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少年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5 15:06:31 点击:1344 回复:157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上页 1 2 下页  到页 
  小说已完成,最近在做整理,会逐渐更新。
  背景提示下,开头年份约1935年。


  第一章
  少年将彩带系在骆驼的脖子上,他跟在这头骆驼的左后方,悄悄地看着彩带在微风中飞扬的样子。远处即将落入天际的太阳投下倾斜而狭长的阳光,在这沉郁涣散的光芒中,骆驼仿佛是被系在了沙漠的边缘上。他的步伐很轻,却依旧能跟上这支穿越沙漠和戈壁的旅队,而这支骆驼和步行者组成的队伍,正在细细弯弯的沙丘一侧上缓慢地向前行进中。
  队伍里很多是运送货物的商贩,他们习惯在有着不同文化背景的地方间来回穿梭,报酬不仅仅来自于这些从高产区流入低产区的商品,还有他们艰辛的长途跋涉,也因而,很多人在这个路途中都是缄默不言的,看上去对沙漠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会无动于衷。这样炎热而干燥的环境使得人们觉得连思考都变得费力,同行的人们沉默的不仅仅是话语,还包括他们的想法,就像这片同样荒芜的沙漠。
  他心里是在期盼着下一个临时憩息点的,但是也小心地不让人看出自己的欢欣。
  接下来他们就会经过被称作死城的地方。
  太阳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一个牵着骆驼走在前面的脚夫忽然叫骂了一声,他身形趔趄了些,险些陷入沙坑之中。后面的人用绳索将他拉了上来,但几个人却没有立刻从沙坑旁撤走,而是兴奋地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这时一直跟在驼队末尾的领头人便赶了上来,队伍停了太久,他显然已经很不耐烦。
  少年认识这位领头人阿卜都,四十多岁,一个比较矮但是身体宽厚的商贩,眼睛细小仿佛是为了更好的避免风沙进入眼里,不过他的脸和身体都一样的肥厚。骆驼的眼睛很大,或许也是因为它们的睫毛更长吧,可以挡住沙子而又不用总眯起眼睛。领头人在队伍里的地位是不容忽视的,有很大的话语权,这也和领头的人的经验和其威望有关。戈壁沙漠与一般的情况不同,除了财力人力等,还要有绝对有经验和直觉的头领,来解决任何意外的事件。一般的旅队由多组的商人联队,并推举出或者直接在当地邀请一个人专门负责协调及应对沙漠中的艰险。首领被称作萨薄,负责的商旅人数不一。当然人选也不是可以随意决定的,阿卜都大叔是土尔扈特人,在他带的人中间声望较高,看不出来野心有多重,但是他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慈眉善目。
  “前面怎么了?”阿卜都喝到。这一喊声确实起了作用,几个脚夫不由得浑身一震,连忙站起来向旁边让去。这时少年也才看清他们手里还拿着一件一尺多长的重物。
  “您来看下。”那个掉进沙坑的脚夫挤眉弄眼地说道,他亮了亮手里的东西后却又立刻捂到自己的怀中,生怕会被别人夺去了。沙坑表面本是堆积起来的已经发硬的沙层,而实际上沙层之下是空心的,那里是一个宽敞的内腔。这个人一脚下去的分量很重,这才让这个空腔显露出来。阿卜都迎面朝他们走去,队伍中的其他人便也立即跟上去想看个究竟。
  走到前面,才看清这几位手里拿着的都是大小不一的佛像和几卷发黄了的文书,他们在让出身后的道路的同时仍然往沙坑内部走去,显然深处有更多的东西。很快,看样子那脚夫没有扛过领队的威严,沙土满身的塑像被几只手递了出来,少年才看清这佛像的真面目。那并不是一尊常见的端庄的塑像,而是一位烈火缠身,犹如在莲花台上舞蹈着的神像,其神情飘逸,足可见与众不同之处。
  “这里以前有一座寺庙吧。”队伍里有人这样猜测。还有人说这是一座大型坟墓,不过那人也很快就闭口不言了,因为被挖出来的书籍经队里几个有见识的人看过,都说几乎全是佛经。最近一些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不少人都大概猜得到这些经文佛像的价值,很快,队伍除了唯一的一个女人和几位老者,其他人几乎全涌向了那个沙坑。死城的传言确会让远道而来的人们兴奋,他们早就听闻这里的风沙频繁而没有规律,古城则随之时隐时现。曾经还有一位老婆婆为了躲避风沙曾在断壁下睡了一夜,醒来后在身旁的沙土里发现了一串由硕大的珍珠串成的项链,应该是被风吹开覆盖后显露出来的。故事难辨真假,但的确唤起了人们的探索欲。几乎是眨眼之间,骆驼的缰绳就被丢下,装载的水壶也掉落在地上,没有人顾得上捡起,只任凭那平日弥足珍贵的淡水此刻全部流入黄沙之中。
  领队的人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当务之急不是挖出所有的宝藏,若是失去了最基本的装备,他们谁都别想走出这片沙漠。阿卜都很果断,他爬上旁边一处高高的沙丘,冲人们大喊,但是并没有人理会他。他们争先恐后地挤入沙坑,已经有好几个人陷了下去,但是身边的人只是迅速掠过,根本没有把危险和陷入危险中的人放在心上。他们眼中只有那些已然发黄发暗的文书,塑像,石器,仿佛只有这些东西才能弥补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在戈壁沙漠之中遭受的苦难。
  很快,沙坑很明显较先前的下沉已更加厉害,最初掉进去的几个人已经被埋没到腰部了,他们无力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是手边只是一片虚空。少年起初只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并没有想到情况转眼间会恶化成这样,他正待做些什么,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阵枪声。他抬头望去,阿卜都已经对冲到最前面的几个驼夫开了枪,打的就是他们的腿。人群开始还有些骚动,不久也就立刻沉寂下来,他们显然意识到了眼前的困境。几个还在沙坑外围的人连忙对里面的人施以援手,而里面也陆陆续续地不断有人抱着文书往回爬。
  “把东西全部都放下,先把人拉上来!”阿卜都喊着,他站在高处纹丝不动,似乎接下来要做一些事情。
  有一些人扔掉手里的东西开始互相搀扶着往回走,但是仍然有几个迟迟不肯丢下到手的宝物,里面就有那个最先发现佛像的脚夫。他刚刚冲的最快,左腿也已经中了一枪,现在歪倒在沙坑一侧还在挣扎着往外爬去,但是手里是怎么都不肯放下刚刚搜集到的经书,故爬动尤其地笨拙缓慢。而这时其他中弹的人早已老实了,任由别人将他们拖拽出去,沙坑中只剩下刚刚的脚夫和几个身高马大的男子还不肯放弃。
  少年看见阿卜都刚刚放下的手臂又举了起来,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正如往常被风沙迷了眼一样。一声枪响之后,手里还抱着经书的脚夫便倒了下去,身旁的几个男子愣愣地看着血从他身子下面流出来,直到血迹渗入黄沙,他们又仰头看了看沙丘上的阿卜都,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还是没有动作,阿卜都的脸色变了变,抬手又是一枪。
  这两次打的全是头部,被毙者立刻倒下,再没有机会给他们做出选择。
  只有活着的人才拥有选择的机会,少年看见余下的人几乎是瞬间就扔下了手上全部的东西。他们疯狂地往沙坑外跑,逃命一般,不,他们就是在逃命。
  天色已经全黑,人群点起篝火,三五成群地围绕在一起。现在的队伍仿佛是从某处不知名的深渊里刚刚逃出的难民群一样,他们一言不发,各自重新整备水和干粮,而寻找被惊走的骆驼的工作只有等天亮了之后再做。刚刚受伤的几个人也只是竭力隐藏着伤口,这些伤口现在变成了一种耻辱的象征。他们重新望向领队的眼神,也随之蓦地变了颜色。
  沙坑深处连带着宝物和遗留在那里的灵魂很快就湮灭不见了,在等待了一会之后,这片沙漠便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楼主发言:139次 发图:0张 | 更多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5 15:11:51
  第二章
  队伍在一个沙丘的背面休息了一晚上,生起小小的篝火后,少年和其他的人一样草草地吃了点东西。他看了看身边,将水袋递给队伍里的那个女人,她刚刚在一片混乱中还尽力守护着队伍的物资,没有参与到争夺之中。少年在路上尽可能地以不显眼的方式照顾着这个其实并不熟悉的人。她是和领队一起加入的,虽然阿卜都安排她单独乘着一头骆驼,且没有负重额外的物品,但是没有人在路上特别关照也是不行的,他看得到凭她的体力很难独自挨过这剩下的行程。而在少年快要入睡的时候,这个少年称呼为齐纳姨的女人,最后还是再次开口希望能问出少年些什么。她很温和,但是能明显看得出来是别有所图。
  齐纳姨在他的身边坐下,照例再次盘问了一些事情。自少年入队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不过就像当初他第三次吹响哨子时才能猜到队伍的大概目的一样,齐纳姨也终于发觉少年本身没有秘密可言,而如果有的话,那藏的也就太深了。
  数日之前,少年还只是会一个人坐在绿洲边缘上。他会安静地观察过往行人,也偶尔会在那些人走入末路前吹响哨子。从他的位置起,有个方位对很多旅人来说是禁忌,但他们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对他们来说沙漠中没有路,好像沙漠中各处都是一样的。
  但很明显事情对少年来说不是这样的,古丝绸之路的痕迹被掩埋并不代表它会就此消失,而越过这条线再往北就是少有人去的地方了。他叹了口气,在一行商队往那个地方再深入之前发出了警告意味的哨声。但是这次和之前所有的情况都不同,他本以为第二次哨声之后商队才能做出决定返程,但是当他第三次吹响哨子,这只队伍仍然坚定地往前方走去,看样子毫不忌讳来自四周的警告。
  少年跳下沙丘,往那支队伍的方向追去。
  他来历不明,这样的盘问也在意料之中。不远处的火光逐渐在炭灰里湮灭,还有零星的几个人在那里拨弄着火棍,既没有意思让火堆熄灭,更没有意思让它重新燃烧,而更多的人带着满身疲惫已经睡下了。少年记忆里的场景仿佛也跟着斜坠的夕阳而变得模糊不清了,甚至让他自己都以为其实那只是想象的空壳而并非真实。
  谈话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还醒着的人们把目光投向少年的那头尚未走失的骆驼,彩带的一端还在夜色之下轻微地摆动着,队里很多人并无睡去的意思。
  第二日天光熹微,人群照常饮食及走动,似乎忘记了前一日发生的事情,几个脚夫已经找回了暂时走失的骆驼,正在准备再次出发。少年回过头找到自己的骆驼,而骆驼的脖子上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环顾四周,身边的几个人正在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队伍继续前进,在清晨中缓缓向沙漠深处进发。
  越过这片沙漠便是有人烟的地方所在,可见古城往外百十里的周边地带还是有小小的村落和驿站的。这里用一种耐干旱的树干建造的房屋四处漏风,阳光也毫不留情地射进来,刺得他的眼睛发疼。周遭是连起来的几个帐篷,把屋子围在中心。商贩们盘坐在屋里,讨论这次买卖的最终收益和相关细节,并确定接下来行走的路线。
  他们一路向北,但要直进沙漠腹地还需要更多的准备。队伍的整理还包括要在附近补充要携带水和干粮,所以说旅队的经过也会给沿途的聚落带来商贸和物资流转,村落里有的人还会过来看探一下这些远方的客人,为了可以增加见识或者其他的一些事情。
  驻扎地外空旷的沙石地沿着一条水量较少的河流向峭壁的另一边延伸,河底的石头黝黑凌乱,使得河水从远处看起来也是黑的一般。实际上这条河已经是附近很大的河流了,足够可以通过船行驶于其上,或许还有可能是和某个湖连接在一起的。河流将峭壁截开一半,隐约可见石壁上的几个洞口,洞口下的乱滩上长着细长的白茎草和一些野生的豆类植物。古代的僧人会选择这样的悬崖峭壁作为修行的场所,甚至是圆寂的地方,他们会背负一些干粮和经文攀爬到洞口,开始自己的冥思坐化。不过这里也是后来盗窃者热衷光顾的地方,所以后人所见之时,往往洞窟中只剩下被打散的骸骨和挑剩下的经卷文书,看上去一片狼藉。
  他看了看河边那艘破旧的皮艇,它显然是为了到达峭壁那里而使用的,看材质和造型都不是本地生产出来的。
  没有人去管独自站在河边的少年,也没有人过问他的计划和打算,对于绝大部分的成年人来说,少年只要好好地跟着他们走完路程也就算了。队伍里的人并不全是商贩,至少有好几个人实际上目的地应该就是死城,他们跟着旅队,半路上就算结束旅程了。
  进入黑夜后,少年走出木屋,想要去到拴着骆驼的木桩边上。
  他抬起头,看见了夜空里稀落惨淡的星星,月牙较浅,但是景象却十分明朗,带着寒意的空气足以使人从刚刚在屋里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目光流转,看到不远处的绝壁上,一两个洞口边缘有两只秃鹰在那里盘旋,久久没有归巢。
  他的身体在寒冷中渐失知觉,只好转身回房,不久便沉沉地睡去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5 15:16:56
  第三章
  第二日,少年正依照要求把草料喂给骆驼,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齐纳姨等人也已经离开了旅队的木屋和毡房。没过多久,从附近的民居来了几个人进入阿卜都等人休息的屋子,再后来少年就看到他们一起离开了,好像今天还是没有动身继续赶路的意思啊。他想了想,只停留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有人不见其踪,或许现在就是应该查看的时机。
  少年前一天并没有抱来足够多的草和干叶,骆驼很快就吃完了剩下的一点,显出急躁不满的样子。少年笑了笑,看来他今天还得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找。待转过身去,他便收敛了笑容,他现在亟需了解周遭的情况,但是眼前却是一片荒凉。这里的土坡上沙蒿丛生,也因为这些半枯的植物土坡才得以定形。他也不管这个荒凉的地方还有没有其他的路,便草率地爬了上去。很多人碰到未知或者有威胁性的事情后往往会退缩,他们潜意识里会觉得自己没办法越过这个阻碍。但是实际上,如果不尝试的话就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无法战胜它,而往往就是因为其不可证性,所以人们会选择用它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说那是真实的,自己确实无法越过去。少年也无法做到时时顺从自己的心意,无法相信自己的心志,故也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去暂时忽略这种危险。
  附近有一个比较大的土尔扈特人的聚落,也可以说是一个约有百十人口的镇子了。早年这里也被人称托尔高特,但是仅仅是部分人在用。虽然被指派来继续采购物资,少年和其他几个人年轻人也趁此到附近的街上逛了一逛。
  在一个非常窄的转角处,一所土坯房脚下坐着一个裹着头巾的老人。他非常安静地坐着,眼神无光,旁边零零落落地摆放着几个陶罐,有的看起来只是半成品。老人并没有打算售卖的意思,也没有与他人有任何关联的样子,他倚靠着土墙仿佛倚着的是残留人世间的孤寂。少年仰头看了看,这是个非常简陋的二层小楼。楼房非常矮小,但确实存在落满尘埃的木制楼梯。这个时刻光线很好,他隐约看得见毫无遮掩的阁楼内部有些空荡,地上摆着一堆工具和同样半程制作中的陶罐盘子一类的。少年便知道了,这个老人是个手艺人。
  这里同样还有很多做纺织品等的工匠,在交易的日子里各处楼房下就会支起大大小小的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们几乎可以在这样的日子买到一切日常需要的物品,这里的经营自成体系,人们很少需要到外面去谋生,当然也有例外。这里的特点是民居和手工品大多风格鲜明,色彩艳丽的织品也不在少数。少年看着,想起了他见过的拓下的壁画,有些明显经历了侵蚀而剥落部分,但是其所用的鲜艳色彩一直让人难以忘怀。至于是在哪里看到的,他确实想不起来了,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不会再强制自己去记忆起什么。
  可惜今天不是传统定下来的市日,也就是是专门做交易买卖的日子,路上也明显冷清的多。有几个穿着长袍的镇上人偶尔扭头看看这几个外来人,但是很快就走开了,没有人与他们搭话。有几个年轻人抱怨着无趣便各自离去了,少年只好一个人暂且边走边看。这大概是个奇异的小镇,少年在刚进入的时候便有这种感受。它自闭但不荒芜,虽然坐落在沙漠戈壁与季节性出现的河边,往北和往东都是广袤的草原。这样看来半农牧当是这里主流,但是聚落仍有不少人固守着与草原民族等完全不同的经营方式。近年天灾接踵而来,农牧的生计断了差不多了,整个地方的牛羊加起来不过几十只。如今他们的核心支柱主要是手工艺和经商,这也与近来的局势有关,毕竟西北的局面和市场在逐渐被打通。
  再逛一圈下来,他发现剩下来的大多是妇女和老人,年轻人怕多是出了远门,或者因为外界的骚乱而被卷去,一些固守的手艺到如今多是少数的老人在独自维持。这本是做不到的事情。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在维系这个小镇的上上下下,使之不至于颓废。
  路过一间民居,少年看见门口围了两三圈的人,他们大多还在往里张望,没有人试图进到围墙后面去。门口敞开着,可以看到院内裸露的地面和散落的柴火堆。他稍微往前挤了挤,立刻有几个生面孔注意到了他,投过来的奇怪的目光让他一时不敢再有动作。房檐距离围墙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可以看到檐下几个妇女揣着手站在那里。除此之外,从屋子里滚出来的盘子茶杯碎了一地,低矮的方桌看样子也倾倒了,只露出可怜的一只脚在门外面。
  他大概看得出几个人中为首的女人是谁,或者说这起事故发生地的女主人。她的特征很明显,除去高大的身材和叉着腰的动作,她脸上带着的冷漠至极的表情也引人注目。
  “听说是被人袭了。”身边的人这样议论着,“怕是结了什么仇家吧?”
  “哎呀,那还真是惹不起。”
  少年懂得这里的语言,推理一番也能够得知大概情境。听到这里他便突出人群往那门口走去,经过那群女人时也没有注意她们疑惑的表情。站到门口,他才看到预想中的完整的画面。
  屋内已经狼藉一片不说,正中地面上躺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正不省人事,两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则各跪在一侧大哭,看起来哭了有一会儿了也没有力气了,只是手里仍然在不断推着自己的祖母想把她叫起来一般。少年很快就上前去看了看情况,发现人是活着的,他转头去看门口同样冷冰冰看着自己的几个妇女,问道:“为什么不救人?”
  这是个很奇怪的景象。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场景,会以为少年是刚刚归家的儿子,而屋外只是几个束手旁观的看客,事实上则刚好相反。
  没有人理会他,他只好安抚着两个吓倒的孩子,继续看老人的情况。不是很严重的话自己大概还背的动她吧,就是不知道她是如何受的伤,哪里有伤口。老人的鞋子是被套上去的,脚后跟的地方根本没有穿上去,鞋子可能是刚刚在一片混乱中脱失的,但也就只是这样没有更多的处理。老人倒地已经有一定时间了,他叹了口气,心里更加疑惑。
  这个老人怕是被人推倒的,而相对于外面那个完好无损的女人来说,这个年迈的老太太明显是在刚刚的混乱中想要插手阻止什么才被攻击的。他看了看逐渐安定下来的小孩子,一个还在啜泣,另外一个拍拍他以示无言的安慰。难道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吗?
  他摇摇头,应该不是。就算女人不关心老人的死活,她应该不会让小孩子处在这么危险的境地,而且就算要攻击孩子,仅凭着一个老人也无法阻拦吧。老人既已倒下,抱走孩子肯定是更加容易的事情,而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光景。
  环顾四下,屋内被破坏的严重,一些女人的首饰散落在地,而能砸的东西也几乎全部成了碎片,包括几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瓷器。那么恐怕外面的路人说得很对了,这看起来更像是报复性破坏而不是抢劫。
  外面又进来了几个年轻人,多稚气未脱,但在边陲之地孩子们也当家早。他们约摸是看到少年直接走进去的模样,便也进来看看情况。惊讶之后他们便相视一眼,两人上前抬起老人往外走去,剩下的还有一个人大概认识妇女,便和她说了几句话。但是女人不知为何一直紧闭着嘴唇,脸色发青,自刚刚开始就是这样。仿佛她的家是默认的公共场所一般随意让人观望一番而不加制止,又或许,她是在等人们前来观望,来的人越多越好。
  少年扶起门边已经掉了漆的方桌,但刚刚放好桌子便被走过来的女人又一把推翻。她终于说了话:“就这样放着,不要再动。”
  这里真是怪异到了极点。
  少年有些不满便直起身来,他走到院子便看见有些变化。对面的人群中几乎是簇拥着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孩,对方也没有看他便直向妇女而去。她先是看了看四下,随后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而妇女的神情则立马变了,眼神也变成另外一个人的一般。
  “阿依,你来看呀,这都是什么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她眉头锁着,用几乎要哭出来的语气诉说着,仿佛要把压抑已久的怨气都一气吐出来。这时候几个年轻人从屋子里带着老太太走出来,迎面撞上阿依。
  “哎呀,婆婆怎么样啦?是摔倒了?”
  “阿妈是被人推倒的,那群亡命徒就这样冲进来,连老人家都不放过。幸好刚刚那雅过来帮忙,不然还在地上躺着呢!”
  少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人哭诉,看她最后气力尽了一般,和她的孩子一样无助地靠墙坐下,然后掩面哭泣,极其哀恸,与之前冷漠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个叫那雅的人也有些尴尬,只好冲阿依点了点头。
  阿依也就在身边安慰着她,说了些什么话。虽然声音有点小听不清楚,但是女人是听的真切,她立马抬起头,顾不得擦去眼泪就看着她,说道:“一定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家孩子父亲走的早,可就得依靠着你们!我要不是还因为有这两个孩子,早就豁出去找他们讨说法了。”
  “这,你知道是哪一家干的吗?”
  “还能有谁!他们年前的时候就开始挑事了,我一直忍着到现在,不会有错的。”
  “那好,你放心吧。”阿依站起来,少年背后的人群中竟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欢呼。
  阿依离开的时候有些异样地望了少年一眼,似乎看到了奇怪的人物,但也很明显也没有太在意。她刚刚走出篱笆门,那女人忽然站起来冲她喊着:“阿依啊,一定是我们这边啊!可别忘记了。”
  “放心吧!”阿依回头笑了笑,冲她摆手以示呼应。
  对外地人来说这些事情难免有些莫名其妙,而到后来在对街的现场少年才了解了这番对话的意味。他特地打听了下这件几乎整条街上住户都会来围观的事情的地点和时间,也终于在事件的女主人公摆好桌子之前从队伍里溜了出来。
  当地对街的做法是先请出他们信奉着的神灵,在得到神谕后由主持者进行裁决,双方都要到场,依据裁决的结果在众人面前决定赔偿和补贴等诸项事宜。很快,少年看到女人从一辆漂亮的有棚盖的车子中拿出她先前熬夜赶出的宝物,那是一尊仿照人形由毛毡制作成的偶像,听说在当地如果有人想要窃取这样的神像,那么他被抓到后将处以死刑。在将神像放到桌子之上后,女人又端出一盆燃烧着的羊骨头放在前面。她抄着手臂站在人群前面,直到那被指责是罪魁祸首的一户从对面走来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对街也就开始了。
  少年这才注意到对面的人群前面站着的一位喇嘛,他衣着整洁朴素,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看起来并不颓废,这位便是从当地的喇嘛昭请来的,名虽不得而知,但众人称其为心智喇嘛。他往前站了一站,并不说话,少年便发现身边的人纷纷开始朝两个方向流动起来。
  在这里,凡是认识事主的人都可以选择一边表明自己的立场,以站在自己相信无罪的那一方身后的举动作为声明,他们相信民众的意愿可以上达天听为神明所知晓,而另一方面这样做也是为自己所熟悉的邻居或朋友撑场打气,即使自己这一方或许不会被神明所认可。
  心智喇嘛从袖中拿出一些纸张扔到火盆中,身后的人们则屏息看着。黄纸蜷曲着逐渐化为灰烬,烟雾冉冉升起飘向了女人一侧,心智喇嘛也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女人。
  这一下,站在对面的那群人中有一些明显沉不住气了,他们四下张望一番便跟随着喇嘛走向女人一侧,少年看见女人脸上的皱纹也逐渐伸展开来。
  裁决的结果是被控诉的那一户人家应当对女人赔礼道歉,且赔偿一定的牲畜等作为随礼。在整个过程中心智喇嘛都未说一句话,但是仪式的步骤是确确实实地依次进行着的,也看不到有异议的人,甚至是赔偿的那户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的质疑。裁决在心智喇嘛走向桌子一侧的时候就已经做出,看起来神谕可以传达到人们心中一样,他们所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的接受它。
  几个人上前撤去了桌案和火盆,人群也逐渐散去,阿依不知何时探了过来,但是这个土尔扈特族的姑娘却走到了被惩罚的对方那边,和垂头丧气的那家人说着什么。
  少年看了看仍冒着余烟的火盆,又看了看已经告辞走向街头的老喇嘛的背影,心里想起了他们所说的神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什么神谕都没有听到,也没有触碰到,要么是神明故意略去了他这个外乡人而不予传达,要么就是在场的大家都对这一神谕早已心知肚明。烟雾的方向可以是对的也可以是截然相反的,而人心是不可悖的。人可以随意解释烟雾的走向,可以摧毁既定的意义,一个人的认知也可以随时背叛过去的自己。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东西是存在的话,那么这便是他所得到的。
  倒在地上的老婆婆终究自己醒了过来,此时她躺在垛着柴火的庭院中,不远处供菜香面已经备起,自家的儿媳正冷脸朝这里看着。她睁开眼时看到系着裙子腰铃,头戴簪缨,手持太平鼓的年迈巫女面目狰狞,正冲自己说唱诵经,第一反应竟是扑身跪拜,额头重重点地,显然认定是这宛如天神的萨满救了她性命。
  而那女巫只是如释重负地缓气,这次的做法已经做了几个时辰,若再不醒来她明日便只能做死人道场了。本做也无妨,但是治病的仪式未成功,不仅得不到补贴,反而自己要相送一场实不划算。她露出笑容,高歌唱起长生天气里,赞颂起这至上神,身后众人纷纷拜下,也包括那位刚刚赢了场战争的儿媳。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6 11:24:08
  第四章
  当日从镇上出来,少年一路往前,直到庙宇脚下才停住了。在这异域,他望见空旷而明亮的天空下的寺庙,看到彩色的经幡在房檐上方飘动,高大华丽的寺庙与背后一望无垠的荒漠和山岭形成对比。看不清楚的山脉,在天际和地平线之间如同在薄雾迷蒙中,空气舒畅而寒冷,使人能够意识得到这里的不一般之处,少年却觉得这个画面似曾相识。
  返回途中少年看到了一些依靠陡坡用土石建造的房屋,看上去刻板而又简陋的帐篷,房子和帐篷前面都有木桩深深地打下去,另外旁边还有树枝围成的圈养牲畜的栅栏,这是有人居住的标志。说不定阿依就住在其中的某个地方吧,少年这样想。不过他对这些民居实在提不起来兴趣,即使是走过看了一遍,仍然没给自己留下印象。
  少年走走停停,不时驻足以歇息一会。这里白天的阳光简直可怕,对于这刚刚入春的偏北之地,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在人们身上,光芒耀眼且强烈,使人在这光秃秃的土地上无处逃脱,身上的衣服仿佛随时会点燃一般,包裹着自己,炽热几乎使人窒息。
  约莫傍晚时分,少年终于回到骆驼身边,等着他的不只是那几头遗忘了的骆驼,还有脸色阴沉的一位大叔。少年认得他,是阿卜都找来的管物资的向导,附近的物资购置都经他手。不需要赘述这位连长相都让人觉得压抑的大叔如何对少年恶语相向,没把队伍的事情放在心上,这的确是少年的失误。
  他们的驼畜已经疲惫不堪了,是队里的重点需要注意的资源,看护它们是很重要的工作。
  在大漠里行走那么久,他的心里终于逐渐地起了波澜,原因或许和大漠里压抑的气氛有关,而那条唯一牵动他的视线的彩带使他整个人忘却了现实,也远离了现实中的艰辛和恶劣的一切。就是因为如此,向导拿出的彩带时也让他感受到了心烦和愤怒。
  少年像骆驼一样被拴在破旧木棚的柱子上,被向导用彩带绑得非常结实,看起来似乎这样他就没办法擅离职守。不过没有关系,毕竟找回了失踪的彩带,少年心里很快也变得欢喜起来,他甚至仰起头看起了月亮。这样的在大漠深处的月光,赋予了身边景物一种朦胧之感,少年的脑海里却浮现出沙漠里一汪浅水湖样子的场景,华丽的木质古建筑就在湖的旁边,而绿树环绕着湖水。那是十分清冽的水,和这里的水质是绝对不同的,不过又为什么会不同呢。仔细地回忆后,少年意识到这是他的父亲曾经向他讲述过的画面,当时父亲的几句话就可以让当时小小的少年浮想联翩,也使其由衷地向往父亲曾亲眼见证过的这个奇迹的地方。
  在过去的几年间,要么被斥责,要么被嘲讽,能够安静下来让自己支配的时间很少。不过很遗憾的是,少年这次好像也无法安静地赏月了。大概是深夜了,他看见一行三个人从附近的一所土石屋子里出来。背靠着柱子,他可以回过头看到拎着深色布袋的三个人,而这几人都不会看到他。
  即使是在朦胧的月色下,少年也已经心里有数了,他知道这些人是谁。
  真是难得的一个晚上。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6 11:25:55
  清晨的阳光和凌冽的天空很明显地被什么东西给划分开来,少年看到有体型巨大的秃鹫飞过。他将目光转到绝壁,那里有难以明晰的事物,这应该是可以确定的。河边停靠着一艘窄小的肮脏的皮艇,和河中央的一块突出的岩石遥相对应,真不知道如果要划着小艇过去,会和这样的大石头发生怎样的冲击和对抗。
  对面岩壁上是裸露着的巨大的空白,仿佛曾经被人剥去了什么东西。它如今犹如耻辱之柱,虽然一言不发,但是从其伤痕便可尽数世人的一切罪行。
  如今的少年也可以称之为寻宝者,对于这一身份他无可辩解,也无法站在某个正大光明的立场上去指责别人。在日上杆头的时候,他终于被放了下来,这时便碰到了专程来找商队的阿依。由于在当地买办货物,阿依也是商队在当地相当重要的接头人之一,而如今前来大概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吧,阿卜都大叔也不知去了哪里。
  屋里仅剩的几个人看看阿依,便指了指她的身后。阿依回头看去,望见了同样诧异不已的少年。
  心里想着怕不是个好差事吧,少年跟随着阿依,才知道到达的地方居然就是这个巨大的寺庙,这里也就是前一天少年因为偷偷去看而被绑在柱子上一整晚以示处罚的地方。这是一个气派的藏式佛教寺庙,与中原佛教不太相同的是其归属于密宗的佛法流传,因为发展曲折,历史和传说仿佛也更加神秘一些。
  和刚开始漫长艰难的步行不同,这里坐北朝南,时有当地人前来拜谒祈祷,这里也是他们信奉和供养的喇嘛昭。他们开始时进入庙里很是顺畅。穿过层层台阶,见过这里打扮怪异的喇嘛,走过密布的幡文之下,也路过了院里摆放着的一棵被认为是圣物的白旃檀树,遗憾的是此树只是样本,本体早已枯死,正剩下这苍劲的躯干。但阿依并没有给少年驻足观看的机会,只是催促他跟紧自己。少年最终踏进了这里的大殿,这里是摆放着众多菩萨佛陀像的主殿。如今阳光正好,殿前一切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而在靠近大殿的路上,少年觉察到这里除了前堂,其它地方很明显是不会准许他们随意进去的。僧侣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露出不怀好意而抵触的目光,若不是出于防备,那就是为了监视了。不过来到这里的人除了会到大殿里拜佛祭祀,还会来做什么呢。
  肯定会有人为了供佛之外的事情来,少年猜想,他已经知道了这里应该是当地人流汇聚地之一,但是即使如此,这里也不该有这么怪异的气氛,这么想也或许是因为他们中的部分人在吟诵晦涩的经文,而其他的人则看起来无所事事,似乎总有所图吧。阿依就很明显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了,她的目光流转,却又有着明确的方向性。阿依示意少年进去,但是自己只是站在门槛外。少年沉默地走进去,虽然对周身的环境很陌生,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拘束和不安。
  他也是有着自己的方向性的,足够隐秘,不会被人轻易察觉,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缺乏来自目标的指引。
  明知环境使然,少年看到诸佛像后还是被这里静穆庄严的气氛感染了。周围壁毯陈列,刺绣精美,内容有趣,只是人物狰狞了些。他并不是相信这些凶神恶煞的佛像会对那些心怀不敬的人有报复的举动,不过因为看得头皮发麻,他尽可能地去回避那些来自高桌上的注视的视线,他想不通,既然是神像,既然仿照着人本身的样子,却为什么一定要造的这么诡异。人们说到底是在惧怕这些事物的,即使是自己亲手铸造的神。佛台上的它们应该是属于人们未知或者已知但是不可理解的范畴,或许也可以说它们是人们想象中的除了自己之外的有着独立精神和思想的个体的集合,人们惧怕的大概就是这种不能轻易掌控的精神。
  人们一方面由于未知而惧怕着,一方面又由于求知而向往着崇拜着,拼命想去寻找着某种意义。少年驻足看着,心里却强迫着自己否认它们。不能依靠它们而活着,人们寻找意义的行为实为自我欺骗,这样过度的迷恋某一人或事是没有依据,却一直存在着的现象。
  殿堂里的陈设虽然陈旧但是保存较好,是专门有人负责照看的。而石柱下端被泥土掩埋,上面雕刻的铭文和图案已经被人抹去,留下了现在丑陋的被破坏过的痕迹。回过头时,阿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
  阿依就在殿前的石阶下,正望着他,示意少年要去注意身后。他转过身,看见几个人从案台后的小门里走出来,是跟随阿卜都大叔的几个人,那么大叔呢?朝他们身后看去,少年看见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喇嘛,他衣着深色,看起来颇有些岁月。这位的名讳便是心智,汉人出身,但是不拘汉礼,少年曾经在对街中看到过的那位。老喇嘛并没有理会少年,他看了阿依一眼后便示意让这几个人一起尽快回去。
  少年退回到阿依身后,不肯向前。而刚刚的几个人反倒和心智喇嘛争执了起来,甚至要动起手来。很快,一群年轻的喇嘛迎了上去,几个人推搡着,但是年轻喇嘛们只是双手紧合,凭借着躯体来护住老喇嘛。队伍中的那几个人似有不甘,其中一个后退着,却碰到了侧厅一半人高的黑漆木柜,少年看到那木柜有些怪异地摇晃了下,仿佛没有站住脚的小孩子一样。
  和他一样蹙起眉头的还有在一旁冷眼看着的心智喇嘛。
  这一顿冷钉子让人着实垂头丧气,几个人没有讨到想要的好处,终于还是骂骂咧咧地走出寺庙。他们逃走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狼狈,更加没有顾上是不是落下了哪个同伴。
  待走下山坡,阿依回过头,才发现身后的几个人中却没有看到刚刚的少年。她向剩下的人投以询问的目光,他们却只是怔怔地回望着她,而没人出声。
  她抬起头,视线沿着刚刚走过的路向上追寻,空无一人的山道,只有最上方那座外观宏伟而实际荒凉的寺庙,依然在这苍凉的天际下方一动不动地矗立着。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6 11:31:17
  第五章
  河谷镇上。
  “你已经什么都懂了是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年从走神中恢复过来,不紧不慢地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他换了一个姿势,但是仍然是半趴在桌子上。“做什么?”少年回应。
  “你走神走的厉害,先生已经发现你了。”
  王先生是乐鼎的父亲,也是小小的学堂的创办者和讲师,不过在上课的地方,乐鼎总是恭敬地叫他王先生。
  少年半晌没有说话,依然保持着思维游走的状态。
  “要我说多少遍,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去?”身边的这位好友已经变得十分不满了,“我家里人也没有欺负你吧。”
  外面光线昏暗,金黄色笼罩了小小的庭院,又像一片躲不过的阴霾,让人意识到已是近黄昏。
  “乐鼎,”少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有继续说下去,乐鼎就打断他:“你住我家里我就该尽到责任,不能任由你不回家。”
  乐鼎弯下腰,轻轻拍着少年的背:“最近雨水多,河水上来了。今天有蒸鱼,他们让我无论如何带你回家,听见没有?”
  少年甩开他的好兄弟的手:“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用吃的就可以打发一切?”
  他虽然并没有生气,不过,谁是靠吃的就打发的啊?乐鼎刚想反驳,少年倚靠的窗户外边多了好几个男孩,几个人嬉皮笑脸地蹭过来:“大人还在这里啊?为什么不回家啊,是家里的仆人伺候的不周到吗?”他们阴险地看了乐鼎一眼。
  话音落下,又有一个男孩接话:“什么呀,寄住在别人家里还趾高气扬的,你以为你是谁呀,少爷吗?”紧接着是一群哄笑。
  “关你们什么事?我愿意跟他一起。”乐鼎大声反驳,脸都涨红了:“还轮不到你们说!”他想伸手拉少年站起来,冷不防被正在站起的少年撞到,他俩都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
  少年对乐鼎说道:“我今天不回去了,家里,嗯,学堂里的功课都没做,我自己留下来吧。那个,”他有些吞吞吐吐,“师母,帮我告诉她,今天,真的对不起。”
  学堂和乐鼎的家有一段距离,但是少年最近一直都逗留在学堂本是为临时工准备的小小的杂物间里。
  乐鼎看着离开的少年,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他心里确实有点疲累。
  “怎么总是不领情?”乐鼎喃喃着,他望着渐入暮色的天空,定定地站在那里。
  冬天的时候,这里有着清冽寒冷的空气,少年走在街头,记忆无比清晰。
  他在八九岁的时候便住进了乐鼎家里,开始两人话都不多,但是逐渐就合得来了。尤其是在应对王先生的时候,两人这个时候特别懂得团结与合作的重要性。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无暇顾及到自己的好朋友了。
  “同一件事会有不同的说法,但是能够认清各种说法之间的本质区别的人很少。如果你想要看到事情的本质,就要自己亲自去看一下。”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身认证先生说过的话。
  窗台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临窗摆放的桌子不高,刚好够少年使用。暗黄的木桌上放着几本厚薄不一的书,房间里充满着久远和落旧的气息。少年手抚桌角不知被谁的刻刀留下的痕迹,辗转许久,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他最后还是开始动手整理房间,先是把杂乱的物件放在他认为合理的地方,然后拿起扫帚和抹布清理灰尘,从内到外,从小床的边缘到边框倾斜的窗户,直到黑夜降临,他再也看不出有什么脏乱的地方,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天黑所以看不清。少年放好手里的东西,坐在桌前的木凳上。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去点亮蜡烛。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6 11:33:07
  又是漫长的一夜,少年随意地翻看写满句子的书,心里算计着去睡觉的时间,很早就可以休息了但是少年并没有早睡的习惯,他经常失眠的厉害。
  当早晨的阳光射入屋内,少年轻轻爬起来。还在收拾衣物的时候,少年就听到敲门声,他便停下来转身走过去开门。不出所料,门外站着嗣音,她拿起篮子递给他,笑道:“吃饭了,你不回来,我只好给你送过来了。”
  “辛苦你了。”少年接过来,低着头。
  “快点吃吧,然后去上爹爹的课。”嗣音说着,转身要走。
  少年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她,见状指了指她的头道:“别老披散着头发了,还是快挽起来,别让王先生看见了。”女孩只是稍稍回头笑笑,看了他一眼,仍然走开了。
  少年回房,衣服和书都还没收拾好,要比平常更加快速地解决早饭,少年想着,抬眼瞥见院子外面站着的一个人。那人只是出神般地看着少年住着的小屋的方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而即使看到少年的目光,他也没有慌张,而是很快就转身走开了。
  待少年来到课堂,他看见乐鼎已经坐在那里了。乐鼎正在四处张望,看见少年过来便很快转过头去,然后就一直低下头来看书了。少年没有和他说话,而是挑了乐鼎身边的位子坐了下来,然后也翻开书,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书。
  今天王先生的课好像和以往不同,房外也渐渐起了风尘。少年出神地盯着窗外,却猛然发现那枯杨木似张开爪牙,正随着漫天尘埃铺天卷地而来,他回过头,才发现满屋的人都不知何时开始已然愣愣地盯着王先生,众生目瞪口呆。王先生怕也是已经不知道自己讲到哪里了,他谈起中国土地上的几个地名和人物,说起这些正在遭受战争的土地和民众,先生几欲失态。
  今天的课很早便结束了。
  少年印象里的王先生是一个让人费解的人。和王先生住在一起,他和乐鼎总是在王先生之前赶去学堂,所以很少迟到。但也有偶尔一两次的意外,多半是因为在半路上只顾玩闹而忘记了。当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看见王先生坐在前面半眯着眼睛朗诵诗文,这才小心翼翼地溜进去。当然其他的同学们都看着这一幕的发生,没有人会多嘴,因为他们谁都可能会迟到,故大多这样采取掩护同学的方法互相包庇。不过事后还是有人会多话,走过乐鼎身边的时候就说,要不是因为迟到的人里有乐鼎,王先生才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是别人的话就会训斥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这两个没心没肺的人是想不起来其他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这样的话的。王先生平日里看不出情绪,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家的孩子,他未必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同学们纷纷离开书堂,河广却走到了乐鼎的桌子旁边,问道:“你们中午会留在这里吗?”
  “不,”乐鼎说,“今天得回家吃饭了,王先生晚上是不过来的,但是今天讲了新课。”
  他没说完,但少年也明白他的意思。晚上的时候王先生一般会让学生们在这里读书,但是讲完新课后会有指定的内容,王先生本人又没有提前布置的习惯,所以都是回家后靠乐鼎来传达,今天乐鼎是要回家听父亲指令的。
  河广也听明白了,他点点头,便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桌子收拾书本了。
  少年不知道为什么河广这么问,但也不打算深究,他站起来对乐鼎道:“走吧。”
  “嗯。”乐鼎应着。他们走出房门,屋子里只剩下了河广一个人。
  他们没有什么年代的概念,这样活着倒也不受拘束。
  时间是人创造的用以丈量生命的尺度,但是这尺度在敬畏自然之风而忽略个人地位的地带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人和牲畜挨挨挤挤地住在河谷中,看天做活定日程。人们看重那个平日不见踪迹的老天爷,看重勤勤恳恳拉板车的骆驼和骡子,却唯独忘记了自己。后来阿法文跟少年讲上帝创世的故事时,少年眼前总是能够浮现出河谷里人们牵着羊群骆驼,一深一浅地走向田地,草地时的模样。
  少年自己是这样解释的,上帝本来想为每个人创造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为这个人而存在,这个世界中的其他所有人也都为这个人而存在。但是上帝不能够仅仅只创造一个人和一个世界,他需要创造更多的人,然后才能考虑为每个人都创造一个只属于他或者她的世界。
  不过他做不到这样,最后他把所有人的世界都合并到了一起。
  如果乐鼎听到这种言论的话,一定会说上帝真是不负责任啊等等类似的话的。说起来尤其是最近,少年听说南边某个街巷里一头牲畜的价格都比人要高。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6 11:53:36
  第六章

