc:打卡]周末愉快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27 16:38:34
  3

  不知睡了多久,孙牧野恍惚听见有粗重的脚步声跑过来踢门:“孙牧野,出来集合!”他的背正靠在门上,撞得背伤撕裂一般,痛醒过来,扶着门起身,走到院中。此刻黎明未明,火石堡的卒子全到齐了,都看着孙牧野不吭声。

  熊校尉背着手,冷眼看孙牧野走进队列,道:“昨晚军营有人斗殴,把罗天亮打昏了,是谁?”

  孙牧野走出了队列。

  熊校尉又道:“昨日还有人,去村民家吃了一只鸡不给钱,还把人给打了,是谁?”

  无人出列。

  熊校尉斜眼看孙牧野,问:“孙牧野,莫非也是你?”

  孙牧野道:“不是。”

  熊校尉疾步走到孙牧野面前,热辣的鼻息喷到他的脸上,道:“不是你是谁?”

  孙牧野不答,只听一个声音道:“就是他!”

  曲四扶着昏昏然的罗天亮出现了,指着孙牧野道:“就是他闯进村民家,拿刀逼着村民杀鸡给他吃,吃完又不给钱!”

  熊校尉再问孙牧野:“是不是真的?”

  孙牧野道:“你自去村民家问问是谁!”

  曲四道:“同去巡边的人都可以作证!”

  熊校尉再问:“还有谁去巡边了?”

  曲四道:“霍老九和鹿三。”

  熊校尉道:“站出来!”

  霍老九和鹿三站了出来,熊校尉问:“孙牧野是不是吃了村民的鸡?”

  两个都不吭声,熊校尉道:“鹿三,你先说!”

  鹿三看罗天亮,罗天亮虽说不出话,却抬眼森森地看他,鹿三的嘴唇动了两动,吐出一个字:“是。”

  熊校尉又道:“霍老九,是不是?”

  霍老九沉默半晌,道:“我也吃了些鸡肉,那份钱我已出了,别的一概不知道。”

  熊校尉道:“孙牧野,五个人出去,三个人证明你,你怎么说?”

  孙牧野怒声道:“你去那家农户问一问,到底是谁吃的!”

  罗天亮用尽气力叫道:“就是你,别想赖了!你踹进农户家,挥着刀子要他们宰鸡给你吃,吃完就走,我们说要报告校尉,你倒从背后偷袭我们,要灭我们的口!”他把头上的肿包示给熊校尉看,“打完了还不算,还放毒蛇咬我!头上这一棒,是要命的重手!”

  孙牧野道:“我若要你的命,你此刻绝不能站着讲话!”

  熊校尉喝道:“你要谁的命!”说完一鞭抽过去,孙牧野扬手拽住鞭梢,熊校尉想抽回鞭子,孙牧野却紧紧拽着,纹丝不动,熊校尉的几个亲信赶上前,把鞭子向孙牧野抽,齐声喝道:“放手!”孙牧野的脸上霎时起了两三道红印,依旧不松手。

  队列中起了哄,许多卒子心中明白,白吃农家鸡不像孙牧野的为人,倒是罗天亮和曲四的为人,知道他是被人诬陷,皆抱不平道:“他还是孩子,不要以多欺少!” 上前分开了围攻的人,又劝孙牧野:“松开!赌气对你没好处!”两个人把孙牧野的手掰开了。

  熊校尉看了孙牧野半晌,道:“军营主簿呢?”

  便有个卒子走出队列。

  熊校尉问:“军营斗殴,打伤战友,该如何处罚?”

  主簿道:“杖一百。”

  熊校尉再问:“私闯民宅,夺人财务,又该如何处罚?”

  主簿道:“流放。”

  熊校尉:“好,先杖一百!”

  立即有卒子拿了绳索来,先绑住孙牧野的双手,又要他跪下,孙牧野道:“我来这里三年,一切罪过都是因为不低头不下跪,现在若下跪,以前的罪白受了!你们只管打!”