  少年顺着山道,看着阿依他们继续向下,自己却朝向半坡的另一面走去,那是阳光刚好正在照射着的一面,是的,在这个日落时刻。
  他之前就已经看过这个在上面建造寺庙的土坡了。很少有人看到的背面实际上是残缺的,好像以前被挖开过,因为这里留下了一个近乎垂直的坡面。少年走到这个垂直面旁边,比上次更加仔细地看过去。坡面的土层分明,黑色、暗红抑或浅色夹杂分布,甚至里面还混合着某些星星点点的杂物,这里的确是个复杂的地方。不过,看上去越是复杂的事物,里面的道理其实越是简单透彻,其它的只是信息量多少的问题。
  远处的太阳逐渐落下,暮色渐渐深沉,寒意逼近。少年长出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他轻轻弯下身体,直到背靠沙坡坐下来,然后从衣襟里掏出彩带。
  少年很轻地打开它并抽出纸条,在昏沉沉的夜色里,已经难以看清上面的字迹了,但是上面的内容少年已经记得很牢了。
  这是少年的父亲留下的信字,并非遗书,而像是手记。他无法猜测,也不想知道父亲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在这片荒漠上做了什么事,他只是想追寻父亲的思路,尝试去解读这个并没有陪伴自己多久的父亲。
  虽然熟记内容,但是少年并不是很透彻地明白上面所说的话。有些是记事,有些是数据,更多的是父亲记录下的心迹,有的像极了灵光闪现时的感悟,有的却像苦闷的人说的疯言疯语,如果这些话被少年之外的人看到,一定会觉得少年的父亲是个疯子吧。
  夜晚的降温让少年头脑清醒了些,也让他有勇气重新审视那个一直深埋心底的人。他从气候舒适的家乡离职到荒凉的西北,做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官府办事员。后来他的死也无人注意。少年身边的人说不上来他的事迹,提起的时候也没有给少年过任何可以联想的机会。因为和父亲一在起的记忆模糊,想起的某些片段中父亲也是没有太多的话的,他真的是个很沉默的人啊。这样的人什么都不说,无处寻源,是非常固执的人,少年想道。他从来都没有变过,无论是否被冷眼相待。
  “这样做真的好吗。”他一直不解,父亲是怎样度过他短暂的人生的。但是这个答案少年觉得无处可寻。
  夜深了,少年收起东西,站起来,仰望着黯淡无光的天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选择了一条比较冒险的路,直接从这个土坡的背面爬上去,再穿过寺庙的侧面,最后进入大殿。
  一路上遇到的僧侣很少,仅有的两三个喇嘛穿着大抵相同的深色衣衫,鞋底与土石摩擦着发出接连不断的嘶哑声。他们在起伏的路上蹒跚而行,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早该离去的少年。少年所想的不错,还有大叔没有归队,那么看管阿卜都的地方就会是看管的重点,而此时大殿里是没有人的。
  少年再次进入这个让人畏惧的前殿,他没有像白天一样觉得自己应该躲避。在这样的时间里,殿中神龛上隐隐闪着烛光,将佛像的脸色照耀地更加诡异。他的目光并不停留在一处,原先羁绊他的事物,很快就会被少年克服掉,他也是凭借着这样的理念,一步步走到现在。他轻轻来到那个依旧漆黑,仿佛会吸收掉世界上所有光的木柜旁边,弯下身子,轻轻搬动柜脚。门外不远处传来一阵混杂着喇叭,锣鼓和铃铛的声音,听起来不过是僧人们的晚祷仪式,偶尔有火光的样子,不过不必在意。
  这障眼物比想象中要轻,将木柜搬开一半后 ,少年望见了从地面上斜通向下的通道。开始的一端是洞口,也是这个同样漆黑的,不规则的洞口使得立在其上的木柜一脚不稳而较容易晃动。
  少年进入洞口,但是无法将木柜搬回原位,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倾身直下。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7 19:07:56
  他缓慢地沿着通道前进,越是黯淡深不可见,却越是觉得放心,毕竟这说明下面没有其他人在。很快,从上面透过来的光线就已经射不穿这厚重的黑暗了,少年拿出火芯,这是他时常备在身上的,然后点燃墙壁上固定着的灯台,如果这是一条有规划有目的的通道,过去常用,那么有灯台可以说是必然的。
  狭小的通道过后,就是稍宽阔的空间了,少年抬头,猜想这里应该还是属于大殿的下方的,只是不清楚它会延伸到多远。少年没有在这个土筑的房间墙壁上找到可以点灯的地方,于是折回去从通道里拿下一只油灯,然后到房间里继续查看。
  这里很脏很凌乱,地上有大量的书籍和不知年代的瓦罐的碎片,随着少年的移动,附在地上和残页碎片上的灰尘四起。少年停下脚步,环顾房间,头顶的墙壁并不高,使得整个房间显得十分压抑。屋角有一张四方的矮小的桌子,一把木制黄漆的椅子就在旁边,少年过去看时,发现上面的灰尘较少,但是桌子和椅子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可追索的物品。
  转过头去,少年看到对面的墙壁上的一人高的黑影,就在自己被灯光投在墙壁上的影子的旁边。那里漆黑一片,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芒,像极了初入的洞口。少年缓了缓心神,有些担心自己的摇摆不定,不过有路的话自然就不必在这里停留了,虽然这个洞口黑的仿佛会吞噬掉所有走入它深处的人。
  接下来的路像是一条走廊,虽然通往斜下方,但是少年注意到,往前走不远,在走廊的右侧有一个小小的房间。当他仔细看时,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在这样的土坯一样的房间里,它的门口居然设置了一道铁栅门。
  铁门虽然坚固,但是墙壁都是土做的,挖出一个洞就可以从里面出来,那么要这道铁门何用?少年举起灯台,希望能使光照到更多的地方,不过还是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少年暂且撇开这间小屋子,打算继续深入寻找。狭窄的通道虽然不算曲折,但也有些距离。少年一边走一边猜想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这里既像一个简陋的仓库,又像是一个大大的地窖,所见之处除了几根木质和石头的用以支撑的柱子,其他全是黄土和灰尘。
  这么多年,经过漫长的跋涉,他知道,黄沙下其实可能会掩埋着河道,沙漠也因其隐藏着的绿洲而更加令人着迷,可以被覆盖被隐藏甚至,可以被抹杀的才算是秘密。未来由无数种可能性交错而成,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句话少年深深地记得,故而眼前的这些颓败之景并未让他失望。
  待他从沉思中醒来,才发现尽头是一道更大的铁门。
  他提起灯走到铁门下,有些不知所措。这道门对他来说太巨大了,自己的身材虽然不够高大,但在同龄人之间并不算矮,而现在他却连门的一半高也没有,这道门着实令人在意。
  仿佛刚从地狱里找到可能的出路,现在提灯人一颗充满期盼的心却好像一下子被浇熄了。灯芯因为之前长久的沉寂,在重新点燃后现在显得有些摇摆不定,好像随时会熄灭一样,少年小心地转过手里的灯,使它换了一个方向。
  铁栅门上有铁链和锁,生锈了但也不算严重,在少年的右前方,铁门上还挂着一个四方的浅白色的牌子。他仔细看去,上面写的是什么实在看不懂,不过他判断这是俄文。
  也并非一无所获,少年回过头往后望,印象里自己从木柜处爬下来后走的距离也不短了,不过垂直距离再大也不可能会在地下存在着这么大的地下室,一个与这道铁门同高的地下室,除非,这个巨大的房间不在寺庙的地下而是已经超出寺庙的高度范围了。他努力回忆着,在这个方向上,铁门身后的空间应该在哪里存放着?他又估算了一下步行的水平距离,心里很诧异。这里难道已经是刚刚自己藏身的土坡的下面了?那个土坡比庙的穹顶还要高出一部分,如果把房间的高度安插进入土坡内部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只不过,少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样的话自己刚刚倚靠的土坡里面实际上就是空心的了。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再往前走是死路。少年折回去,再次经过有着小号铁门的小房间时,他停下来,总觉得这个处在分叉路口的小房间对他来说更具有吸引力。他想探头仔细观望,但是被铁栅门阻挡着,做什么都徒劳无功,他把注意力放到门的铁锁上。锁上面有一层细白的灰尘,本色是黑的,看上去沉甸甸的,就这样挂在门上,像极了对少年的嘲笑,毕竟他依旧无从下手。
  他转过自己沉重的脚步,觉得此次探险可以基本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通道里显得黑暗而空寂,死气沉沉的周遭环境使得少年懒得去考虑回去的路线。但他脚步并未放缓,他走在这条漆黑的暗道里,却感到眼前之景熟悉至极。他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刚刚还一直紧绷的神经有些放松,使得少年顿时陷入一阵眩晕。
  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孩子,甚至因为体力的匮乏使他做事没办法不计后果,但他最终却仍然下定决心来到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一步步地前进,却不希冀会看到曙光。他迈出的脚步逐渐使他感到力不从心,心里也感觉糟糕透顶,这种心情使少年再次感受到了几年来一直都有的沉闷,也使他感受到了熟悉。仿佛是神秘外界的一颗星球,强迫自己不断地从身体内部焕发出动力以维持沿着轨道的运行。不能轻言放弃,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着这样的观点,依靠这些理论而活,然而到了最后,他却只收获到一种彻底的实实在在的失败感。他想起自己是如何每天早晨傍晚独自走在巷道里的情景。斜晖投射在身上,却只在石板上留下晚归者落寞的黑影,身边错过再多的人都与他无关,也无法扯上联系,总是一种既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的感觉。印象中的自己对身边的任何事都提不起来兴趣,他纤细的身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个老人的心。
  巨大的压迫感使他最终停了下来,他无意识地坐下来倚靠着墙壁暗暗喘气。已经走了一大半的路程了,虽然不知道时间,但也不至于已经天亮了吧。一旦停下来就不容易下定决心再次出发。不过少年还是强迫自己站了起来,他得趁着黑夜离开。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7 19:09:36
  第七章