  行刑卒子怕熊校尉再挑争端,当下再不言语,举起两根拳头粗的军棍,朝孙牧野的背打了下去。他昨夜的伤口还在流血,又遭到重击,背上像起了火,热辣辣的痛楚直冲脑心,他咬住牙一声不吭,忽然被一杖打得踉跄扑地,又拼力站了起来。五十杖过后,孙牧野衣衫裂开,血肉模糊,行刑卒子于心不忍,下手渐渐放轻,熊校尉见状,斥责道:“手上没力气的走开,我来!”走过来夺了军棍,抡得呼呼作响,打得孙牧野的背鲜血四溅。十足十的百杖以后,连那军棍也染成了红色。

  整个营寨鸦雀无声,众卒子都明白,那一百军棍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纵然是成年人,也早已昏厥倒地,孙牧野却还伫立原地,膝盖也不曾弯曲半分,汗水在他全身流成一片,和着血,浸染得衣裤湿湿淋淋。

  熊校尉也打得累了,他喘着粗气绕到孙牧野面前,孙牧野也直视他,一丝闪避的意思也没有,熊校尉愠怒道:“流放三千里也没让你的罪性收敛,那不妨再流远一些!”转头问,“主簿呢?”

  主簿又走上前来。

  熊校尉道:“修书两封:一封呈报上级,说孙牧野屡犯军规,依律再度流放;一封带去青杠堡,告诉他们,容得下孙牧野就容,容不下就再往别处踢!”又点了四名卒子,“即刻启程,押解孙牧野上路,回来后每人领差费一百文!”

  天快亮了,朝霞在山头微露,一身重伤的孙牧野再次戴上枷锁,被四名卒子带出了营门。他在山腰俯看对面的山麓,芭蕉溪边,一座小小的村庄在稻田中安详而卧。杨罚家的厨房里透着火光,炊烟升起来了,孙牧野知道是阿妈在做早饭。杨罚此刻还在甜睡,不一会儿,阿妈就会去叫他起床,他在院里的小桌子上吃过荞麦面,就会背起竹篓,淌过芭蕉溪,爬上半山,来寻自己了。

  孙牧野转头向押解卒子道:“劳烦诸位等我一等,我去溪对面和我朋友道个别。”

  一个道:“快些赶路要紧,四百多里路,不知要走多久,耽误不起。”

  又一个道:“孙牧野,你长点心罢,后面营寨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如今还敢去荆国地界,现栽你一个叛国投敌的罪,一过溪就把你射死,谁管你冤不冤?”

  孙牧野深深朝露回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他不知道当杨罚来到火石堡,再怎么喊也听不见他回应、再怎么敲也等不到他开门时,会不会怪他不告而别。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28 20:39:03
  [xyc:打卡]巡山看更新,没更新的祝尿床
作者:ggjjdfj 时间:2018-05-29 15:58:57
  更新太慢了,楼主加油,出书我肯定买一套
  • Benny媛: 举报  2018-05-29 22:21:05  评论

    我想写好每一个字所以…… 隔日一更,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O(∩_∩)O
  • ggjjdfj: 举报  2018-05-30 09:59:30  评论

    写好每一个字~~~~就冲楼主您这个态度,我就心甘情愿地等等等。
我要评论
楼主Benny媛 时间:2018-05-29 22:17:28
  4

  危陀山青杠堡成了接收孙牧野的下家。青杠堡统领校尉的名字无人知晓,人人只叫他乌头把。他的左脸陷下一个铜钱大小的洞,显然是箭头射中的伤,一张脸的皱纹都向伤口处拉扯,倒把那一块绷紧了,生出的嫩红皮肉在焦黄脸上尤为刺眼,他的左眼仿佛罩了一层白雾,右眼却格外犀利,只用单眼把书信瞟了一瞟,再打量一番孙牧野,问:“他是孙崇义的儿子?”