  把灯台放回原位,少年找到了刚刚进来时的通道,之前的洞口还是有一点微光的,在光的指引下,他悄悄地爬上去。他的头刚刚露出洞口,还没来得及让自己爬上来,就感觉到有一双大力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接着,有灯光打到少年的脸上。刚刚习惯地下的黑暗,冷不防地被照到眼睛,少年立刻闭上眼,他觉得很不舒服,大半还是强忍着睁开眼。他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中年男子,少年认得他,他是和齐纳姨等一拨离开的人中的一个。男子正盯着他,不过少年可没有管这些,他环顾四周,很快就看见了齐纳姨,她就在旁边,冷眼朝自己看着。
  少年双手撑着洞口两边的地面,挣开了男子的手,迅速地跳出来。旁边围着十几个打着火把的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少年,也没有进行阻拦。少年稍稍直起身子,就看到白天的那个老喇嘛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就站在齐纳姨身旁,他望着从洞里爬出来的少年,目光冷漠而凶狠,不知道是不是在心底已经恨死了自己。
  少年没有理会身边的人,而是转向齐纳姨,通报道:“下面有地下室,但是最里面那间有铁门锁着,进不去。”很快,所有人又将目光投向这个居于中心的女人,而她却愣住了。阿齐纳狐疑地看着少年,有些犹豫不决,半晌也没有说话,她有些不记得自己是否指示过少年的行动。大殿里在火光的照映下仍然显得黑暗,微弱的灯光并不能让她看见想看到的东西。
  刚才那个抓住少年的男子已经向洞内张望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对齐纳姨说:“下面好像有路,可以看看。”
  “哦?”她想走到洞口旁边去看看,但是记起少年刚刚的话,她又转过去盯着心智喇嘛,换做冷漠的语气问道:“铁门怎么开?”
  老人从喉咙里哼了一声,但是并不答话,他望着右边昏暗微光下的佛像,好像没把众人放在眼里。一旁的两人明显对老人用了力气,使得双臂被绑着的老人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罢了,她便又看向少年,终于道:“你带路吧。”少年心中有些郁闷,他刚刚爬出来,并不想下去,不过也无法开口拒绝。这个洞口是少年进入时搬开柜子后露出来的,他自然没有办法复原,阿齐纳等人进寺后才直接发现了这里,不过这个时候少年像极了为其探路的队员,加上他刚刚说的话,显然已经被老喇嘛当作和阿齐纳同伙的人了。
  这个时候大概是看见他们束手无策的样子,老人笑起来,紧接着咳嗽两声,好像是年纪大了连多做些动作都变得困难。不过此时齐纳姨的注意力还在少年身上,她没有动,十分谨慎。
  老人胳膊扭曲着,但还能笑出来,模样丝毫不像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倒像是一个饱经沙场的商人,在满心打算着与人交易的筹码:“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钥匙在哪。”
  齐纳姨看着他,但仍然无动于衷。
  老人接着说:“不过我也只是知道地点,你们要自己去拿。”
  一个站在老人旁边的男子举起火把,把火光照到他的脸上,问道:“那东西在哪?”
  老人这时便有些装腔作势,他心里有着汉人的狡黠,他也知道齐纳姨未必会答应,便不予解答而是提高了声调:“你们找到了又怎么样,这地下已经空无一物,进去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还是早点回去吧,莫要多管事情。”
  男子不耐烦道:“说了半天都是废话,你倒底知不知道?”他把火把移近老人,想恐吓住他一番。齐纳姨身边站着一个和少年年龄相仿的人,这人看起来分量不轻,只见他抬起手示意他们,举着火把的人便立刻退去了。这个人自刚刚起一句话也没说,和别人也不太相同,不肯正眼瞧少年,好像非常不愿意理睬他一样。
  少年接话:“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大厅前门外有零星的火光出现,几个僧侣在外面探头探脑,但是半天都没人愿意首先进来一探究竟,不过他们也没有离开,只是警惕地盯着殿内的动静。
  老喇嘛望了他一眼便说:“前些年那些人来到这,把东西都带出去了,我这里并没有剩下分毫。”
  “既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去看一下?”齐纳姨说,她有些不耐烦。 老人只是偏过头对着少年说:“你看他们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跟着他们最后也是拿不到好处的,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我早就猜到了,都一样。”他的眼神很是异样,身旁几个人都有些不寒而栗,他们互相望望,也陷入了沉默。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7 19:11:09
  齐纳姨经过一阵犹豫,但看来还是要坚持继续。她朝人群中叫了句什么,一个当地向导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衣着和不久前少年见过的萨满巫师类似,衬裙上挂着数个腰铃,罩裙上业装饰着几条彩带。他在少年爬出的洞口边蹲下来,用火把烤着手上的一块羊骨,并不时念叨这什么,向身边的人解释。齐纳姨听着,不住地点头,但这样子似乎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老喇嘛被暂置一旁,但是毫不气馁地继续说道:“自那以后没有人活着离开这里,他们就在这里看着呢,那些把手放到不该放的地方的人,自然也不舍得离开。”他又把声音放低些,对着齐纳姨身边的人说:“你们看,开门的钥匙就在那边的石壁上,你们不拿到钥匙是开不了门的,下去也没用。”他望着大殿外的黑暗,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眼睛,整个人变得沉寂起来。
  河边那里的皮艇,想必就是这个用处。很明显的齐纳姨手下的人也见过,他们有一部分人变得犹豫不决了。他们停下来看看老人,又看看齐纳姨,虽然很受诱惑,但还是希望听到指示,或许也是因为白天的时候被老人狠狠地摆过几道吧,更何况现在这个老人看起来有些失常,他们也不敢再轻易相信。其中的一个人望着齐纳姨,说:“没有钥匙的话,我们下去也没用。”
  另外又有人说:“反正这老头已经被我们绑住了,我们去外面看看,就算没有再回来也不迟啊。”
  齐纳姨似乎很有主见,即使听到动摇的话,她也没有反驳,只是问道:“如果看过了没有钥匙,我们回来之后要怎么开门?”
  那人说:“我们带的有的是东西,可以把锁撬开或者砸掉。”
  齐纳姨看着他:“那为什么不现在下去直接就把锁砸掉呢,还要先去他说的一个鬼知道的地方去拿钥匙?”
  没人答话。
  那个向导微微直身,向齐纳姨示意让她过去。
  “几个人跟着我下去,”齐纳姨说道,她转向身边的男孩,“陈雨,你和剩下的人在上面看着就行了,我们很快回来。”她一次都没有再去看那个老人,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定。
  听见这话,少年的神情有些紧张起来,他望了望那个人,却不自觉与对方目光相接,而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异样。所有人都在行动,阿齐纳回身想交代一些事情,却不见了那个地底爬出来的少年。她叹口气,再次转过身,而那个叫陈雨的人却也不见了,问身边的人也好似说不清楚,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而追随去了。
  黎明的白光从天边显露出来,没有风沙,平地上黄土巍巍,沐浴着宁静的光芒。对常年居住在这里的土尔扈特人来说可能又是平静而祥和的一天,但对疲累了一夜的少年,再次看到阳光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他似乎经历了一整晚的虚幻和不真实,其计划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结,尚无人可谈,况且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是孤军奋战。
  他额前的头发和阳光一样细碎,灰尘由于汗水固执地粘在其上,并不会随着阳光的出现而如水般消融。他伸出手臂,张开手掌使阳光渗透进来,便隐隐看到逐渐放亮的天空,他再次感受到了依然活着的真实感。他记得家乡里的街道上走过的所有朝生暮死的人,所有的小商小贩们,所有的行色匆匆的路人,记得邻居的木制楼阁和所有被时光侵蚀过的痕迹,那里有商铺,有人家,有少年的童年。他记得自己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坐在门槛上看着过往的行人,看着他们,脑海里想着自己的过往,却总是无人问津。
  这条有着烟火色的彩带美丽而张扬,却总让人觉得它的主人实际是远离喧嚣的。人越是不合群,他的装束就越是能凸显其个性,或许父亲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偏爱热烈的色彩,彩带也在沙石漫天的地方里显得突兀。少年是汉人,他自己是知道的,他属于有着自己挚爱的文化的地方。那里或许没有人会接触他的目光,而他并不在意,虽然落寞,但他的天空的色彩和别人是一样的。他仍然热爱自己的家乡和自己所信仰的文化,只是,这些小小的他所珍爱着的事物,却被那些已经什么都拥有的人遭践着,试图将这些同样失落的文化,情感,连同少年一样的人物全部驱逐出去。那就如他们所愿吧。
  路上的熟悉的人越来越少,天色也黯淡下来了。
  真是讽刺,到底是他离弃了家乡,还是家乡抛弃了他?不再想,他睁开双眼,去迎视那一片已经显露出强烈光芒的蓝天。
  继续着自己选定的路,穿过层叠的沙土,他走在折返的路上。这里的土堆丘造型各异,像是活泼的孩子们的的杰作,但是又巨大无比,映衬着雄浑壮观的天空,有着自己独特的风光,真是难以想象长久居住在这里的生活,就算是活在烟火里的人也会被逐渐带入这天趣中吧。
  少年对刚刚那个被唤作陈雨的人很是在意,那个人唤起了他进一步探究下去的兴趣。他直起身,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人刚好就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以同样警惕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7 19:14:06
  第八章

  河谷镇上。
  乐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理解少年的想法,他对少年忽如其来的对那个破旧房间的沉迷感到不可思议,他后来只好理解成这是因为少年对他的家感到厌倦了。他开始了对少年长时间的劝说和引导,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少年性格温和,一群人谈话的时候他很少会提出旗帜鲜明的观点。很多人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也会选择和少年聊天,但是总有些生分的意味。
  不过少年今天还是没有怎么理睬他,他的这个朋友向来话少,所以乐鼎真的担心少年是因为厌倦他的家而又不去抱怨才什么都不说的。他是一个老好人,不像其父亲,那个虽然外形高大年纪也不算大的教书人,脾气却异常乖戾且无法琢磨,他的眼中好像时常有着若隐若现的神采,但是每当少年尽力去捕捉的时候他又总能察觉到一样,闭上眼睛不留跟别人任何窥探他想法的机会。王先生即时是对自己的孩子也表现出了极低的耐心,不过他对教学的热情还是有的,对学生也乐于教导,估计乐鼎也只会在学堂里看到他的父亲本就该有的光辉吧。他在家与妻子相敬如宾,不过对乐鼎和借宿在自己家里的少年都是一副好坏要看心情的态度,这种漠视放在别的孩子身上可能都已经离家出走了。偏巧,在他家里的是老好人乐鼎和事不关己则高高挂起的少年。虽然的确有过几次冲突和波折,但是这么多年过的一直还算平静。
  这个小小的集镇地处黄沙边缘,附近大多是裸露的湖底,夏季偶尔会有充盈的河水涌入,但是这些远远满足不了人们日常用水的需求。孩子们走出家门去玩耍的话也不敢离家太远,免得在时起的风沙中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个镇子也处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之外,其所能接触到的传统文化也只限于核心的儒学和部分外缘流教,这里的人对文化和教育的态度散漫,自守文明的意识淡薄,但是论起做官其热心不下于汉人。少年记得有一天,他刚从外面回到家,另一只腿还未迈过门槛,就看到乐鼎兴冲冲地从屋里跑出来,拿着一卷书对他嚷嚷说找到了难得的东西。少年接过来看时,发现是一本写着戏曲字样的书,他也不明白,后来偶尔翻看,发觉是汉族人的诗文一类的书。少年没有多大兴趣,但是乐鼎确实是研究了好一阵子。
  王先生教的不过是简易化的诗经论语一类,其他的书经也讲到过一部分,不过少年记得不太清了,他不是一个热衷念书的学生。不过虽然如此,他倒是对其中的某一两篇记得特别牢,大概是因为把诗和人结合起来了吧。
  在少年印象里,卫风里有一篇讲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一句曾让他走神了片刻,也因此记忆清晰。他在心里把乐鼎这个人和这一句融合在一起,然后做比照,觉得于他而言真是太契合不过了。
  今天有讲到“贤人辟世,次者辟地”什么的,他也都有好好考虑和体会,但是就发言探讨而言,他能够说出来的就非常少了,好在王先生极少提问。
  他往往会忽略学生们的看法和提问。在他看来,问问题前的发问者一般已经有了预判,因为眼前的情况不符合其预判所以才会发问。这种情况下即使做出解答也是没有意义的,发问者不经一番自己的认证是不会轻易认同你的答案的,故解答也了无甚趣。若是有人想要追问,他往往虚张声势地抬两下戒尺,底下便恢复寂静了。
  像王先生这样的教书先生在中原地区自然常见,但是在这河谷里,他的出现别有深长地意味。质朴而又粗犷的原地居民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在这里安家立业的,他们没有中原人民的意识,这里保持着几百年来独有的原始与宁静,直到最近几十年来他们所知道的外地的以及外国的官员的不断介入,使得这里与外界交流不断增加。一般民众倒是没什么,但是他们的蒙古首领等却视之为不一般,他们将汉人的制度逐步融入自己的管理中,并且欢迎和接纳中原官员的驻入,也由此这里的地位变得真正尴尬起来,位于中原的边缘,无力摆脱其较强的引力而又无法融入中原的圈子。王先生也是这样,他的学生多是最近在此定居的汉人孩子,其他的当地人极少送他们已经能在家中独当一面的劳力过来。
  少年是王先生一个熟人的孩子,在朋友离去之后他便独自挑起了照看少年的责任。只是他这人不拘小节,且少年近年不知为何对他生出些抵触的情绪,王先生便有意无意地将看护少年的事交给乐鼎了。他在空地上盖了一间小小的学堂,并用栅栏围起来,就像这里的人用栅栏看住家禽一样,他看住了自己的小小的学堂。除此之外,王先生和家人的居处也是传统的院落,但他为自己留了一幢三层高的小阁楼,建造督工期间也一直参与其中,故这栋阁楼在这里一群土木房子中看起来有些突兀。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7 19:15:53

  在少年的记忆里这个荒凉宁静的聚落里,曾经在几年间连续下了好几场小雨,这在当地真的是很难得的事,下雨使得那里好多天一直保持着很湿润的状态。少年曾爬上王先生的阁楼顶层,扶着栏杆,在小雨泞濛后眺望近处和远处。雨后的空气湿润但是冰凉,有一连串体型较小的鸟依次飞过,在几株青青的高高的树木旁边和树尖上流连,并划出优美的带着雨滴的弧线。
  当少年转过身准备去上课时,他走下楼梯,看到楼梯口一房间里站在窗边的王先生,也在往外张望。少年看到他站在窗角,脸部沐浴在窗外透过的阴冷光线里,而大部分身体隐藏在房间的昏暗中。
  他仿佛在欣赏这一独有的风景。
  少年挺惊讶,但是他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开了。
  当晚,少年梦到了一棵开着白花的树。花瓣如雪,丰腴且洁白,树叶也是,厚实且苍绿,整棵树不高,但是亭亭玉立。树干深褐色,支撑着巨大的树冠,像一把天地间撑开的伞。从梦中醒来,少年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幕,但是却感受不到自己在梦中到底是沉浸在欣喜还是压抑之中。
  少年没有和乐鼎说起,他整夜都会做梦,几乎每天都是,这让他觉得自己想象力丰富,但总是在醒来后感到疲惫不堪。
  最近身边好像发生了很多变化,少年偶尔还是会自己在街角闲逛,这是方圆百里一个较大的集镇了,依靠附近的两条存活于黄土中的小河,这里很早就有了人烟,不过最近这里人多的好像不像话,因为很多外地人到了这里。
  少年在街上没逛多久,就拐进了一间店铺,这是他认为可以最快了解附近信息的地方,这间出售毛纺和线织成品的店,也是他某个同窗家的店。因为家里有着这样大一家商铺,劳动力直接聘请就可以了,河广才得以被他的父亲送来念书,他的父母亲虽然也是汉人,但是凭着他们的努力在这个地方也算是扎稳脚跟了,不过少年觉得河广的父亲让他来读书是有其他用意的。
  虽然是店家的孩子,河广也还是在不念书的时候帮忙整理前堂的事务,帮忙搬运货物等,他识字,所以父亲也让他做过一点笔录和抄写账本的事,不过他很少过问账务的事情。
  少年来过很多次,河广一家已经见怪不怪了。少年和熟人打招呼的礼节还是有的,问候过河广父亲后,他就和河广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希望他不要老是埋头工作。在少年的心目中,河广真的是一个相当严肃和沉默的人了,他虽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但是也希望河广多说话。少年的自我感觉倒好,要是在乐鼎看的话两人不说话的程度倒可以一较高下。
  河广在把店后的新送来纺好的线团搬进前堂的角落里,他个子较高,搬东西也不费力,一边听着少年谈论这几天来到的外地人,一边码好线团。
  “是么,”河广听少年说个大概,“很多的外地人吗?”
  他再次搬来一小堆线团,眼角也不抬地说:“不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鼓起嘴巴,没有说话,就料到河广这个反应。
  河广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向少年问道:“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最近都不和乐鼎一起了?”
  他盯着少年:“你们怎么了?”
  而少年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没怎么。”他眺望四周想转移话题。
  河广不吃这一套,他只是盯着少年,等待他解释。
  少年四处张望,突然有些吃惊地盯着河广背后,视线穿过院子后他看见了嗣音,也就是乐鼎的姐姐在院子的另一端。嗣音是乐鼎的姐姐,不过只差两岁,是女孩子倒也没有念书的打算,这么想来她倒是和河广的年龄一样大。少年又看了看河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河广看见少年的反应,便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找去,也看见了嗣音。
  “哦,她在店里帮忙的。”河广转向少年解释说。
  “这样啊,我还不知道呢。”少年转过头去,忽然起了好奇心来。
  他看到嗣音的头发在后面有一部分是用绳子浅浅地扎了起来,而其余的头发仍然是很随意地披散着。这里很多年轻女孩都掌握着令人羡慕的纺织技能,这也多亏了当地突出的手工和贸易市场,又或者可以说这种条件和资源是相辅相成的。
  “她也是才过来工作几天,在后堂做编织和刺绣什么的,”河广说着,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样:“话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快回家去吧,不要老在我这里闲晃。”
  少年挺无奈地侧过头去,他明白河广的意思,便做道别离去。街上嘈杂拥挤,出门之后没多久,少年就撞见了白老。少年认得他,小的时候就见过,是有着政府头衔的官员之一,真名白恭芳。貌似是因为最近一些年里,政府部门改迁过大,当地人事调动跟不上政策变化,很多新的官员徒有其表,而有的则看似游离于外但是实掌权力。老人恰好是在介于二者之间的位置上,因为年长也就有一定的声望,也因为年长而有些受人遗忘。
  少年停下脚步,像老人问候:“白爷爷好。”
  白老人也早就看到少年了:“好啊,又在街上闲晃啊。”他眼角眉梢含着笑,颇为慈祥,但目前看来也是闲人一个,也在街上晃着。“我和那些人说过了,但是就是没人理会啊。”白老开口便离不开自己受人之托的事情,“你回去和王先生说,学堂还得接着做下去,会有人接替的,我们也都在想办法,只是这群人不识利害,听不进去劝。”
  这里新设的学堂要求教习蒙语,但是王先生置若罔闻,也多亏白老在那里周旋。
  老人年轻的时候有着自己的名声,他也知道狡诈,阴险之人古今中外从来不缺,所以并不担心仅自己一个人是这样。但是老人确实爱惜人才,即使在前几年的时候,虽然自己的声势已逐渐落了下去,但还是救下了一个差点入狱的医生,也是为位做法医鉴定的毕业生,毕竟他年纪轻轻的还有前途。
  那个才毕业没几年的医学生被抓起来的理由也和别人与众不同。因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呆不习惯,说话也把握不好尺寸似的。督防办的军官让他检查下属的尸体,末了开玩笑似的问他心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您觉得呢,长官?”他反问道。
  军官愣了下便笑道:“我们军人为党国出力,心脏都是血红的吧。”他很得意,多少年以来踩着下级军人的尸骨往上爬,这些人的尸首便是他的勋章。
  谁料那医学生却更加得意地反驳他,道:“心脏被脂肪包裹着,拿出来看都是黄色的,油脂的颜色。按您说得那样,除非是出了血,那可就更难看了。”
  周围的人脸色都黑了下来,医学生这才知道闯了祸。那位军官是出了名的记仇,他只好深夜托人向白老求情,这才只是被撵出西北,结局倒也称了他自己的意。
  身边走过一队牛羊牲畜,被人催赶着,看似规规矩矩地向前,实际上极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地走在人间之中。挥鞭者好像有些着急,怕误了放牧的时候。
  少年侧着脸看着,待这队走过后才想起了时间,便回过头应着他说:“好,但是您也宽宽心,不要太累了。”
  “我能有什么事啊。”白老人摆摆手说,“都这样的一个老头子了,哪里还累不累啊?你还是赶紧回去,免得乐鼎总来找你。”
  果然还是谈到保重身体这些事上老人就不高兴了,因为他的身体确实不好。他年轻的时候应酬颇多,和各型各类的人打交道,又是爱张扬夸海口的人,根本不把身体什么的放在眼里。故老了之后许多事情变得力不从心,身体状况又很糟糕,虽然很多人不知道也看不出来,但是少年是知道这一点的。少年在他身后应了一句,也随即转身回去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07 20:10:59
  [xyc:打卡]新的一周,新的支持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8 18:51:57
  第九章

  少年被控制起来,在这里他无处可去。被判定是私自行动后,他也再无辩解的余地。不过本来也就是这样,现在的他对于这些人来说,是另一个不可不防的变数。
  很快,屋外的世界就全黑了,少年觉得被带着走了很远的一段距离。他知道自己走出了寺庙的范围,也走到了远离居处的地方,不过他对夜里的方向印象相当模糊,所以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最后一段路里,他穿过层层墙壁,走了两段台阶,有上有下,然后就进入一间屋子内部,这里依然很黑。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昏睡过去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很累,一明白自己已经到达他们指定的地方,少年就放弃了最后的意识和挣扎,他浑身酸痛,手臂和腿的下半段都好像失去了知觉,实在懒怠去动。身边的火光闪烁了一会,也就消失于视线之中了。
  他浑浑噩噩地睡去,或许也是在在等待能够唤醒他的黎明到来。
  黎明未至,他最终也不得不醒过来。并不是休息足够了,而是疲倦也阻挡不了疼痛感在全身的袭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昨夜是半靠着坚硬的墙壁睡着的。眼睛也被散乱的头发遮住,他勉强抬起头,发现前上方有着一个小小的窗口,明亮的阳光正从那里射进来。不过待光落到他身上时已然发散了很多,少年看见阳光里满是飞舞着的灰尘,他下意识地低头,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哈拉浩特附近,是他们本次旅途的目的地,自己也许就身在这座城市内部某间陈旧黑暗的小屋。这个传闻中正逐渐被沙土所掩埋的城市或许真的存在,就在沙土和土尔扈特人的精心掩埋之下,仍然在苟延残喘着。
  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了许多,少年最终觉察到自己的右手和右脚上都被拷在铁链的一端。他顺着两根发着黑色光泽的铁链向上看去,铁链的另一端都被深深地钉入了墙壁。少年尝试着晃动一下手臂,手腕上的铁环沉重且刺痛,他看见自己的手腕与铁环相挨处已经红肿破皮,可能带上去的时候就已经划伤了。脚上的也是一样,少年怔怔地看着镣铐,任凭刺眼的光芒洒在脸上。
  少年这样倚靠着墙壁又过了整整一天一夜,这期间有一次有人进屋来在他身边放了些水和吃的,然后就没有人再来了,好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
  这一天里,充塞灰尘的屋子里走进来了一个人。少年见到他时,只注意到来人不仅仅是在他身边放了一盘食物和水,那人放好东西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去,和先前的不一样。少年勉强地稍稍坐直,认出这个人是陈雨,或者说,一个自称是陈雨的人。
  那人轻轻弯腰查看少年的状态,但是没有触碰他,然后他直起身走到少年的对面,那里有一张很旧的硬木椅子,不过对方没有坐下来。
  “感觉怎么样?”那人问道。他的头发也有一段时间未修剪了,但是看上去干净利落,装束好像也有些变化,和之前见到的不太一样。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但是隐约能看得出少年眼中的不解和微微的怒火,看到少年盯着他,他笑了笑,这好像很合他的心意。这个人自进屋脸上就一直带着奇怪的笑容,少年不由得感到一阵警戒,毕竟自己的状况可以说差到极点了。
  “阿齐纳做的很不错啊,看来。”他开口道。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8 18:53:30
  “她会听你的话?为什么?”少年问。他的声音很低,但是也足够让人听到了。
  “问的好啊。”那人依然是不变的表情,“当然是因为你。”
  窄小的窗口忽然阴暗下来,外面的风沙有些轻微的侵入,扰动了阳光的行径,而只过了一小会,从窗口再次射入明亮的光芒。
  那人最终还是接着说:“他们都把我认作陈雨,所以才会允许我来参与此事,借用你的名字和身份,我才被接纳共事。你听到我的名字后就知道我是假的吧,我也看得出来,你肯定就是本人了。不过幸好你做事大意的紧,阿齐纳对你很留意,也才愿意和我联手。”
  面前的这个人坐了下来,仍然正对着少年,这把椅子好像本来就是为审讯犯人而准备的。
  “告诉你无妨,我叫武成,”他说,“我自然不和你重名,除了名字,其他的我和你也完全不同。我为这里的东西而来,毫不隐瞒地说,我来是为拿走那些文物。心智喇嘛很聪明,他知道人只要有欲望,就容易被信仰牵着走,但是他掌控这里的日子也该到了头了。”
  “为什么要和我说?”少年问,虽然拿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是他不想深究下去。
  “不要觉得我有所图就必须用你的名字,可以的话我怎么会需要你这样的人的身份,”武成冷笑道,“若不是你父亲留下的信息,谁会在意你?你一个什么都不懂,每天无所事事的人,有什么值得我去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哦。”少年看着他。
  “阿齐纳一开始就跟我提过你,知道吗?”武成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但是从声音能够听出他的得意满满,“不过也是她把你交给我的,真是省事。”
  说到这里,武成的神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让人难以捉摸。
  “果然你是什么都不懂,”武成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这些年里因为当时一个办事员的笔记资料,而在死城被洗劫后仍然有人络绎不绝地来此寻找宝物?”
  “包括你吗?”
  武成没有在意,他转过脸去,环视四周然后说:“难道就不包括你吗?你为什么要来,单枪匹马的,好玩吗?”
  “不过,”看着少年的模样,武成还是接道,“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好玩吧。”
  少年沉默不语,眼下的困境显然实实在在地证明了他的失败。
  “那个人,却不用官府正文也不用其他任何正常的格式来写,那支探险队在这里的时候,当地政府所有相关参与的资料都几乎经过他的手才保留下来,”武成说道,“但是当旁人再仔细看时,谁都看不明白他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这里,武成站起来,走到少年身边,“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少年转动一下脸颊,试图想要去看些什么,但是转过头来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你有路可走的。”武成忽然说道。
  “我有活路,也有死路,两条路都通的。”少年接道。
  武成皱着眉头,他本来觉得自己是一个挺有耐心的人,但是此时他也失去了拿着腔调说话的兴趣。他摇摇头说道:“那个官员的笔录没有人能理解,别人不知道,但是他一定会把这些读写技巧都教给自己的儿子,包括那些财富的地点坐标。”武成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他在等少年的答复。
  少年很震惊,他真的很是吃惊。因为他的确不知道这些事,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觉得我已经说的够明白了,”武成停顿了一下,“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叹气道。
  “我倒是希望你父亲只是个拿多少俸禄就做多少事的人,”武成的眼神忽然变得狡黠和捉摸不定,“你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但是你也得知道,老天给你这样的历程,你活在这个世上,就是要有自己必需做的事,你不承认也没办法。”
  他咬字很重,但是少年却只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他恍惚记起小时候的自己,曾经被父亲带到外地游玩。他们曾住在有河流有山林的地方,父亲牵着他的手走下屋前的石阶,在那里呆了两个晚上就离开了。往常少年想起这一段的时候一直觉得那是在梦里,他曾经向父亲提过此事,但是父亲竟矢口否认,说他只是没有睡醒罢了。少年努力回忆父亲的过往,但是不觉得有什么事是和武成说的有联系。
  他是一个人生观和记忆都非常模糊的人。如果试图用排除法来定位他的话,会什么都不剩下。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8 18:55:36
  “过去的日子是不是极其无聊散漫?”武成看出他在努力想起什么事,但还是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少年的思维有些混乱,他抬头望去,看见武成仍然在盯着自己,只是看不出来他的喜怒。
  他忽然想起了乐鼎。如果乐鼎活到现在的话,他们两人应该年纪相仿。
  他已有很多年没有和父母再见面,这么久以来他和乐鼎同榻而眠,同屋居处,乐鼎应该也很了解他的生活习性了吧。少年夜里多梦,平时则很难入睡,乐鼎就说他每天想的都太多。
  “你晚上又做了什么梦啊?”那次早上起床后,乐鼎这样问。
  少年想起来一晚上梦到的阴霾,他说:“梦见了阴天还有雨。”
  乐鼎有些奇怪:“这里可好久没有下过雨了啊,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少年嘟囔着,他不想一大早就和乐鼎这样陷入无谓的争辩。
  “不行啊,”乐鼎拉起他就跑到外屋里,然后倒了一大杯水给他让他喝掉,“梦到下雨肯定是因为你该喝水了,你在长身体的时候,像庄稼一样,要多喝水。”
  “听谁说的?”少年接过杯子,“说的跟真的一样。”
  记不得当时喝了多少水,反正少年早上没有吃多少东西,结果在听课的时候又觉得很饿,实在也没心思听讲,最后下了课之后乐鼎就真正看见了少年满脸的阴霾。
  他懒得去和乐鼎讲理,也没法怪他。他觉得乐鼎是个好孩子,好到可以认真地为别人思考每一件事情,这个叫什么来着,有匪君子……
  少年还在胡思乱想,但是身边的这个人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少年隐约看见他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或者,他也看出了少年眼神中的飘忽不定。
  武成向他走近一步,手里的那件物什好像在反射着光芒。
  “你知道吗?”武成莞尔一笑,“你父亲这样做,会给别人带来很多麻烦的,当然他也给自己带来了很多麻烦。”
  是这样吗?可是他为什么会想起来乐鼎?少年的眼神有些迷离,为什么会有风和雨?
  武成在继续靠近:“本来可以说,你父亲藏匿公产,他拿到了俄国人余下的文物,但是却不上缴政府,反而只让自己的儿子知道下落,你说他想干什么?他可是犯了卖国的罪。”
  少年仍然无法集中精力,他的过往很多都是别人陪伴下的孤单的历史,仿佛自从离开父母后,他的童年就戛然而止一样,其过往空白如晨光,但是也无需旁人渲染填色。就算是乐鼎,实际上也无法走进他这位挚友的内心。他早就知道自己的错,但是他也不开口寻求帮助,他认为自己不理解和不明白的事物可以不予承认,可以缄默不言,他觉得什么都不说出来才能守护住心中所想,他也是这么一直做的。但是遇到乐鼎和他的家人后,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做法已经有所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这么久以来他坚持可以自己做的事就绝对不让别人插手。
  武成半蹲下来,右手拿着那把半尺长的约略发黑的铁锥,一下子扎入少年肩下,鲜血瞬间涌出,几滴血溅到了武成的手上。少年痛得弯下身子,他靠着石壁大口地喘着气,但是疼痛感丝毫没有减轻。
  少年知道结局只会是悲剧,这一次和之前的没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毁灭,一步步夺走他的所有,不过就是为了使他绝望,绝望走到尽头之后再使他相信这个世上有比绝望更让人痛苦的事。
  锥子没有继续刺透他的身体,而是很快就被武成拔出,随之是鲜血的接连涌出。少年依稀看得到武成拿着锥子的手依然没有移开自己的身体太远,他或许还有后招。
  “他没有。”少年说出这句话后,只觉得疼痛刺骨。
  “是么?”武成笑道,“看来果然还是这样有些效果啊。”
  “这话也只有白老会信了,但是只有他一个人肯定是不够的。”武成接着说,“就算他不同意,别人把这样的罪扣到他身上,他能怎么办?”
  听到他提到了那个老人,少年忽然觉得意识清醒一些了,他心里忽然涌出一阵烦闷和愤怒。他的血落在地上,但是他只能就这样看着,身体被禁锢着,他甚至连疼痛的感受都无法表达出来。阳光穿过生锈的铁窗,毫无声息地落在少年身边,他终于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屋外是明朗美丽的世界,屋内则隐藏着血腥与凄惶。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08 18:58:12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8-05-07 20:10:59
  [xyc:打卡] 新的一周,新的支持
  -----------------------------
  谢谢~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0 11:10:02
  第十章

  河谷镇上。
  出事的那一天少年至今都铭刻于心,他到地方的官府之地后,进了那扇门,之后发生的事情就远远处在他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外。那几个不安分的学生仍然在开着他和乐鼎的玩笑,本来和往常一样不理睬就行了,但是忽然少年就听到了让他非常在意的内容。
  其中的一个叫阿来夫,父亲是蒙古人,少年知道他家里是和当地府衙有关系的。那个孩子本来只是在一旁看着,半天都没有说话,但是后来却突然开口说道:“你和你父亲真是一个样子,难怪得靠别人家收留。”
  其他的孩子还不明所以,应和着他说:“是啊,你的母亲都不要你了,指望别人去吧。”
  他们都知道少年的父母离开的过早,但这仿佛成了少年的错一般。
  少年看着刚刚的那个孩子,好像忽然就失去理智一样一下抓着他的肩膀道:“你说什么?你听谁说的?”
  那个孩子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有些惊慌,他稍稍地后退,虽然也一直在盯着少年,但是没有再说一句话。其他孩子涌过来继续嬉笑着,把那个孩子挡在身后。快要看不见他了,少年甚至一瞬间想冲出这些学生的拥堵,抓住刚刚那个孩子的衣领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还没有做出行动,就被身后的乐鼎拉了回来。
  “我们回去吧。”乐鼎有些狐疑,他不是很理解此刻少年的想法。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刚转过一个拐角,少年忽然就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少年的目的地很明确,他知道阿来夫的住处,他心里急切地想探寻究竟,仿佛心里一颗埋入沉寂已久的灰尘中的火星,此时终于开始有燃烧之势了。在他搬进小屋的前一日里,在王先生的家里发现了父亲的书稿。父亲与王先生早年交好他也知道,不然王先生也不会在少年最艰难的时候收养他,但是不管少年有多么迫切地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事迹,王先生都是闭口不谈。少年发现是署名父亲的书稿后,十分兴奋打算一览究竟,但是他也只是刚刚打开书,只看了一句话,书就被身后的王先生一把夺了过去。少年看到王先生的脸色很阴沉,他不由得呆在了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镇定住心神后他才问道:“秣陵空室,是什么?”
  王先生只是把书重新合上,然后转身离开房间,一句话也没说。不过这个时候少年下定了决心要弄清楚这一切的原因。他暗自记了书柜上的几个或许有线索可循的点。
  乐鼎当然也就不知道,少年执意搬进杂物间住的原因。
  少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偶尔会遇到好像和父亲有关的记录,但是实在是太少了,他有时也会去套套王先生的话。他会听到一些诗句,但是根本分辨不清句子是谁做的。他知道王先生把旧物都放在了哪里,便开始了长久的搜寻。
  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瘦弱灰暗,逐渐长起来的头发也不加清理,使他的肤色在阳光下显得尤为阴沉。追寻着阿来夫的身影,他看到了那个政府办事处。没有门卫,少年直接冲了进去,冷不防迎面对上来自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的白老先生的视线。
  白老比少年更加吃惊,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年一边寻找着刚刚的踪影,一边报上了同学的名字。
  老人舒了一口气,说:“那你怎么能在这里找他啊?回去吧,孩子。”
  少年还没来得及作出回答,从看见从里屋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人。他很奇怪,盯着自己看后又望了望白老,问道:“是他吗?”
  老人不答话,只是站起来拉着少年便往外扯:“赶紧回去。”
  那人一看是个发现,立马道:“您这样做可就不对了,就算今日不成,我也已经记住了这孩子,大不了日后登门拜访,也再去会会王先生。”
  “你认识王先生?”少年挣开白老,这才仔细打量那个人。
  “认识,我猜你是有问题要问,这一点我和你一样。”这个人笑道,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岁,已有些许白发。他眼神犀利而且一副很老练的样子,少年最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人。
  “你认识我父亲吗?”
  他看起来似乎只是童言无忌,但是眼神尤其坚定。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0 11:12:06
  “先告诉我你父亲是哪位?”那人问道。
  少年只是知道父亲的名字,其他的不怎么了解,报上名字之后他有些迟疑地环顾四周,然后指了指白老,说“他知道的,他认识我父亲。”
  老人有一瞬间是愣在那里的,好像不清楚少年是怎么提到父亲又怎么牵扯到他身上的。那人看了看白老,嘴角带笑的说道:“那是自然,但是这样就好办了。”
  那人有些兴趣地看看少年,示意他进到内屋去。
  少年想都没想就进去了,留下白老一个人站在门槛前,他没有制止。
  后来里面的人也的确帮少年找到了一些材料,但是除了记录父亲是汉人和到大漠里来的办事员身份,没有其他的记录。那人示意他再等等,说可能还有其他资料要深入查询,可能要晚点才会找到,少年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再后来昏暗的房间里就走进来一个人,他进来之后就直接走向少年,好像预先知道他是谁一样。少年有些不安地望向帮他找资料的那人,却没有得到回应。
  进来的这个人身材高大,皮肤较黑,穿着黑色的短衣,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这个人看着少年,就好像看着一个牢中之物,然后搬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直面少年。
  “我确实认识你父亲。”他开口说,“你叫我张师长就好了。”
  “你是师长?”少年问道。
  “不错。”他回答,显然期待着少年的反应。
  不过接下来是一段尴尬的沉默,张师长只好问道:“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我想再确认一下。”
  少年答道:“陈雨。”
  “是的,我想也是。”眼前的这个人立刻笑道,“真的是好久不见了,陈雨。”
  少年只是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小的时候我见过你。陈誉主啊,我和他交情不深,他这个人有些怪异。”张师长说,他欲言又止。这个观点倒是和少年印象中别人评价他父亲的一样,他没有觉得意外。
  “不过他和你的母亲在一起真的是让我很吃惊啊,嗯?”张师长忽然停住了,“我是不是说远了?”
  虽然少年没有回应,他还是笑道:“看到你真的是有很多的感慨,请别介意。”
  少年这时眯起眼睛看着他,眼前的人影在他面前有些恍惚。已经很久没有人像这样和他面对面谈起自己的亲人了,他有些不自在,毕竟眼前这样的一个陌生人好像知道的比自己多的多。
  “你的父亲是个很有眼力的人,在鉴别这一方面,从来没有走过眼。”张师长看着少年的反应,问道:“怎么?不知道吗?”
  “鉴别什么?”少年犹豫着吐出自己想问的话。
  张师长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和犹疑,半晌,他说:“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如果不是他在这一方面有眼力,他怎么会被带到这里来?队里看人都是很准的,你父亲当时做了不少的工作,就是……”
  张师长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拉长声调,望向少年。少年不由地问道:“就是什么?”
  张师长似乎有些遗憾地摇头,说:“当时政府派出的官员却和洋人狼狈为奸,借用职权之便造假文物,倒买倒卖,到最后,不仅文物流失严重,甚至还查出来你父亲私自藏匿了不少,到最终都没有交出来,也是因为迟迟找不到藏匿点,后来便只好暂时拘禁他。”
  少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判断这个人所说的话,他甚至不由得相信,毕竟这样的话解释起来父亲莫名其妙的失踪倒是很合理。但是他想了想,坚定道:“你骗我,你根本不认识他。”
  这个人一直在套少年的话,想把他带入一个语境里。这种语境好像已经刻意营造了许久,故事也编造得杂滥但是吊人胃口。少年站在陷阱的边缘,只浅浅看了一眼便及时收住了脚。他有很强的求知心,但同时他也明白眼前这个人没办法满足自己的求知欲。
  对面的人有些惊愕,少年想再说些什么,但被忽然闯进来的人打断了。白老走进房间,一把拉起少年便要往外走。少年想要用力挣脱但是没有用,白老六十多岁的人力气却是超乎寻常的大,不过白老察觉到少年的挣扎,手上的劲还没有松但是已经停住了脚步,他问少年:“这样的话你也信吗?”
  “什么?”少年说,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知道他的胳膊在白老的手里拽着很疼,不过白老很明显没有听见少年的最后一句话,或许他以为少年被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带着话题走。
  “我们说话也是有根据的,您太把陈雨当孩子看了。”张师长收起了刚刚的表情,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样子。他大概看的出来,少年刚刚的话其实只是凭直觉做的反应。他并不着急,虽然看得出来陈雨刚刚并没有轻易相信那些话,但是对待这种孩子自己还有很多招没有用出来,他丝毫不在意陈雨的态度。
  “你们?”少年看得到白老脸上显露出的愤怒,白老说:“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收尸人,说这样的话倒是得拿出来证据来才好啊。”
  张师长只是笑,居然一点不生气。他很冷静,他也知道冷静的妙处,毕竟这样可以使他看起来反倒和怒火中烧的白老形成鲜明对比,孰是孰非一般人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些端倪。少年此时盯着二人得模样,心里也有些犹疑。他知道老人向来的脾气,易动怒,易于激动,尤其是在别人表现出不重视他的样子后,老人会气到发疯一样,老人最难以忍受的是被轻视,而此刻张师长好像就是在故意激怒他一样。这样比较起来,张师长看上起好像更像一个正常人。
  “你别不信,陈雨。”张师长最后暗示道,“附近街上的王先生可能知道的更多,问他就知道。”
  然而这个时候白老已经拽着少年的手臂要从屋子的后门出去,他们来到府衙背面的空地上。这个方位靠近荒漠而远离街道,少年一时都没有辨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不要相信他的话。”老人最终低声道,他终于放弃了居高临下的姿态,但还是不能够让眼前的人接受自己。少年只是看着他,他想起来人们在他面前议论的白老,他想起来人们曾经说他人老痴呆的言论,那些说他各种不经用的话。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仔细端详着,这个人也是疯子吗?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0 11:12:46
  白老不知道少年此刻的想法。或许他的确在这风沙之地陷入的太久了,他满脸的皱纹和暗黄的皮肤都在向少年展示着这个老人的颓废和年迈。但是少年心里还是掠过一阵悲哀和怀疑,他盯着这个他叫着白爷爷的人,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信我?”老人最终看清了眼前的局势,他的脸看起来很是颓废沮丧,“我不会骗你的,孩子。”他看着少年叹道,但半晌,他都没有再说下去。
  “那你能告诉我吗?”少年问。
  老人的眼神严峻起来,但是并没有迟疑:“你知道之前来过这里的国外考察队吗?”
  “俄国人吗?”少年出乎意料的问道。
  “不仅是他们,还有当地人,其他地方的汉人都在里面。”
  “你知道都有谁吗?”
  “谁?”白老说,“人有很多,也包括王先生,当地人参与进来的也不少。”
  少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好嗯了一声。
  “事情做成后,那群人走的时候很满意,他们的占欲心非常强。”白老继续说,“当地人也拿了一点的好处,但是跟那些狡诈的外国人比拿到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到后来你的父亲就被怀疑了,他们都说你父亲藏了很多文物,而且藏得隐蔽,虽然有一点他留下来的记录但是仍然找不到具体位置。”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对吗?”少年问,他尝试着接受这些信息。
  “对。”白老看着少年说。
  “我知道了。”少年转身,他觉得自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了。只是他的脚步有些趔趄,有些怅然若失。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0 11:14:04
  第十一章