  押解卒子回:“是。”

  乌头把再问:“云州念波城的孙崇义?”

  卒子道:“全大焉只有那么一个孙崇义。”

  乌头把不知不觉把羊皮信撕成了条,冷淡道:“熊承飞真是央夹人,不要的破烂往青杠堡丢。”

  卒子道:“熊校尉说,青杠堡若不想要,再往别处扔就是了。”

  乌头把将羊皮纸丢在地上踩了两踩,道:“先住下,看看再说。”

  孙牧野便在堡中住了下来。青杠堡是比火石堡规模大两倍的前线重堡,有将士近四百人。危陀山左与荆国为邻,右与项国接壤,边境冲突不断,于是戍守为主,屯垦为次。孙牧野在此只半年,便实打实与荆兵、项兵干了几仗,其中项兵的剽悍又胜过荆兵。与荆兵对战,双方各占山头,互射半日的箭,便各自散了;与项兵对战,就是白刃红枪的面对面厮杀,往往要两三日,才各自收兵回营;有时两边逞血气之勇,僵持十天半月都不肯先退,伤亡过十,便惊动了两国朝廷,又各派使节,暂时修好,不出三五月,又要为半亩田、一丈土,重争个没完。

  乌头把是土巫族人,脸色从来如当地天色一般阴郁,他孤僻少言,一天中的大多数时候,都是盘膝坐在高处,冷眼看卒子们的行动。开春播种时,他在田坎上从早看到晚,偷懒的他不骂,勤快的他也不奖;听说焉兵和敌兵起了冲突,他也过去看,既不鼓动,也不拦阻,若没来得及去,便要把参与的卒子叫来细问,冲突怎生开始、怎生结束,偶尔卒子们会提起孙牧野的弓箭准,之后耕种时,乌头把便会坐到孙牧野的田边来,不声不响看他赶牛犁田。

  孙牧野在夏末长到十六岁,杀了生平中第一个人。是年,戎卒们把后山坡的荒地开垦了出来,孙牧野和二十个同伴溯界河而上,走了两里多,寻到一处水丰流急之处,准备开出一条水渠,引河水入渠,再造筒车运水浇田。次日,西项兵来界河边洗衣裳,两家先是隔着河各做各的,半晌后,那边看这边的水渠挖得又宽又深,便道:“这河说好了一家一半,你们开这条渠,把水分流一大半了。”焉兵道:“又没过河中线,我们在这边想做什么做什么。”项兵道:“水又不是只流你们那一边!”焉兵道:“那边的水要流过来,我们有什么办法!”两边斗了几句闲口,也不算大事,项兵洗完衣裳,自往山坡上去了。

  又过了两日,焉兵们开渠开得热火朝天,孙牧野几个在河滩上造筒车,四十二个水筒打好了,正在搭建三丈高的龙骨,忽听河谷上游哗哗地响,一个问:“什么声音?”另一个疑心道:“莫不是山洪?”又一个道:“两个月没下雨了,哪里来的山洪?”正说着,一个跑到岩上望了望,叫道:“山洪来了!快上来!”卒子们急忙从河滩上撤离,有几个舍不得打了两天的竹筒,还想去捡,被众人拖住向坡上爬,只爬了四五步,便见山洪滔滔而来,河谷瞬间平涨三尺多,有两个正在河中洗脸,没来得及上岸,待要迈步时,水已湍急如奔马,两人手挽手,双足在河底粘着挪,不知谁踩中青苔石,脚下一滑,连累同伴一起跌倒,随浪翻滚而去,众卒连忙沿岸去追,追出半里,才在狭窄处伸出长杆,一个游过来捉住,拖上了岸,另一个却在河心,只见一颗头时而浮时而沉,眨眼漂远了。

  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河谷恢复平静,只是河滩上两三百个筒车零件都被水冲走了,孙牧野他们要重回山林伐好几日的木。领头开渠的老卒道:“这水发得怪异!长时没下雨,怎么突然来了这一股?”另一个道:“往常山洪都是浑黄的,今日的水倒清亮。”老卒便点了两卒,道:“你们去上游看看。”

  那两卒去了一个时辰回来,吵道:“是项贼在上面放水坝的水!”众卒闻言大怒,道:“项贼用心狠毒!”