  河谷镇上。
  少年一向讨厌那些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和别人事情的人,管着别人的闲事但是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总是忽略身边的人或事,因为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然如此,他没有想见的或者不想见的,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过了。少年以为自己所在意的人,不在意的人都已成定局,他一直在静静地观看,直到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看透。可是在他得知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知道自己曾经最在乎的人居然经历了这么多甚至是莫须有的事情,他就知道那种态度自己是再也做不出来的了。
  少年拖着沉重的身子离开,他走到街上,想要往这几年他都赖以生存的地方走,有着乐鼎和嗣音,有着严厉的王先生的家的方向。不想直接撞见了那个孩子,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父亲的话的,不过少年已经对他提不起来劲了,他只想快些回到王先生那里,问出他想知道的一切,事到如今王先生已经不可能再向他隐瞒了。
  但是迎面撞来的这个孩子神色好像很不对劲,尤其是在看到少年之后就猛地怔在那里,然后冲过来狠命地摇着少年,急冲冲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问:“怎么了?”
  阿来夫已经很惊慌了,听到这话忽然就显得十分愧疚,他说,“刚刚乐鼎问我你在哪里,他一直在找你但是找不到,然后我就说了。”
  “你说了什么?”少年也有些着急了,这个时候挺难得的,他竟然也快要发脾气了。
  “我说你去蒙古人的王府里了。”阿来夫几乎带着哭腔地说,“我只是开个玩笑,后来才发现他真的就去了,我在外面等了他很久,但是他没有再出来,真的,你相信我啊,我等了很久没有看见他走出来。”
  少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你疯了吗?你为什么?”但是他来不及问出经过,没有再管这个已经抽抽噎噎的孩子,他立刻往乐鼎可能会在的地方赶去。
  蒙古的贵族在孩子们的心目里一向凶狠,他们对待外宾礼待有加,但是对于平民尤其是这样一个无知的孩子心肠会硬到极点。而就算只是说到当地一个已然没落的王府,那也是言谈中的禁区了。在路上少年的心里很恐慌,他安慰着自己说乐鼎不可能就这样出事的,但是心里没有底气。
  已经快是日暮时分,街道尽头,破落的府邸门口一两个蒙古卫兵正站在那里。少年放慢脚步,已经到这里了但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少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发生冲突。
  沙路边上的枯树倾斜欲坠,一只体型较小的黑鹰收起翅膀直立其上。它看上去高贵而阴沉,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石墙背后,看似安静但让人不寒而栗。少年想象着它最终将展翅飞起,夺取目标的猎物的瞬间,不由得有些胆怯。
  少年没有犹豫多久,他听到府邸门后传来的一阵推门的声音。仿佛是院内木门被吱呀地接连推开,有人跑出来传话一般。他仔细聆听希望可以听到乐鼎的声音,但是声音却逐渐消退了。自府里跑出来一个当差的人对着门口的两位官兵小声说了些什么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不知道这个人跟他们说了些什么,两个卫兵的表情有些诧异,他们甚至还看了一眼旁边一直盯着他们看的少年。
  那个人走开之后,其中一个卫兵很快把少年招呼过去,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如实回答:“我找我朋友。”
  两个卫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对少年说:“你去后门看看。”然后就一直缄口不言了。
  少年很奇怪,他们都没有问乐鼎的名字或长相怎么就让他往后门去找?少年更加不安了,但是他没来得及再问,而是顺着这座府邸的围墙往后找去。到了后墙,少年看见一扇暗红色小门,门外空无一人,而且门虚掩着,并没有锁上。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甚至还在想要不要先敲门。
  少年最后还是选择直接推门而入。这里是后院,然后他就看见了两三个士兵装扮的人围在一起,旁边的木制花架倒在地上,地面上一片狼藉,而他们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0 11:15:41
  少年强忍着转身就走的想法,他走上前去推开那几个士兵,然后缓缓弯下身子,想要确认一下自己的这位朋友。旁边的士兵被人推开时一开始挺恼怒,但是看见少年是为了地上的这个人而来,他们也就罢了。
  少年看见的的确是紧闭双眼的乐鼎。乐鼎的脸色已经惨白,嘴角有一些红肿,另外还有几道伤痕,只是不是很明显。少年屏住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查看乐鼎的伤口但又怕弄疼他,他轻轻把手伸过去想查看一下乐鼎的头部,还没看到头后的伤口,他就看见了乐鼎身体下面的血,本来还在一点一点地流动开来的血也逐渐停止并渐渐发黑凝固,那是乐鼎的血。
  “已经死了。”身后的一个士兵有些不耐烦地提醒,不过也没有多说其他说话。
  “怎么,是怎么……”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差点说不出来话。
  “这个啊。”戴着毡帽的卫兵在身后说,“这个孩子太野了,拉都拉不住,最后自己撞到院里的架子,被砸到了,你看看他后面流的血,啧。”
  真是胡说,是谁在后面这样说乐鼎的?少年强忍着爆发的冲动,但也没有回过头去质问别人,他根本也对付不了身后的这几个人,更何况他觉得自己会失控吧。他有些不理解,今天下课之后还和自己一起回家的人,怎么在自己转身之后就成这样了?少年握住乐鼎的一只手,一边摇晃着他,一边低声唤道:“乐鼎,我在这里,我们回家吧。”说到最后竟然泣不成声。
  这样的境况下,这个年代里,在风沙飞作的西北荒原,流了这么多的血任谁看来都已经无力回天。旁边的人有的离开,有的撂下一两句不冷不热的话,都各自散去了。少年轻轻抱着乐鼎已经慢慢冷掉的身体,僵在那里很久没有缓过神来。
  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少年都没有什么印象了,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精神恍惚,连过了不久闻讯赶到的王先生都看的着实不忍心,王先生只是叹气,没有责备任何人,他来是为了重将乐鼎接回家里。
  少年失落地走出门,他抬头看见了一旁眼睛哭的红肿的嗣音还有陪在她身边的河广,或许是河广送她来的吧。少年忽然觉得对不起嗣音,她只有这一个弟弟,而现在,她只能远远地看着自己弟弟的尸体被搬离却无能为力。少年心里沉重,他同样什么也做不了。他看见河广对他投来疑问的目光,这道目光真的很冷漠,就像是在责备他为什么不能在关键的时候赶到,尤其偏偏是在乐鼎想要找到做事总是不计后果的少年的时候。
  他再次经过这座宅院的大门,想象着乐鼎当时面对这扇凶恶的大门的心情,但是他最终还是体会不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为别人考虑的感受了。阿来夫朝着少年跑过来他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孩子是被吓哭的,而且一副十分悔恨的样子,王先生忍不住安慰了他几句,但是少年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
  再次抬头,原先的那只黑鹰已经不见了。
  这个孩子拉住少年,希望能听到少年说原谅他的话,但是少年此时心里下定决心不再有原谅的念头,他的心里满是恨意,不是仅仅是恨这个莽撞的孩子,更多的是自己。一开始有些恼怒,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恨意实际上毫无道理。
  那个孩子到后来近乎哀求一般地求他原谅,为求自己心中好过,说知道自己错了。但是他只是在笑,偏偏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他心里怎么都不肯就这样原谅别人,也不肯原谅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里,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王先生都消沉很多,他变得更加难以接近。少年也经常见不到他,学堂很久都没有再开课,如果乐鼎能看到这一幕,恐怕他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父亲对一向重视的学堂都这个样子。而他自己也很快就认清了乐鼎是被自己间接害死的事实。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乐鼎推向这里最不近人情和残忍的地方,他把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抛之脑后而不闻不问,他也把自己推向所有人的对立面。少年想了想,他决心把自己逼上绝路,否则别无他法。在他失去了自己最后的庇佑港之后,这一瞬间仿佛连他心里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也变得僵硬。
  他必须继续寻找存活下去的意义,否则他这一生都不得不背着这沉痛活着,直至最后一刻降临。但是就算找到了一些东西,恐怕也会很快就失去,或被人剥夺,或被自己舍弃。不得不承认,人生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头。只要人顺着其中一只找下去,便不得不永远地这样追寻下去,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会感到丝毫的快乐。他可以选择中断,但是很快就要投入另一个剥丝抽茧,继续搜寻的工程中,直到死亡,而那时他捂着胸口歪倒在床上,实在想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所说的走马灯大概就是应这种场景而生的,但它什么都不会告诉这个人,而是让他带着一生的负担和痛苦到坟墓里去。最遗憾的是故事到这里仍不算完,如果还有地狱或天堂,那里就有各种人和事情的存在,人就永远脱不开身,也不会得到解脱。
  不能对自己手软,这些都是自己自找的,他想道。他甚至有些认不清原来的自己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0 11:18:26
  失去父亲后的少年被乐鼎的家庭接纳,少年本来有些抗拒,然而这些人却硬是走入了他的世界,但是在他逐渐习惯已经有他们陪伴的日子之后,这些人却又离他而去。乐鼎在拼命把自己往寻常人的世界里带回的时候,少年又在做什么?
  全是虚妄和不实罢了。
  少年甚至因此开始愤恨起始终对他有所保留的王先生,想把他推开。若是他一开始就告诉少年他想知道的东西,自己也不会那么费心费力地寻求线索,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少年的印象里,他就那样一直坐在自己的木椅上,对着扑面而来的光芒和尘土毫不避让,也缄口不言。他从来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不问人情冷暖,一意孤行。即使是关于少年的父亲的事情,他也一直绝口不提。而即使是十分敬重他的乐鼎,也总是对其不冷不热。如果说少年惹人讨厌,那么王叔铭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1 13:31:40
  第十二章

  河谷镇上。
  少年最后一次见到王先生的时候,他就站在自己的书房里。少年没有提及乐鼎,只是冷冷地问王先生所知道的线索。
  王先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惊诧,也没有生气,这或许也是他最近几天一直都在等待着的。事情的经过他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在这过程中他也察觉到了少年不配合的态度,他等待着在乐鼎死后随时可能会质问他的少年的爆发。而现在这一刻已经到来,正如他所料,他的嘴角甚至有些轻微的变化,好像看破了少年的早知道会遇上这样心痛的事,还不如当初就不要到这里来的想法。
  王先生的语气有些怪异,轻松的仿佛前不久死去的孩子不是他自己的一样:“怎么了?”
  少年心里暗想这人果然冷血,他尽量不动声色:“白老已经告诉了我一些事,但是现在我想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他咬了咬嘴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看来真是这样啊。”王先生说道,语气有些戏谑,但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波澜,“那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你知道的事情我都要知道。”少年语气很坚定。
  “你这样的方式是问不出什么话的,陈雨。”他看见少年的眉头中显现出一丝的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叫了他的名字,不过这个孩子向来怪异,所想之事厌恶之事都无法猜测,这个孩子素来都这么阴沉。王先生心里叹口气,接着说,“但你确实还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顿了顿,说:“你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乐鼎要跑到那样的地方去?”
  王先生最后一句话说完,自己也有些难过,但是他竭力抑制住那种沉寂已久的情感,看着少年等待他说话。
  少年无话可答,他心里恨自己比恨王先生要多一千倍,但是他现在只是咬着牙硬扛着。
  “我不知道你小的时候你父亲给你灌输了什么样的观点,我只知道他的想法很自私,所以他才落到这个下场。”王先生慢慢说道,“他在某些方面的确是人才,但是他断送了自己的前途。”
  “他真的藏匿了很多文物吗?”少年问,他很想知道这个信息的真假。
  “你觉得呢?如果没有的话,”王先生顿了顿,“后来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麻烦缠身?甚至,最后他不得不抛下你。”他看了看少年,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少年问。
  屋内的光线微弱,少年站在窗户的阴影下,他几乎看不清王先生的脸了。
  “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寻找答案。”王先生缓缓说道。
  少年脑中浮现出很多和父亲有关的画面,只是画面太过破碎他自己尚不能修复完整,但是问话不能就这样结束,这是少年仅有的一次机会了。
  “那我换个问题吧。”少年说道,似乎也不想再去关心那些事情。王先生眉头皱了皱,他心里暗自开始重新评判少年这个人,他好像刚刚发现这个少年的心比自己所预想的并不一样,自己一眼是看不透他的想法的。
  “您认识我父亲,我能不能知道您和我父亲的关系,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少年好像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在眼前的人面前已经没有什么掩饰了“您来到这里总不能一开始就是为了当教书的先生吧?”
  王先生有些诧异,但是他很快适应了少年语气的变化,他回答:“我和你的父亲的确都是汉人,不过我们在来到西北之前谁都不认识谁。”
  他接着说:“其实你也差不多知道,现在内陆的乱局,外国人插手的事情越来越多,他们把手伸到了这里。他们对中国本身的文化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是,中国的土地上有他们想得到的东西。”他没有问少年有没有理解他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有一些俄国人曾经也看上了这里,他们想进入西北虽然还是要经政府的允许,但是实际上我们已经拦不住他们了。我和你的父亲是当时在青海行府工作,在消息传来说有一队俄国人要进边疆的时候我们就都有警惕了。我知道他们的领队,他们的目的之一是哈拉浩特,我放心不下,那边一有指令传来,说需要几个办事员过去的时候我就申请了入疆。你的父亲或许和我想得一样,他肯定也是对西北有所了解,所以我到这里不久后就认识了他。”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1 13:32:40
  他好像陷入沉思,抑或回忆过去,过了一会后后说道:“只是我们的工作分工不同,后来我们就分开了。我实在不知道你的父亲是用了什么方法进入考察队的内部的,他好像可以直接接手俄国人的资料和赃物,这在别人看来是难以置信的,所以你的父亲后来也为此承担了很多压力。”
  他望着少年,仿佛又看到了那位阔别多年的朋友。少年的侧脸在光线里棱角分明看上去很是冷冽,头发稍长而且有些头发遮住了他的部分额头,穿着短衣显得身材瘦削,身高应该还会再长一些,但是已经基本有了他父亲的轮廓。
  “挺奇怪的,他是南京人,却要求到北边最荒凉的地方工作。你和你的父亲长的很像。”王先生犹疑着,“不过他是来到这里之后认识你的母亲的,但是很遗憾我没有见过她所以也不能给你什么信息,你父亲的来信里说她是游牧民族的人,不过他们都不介意对方的身份。”王先生停了一会说:“你的父亲对身份等级一向毫不在乎,据我所知,虽然他在汉族家庭里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是不知为何,他看起来比同样年岁的人要奇怪很多,我见到他时就已经是这样了,一个看起来很温和,但是骨子里十分乖戾的人。”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内向一些,后来才发现他的性格简直是冷酷。”王先生接着说,仿佛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和老朋友的相似之处。
  “你只有和他多熟悉一番之后才会发现。”他笑了笑,对少年说:“当然,对你是不会这样的,但是你要知道他在别人眼中的样子,我一向看人很准的,别人看不到的我可以看的很清楚,后来我就对他敬而远之了。”
  王先生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书递给少年说:“这里有你要的答案。”
  这是王先生曾经从少年手里夺去的那本书,这是一本有着厚重书脊的书。少年打开它,发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不太懂,上面还有数字,图画一类的记录,但是他看了之后仍然一头雾水。
  王先生复又接过书,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少年道:“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拿到这个就可以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1 13:33:17
  少年很惊讶地看到王先生撕开书的封面,撤掉装订线之后从里面拿出了一块亚麻材质的布条。他仔细看后,发现王先生手里展示给他看的是一根彩带。这彩带的手工自有出处,看起来像是来自北方草原的某个民族,但是不知出自谁人之手。
  “这是你父亲给我寄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他的信里说了,里面藏着他这么久以来的心血,他曾经说希望我能好好保管,有机会回去的话再还到他的家里。不过你来了,我就交给他的家人好了,也算我没有白白保存这么久。”
  少年接过彩带,它扁平细致,虽然颜色黯淡了些,但是几年前或许不是这个样子。上面的色彩绚丽,在边缘和尽头处绣有某个部落的纹饰。接过彩带的第一瞬间,少年就感觉出来里面好像有内层,可能还要再拆开来看。
  王先生歪着头看着彩带有些不明所以,他皱着眉头说:“那看来就是这个东西了。”
  这是少年入手的第一件父亲的东西。打开夹层,映入眼帘的便是“秣陵空室”这几个字,后面似乎是一些地图和手记。他小心地收好彩带,心里盘算着要如何使用它。
  “几年前的地震你还记得吗?”王先生忽然问。
  当然记得了,那个时候少年还和父亲在一起。地震来势凶猛,整个天地之间都在剧烈地晃动。那个时候,父亲紧紧抱着处于极度恐惧之中的少年,时间过了很久都没有松开手。但是少年的记忆也在那之后戛然而止,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就已经离开了,少年的童年仿佛也到那里戛然而止一样,接下来在他遇到王先生之前就一直是孤身一人。
  “记得。”
  “在那之后我和你的父亲就失去了联系,你的父亲被上级命令奔赴平凉的海原县,他被叫去勘察震后的地理,报告古迹受灾状况,但是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趁机逃走了,但是他也没有回到这里。”王先生说到最后语气越来越低沉,他甚至叹了一口气。
  少年看着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此事一点印象也没有。
  过了很久都没有声音,少年奇怪地抬起头,发现王先生的脸色异常,少年还没有见过他这样严峻的神色,除了一贯的严肃,甚至还有一些的悲凉之色。
  “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海原县那里又出了什么事。”
  少年忽然明白,眼看着父亲一步步走入陷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王先生,和当初自己对待乐鼎的死感受是相同的。父亲于他,正如乐鼎于己。
  “他是能够将相关的不相关的事情,比如花园,荒漠,战争,学者,机器,文字,等,诸如此类的意象重叠和交叉起来的人。”王先生说道,他已经不在乎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聆听他的说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反驳他的话了。他一字一句,将脑中酝酿许久却早已忘却缘由的推论缓缓道出,哪怕已经没有人会再注意去听。
  “秣陵空室在哪?”许久后少年问道,不再理会王先生之前所说的话。
  “我不知道。”王先生颓然地转头,仿佛确实不知也无处可寻一样。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1 13:34:44
  第十三章