  原来往上游去十多里,西项在河边用沙袋拦出一个水坝,蓄了半顷的水,是为旱期准备的,夜州多雨而少旱,这水坝也无多大用处,那项兵见焉兵在开渠分流,心中气不过,便把这半顷水开闸放了出去,河谷深窄,蓦然多出千万升水来,便形成洪流之势,给了焉兵好一顿惊吓。

  次日,焉兵在下游七里处找到同伴的遗体,就在坡上埋了。项兵又来河边洗菜,笑嘻嘻问:“昨日发洪水,吓到你们没有?”

  焉兵道:“我们知道是你们干的!”

  项兵道:“水坝的闸口自己开的,不关我们的事。你们死了几个?”

  焉兵道:“一条命,必要你们十条命来偿!”

  一个项兵道:“才一个?”

  焉兵都气得破口大骂,对岸却喜笑颜开。孙牧野正要随众人上山入林,忽然道:“我喝口水。”他放下斧子转身下了河,走到河心,似有意似无意地,恰恰站在河道正中,说不清是大焉的地界还是西项的地界,他俯下身去双手舀水,身子倒确实过了中线,项兵立时起身叫道:“不许过来!”

  孙牧野充耳不闻,只凑下头去喝水,喝了一捧,又去舀一捧,项兵又叫:“过了界,别怪我们射箭了!”可他们是来洗菜的,偏偏没带弓箭。见孙牧野不理,项兵又向焉兵领头的老兵道:“你管不管?不管我们就来撵人了!”那老兵明知故问:“他过线了么?”众焉兵齐道:“他在大焉的地界喝水,你们西项倒管得宽!”

  一个项兵发了怒,下水向孙牧野走来,道:“滚回去!焉贼子!”孙牧野喝完了水,就把手在水中撩来撩去,仿佛觉察不到敌兵的临近,项兵在孙牧野的三尺外站定,道:“大项的地盘,一寸也不许焉贼来沾惹,你回不回去?”

  孙牧野抬眼把他冷冷地看,那项兵道:“你看我做什么?”他抬脚一踢,把水浇上孙牧野的脸,孙牧野直身把项兵平视,不闪避的目光无疑也是挑衅,那项兵再向前一步,道:“你到底回不回去?要我赶你是不是?”

  孙牧野不说话,那项兵重重伸手来推,道:“回去!”

  孙牧野早知道他会来攻,闪身向后退了半步,那项兵的力量落了空,向前俯冲一步,到了大焉的地界,只那一瞬,孙牧野出手了,他蓦地探到项兵的后领,把他扳弯了腰,再抬膝向他的心口狠顶,那项兵也抓住孙牧野一扯,两个同时倒在河中,翻来滚去互打互摔,搅起一丈高的浪,竟似河中腾起两条潜龙一般。两国的兵都惊了,西项兵大叫:“焉贼子动手了!”连忙赶来支援,大焉兵也叫:“哪个敢过来!”也冲下河来抵挡,两边霎时打成一团。孙牧野先从河中翻身起来,把那项兵的头往水里溺,那项兵气力过人,三挣两挣,反把孙牧野掀摔下来,扑过去压着孙牧野打,孙牧野以两指戳向他的双眼,左眼失了手,却从右眼狠狠插了进去,那项兵惨吼一声,摔在河中,孙牧野把他死死摁在水底,捡起一块河石,向他后脑勺一下一下的重打,仿佛把宿怨新愤、国仇家恨都发泄在了这西项人的身上。

  项兵虽然没带兵器,面对有斧有锄的焉兵却毫不畏惧,斗了十多个回合,双方都挂了红彩,有老卒怕出大事,一面劝一面打,把两边分开了,只有孙牧野痛击河水的声音犹不停歇,项兵冲过来把他推开,再从水里捞出同伴,见他右眼糜烂,后脑裂开,死状极惨,项兵悲愤道:“你报上名来!这笔血债记下了!”