  那曾经是横跨亚欧大陆的贸易。丝绸之路,它实际的范围和影响力,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宏大。他曾无数次地眺望远处的荒漠,沙丘,杂草丛生的土地甚至到天高地远的草原,那里大部分荒无人烟,但是无论在经济还是军事上战略地位都十分重要。几百年前西夏为蒙古所灭,这一带的昌盛似乎也就走到了尽头,但是那还没完。他接着一路看过去,玉门关之东便是黄河之始,他沿着河流展望过去,甚至到了那座城市,他的心绪都不曾停止。他所展望到的,一路的衰败和颓废,从河西走廊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的民族血脉,不知何时已经转入没落与遗忘。他知道丝绸之路远在百年前就已经走向了失落,而眼前的乱世和西北百年前的盛衰更迭,有什么不同?到底,有什么不同?
  身体上传来的痛楚感还没有消去,鲜血在浸染少年的衣襟后也逐渐滴落在地上。但是武成还没有收手,他将锥子刺入少年的肋下而后又迅速地拔出,甚至新的血液还来不及流出。
  少年疼的快要昏厥过去了,他的嘴唇变得苍白,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但是少年脸上的态度愈加地鲜明,他脑中的线索也逐渐变的明朗,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这个时候的他被困在死城的一个破败的房间里,锁链上身,已然受伤。但是在他的脑海里,事情到这里已然清楚了很多,和几个月前什么都被蒙在鼓里的自己完全不同,现在的他正在接近事件的关键,到最后他甚至想要笑出来。
  “有结果了吗?”武成直起身来问道,却依然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
  少年从嘴角却流露出笑容,说:“你想要什么?”
  武成终于从少年口中得到了这句话,但是他尽量不动声色,只是问:“你知道什么?”
  不过他还是没能掩饰住自己心中的急迫,为了尽快巩固自己刚刚取得的一点成果,他加上一句:“一荣俱荣,只要你肯说。”
  少年喉咙有些发涩,他意识到这人的手段或许和年轻时候热衷权位的白爷爷一样,亦或许更加的老练和狠毒。
  新的风尚尚未形成,令人厌恶的人和事皆已出现。
  他现在只怀念那旧的生活,阳光窗户总是一并存在的,进进出出的人总让人觉得热闹许多,虽然与他本人并不相干,因为没有人是为他而来的。
  “我也是最近才从认识的人那里知道一些事情,能说的也不多。”少年咬着牙说,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他走的时候不过以为是上级派遣,所以不太可能会携带重要的文件。”
  “不错。”武成说,“我们后来对他进行了彻底的搜查,在他的身边没有发现可用之物。”
  和王先生说的一样,看来那次派遣没有那么简单。料到少年的父亲或许早有打算,已经将重要的东西提前藏起或者交给身边的人保管,故很快武成那边的人同时也把注意力集中到父亲身边的人身上。
  少年心里觉得暗涛汹涌,他似乎隐约看的到这些年来几乎将父亲逼到无路可走之境的幕后黑手,是如何仅仅为了这莫须有的一点线索而用尽了心机。
  “那么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个了,前不久刚从一个熟人那里拿到的。”少年说。
  “什么东西?”武成问。
  少年稍稍抬起自己的手臂,好像是想要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些什么,但是他脸色苍白,虚弱的仿佛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5 11:03:57
  武成立刻会意,他伸过手去插入少年怀中,很快翻找出来一根彩带。武成看到彩带的瞬间有些迟疑,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彩带的用处。少年定了定神,看到他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这才想起刚刚自进门起他的这只手就一直没有抬起来过。
  他注意到武成的第一反应是想立即打开其中的夹层,但是很快又看到了这个人的犹豫。
  “这是谁给你的?”武成忽然问道。
  “那人叫王叔铭。”少年报上王先生的名字,说:“不过我现在已经和他没有联系了。”
  武成冷笑一声,说道:“这个人我知道,你不用为他掩饰,虽然后来他好像和你父亲联系很少,但是他既然愿意接收你,也就说明关系的不一般。”
  “西北广漠查人不易,王叔铭逃脱的也快,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看来他这么久以来还是没有真正离开。”武成说,他的兴致甚至又高了一些,“原来还是少年想不出来武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调查他的,这样看的话武成参与的时间应该也不短了,面前的这个人不过大自己几岁的样子,却好像很早以前就已经深涉世事了。
  东西已经交出,而且连自己的名字都被拿了去,换做是谁都会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吧。少年有些消沉,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命不久矣。
  武成可能也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他甚至没有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该怎么处理这个已经失去用处的人,更何况留着他或许会是祸根也说不定……少年还在胡乱猜测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这时外面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一个人,直奔少年所在房间而来。武成也意识到有人朝这边走来,不过他只是顺手丢掉铁锥后背手而立,冷眼等待来人。
  来者是武成的亲信吧,见到少年身下满是鲜血的景象也只是一怔,便慌慌张张地向武成说道:“前几日孟恩派过来的人来了,催着要塔庙里的文件,现在这次孟恩主动来了,我刚刚让他们在殿里等着。武成,你看怎么办?我得怎么去说?”
  武成皱起眉头,说:“不用了,我这就过去。”来人答应着,便又急忙退了出去。武成看了一眼少年,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怎么处置他,但看来还是眼下的事情比处理少年生死更加重要,他只沉吟一会便走出房间离开了,走的时候甚至没有锁上屋门。
  待阿依走进来的时候,少年也已经到了最后一丝意识,他的眼皮沉重,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个土尔扈特族的女孩走到他的身边,像是在仔细端详他一样。随后,他失去最后的力气,闭上眼睛迎接自己人生最后的黑暗,随着黑暗而来的是不断想起的乐鼎满身是血的景象。失了这么多血,自己肯定也无药可治了吧,乐鼎,或许很快就可以见到他了。照射在身上夺目的阳光着实让人觉得刺痛,但是这束阳光并没有照射在他的心上。他的心随着黑暗,随着乐鼎离去的景象而逐渐冰凉,或许只有能够挽回他内心的温暖的事情才能使这个少年得到救赎吧?那是什么呢,失去了这么多年温暖的感觉的人心,要如何才能被唤回这个世界。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5 11:05:12
  第十四章

  多年来这里沙漠领土的划分并未受到国界的影响,无论这里是经过荒疆古城的兴起覆灭,还是盛世时代的所谓理藩院在这里的建立至今,它并没有真正的主人和归属。荒芜之地却也不少纷争,只因那里仍然有生活在荒漠上的人民。那些兵家之争,抑或历史的附庸,源起这片土地,也终将化为沙土与尘埃,剩下伴随而活的是绵延不息的各家百姓,无论是卷入风尘还是平淡一世,也都有各自的传说与笑言。
  孟恩只是死城附近偶尔的拜访者之一,他或许可以被某些人认作沙漠里有重要意义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或许有着至高的地位或部分民族引以为傲的品质,只不过,孟恩涉猎的這些方面和少年所欠缺才能的领域刚好契合,在少年看来他或许只是某一类人物,但这一类人物恰好能做出许多少年无法触及的事情。
  武成刚刚疾步踏进主殿,就看见一位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正面的木椅上正打量四周,看到进来一个年轻人也只是把视线移到他身上一会,又很快把头转过去了,似乎不是在等待他一样。他身边各站着一个看上去很是健壮有力的穿着长襟衣袖的男子。
  “只带了这两个人,倒也胆大。”武成想着,他一路前来的时候就在观察四周情况,除了刚刚亲信暗暗向他指着的庙外等着的几个人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男子最终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乍看好像并无针对之意。
  孟恩开口问道:“听说你是阿齐纳举荐的人?”
  “是的。”武成答道。
  “那么你一定是比心智喇嘛更明白该怎么做事了。”孟恩笑了笑,忽然转了话锋,“只是,现在有些变动,具体的我也没法说太多,所以现在需要你们把保管的东西一并交上来。”听上去是在协商,但是武成知道,这个人可能根本就不会考虑他的意见。
  “我明白。”武成说,“不过在这里保管请放心,誉陵寺在我们的看管下这么久以来并无意外,因为心智喇嘛的交代,我们都特别注意着的,还是请放宽心,不着急回收的好。”
  “你知道陈誉主这个人吗?”孟恩只是转着手中的茶碗,半晌忽然问道。
  “那位是家父。”
  武成一边回答一边注意着面前那人的脸色。两句话下来,此人还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满,好像并不在意似的,眼睛也并没有看着武成。
  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武成想着。
  “你叫陈雨,是吗?”孟恩说着,却只是侧着头,用手指轻轻叩击碗沿一侧。
  “是的。”武成回答。
  “看来阿齐纳也是被人蒙蔽了心了。从现在起你也不用再呆在这里了,尽快离开这里。”孟恩说道,他从茶碗起抬眼看了看眼前的人,见其毫无动静,便道:“要我说第二遍?”
  武成有些愕然,未料到竟无一丝可盘旋的余地。身边的亲信悄悄抬头瞥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这个时候他心里也有些嘀咕,这些天还未见过武成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样子。
  面前的这人看上去脸色不起波澜,未等武成说话,他就站起来走了出去,身后的随从紧跟着走出去,傲慢的神情与孟恩如出一辙。
  眼看着孟恩从武成身边走过去,武成张嘴欲言,到最后却未发出任何声音,直待那人背影逐渐消失在店外。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5 11:06:28
  “这,要如何是好?”亲信惊吓不已,忙问武成。
  “那些人本来很少过问这个寺的事,我们只不过打开地井一次他们便着急成这个样子。”武成说道,“不用慌张,只要把我们分内的事做好,不愁没人来对付他们。”
  他未注意到自己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身边的亲信只是看的心惊肉跳,不敢再接话。
  另一侧的孟恩走下山坡,就看见就在山下等着的阿依在四处张望,看着自己走过来就立刻迎了上来打听情况。
  “倒是多亏你告诉我们心智喇嘛被他们关起来,我还以为这里又被袭击了。”孟恩笑着说道,“来的也不算晚吧。”
  “不晚的,都是我的错。我只是看见前几日的人来找心智大师,当时还为他们指了路,现在想来真险。”阿依说,“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人啊,怎么对这里那么了解,我还以为是你找来的人?”
  孟恩摇摇头说道:“不清楚。”不过他看看阿依,还是问道:“关于陈雨,你知道多少?”
  阿依摇摇头,她看起来很是惊讶也很疑惑,“难道不是齐纳姨做错了事吗?为什么要问陈雨?”
  “没事,我只是问问。”孟恩回答,同时心里有些纳罕阿依的反应。
  孟恩离开山脚,回头看见阿依仍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孟恩心里盘算,她在这个地方年龄不算小了,总是约束着她在這里为马队工作可能也不是长远之法,只是不知哪里还有换选的人手。他犹豫一阵,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嘱咐跟从的人说阿卜都不必再留下。
  队伍里混进来了外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阿齐纳了吧。本来因为誉陵寺本身已无什么秘密,故他们才渐渐地封锁了口径,只有少数人知道其原来的样子,但那也只是陈年旧谈,不值一提。而阿齐纳就有些心急了,这样的探查行动反倒暴露了她自己。本来带她入队的阿卜都也脱不了干系,但是看起来阿齐纳首先对付的人就是他,故阿卜都大概也只是个替死鬼罢了。
  幸好阿依发现了什么,听说她在找人的时候带出了一个伤患,那人不知何故被牵扯进去,这才引得在附近采办货物的自己赶过来查看情况。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不知她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去救出那个人。
  而阿依找到武成藏匿少年的地方,已是后来的事了。给少年包扎的人后来告诉阿依,幸好发现并不算晚,另外此人心志顽强所以能够扛得过来,不过这样的伤患还是安排住处好生静养,暂时不要见人的好。
  或许少年自己都还未意识到,那个人的把戏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样的变故。借汝之名活动于领域,以诸多便利取走他人果实,或进行欺骗,引入荒芜之地以消灭势力。就是这样的人,恶语伤人,寸箭无功,点水无恩,却着实地欺压在他的肩上,使之挣脱不开。
  少年醒来后的一段时间里,不似先前那样抗拒,而是任凭别人照顾。他恢复地很慢,加之先前劳顿并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一味令自己削瘦,所以过了很久也没能下床走动。大病一场之后,他忽然对很多之前在意的事疏忽了许多。本来以为是必死之人,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活着。不过同时他也发现自己仍然处于混沌的中心且尚不知该如何解决,看来活着好像也是一种负担。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5 11:07:24
  他有时醒来,发觉是清晨,偶尔也会因为爽朗的天气而忘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时到了下午时分,当照顾他的人为房间拉开帷帐的时候,看到温暖和煦的阳光与外面的景色交相映错,少年也会从心而生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阿依不时地来探望少年,为他带来当地特有的草药,也会经常留下来和他聊天,不过倒不如说,是少年一直在听阿依的自言自语,而阿依对待眼前的人也仿佛只是对待一具空壳罢了。那日,阿依和少年说会话之后就离开了,进来收拾房间的一位当地的妇女却抱怨起来:“阿依对你这么照顾,她来看你的时候你连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吗?要不是阿依的话,你什么时候死掉都不知道。”
  这话说的直白,少年愣了一下,忙抱歉道:“是我没想起来,真对不起,我一定说。”妇女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仍然继续忙自己手中的活。
  不过沉默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只过了一会,这位妇女便又说了起来,语气也缓和了些:“就从你被搬到这里开始,你不知道这边一下子出了多少事。阿依这几天都没有时间休息,一直在外面忙活,有空了还过来看你,你倒也不会说句话。”她用抹布把手里的瓷碗擦干,说这话的时候也一直在忙个不停。
  “阿依在忙什么?”少年小心地问道。
  “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水草不生,全靠与远近来的货商做活,打编些穿的用的好卖了,这些年里周遭都乱起来的时候就没有生意做了,现在孟恩会在这里采买东西,而且给的钱也比别人多,我们这几户才留到现在不用搬走。孟恩和他那位萨薄真的是好人啊。”她放下抹布,用手扶好头上的银簪,很正经地和少年讲起这里的故事,随着讲话的投入,她佩戴的耳环也跟着叮当作响,“绕了那么远的路也来这里进货,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年轻人,你向这样的人学,就算比不上也至少不会拖累了人家。”
  少年只是不住地点头,未能接话,等到妇女说完,他问道:“孟恩是谁啊?”他来之前已经尽可能地试图做清楚调查,但是孟恩这样的人他从来未听说过。
  “呀,孟恩可是个好人呐。”妇女絮絮叨叨地说,但是仿佛又自己也搞不清楚孟恩具体的背景或者身份,于是说:“你还不知道呢,萨薄才是更好的人呢,虽然那位我没有见过,但以后会来这里的吧。”
  少年苦笑,不知道该如何接,便不再说话,只等女人收拾完毕之后离开这里,但是却听到了很是意外的事情。
  “我看你也不知道吧,你来的那日晚上还没醒过来,山坡南的誉陵寺里失了大火,那里只有山脚下有一口井,但是那又怎么能够呢,就眼看着庙里着火烧了一整夜,最近几天还真是凶险啊。”
  少年很吃惊,这个时候才倏忽想起那天的遭遇。自己如何昏去以及如何被救治,一幕一幕,他终于记起了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少年掀开被褥想要起身,脚尚未着地,却猛然感到了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虽然一个趔趄但幸而没有摔倒,他紧抓床边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身体平衡。那个妇女被少年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丢下手中的活就要过来扶住少年。走近来看,她才发现少年脸色苍白,上衣处隐隐透出的血迹范围仍然在不断的扩大,她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少年这时却惨然笑着,反而轻声安慰她说没事,然后便要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出去。
  妇女既没想起来要跟过去扶住少年,也未敢上前按住少年阻止他走动,只是也踉踉跄跄地跟了出来,掀开房帐,刚好迎着日暮时分余落的最后一片阳光去找少年。
  迎着黄昏,她看见少年的背影伫立在那里,他好像亟待离开却又不知该去往何方,也好像在寻找那间寺庙的方向想看个究竟。不过远处什么也没有,外面不远处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放眼望去只有远处与天相接的地平线和广漠的天空,近处的地面上偶有山坡,却连植被都长的稀稀落落,毫无生气。妇人轻声问道:“回去吧?”
  听到这话,少年的身影仿佛在忽然之间变得十分颓废,他站了一会之后就缓慢回转身来,背对落日,慢慢朝着妇女和房舍的方向走过来,一步一步看上去都走的无比艰难。走到妇女身边,女人一把扶住他,没有再似先前那样总是问话,也只是一步一步地搀他回屋。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5 11:08:26
  第十五章

  晚点的时候女人告诉了他一些故事,而且是压低了嗓音说出来的。她本不需要做的这样神神秘秘,但是女人的嗓音和表情倒让少年很快进入了情境之中。
  她说的这一段故事是有关少年从未谋面的那两个人的,其中一人也就是白日里提过的萨薄栗木。少年看着女人神秘的样子,心里便也觉得听故事用来打发时间是再好不过的了。她利索地把剩下的衣服毛毯一并收拾好,细心地给少年垫在后背以让他能够靠的时间长一点。少年很感激她这个动作,便做出认真的模样愿意听她说。
  她给他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其中也夹杂着后来人们的各种推测,不过是恶意也好,忌惮也好,总能使这样的故事在荒漠一族的帐篷中变得熠熠生辉,吸引着更多人想要继续追问。
  就在四年前,少年尚不知自己的处境时,草原的另一侧上克列特的旅队却险些被外人瓦解腐蚀掉,当时的栗木经那一事后反倒下定了决心。
  那个时候,栗木十五岁,克列特带着她和自己的旅队出发却遭到了袭击。这一路上艰险,不仅有狼群,更有被北边军队赶下来的流匪盗贼,虽然自己也携带着武器火药,但是他们的财物仍被洗劫大半,且有不少死伤。克列特是栗木的父亲,在将她委托给自己队伍里最信任的一个伙伴后,他们便分开而行。
  克列特把那个尚未经过仔细打磨的宝石光挂在她的身上,叮嘱她记得一切以自己安全为重。
  她后来才知道,父亲于分离后的第二天便死于枪支走火,尸体被发现在自己的帐篷内。她听别人说那只是个意外,她听别人说是队里混进了流匪的奸细,她还听别人说那其实是因为父亲胆小怕事,是他自己拿起了枪对准自己的头颅。说法各有其道理,即使是诋毁也无从辩驳。毕竟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他离去,也知道就算侥幸逃脱,遗失货物的雇主也迟早会让他倾家荡产,故朝自己开枪这样的话都变得言之凿凿。
  但是真正的事实到底怎样都不那么重要了,她的手抚摸着那颗宝石光,因为路上颠簸且行走不易,带她离开的那个叔叔为了自保,已经将她卖给了路上遇见的一伙人马,听说他们是地方草原上有些来头的族群。
  与其说是卖,不如说是拱手相让出去的。那队异族家的人看上了这个女孩子,也连带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便扣住他们要求买下这个女孩。这个当初信誓旦旦保护她的叔叔起初并不答应,本以为他们随身携带的钱财足以为其开路,但是对方的武力和强硬的态度明显更占上风。
  那个叔叔带着一笔财物逃离了那伙人的帐篷,只留下栗木一个人。他回去后谎称栗木死于感染上了草原上的疾病,在外面就地火化,连尸体都未能带回。她余下的亲人都痛哭不已,为其备了服饰果品,烧了她用过的帐幕和物品,请了喇嘛打算追办空有其名的下葬。以火净化可以祛除不详,他们相信只要这样做,就算没有尸体也能安抚其灵。
  但是有个人一直都不相信那个带着一身财物逃回来的男人的说法。临走前,他拿刀划破那些崭新的服饰,引火烧了告慰亡魂的旗幡,只带了少数几个人就出去寻找栗木的下落,这人便是孟恩。
  他寻到草原上,不久这里便传出了一些流言碎语,一些让牧民们挤眉弄眼不肯认真谈论的怪事。那个有权势的人家的长子在他的新婚之夜便死于非命,火光一度照亮了半边的天空,所幸伤亡较小,新娘从失火的帐篷中逃了出来却一直沉默寡言。传言说那个年轻的新娘是这户人家从外面掳掠过来的,不然也不至于死了丈夫却自始至终没掉过一滴眼泪。
  那个不幸的长子身体被烧的惨不忍睹,听去帮忙清理灰烬的人回来说,他身体的大部分几乎化为了焦炭,但幸好面容损毁较少,故依然辨得出身份。而新娘却从此不相干一般,后来甚至被人接了出去。只剩下那个草原上的家族,竟然不敢追究事情的经过,好在他们不仅有长子一支的力量,依靠剩下的族人倒也过得下去。
  栗木和孟恩回归队伍,说她死亡的流言不攻自破,说假话的人虽然遭到排挤,但是听说至如今还好好地在生活,甚至仍然留在那个旅队中。即使是后来的栗木逐渐掌握了一方有足够实力的商队,她也没有将那人驱逐出去。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16 20:11:21
  来来来!银河er们都来看看银河版规贴[d:可爱]http://bbs.tianya.cn/post-1177-51-1.shtml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8 18:04:08
  少年有些不相信,他怀疑这个故事已经被流言蜚语和旁人的想象加工地远远脱离了事实。举个例子,既然有能力处置当时背叛了自己的人,为何还要好好地留下他?不过既然只是个故事所以无法详究,于自己也并不相干。他只是把它当作睡前故事,最后给了妇人一个足以让她安心的微笑,保证说要好好休息。
  第二天阿依来了,妇女一边在房间的一旁编织衣物,一边小心地听着和观察者屋内的动静,生怕他问些不该问的话,她大概是觉得昨天讲的有些太多了。不过,一直聊到最后,少年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她也逐渐放下心来。
  “你的伤也好了很多,以后打算要去哪呢?有打算了吗?”阿依问道。
  “不太清楚,应该会有地方去的吧。”少年回答。
  “那就先这样吧。”阿依说,“愿意留下来也可以的。”
  阿依带着满脸的笑容,但是说完没多久忽然又想到什么一样,变得有些犹豫,说:“也不一定啊,我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要去别的什么地方呢。”好似她已经决定将少年留下来了。
  “阿依想去哪?”少年问。
  “嗯,上次那个陈雨,你记得吗?”阿依想了想说。
  当然记得,少年笑着,点了点头。
  “那日庙里着火,”阿依说,“哎,忘了说了,那天晚上誉陵寺着了大火,你知道吗?这边忙得不可开交,又偏偏山上庙里都没有井,我们从山脚下挑水打水,又在山上铲土灭火,最后又急急忙忙去寺里救人,忙完之后等我想起来,就不见陈雨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少年听着,心中有些惊疑,却也只是静静听着她说。
  “等到天亮之后也没有找到他,他可能走了吧。”阿依说着,露出失望的神情,“你说他是不是被吓到了?其实这里很少会失火的,偶尔一次吧,或许是僧人晚上不留神忘记火烛的事也不一定。”
  阿依还在说着自己的推测,少年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人走,火起,就像很多人,做了某些事之后干脆地毁尸灭迹一样。这还真像他的做风。
  “阿依,你认识孟恩是吗?”少年忽然问道。一旁的妇女有些紧张地朝这边张望了一下。
  “嗯。”阿依停止自顾自说,“你问他做什么?”
  “我在想陈雨离开可能和那位有关系呢。”少年说,“不过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这样认为,因为孟恩来过之后,也发生了很多事,陈雨说不定是接到新的任务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变动。”
  少年已经注意到阿依对武成不同寻常的在乎了,他隐约看见了这个不加掩饰,率直的女孩的私心了。他也只是利用了这一点,少年毫无疑问也有自己的私心。
  如果武成和那位孟恩真的谈妥了什么事的话,他就不可能做出纵火的事情的来的,所以孟恩倒是可能给他施加了一些压力,才使得局面变成如今这样。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变数,他不敢放下心来。
  “你是说,陈雨现在跟萨薄在一起?”阿依喃喃自语。
  少年什么也没说,他只需要为阿依提点一下即可。少年明白自己对阿依来说只是无名之辈,阿依或许是把少年当一个值得同情的人而因此不设防备,倒不如让她自己领悟去。
  阿依不再言语,起身径直离开房间,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和先前看起来判若两人。妇女放下手中的衣物,目瞪口呆地看着阿依的背影。
  停了两日,少年已经能够自主地走出房间,也不再需要别人的照顾了。他开始尝试接触外来事物,并努力做出回应。也多亏了阿依把手中的事情分给他,似乎在某次谈话后,阿依开始有意让少年接触她所能够触及到的事情了。
  少年没有再到誉陵寺里去,他大概能够想象的出火烧一夜后的寺庙的景象。虽然不知道地井那里是否还有什么残余之物,但是少年想,既然武成和孟恩已经先后离开,那么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
  少年听说阿卜都在寺庙失火之时趁乱逃走了,而齐纳姨也被孟恩带走,誉陵重新交予心智喇嘛管理。除此之外,这些人事变动竟与府衙调遣无关而自成体系,这也是让少年着实吃惊的。西北广漠无垠,地方府衙看起来还无法将政府之手触及西北各地,这些遗忘之地,或者说,棘手之地在实际上都是被何人操纵于手下都还难以断定。只是这里异族之间都有隔阂,来往之人也大多杂乱难辨,不知目的,不知归处的人也大有所在。
  黑水河对岸不远处,少年隐约看见又来了驼队。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8 18:04:57
  第十六章

  驼队很知趣地在帐篷前驻足停下,少年上前,看到了来自异国他乡的过客。这群带着遮阳帽子,穿着装备怪异的人向少年等人打招呼,少年认出了他们随身携带的枪支。他在阿卜都和齐纳姨那里都见过枪,只是当时所见并不能和今日看到的枪支的精良程度相比。
  是英国人啊,他们随身带着汉人翻译和地方向导,听到他们带来的翻译的话,少年心里感慨道,可惜来的晚了点。
  这时阿依从内部掀开帐篷,少年看见几位当地的长辈走出来迎接客人,各自行礼打招呼之后,双方都进帐谈话去了。少年等人在帐外等候,听到帐篷内里传出了悠扬的乐声,想必谈话进行的也相当愉快吧。不多时,帐篷里的人就都走出来,看起来竟然是当地塔吉克族的领头要找来年轻人与这些的英国人比试枪法。虽然是荒漠内久居,但是族长一点都不肯表现出怯懦,而英国人也要有意展示自己带来的精良武器的威力。
  阿依悄悄站到少年身边,小声告诉他都是族长非要借人枪支来看,她抱怨着引发的这样场面无论胜败都不好收场。少年看着她,心里不禁感叹阿依这样的小姑娘都比族长懂事的多。照顾少年的女人都知道族长只是一味专断横行,而实际上族里日常生活还要靠外人资助,这样的族长,不问族群日常经营,只是喜欢排场和与人攀比。大概就是这样孟恩才故意忽略这个人,暗地里指定了阿依做实际接头者,这样想来的确很明智。
  很明显,族长手下的几个人都被英国人的枪法镇住了,胜负也一目了然。英国人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一旁观看的族长也沉不住气了,对着这些外来者怒目而视,这时估计是在想着要如何挽回颜面吧。相比而言,英国人为何而来,有何打算或有什么合作事宜,这个问题在双方的较量中被忘得一干二净。
  眼看着双方间的争斗一触即发,阿依紧张地拽住几个族人偷偷使眼色,这边的少年却站在木棚下伸手轻抚受枪声惊吓了的骆驼的头颈,柔声安慰着,他本是想看戏的。
  不过最终也没有打起来,英国人在关键时候终于想起自己不辞辛苦地到这里来的目的,这次小小的冲突他们以赠送族长十多只枪的示好而结束,末了两边终于进入了正式话题。
  英国人前来是为了打探北山一位旧时国王之墓的消息,希望能得到指引。但是族中之人俱不知有这样的墓的存在,讨论至傍晚时分,连周遭的山脉走向和道路信息都一概不清。天色逐渐黑了下去,英国人等的有些不耐烦,便在帐篷里展开了他们带来的地图。
  少年在一旁俯身观看时,发现图上对哈拉浩特这里的地形走势,山川草木等标识十分详细,地图虽满布外文,但是坐标位置清晰可见。看到此景少年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那些作为客人前来拜访的外国人。坐在毛毡上的几个老者之中,看不懂地图的倒没有说话,看的明白的都不禁惊喜万分,发出了一连串的赞叹。
  虽然仍然决断不出英国人口中所说的墓葬所在,但是老人们还是依据听闻指出了大概的路径,那是去往一个古代蒙古族聚落的路。据他们推测,那个村庄附近称作鬼山的地方恐怕是最有可能的墓葬群。不过他们也给出了长者建议,尽量不要去鬼山,那里恐怕有着诸多不详。
  英国人收起地图案卷,对老者们的话毫不在意,他们甚至表现出了越是受阻,就越是要前进的意愿。他们晚上在阿依安排好的帐篷内留宿,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18 18:05:39
  夜间的戈壁上平地扬起飞沙,寒风肆虐,伴随着冷意呼啸而过。和少年初来此地时,那晚见到的有着盈盈月光的地方好似不是同一个地方了。少年想起来,那夜见到的从土石屋子里拎着袋子出来的人,恐怕就是刚刚完成某笔见不得人的交易之后的阿卜都及带着的一行人。正是那夜之后,阿卜都如愿进入寺庙内部,却被老喇嘛发现并给予警告,也是因为如此,阿齐纳才不得不亲自现身探入地井,后来却撞见少年。记得当时在阿齐纳身边的人就是武成,借着陈雨的名字,与当时从井中爬出来的自己含糊碰面,却在事后第一时间抓住自己并穷凶极恶地拷问。想到这里,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是有伤疤遗留在所难免。
  他抬头望见河对岸的石壁,洞口在昏黄月色下明灭可见,那里应该是秃鹰的巢穴吧。
  这样的场景,和当时相比及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身上的彩带已然不见。彩带的夹层里附带着纸张,上面的内容少年也已经熟记于心,虽然觉得并无什么值得太过在意之处,但是少年还是攥紧拳头,倚靠在木桩旁边不觉失了神。
  第二天早上,待清晨阳光照在帐篷上,人们纷纷走出来准备出发,少年注意到阿依也打了点行囊在挑选骆驼。看见少年走过来,阿依笑了笑,说:“我已经问过爷爷了,这次他们让我做向导带着他们走。”
  “虽然孟恩说过让我在这里做接头人,不过恐怕我还是要走了。”阿依说着,把行李放在骆驼上,“你呢?你要怎么办?”
  少年看见英国人从帐篷里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们着急清点干粮数量,并顺带和族里的长辈们客套道别。听到阿依问他,他转过身来。
  “你的伤并没有完全好,但是也已经不碍事了。”阿依继续说,她停住手上的工作,忽然转过头来对少年说,“你不如和我一起。”
  阳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和缓徐风,照射在阿依脸上,虽然刺眼,但是阿依很坚定地望着少年,与其说是在看少年,不如说她在看少年的身后,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牢牢地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少年一下就明白了,阿依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能和她轻轻松松就能聊起武成的人。她要去的地方或许会离武成很近,或者说,距离萨薄很近。
  “我跟你去。”
  西南小镇上。
  武成和紧跟着他的人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这里最近发生了农民暴动,虽然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了,但是路上看来一片狼藉。木板和碎石下露出的残肢断体让他身后的人看的心惊胆颤,看起来这里甚至动用了火炮。
  从不远处迎面过来一小队马车,那顶盖和马前的人数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车上人的身份。他有些鄙夷地往旁边让了让,待马车飞奔而过后便拍打下自己的衣服,最近这种灰尘混着血腥气的味道太多了。他本来想躲得更远些,但是这道路实在是窄的紧。
  “那车上坐着的人是谁啊?”后面的人问道。
  “杀人犯。”他答道。
  再往外走便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要完成这些事情便需要首先穿过肩水的金关,再从侧面越过沙漠,沙漠的对面那里有人在等着他。
  至于此行的顺利与否,他本身并不很在意。东西拿到了就好,不管是用什么手段。罪过一旦做出,便无法挽回,即使是信仰也救不了过去,所以他向来都对所谓的佛家教义不屑一顾。他想了想,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愤怒,失望,甚至是憎恶,但他无法接受别人怜悯的同情的目光,不能容忍别人认为他只能做到这样。这样的不肯示弱,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顽固。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18 19:49:49
  [hou:打酱油]巡山看更新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1 13:26:03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8-05-18 19:49:49
  [hou:打酱油] 巡山看更新
  -----------------------------
  谢谢留言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1 13:27:24
  第十七章

  在这些年的生存中少年逐渐发现,为了让世界在自己眼中变得更加顺眼,与其违逆它,不如尽力去改变这个世界。而改变之前他需要融入世界里,学习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这是妥协的第一步。他读过不少史书,那也是因为当时在王先生的书房里度过了很多为了消磨时间的时光。只是读完很多人物列传后,他慢慢觉得,在这里似乎有规律可循。
  为了和他们一起生存下去,必须有一个敢于出面的人做出牺牲,成为一个伟大或者说勇敢的人,甚至要忍受与原来毫不相干的生活。虽然作为一个关键的人物,做出这样的的努力是必要的,但对于伟人个人来说是残忍的,然而所有的人都懦弱忍让的话就无法继续生存下去。历史是伟人的历史,故这个人是特殊的,甘愿做出这样的牺牲的人是特殊的,他们实际上可能一开始也是极其脆弱甚至无能,但这样的人有着非同寻常的心志,会珍重那些常人不会注意的事物然后尽其所能地去守护,恰恰是这样的人才有持久走下去的可能。其他人或许比他有更多的能力,也更狡诈,但是唯有他还是要独当一面,与所有人合作,同时与所有人对抗。
  谈到史记什么的,其实儒家很多经典读物对少年有着很大的影响,不过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和乐鼎有相同的气质。尽管如此,少年还是在做事之前偶尔考虑一下君子的做法,不过是仅仅考虑而已,少年有时候可是相当不负责任。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想要守护的事物的话,也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很快,他们就远离了哈拉浩特这个地方。
  少年随着英国人的驼队和阿依一起先是一直向北而行,然后前进方向转而向西,最后他们到达了某处的草原。翻过几座荒草丛生的山岭,之后就没有再遇到什么障碍了。目的地这里意外的水草丰美,再远一些的山上甚至郁郁葱葱地长满了树木,而且在那之下还有细细弯弯流动蜿蜒的河水,环绕着草原和这里的村落。
  英国人决定暂时在这里安营扎寨,他们忙碌一天扎好帐篷,甚至担心夜晚的降水而在帐篷边挖了很深的排水沟,与此同时,少年和阿依则带着英国人的队长和翻译去见当地人,虽然已经建议他们可以第二天再去拜访,但是英国人一点都不愿浪费时间。
  当地的人多属蒙古族,听到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的询问和要求,经过内部商量后也是给出了不建议和尽可能阻止的态度。他们声称那里是不详之地,就算在鬼山附近生活着的他们,也从来没有人进入过那片区域,更没有登上过鬼山。
  这一队人没有放弃,只是在村落附近打听消息。他们得知坐落在村落对面的鬼山实名叫白芒山,因为这里的确有很多关于盗墓贼的流言,所以英国人先前得到的信息有可能是真的。
  虽然调查百般受阻,但是英国人的领队最后拿出了不少白银,所以还是获取到了关键的道路情报。只停了两三日打点行装和确认路线,阿依和少年随着驼队开始继续向北山附近的旅程,作为向导他们也挺负责的,只不过各怀心事罢了。
  确认白芒山的主山位置后,他们来到山下。主山在周围环绕着的巨大山脉的衬托下只是微不足道的山坡,但是其半山腰露出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石壁还是给了英国人以极大的满足感。他们很快就开展了考察行动,纷纷爬上主山,并在石壁附近搜索入口。少年和阿依没有义务参与,只是在下面远远地望着。一群装备精良,穿着前卫的虎狼之徒爬上主山,不,应该是主墓之上,狂热地搜索猎物的所在,他们光辉而盛大的科考活动就这样开始了。
  考察前期,该墓的主人身份就已经渐浮水面,是一千年前某乱世时代搬迁至异疆之地的王侯,曾在这里建立国家并独自称王,但是国王之位并未延续几代就遭遇了亡国之变,这里遗留下的就是他及妻室后代的墓葬群。这里不知被多少的盗墓者光顾过,即使这样,英国人仍然在不遗余力地发掘或许珍贵的文物。的确,他们称之为文物,古代作为尊严,或代表生命,或象征生活的物品在如今后人手中,一旦作为文物发掘出来,就是值得肯定和发扬光大的事物了,就算把封建迷信的那一套全部搬出来,人们也不会还回去吧。除此之外,既然明知是古人的陪葬品,那么这些东西所寄予的希望也好,重要意义也罢,不必一而再地加以嘲讽和感慨吧。始作俑者固然可叹,但那些存在于旧的世界里的规则和意义,放到如今,今人就真的有资本可以去嘲笑了吗?
  少年在下面冷眼旁观,但是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件较为棘手的事情。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1 13:28:42
  这种墓葬属于谁呢?是所属朝代的,墓主后代,还是其他的什么部门来管理呢?像这样的王室一族后代不可查询的,又该归属谁人呢?少年抬头看了看忙得不亦乐乎的英国人,这些人吗?少年闭上眼轻轻摇头,这些人并不可信,虽然说着文物属于后人,但是,少年从心底里不信任他们。如果是由谁发掘出来就归谁的话,显然盗墓者的行径可以否决这一观点,这些英国人在某些程度上,也可以算作盗墓者吧,只不过是打着某一光鲜的名号罢了。难道,这些文物要归属于我们自己吗?少年有些愕然,他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除此之外倒无可解之法。英国人有着自己的政府,我们这里呢,虽然满人的统治早已瓦解,却还没有自己的机构可以安置文物。
  华夏之地,千年的古国,至如今竟连可以收复文物的名号都没有,也难怪这些千里之外的人都来挖掘墓葬而毫不顾忌。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又到了傍晚时分,差不多可以收工休息的时间,少年望见天边远处赶来一骑黑马,看样子是冲着这边来的。马上的人来到这里,很快和阿依见了面,原来是阿依找来的来自孟恩的人。除了内部人接线的事情之外,骑黑马的人还特地给英国人捎来一个消息说,他们在此地的活动已经被禁止,需要立刻停止并尽快离开这里。这真是令人惊异的消息,虽然英国人声称他们所做任何事都没有违背当地法律和礼仪,但在第二天他们也不得不暂停发掘。
  这几天的相处时间里,少年认识了一个叫阿法文的英国考察队队员,一个比较活泼且好为人师的年轻人,总能够迅速地解答少年的疑惑。这个率直的人甚至毫不介意地教给少年一些科研知识和技巧,把一些重要的信息写在纸上一一指给少年看并且细心解释,学习之余少年发觉这个人或许好为人师。虽然发掘工作被暂停,但是阿法文不觉得考察就这样到此为止了,他一点也不觉得灰心,反而对考查队的外交能力抱有很大期望。也难怪,这支队伍自从来到蛮荒之后,大概都还没有什么遇到过太大的阻碍,这样直接被叫停或许还是第一次呢,看来是之前遇见的那些部落和村民给了他们莫大的自信,甚至以为自己可以在祖国的庇佑下可以无所不至。
  看起来是沟通协调的向导,但实际上阿依本就是对方的人,英国人大概还不知道这其中的渊源,他们只是奇怪对方为何坚持要这个少年一同前去。一番赶路后,少年和阿依来到了白芒山东南约三十里处的部落群,这里到处是支起的巨大的白色帐篷和蒙古包,是他们被安排见面的地方。很快,就有一个蒙古族穿着的人带他们去见这里的萨薄。他们走到该群落靠近中心的蒙古包旁边,看见孟恩也从旁边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阿依。”孟恩带着笑容打招呼,甚至还向阿依身后的少年点了点头。
  “孟恩,我们找萨薄。”阿依回以问候之后说道。
  “好,进来吧。”孟恩掀开门帐走进蒙古包,阿依和少年也紧跟其后依次进入。
  蒙古包内比想象中宽敞许多,不过少年并没有太多心思考虑这些,他也想见见这位萨薄,尤其是听了故事之后。他知道传闻和现实总有差距,但是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栗木,阿依来了,过来见一下吧,有事情商量。”孟恩对屋里的人说,听上去是一种非常随和的语气。
  “嗯。”内部有声音答应着,而听上去更加的随和。他看过去,迎面走过来的女子,原来就是当地的萨薄。她的穿着像当地蒙古一族,也像少年见过的土尔扈特人氏,仔细看时,少年认出来女子腰间系着的宝石光挂件,那是一种珍贵但是并不特别显眼的石头,在室内只是散发着很温和的光芒。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1 13:30:10
  “新来的就是你吧?我叫栗木克列特。”看到阿依身后的陌生人,她自我介绍道。
  虽然言谈间很是客气,但是她好像并没有意思要去问他的名字。少年点头以示应答,他知道克列特是这个人的姓,她能够报上全名就说明对自己还是很客气的。
  栗木是认识阿依的,和她很快交谈起英国驼队的事宜。虽然阿依看上去是替英国人谈判,但是实际上她是听从栗木带领下的部族队群的调遣的,随时可以被从英国人的队伍里抽调出来回归旅队。少年以为没有自己的事情,便只是在一边听着。
  谈话已毕,少年听到,英国人受到的阻拦实际上来自当地人。表面上栗木仍然是在当地有着可说话的余地,所以英国人的行动接下来仍然会受到限制。按照谈话来看,接下来最好由阿依劝说他们返回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但是劝说是远远不够的,毕竟那些人的目的尚未达成,不会轻易罢休,所以具体的安排措施还要待定。
  少年来此的路上观察到,这里聚集的驼队和马队,车队等看上去只是生意人固有的家产,他们做的好像也不过是来往贸易,贩运的事情,少年想起自己曾经跟随过的阿卜都大叔带领的驼队,虽然说是为生意而奔波,实际上做的又是什么勾当呢?他们潜入死城附近不也是为了某些遗留的文物吗,哪里只是商人一说这么简单。这是一支有着大概二三百人的商队,其武力装备和财力实在不可小觑,何况这里的萨薄如此年轻,看上去比阿依和自己大上两三岁而已吧,但是这里的势力是真实存在着的。如同地方割据一样,它有着几乎和旧政府一样相当的职能,只不过的是,政府的余晖只存活于光鲜潺薄的阳光之下,而这个势力是存在于真实的地面之上的。
  阿依和他们确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后便打算回去,不过看起来栗木和孟恩并不打算就此放少年离开。虽然不知是何故,她还是点点头,一个人走出了帐篷。少年看着这蒙古包内的两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1 13:31:02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孟恩问道。
  “武成。”少年答道。
  “好好想清楚,在这里说谎要付出的代价。”孟恩说道,少年仍然看不到他脸上的波澜起伏。栗木则在一边看着没有出声。
  这里或许和少年见过的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少年很快就想清楚了。
  “我叫陈雨。”他回答,“我刚刚说错了。”
  “那么,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用武成的名字吗?”孟恩说,好像一早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似乎是听到了意料中的答案,他只是笑着望向栗木:“又是一个一本正经却说着胡话的人,你确定他们不是一伙的?”
  听到这话少年抬起头,也开始认真审视面前的这个人。
  孟恩轻挑眉毛看了看栗木,然后回头看了看少年。
  “问点有用的。”栗木提醒他道,然后转向少年问道:“能说一些你父亲的事情吗?”
  “能说出我父亲事情的人大有所在,而且我对我父亲了解的也少。”少年如是回答。
  “看来也是啊。”少年看到她笑了笑,并没有立刻对自己的话做出评判。
  “就算你是胡说,”栗木道,她收起笑容,“我们也不在乎了,这种事情来两次并无妨。”
  那还真是过分啊。人们问过少年很多次“你是谁?”而在少年心里,“我只是我”。留在那个旧的世界里的时候,周围的人和事之间的气息充溢着琐碎和不屑,或茫然,或无知,少年从不讨论这些事,只觉得与自己无关。但是什么时候自己的事情也被这样评头品足,他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忽然就想要证明这个名字确属自己。后来这件事回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好笑,对方用的不过是最简单的激将法,她的目的和武成一样,不过想多套一点信息罢了。
  “父亲给我留过一些话,用他的原话听来或许不好理解。”少年答道,“如果你们认识我的父亲的话才好辨别的出来。”
  “很遗憾。”栗木摇摇头,“我们并不认识你的父亲。我只是听说过他,因为某些事情听说过。”停顿一会后她继续说:“只是某个机缘下,我们碰见了一个冒充是陈先生儿子的人,也因此损失了一个友人,不过也好,这样容易受挫的朋友留在身边只是多生祸端。因为那个人很是在意你,所以我们的目光也就转到你的身上了。那个人的身份是假的,而被他囚起来的人身份就不言而明了,更何况年龄也都对的上,所以你的谎话很容易就被戳穿了。”
  看到少年无话,栗木叹了一口气,说道:“即使就是陈雨本人也只不过是可以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罢了,我们还不清楚陈先生是否真的给他的儿子留下了什么。”她看了看少年,等待他的回应。
  帐篷外篝火通明,人们来往经过时嘈杂声便响起,光影影射到并不厚重的门帘上化作变幻莫测的画面。外面或许是一场旅人的宴会。少年在这忽明忽暗中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和之前相比并无甚改观,这两个人其实只是询问的手段不一样而已。
  “我真的不了解。”少年说,“非常抱歉。”
  栗木微笑着看着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不如你留在这里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
  “阿依那边可能还需要我。”少年说。
  “我看她不需要。”栗木说,“就这样吧,你留在这。既然你我父辈合作过,那我们也可以合作,对不对?”她似乎不容反驳,也没有看着少年,这样令人讨厌的表情和先前的孟恩一模一样。孟恩却只是在旁边一声不响地看着。说到这里,少年才想起来,阿依忽然对自己照料有加,伤好后又带自己来到这边,或许是有人指示她这样做的。
  “你明天再过来,有两个人还需要你见一下。先出去吧,等会会给你安排住处。”栗木说,然后她转头看向孟恩,“你也去吧,那些英国人不要放过。”
  少年点头,转身退出这里。孟恩随后掀帘而出,只望了少年一眼便离开了。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21 19:20:26
  楼主可以多去别人楼里互动下的,酒好也怕巷子深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2 11:07:12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8-05-21 19:20:26
  楼主可以多去别人楼里互动下的,酒好也怕巷子深
  -----------------------------
  谢谢版主~就是快考试了,只希望能更完就好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2 11:09:59
  第十八章