  焉兵们齐道:“记在青杠堡的头上,要报仇随时来!”

  孙牧野待众人说完,向那项兵道:“我叫孙牧野,别记岔。”他弯腰洗了洗沾血的手,上岸捡起斧头,道:“走。”

  忽然一卒叫道:“乌头把来了!”

  孙牧野扭头看去,乌头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岸边,正坐在一块大石上看他,那目光怪异得连孙牧野也心惊——他原本尖锐的右眼模糊了,原本白障的左眼却射出精光。

  在卒子们开渠的两个月,两国照例在处理斗殴的后事。乌头把向上报了项兵过境、焉兵自卫的事件说明,大焉向西项转述,时逢西项王宫出了大乱,王后自焚、公主自杀、太子被废,朝廷已无心顾及一个边卒的生死,收了大焉百金赔款,就此了结一案。

  两个月后,孙牧野随众人回到青杠堡,正值黄昏,他吃了晚饭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听见有人敲门,问:“是谁?”

  乌头把道:“我。”

  孙牧野起身开了门,乌头把伛偻着身子,问:“你的枪呢?”

  孙牧野反身指席边,乌头把道:“提出来。”

  孙牧野提枪出了门,乌头把坐上石阶,盘起一条腿,道:“比划给我瞧瞧。”

  不明就里的孙牧野依言动了枪,二十九路枪法舞完,乌头把仿佛看睡了似的,许久不开口,孙牧野也不吭气,半晌后,乌头把才缓缓道:“有一个好处,一个坏处:好处是底子打得坚实,坏处是枪法有几处破绽。”

  孙牧野应了一声。

  乌头把道:“有‘底子坚实’的好处,已胜过了千百人。我见过许多人,耍枪舞棒,架子拉得花哨,乍看唬得住外行,内行人却看得出浮浅。枝头花开得好,一季就谢了,树底根扎得牢,活得过百年。”

  孙牧野又应了。

  乌头把起身走到孙牧野身边,道:“我今夜把你的破绽弥补上。待你耍熟了枪,我再教你刀。”

  孙牧野问:“我要学刀?”

  乌头把道:“刀枪弓弩鞭,样样都要学。将来上战场,生死关头,没有兵器供你挑,拿到什么是什么。你把长短软硬的兵器都学会了,从中悟出共通之道,将来一木一绳,都是你杀敌的利器。”

  孙牧野肃然道:“是!”

  乌头把走过来,从孙牧野手中拿过枪,道:“第一处破绽:你学的是一人敌,不是万人敌。战场上,敌人不止从前方来,还要从左右来,从后方来,从你想也想不到的地方来。左手在前虚持、右手在后实控,是对付前头的人,你要把左右手的控力都练出来,才能随时掉转枪头,迎挡后方侧边偷袭之敌。”说毕,自把长枪舞开了。孙牧野只见一条枪线十面散射,自己的枪在乌头把手中升华到另一层境界,终于对这成日病恹恹、懒洋洋的老兵生出敬意。乌头把舞完之后,把要诀都传授了,又旁观孙牧野练了一阵,道:“我先回去睡,你再练半个时辰。”

  孙牧野道:“是。”

  乌头把负手慢悠悠往回走,走了三步,回头狡黠一笑,问:“我走之后,你是不是也要偷摸回去睡?”

  孙牧野道:“若我少练半刻,任校尉处罚。”

  乌头把道:“我不罚,你若想睡,便去睡。”他自顾自地走,口中道,“泥潭中的人,谁想挣逃出去,我舍命也助他;谁愿意陷在这里,淹死了我也不会搭把手。全看你自己。”说完消隐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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