  屋外月光皎洁,风吹而草动,看上去一片祥和。除了庆祝的人们,还有一些人在篝火外围或把守监看,或举着火把检查货物,加紧看管。人群中不乏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几岁的儿童,看来商人们很多也要携家带口地奔波。少年回过头看他刚刚走出来的蒙古包,内部烛光有些黯淡,外面则看上去和其他的帐篷一样普通,连大小和结构都不比别的有较多改变。
  他如今来的正是时候,当地的春祭已经进入尾声,但是跳篝火舞的活动在今夜才结束。相比前面各种仪式的严肃性,这场盛宴来的更加热烈而活泼。
  身边到处都是进进出出的人,已经在荒漠一隅生活了那么长一段时间,少年有点不记得上次见到这样的景象是什么时候了。小时候独自坐在门槛上的那个小孩子,也总是记不得看到了什么,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们之间又有什么不一样?若是这些人与他有关,是不是就能分辨出自己在意和不在意的人了?
  少年长叹一口气,觉得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多想的好。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少年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人。他全身裹在游牧民族特有的袍子里,故也因此不惧风寒。他面庞黝黑,也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只听那人说道:“听到说这边来了一个叫陈雨的,我就特意找过了看看。是你吧,孩子?”
  “嗯。”少年回答,“但是名字没办法证明。”
  “名字还需要证明什么?”这人很爽朗地笑了笑,他的面容和露出白色牙齿很是相称,“我叫木特鲁,你就这样叫我就行,名字什么的没有必要太在意,只是称呼罢了。”
  这样的人或许会很有意思,少年也笑笑,问道:“您找我?”
  “也没什么。”木特鲁说,“我刚好见过你父亲,有些交情。”接着他向少年叙述了他和陈誉主的见面和一些经历。
  原来是父亲的朋友啊,少年点头。听说父亲曾与他在一个商队里同行,后来被政府机构里的人纠缠后死亡,在那之后木特鲁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但是他侥幸逃离了那些事务,现如今又重新回到了栗木的队伍中去。
  两人又这样聊了一会,少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和他谈论起自己的亲人,少年甚至觉得今晚很不一般。没多久,栗木就派过来了人带少年去休息的帐篷,少年和木特鲁挥手道别,临走时少年才注意到木特鲁的腰间佩戴着一柄有着青蓝色刀鞘的腰刀,那是一种很华丽的颜色,而且刀本身代表着各种意义,比如这一把刀看起来就是木特鲁在这里的身份地位的象征。
  少年在安排给他的帐篷里休息,但是依然很难入睡。帐篷上映着隐隐绰绰的由月光印刻的树木的黑影,虽然是深夜,但是外面火光与人群的流动之声依然不绝于耳,这和少年之前见过的景象大相径庭。这个到了夜晚会散发青草味道与湿气的草原之上,充满着烟火之气,只是对于他来说,不知这是一直以来就有的希冀在这里终于得到的欢欣,还是会有更深的惆怅在此郁结。
  翌日,少年就被带到这片草原靠近山坡的一角,那里有一所孤立的土建蒙古包,远远地和其他住所分隔开来,看上去很是怪异。
  大概就是这里吧,他走进去,十分惊讶地发现里面是被一个关押起来的人。他辨认出来那是张师长。只是他形容枯槁,看上去再无军人的气质。少年曾与他见过一面,只不过仅仅过了几个月,没想到世事变迁竟然可以到这样的地步。
  眼前这人虽然被囚禁起来,但是可以看出来不缺水食,栗木手下的人应该并没有故意虐待他。张师长和少年之间是一道镶嵌在土质墙壁里的铁栅门,看着这道人工栅栏,少年忽然想起那夜在地井下面见到的铁门。原来这里的人都喜欢用这样并不牢靠的笼子来束缚人?只是不知道当初地下室里关押的是谁。
  张师长坐在那里冷眼看着少年走进来并望向自己,停了一会后说道:“和上次见到你一样。”
  “什么?”少年问。
  “我当你是个孩子,对你做的仁至义尽,当时我还指点你跟着旅队走。”他颓然说道,“看看你现在的这个样子,比当初我看见你时长进了多少?”
  “你为什么在这里?”少年犹豫一会儿后问道,他不太理解张师长的话。
  “当然是因为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栗木从少年身后推门而进,说道:“有很多不必要的苦难都是人自找的。”
  没及少年说话,栗木看向铁门后的张师长,问道:“是他吗?”
  少年疑惑地看看栗木,又回过头看看张师长。
  等了好一会儿,自栗木进来之后就变得垂头不语的张师长终于难以察觉地点点头。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2 11:11:37
  少年问道:“和我有关系吗?”而一旁的栗木看着张师长,好像在等他说话。
  张师长缓缓抬起头,好像刚看见少年一样,踌躇一会说道:“我们见过面,陈雨。”
  “我知道。”少年回答,但是觉得更加疑惑。
  “我只是曾经在北边一个军阀手下做事,因为与近几年的外国人打交道多些,所以他们承诺给我一个军队里的职位,但是我手里并没有像样的队伍。”张师长说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罢了。”没等少年回应,张师长继续说,“有一些俄国人答应给我这样的好处,对,他们和苏联不是一起的,供职不在一个地方。但是他们也说了,他们在保护当地的文物遗址。而我可以做向导,带着他们找西北的古城遗址。他们早年就有这里的资料,只是这几年里考察队的派遣有所中断。那个古城民间里叫做黑水城,但是说到文物,我一点头绪也没有,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所以我就到处派人去收集信息,最后还是俄国人给我指了一个叫阿齐纳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不由一惊,他已经从好几个不同的人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那是和他一起来到哈拉浩特附近的驼队向导之一,那个他叫做齐纳姨的人。
  “还有什么?”栗木在一旁问道,显然他的话还没完。
  “阿齐纳只是一个对黑水城有研究的人,她直接去了北面,但我跟她的分工不同。我主要是调查以前来过这里的考察队的事,所以后来的时候打听到了陈誉主的消息。听说或许他还会有过去完整的文物清单,甚至有俄国考察队之前留下未及带走的东西。”张师长说道,然后看了看少年,“那是你父亲,但是当我通过找到你父亲一个朋友,嗯不过好像就只能联系上这么一个人。我在河西找到他之后,才知道你父亲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不在了。王叔铭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我套不到他的话,只是我很快又发现了你。”
  张师长叹口气说道:“我觉得,如果你父亲真的有清单以及文物的话,你一定会知道些什么。只是那个姓白的老头不知怎的插手进来,怎么都不让我继续查下去。况且我这名头虚着,不能直接查你父亲的资料。挺有意思的是,你那个时候居然自己找上门来,我就故意说认识你父亲然后想接近你。不过那个老头就在旁边,所以只是对你下了套,想让你自己去找王叔铭问个清楚。”
  “但是王先生恐怕也不知道的。”少年看着他说。
  “你觉得是这样吗?”张师长冷笑道,“他肯收养故人之子,尤其是陈誉主这样棘手的人,肯定有什么理由支持他去这样做。”
  这话让少年不禁感到一阵茫然,他想到王先生平日冷漠的做风,的确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原因的话,这样的人怎会把自己留在家里。少年想起当时见过张师长之后,他本待要回去找王先生问清楚事情源头,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去就出了意外的事,使得他在接下来的很多天内都无心再问。
  “所以呢,你问出些什么了吗?”已经在旁边等待很久的栗木问少年,这或许也是她带少年来见张师长的目的。
  “什么都没有。”少年说道。
  少年觉得身边这人的耐心可能已经降到最低点了,但是他仍然无法透露他和王先生的谈话。事实上,除了那根彩带,少年所知道的少之又少,况且现如今那根彩带已被武成拿走,无法再提。
  “那你知道什么吗?”栗木没有放弃,继续问道。
  少年摇头。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2 11:13:06
  “你和阿依前几日带来的英国人也是如此,我们需要做的是探清他们的目的地,阻止不当的偷盗经营并把文物保护起来。”栗木摇摇头,打算单刀直入,“你现在所涉及到的领域则是和十几年前俄国人对哈拉浩特的挖掘有关的。所以现在我们需要陈先生的资料。”
  说完她看着少年,等待着他的回答。少年只反盯着她,他一点都不相信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人未免把自己想的太高尚了。
  从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栗木叹口气转身走过去开门,一个带着黑色布帽的当地人站在门口说道:“孟恩让我来告诉你,那队人要求撤销禁令,他们拿到了对西北宗教研究的申请,另外还有,地方的几个僧人不知怎么的知道了这件事,也要求一并参与文物整理和保护,政府看来是允许了。”
  “卡梅克那里怎么样了?”栗木问。
  “他说还没有商定,而且现在,白芒山附近出了点事情给耽误了,卡梅克让我们再缓几日。”那人答道。
  少年看到栗木在抑制自己的不满,且这不满很明显要高于对他自己的不满。她吐了口气使自己镇定下来,回头对少年说道:“那么有机会再聊。”说罢便推门而出。
  少年一直目送栗木离开蒙古包很远,才又重新望向张师长的方向。
  “我不太明白她到底在做什么。”少年说道。
  张师长只是轻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话说,你是如何被关在这里的?”少年转过身来问他,同时心里莫名觉得有一丝好笑。
  “我?哼,从河西的镇上离开后,听说阿齐纳在黑水城附近有新的进展,我也打算跟着过了过来一探究竟,但是在路上遇上流沙和风暴,水和骆驼都丢了,我被困在沙漠里整整两天,后来被经过那里的驼队救了我。”他说,“谁知道那个驼队是孟恩手下的一支,他们检查我带的东西时发现了俄国人的信件,虽然我当时觉得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谁知他们就一直把我带到这里,要求我说出实话否则以走私货物的罪名检举我。”
  “你承认了?”少年问。
  “什么承认不承认的,我只说了我知道的。”他说,“他们也有许多事情瞒着我,然后我才知道阿齐纳居然也是这个旅队里的人,他们大概是觉得事情很严重,所以到如今一直不肯放我出来。”
  少年盯着他的脸看,暗自猜测他此刻说这话的心情,话说这人还真是不走运啊。
  “看什么。”张师长看得出他的心思,有些怒气道:“你也一样,栗木根本就不会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的事情恐怕就太微不足道了。”少年说,“他们不会关心的。”虽然这样说,但是少年心里已经觉得有些不安了。王先生说过,父亲是为了西北文物保护到处奔走的人,如果他的确留下了什么资料,那么交给栗木或许倒也无妨,或许会比英国人,武成这些人要值得信任的多。少年有些犹豫不决,他还无法相信刚遇到两天的人。毕竟仅仅这最近几天的功夫,已经有两个国家的人在这里下手,而即使是栗木也或许有她自己的居心。
  少年回到自己的帐篷,因为走之前张师长拜托他下次去看自己,并带一些汉人饮食给他,少年也顺便整理和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行装和食物。“他们的饭菜真的难以下咽。”张师长如是说。
  和之前自己收拾行装离开镇上一样,他动作缓慢,一声不响地整理衣物,心里却百味杂陈,丝毫不期待这样的旅程和接下来的日子。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2 11:13:45
  第十九章

  白芒山只是栗木他们整顿队伍的一个歇息地,他们在这里采买物资,到处和政府及当地的贵族富商打交道并且建立联系,但同时也不得不应付随之而来的很多麻烦。少年看着栗木和孟恩作为年轻领袖各处忙碌,虽然偶尔为他们打下手,但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区分在这个旅队之外。在这一段共同生活的时间里,少年从身边的人口里听说,栗木被举做萨薄,也就是旅队的带领商主,这个职位是来自她的父亲克列特以及她自己的争取。前萨薄克列特死于几年前的一场地方纠纷,而虽然栗木尚年轻但是她跟随队伍多年,且毫不胆怯地愿意继续履行父亲对大家施以保护的承诺,另外队里的很多人对她父亲的死亡也很抱歉,故最终栗木为首的旅队仍然坚持走了下来。至于孟恩,也是后来才加入的商旅之人。他或许站在栗木身后已经很久了,只是后来才下定决心直接参与尽量。他答应会帮助栗木,也因此得到了很大的信任。
  当时的栗木或许只有十多岁吧,但是少年能够感觉到队里很多老人对她的尊敬,大概是因为栗木的坚持才使得他们仍然能够追随商队并得到安置。就在这个游牧为主,而商业贸易有利可图的荒原之地,能够安顿下来实属不易。相比而言,少年一直以来接触到的都只是事物的表象,而栗木处理的可能就是根植于欺骗与阴谋的事物,她需要面对的是繁琐的纠纷以及内含之中赤裸裸的人的私欲,既要打压更要协调,只是为了承担而去承担。少年真的很想知道她心里是如何的想法,在她看到那么多人之后,发现人与人之间越亲近则有越多的丑恶暴露的时候,是以着什么样的心理去面对的。他又想起妇人之前讲给他听的故事,故事的结局一定不止于她所述的样子。
  白芒山附近土地的争执源于当地政府主掌者身份的变化,因为某个汉人军阀的进入执政,这里的税收政策跟着发生了改变。草原上本以畜牧为主,但是由于该地方的特殊地理环境,白芒山下的盆地里种满了庄稼,故这里同样要求执行对种植作物的税务征收,这引起了地方上很多民众的不满。他们虽然有在此定居的意愿,但是终归处于半农半牧的尴尬境地,也不愿缴纳占用种植地应该缴纳的税务。而卡梅克只是地方政府上一个负责人而已,民众对新的税收政策的不满却可以发泄在任务的实际执行上,因此他的工作确实难以继续,栗木和商队的到来则可以缓解这一状况,但是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2 11:14:15
  按照卡梅克的说法,政府未必会在外国人的问题上与他们合作,更何况他们现在有更加亟待解决的问题。目前征收税务的工作是在政府上级看不到的情况下进行,他们会无视这一过程有多艰难,而只要求一个满足法令的结果。这样一步步落实下来,最头疼的就是地方县级类政府的官员,他们掌握最实际牢靠的权力,同时也得解决这一的困境。他们是希望能够得到地方人的支持和调和的。而同时在民众看来,政府由谁人主导他们并无兴趣,唯一会造成困扰的只有遗留下的政策问题,这是事实。因为乱世之中这里的执政者更迭速度过快,使得人们不相信他们给出的优厚待遇和回报能够实现,民众永远只看重眼前之物,这是事实,也是无奈的。他们宁愿相信偶尔会带来财富和资源的过路人,如果矛盾最终也无法调和的话,他们甚至可以舍弃这一片沃土,重归游牧的生活。所以民众也会寻求栗木作为中间调停者,而此时栗木不得不暂时放弃贸易上的利益,在协调地方事务之余转而寻求其他势力对英国人在当地的制裁。
  说到对外国人入境的限制,旅队里很多人在支持栗木的同时,实际上并不能理解他们这位萨薄的想法。在人们看来,阻止外国人挖掘地方遗址和执行严格的放行制度对商队来说没有好处,反而会因此触怒外国人而减少了可与之贸易的对象。如果说栗木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能够有什么益处的话,那也就是因为栗木的参与和努力,各地的府衙的确给了他们一些支持,使得这支队伍能够在格局纷乱之时依然畅通无阻并不断的壮大力量,但这也不仅仅是栗木一个人就可以做到的。
  孟恩是这里的人们依靠的第二对象,他留在旅队并在必要的时候施以援手,自然也有他自身的利益经营。而栗木不得不需要他的帮助,或许她能够意识到,人们永远处于无穷尽的需求之中,为了满足群体的要求,他们找到这样的一个人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如之前所说,为了能够和他们一起生存下去,必须有一个敢于出面的人做出牺牲,抛弃自我,去成为一个所谓伟大或者说勇敢的人,甚至忍受与原来毫不相干的生活。的确是这样,孟恩是这样,栗木也是,少年对这一类人的判断向来不错,就和他所读过的所有人物列传一样。成为站在高处的人很可能只是因为妥协,这不是佳话,而是悲剧。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2 11:18:46
  第二十章

  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天,少年并没有感到约束,他本来就无拘无束。如今已经没有可牵挂的人,也没有人会牵挂他,少年不止一次地意识到什么叫有乐于身,不若无忧于心。
  这里的新政府动静很大,但在推行新的政策的时候出了点风波,不过很快也就过去了。
  之所以特地去了解这件事,也是因为它和少年不久前刚刚认识的一个卖菜的老人有关。队伍里的开销比较大,而队里不事生产故会从附近村子里买来食材。少年是新人,一路跟着也认识了不少当地人,而老人比较特殊,他总是穿着灰布衣衫,常年地蹲在某处岔路口,看见领队的人有时会颔首示意,有时则没看见一般闭着眼睛养神。
  即使队里已经采购完毕,少年有时也会绕到他身边给他几枚钱币,只说是队里以后还会采购,这是预先付给他的部分。老人接过钱,有时也很客气地把捡来的沙蒿让少年带回去,他知道这只商队里开销大的不止是人,还有一群数量可观的骆驼。不过后来大概是知道了什么信息,那倔强的老头不肯多要他的钱,到最后连沙蒿也不再卖给他了。他知道这个少年的好意,偶尔蹲在街头的时候,他看着少年,忽然就笑了笑但很快转过头去,嘴里的烟草掉到地上,他也不介意地捡起来继续抽,即使黑牙已经不剩几颗了。一只铁制的小茶壶仍然放在脚边,也是黑黢黢的有些掉漆的模样。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却还留着一些架子来端着,这个人早年应该是有自己的一派作风的,或许在某个时间的某个地方也是个人物。
  只是现在他身着灰色的布衣蹲在那里,活像一只冬日里巨大的蜷缩起来的田鼠。
  少年听说这里以前也推行过纸币,但是流通很是不畅,毕竟人们发现纸币终究只是纸而已,一旦过量发行便没有价值,便就是废纸,到外面的话什么都换不了。而新政府想要发展,更需要大量的财力在市面上流通,他们说要一改往日旧习,便就这样改了。
  少年再到街角去,却没有看到那个昔日寒风中蜷缩起来的身影。有人告诉说他被官员打死了,因为是不听劝阻的摊贩,怎么都不肯收这纸币。
  他到了一条乡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段很窄的已经干枯的河道,滩地长出了茕茕荒草。再往深处找去,少年就看见了一具尸体。破旧的藏青色窄帽还套在老人的头上,而他的身上是被抽的裂口一条条绽开的麻布衣。他的皱纹很深,额头的纹路几乎与面颊上的沟壑连接在一起了,皮包骨头,好似已经风干的连毛皮都不剩下的田鼠尸骨。嘴巴紧闭,依旧是不喜说话的模样。与寒酸的衣服有些区别的是,他的面色发红肿胀,仿佛生前拼死挣扎过。但是对方首先打的就是他的脸。
  真的是不讨喜的人啊,这么大的岁数了都不懂得要学着看人脸色。不过自己也没有责备他的资格,少年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过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看了太多。
  直到傍晚的时候,才从村子东面来了几个扛着锹的人把这尸首就地处理了。做完一切之后,为首的那个壮年男子拿出烟草放在嘴里嚼了两下便恶狠狠地吐掉,好像这差事做的很不满意一样。他看了看一直呆在旁边的少年,但也没有搭话,很快几个人就一起离开了。
  许久之后,少年站起来拍掉满身尘埃,趁着月色也往回走去。大家很快就会忘记这些事情,毕竟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们去关心。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23 19:49:08
  [xyc:打卡]巡山看更新
我要评论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5 15:50:47
  直到约两个月后阿依才再次来到东南边上的草原,看她的样子,看来英国人那边有了新的动向。少年看见阿依从栗木的帐篷里走出来,两人见面后互相打了声招呼,看起来终于互相亲近了一些。虽然自上次分别后还是首次见到,但由于目前尚不明朗的局面所以并没有什么可值得交谈的事。
  帐篷里的孟恩从掀开的门帘一角下看见了少年,他叫道:“是陈雨吗?你进来下。”
  少年只好走进去,掀起门帘进来之后,少年才发现栗木并不在里面。
  “她有事去了罗塞尔。”孟恩说道,“已经走了两天了,我留在这里以便照应。”他坐在栗木常坐的毛毡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些图纸和信件,好像正在处理什么事情。
  帐篷里多了一块石头,大概是刚刚搬进来的,显得与屋里的陈设格格不入。少年看了看,这石头厚约成人手掌,长约一人手臂,上面是阴刻十字架和一圈环绕排列的奇异的文字。这是异教的文石,只是不知出处。几个世纪以前,行走在丝路上的商人来源复杂,其中不乏来自地中海或者东欧地区的人们。而伴随着商人行进的步伐,随之而来的还有跨越民族和种族的宗教交流,故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这大概也是队伍的收成之一。
  “陈雨?”孟恩没有注意少年的目光,接着说,“你来这里很多天了,这边也都该挺熟悉了吧?去下罗塞尔怎么样?现在这里有一份文件需要送到栗木手里。”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个信封,示意就是这个需要少年的护送。
  罗塞尔是往西有几十里距离的地方商镇,人口密集而且非常活跃。那里有着草原方圆百里最重要的政治部门,同时作为交通重镇,还有不少外国人将在草原上的外交部门和联络据点设在那里。
  少年没有过多犹豫,只是接过信封问道:“什么时候去?”
  “不介意的话,”孟恩笑着看着他说道,“就今天吧。”
  “那我就回去准备了。”少年说道。
  “你就不问问这个文件是用来干什么的吗?”孟恩说,他的言谈看起来比前几日随和很多,经常跟少年开着玩笑,“栗木走之前对这个文件的下批非常看重,今天终于可以把它送到她的手里了。有了这个文件,那群英国人或许就没有办法再继续留在这里了,至少明面上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少年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帐篷前还没有离开的阿依。她仍然穿着有些发黄的布袍,而头上绑着的一根深红色的头绳使得她看起来很是洒脱。天气很好,少年抬头望见很高很开阔的天空。冬天很快就会过去了,他想道。
  阿依在等少年出来,但是当少年真正站在她旁边的时候,她依然沉默了很久才说话。少年发觉阿依近来有了很大的转变,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变得安静也仿佛伤感了很多,总不会也是因为季节的缘故。
  “你知道吗?那些人去了罗塞尔,我今天可以不必那么早回去了。”阿依说道,她还不知道少年和武成之间的关系,“但是最近有件事让我觉得有点担心。”
  她吐字缓慢,而且十分犹豫,少年注意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他问道:“什么事?”
  “我看见陈雨了。”阿依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5 15:51:14
  “在哪里?”的确有些出乎意料,少年有些急切地问她,“他人在哪里?”
  阿依有些迟疑地看看少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定:“他应该是从英国人的帐篷里走出来的。”阿依说道,“但是晚上有些黑,我不太确定。”
  少年猜测阿依应该不只看见了武成和英国人交涉,他或许还做了些什么事情,不然她现在不会那么犹豫。
  “我不太清楚他去那里做什么的。”阿依停了一会儿后说道,“但是就是那一天之后,英国人说,他们找到了当地愿意共同修缮陵墓的居民和僧侣。我觉得很奇怪,他们竟然没有我的协助就联络到了当地人,而且那么刚巧,那些人偏偏愿意做这样心血来潮的事情。”
  口上说着不确定,但是少年能够感觉得到,阿依已经明白武成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只是她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少年问道,料知阿依不会再说些什么了,他说道:“我今天会去罗塞尔,有东西交给栗木。”
  “没什么好带的。”阿依缓缓转过身去,“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这话说的奇怪,明明是阿依自己留下来找少年说话的。不过少年大概能够看出她的魂不守舍,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自己拿好文件,回去稍微打点一下就准备出发。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5 15:52:24
  第二十一章

  和需要越过整片沙漠的旅程相比,独自到罗塞尔一行对少年来说并不是难事。他的行程很快,只约摸到了黄昏时刻,他就赶到罗塞尔东面的街道上,并顺势借助路人指引找到了外国人的领事馆。他正有些踌躇,不知是否应该进去,就看见几个白人风尘仆仆地从屋中走出,而且用他们的语言一直谈论不休,不过少年听不懂半句。正望着时,他忽然看到栗木只身从馆里走了出来,很明显交涉已经告一段落。
  少年走上前把信封递给栗木,而她看见少年送信来,却没有接过来,只是笑道:“你来的这样早,文件就先放在你那里吧。”她知道孟恩做事的效率,肯定是文件一下来就找人送了过来。
  “好。”少年只得把信收起来,想问问栗木接下来往哪里去。
  “是阿依送来的吗?”栗木走下台阶,和少年并肩而行,“她办事真快。”
  “嗯,孟恩说你在这里,让我送来。”少年说道。
  “我和那些人谈过了,他们同意撤离,只是还有条件。”栗木说道,她看起来仍然很是忧愁,“这毕竟不是长久之法,就算有官方的文件也不能永远阻止他们。文件也是,明天再给他们看吧。”
  “但是你来送信,还真是意外啊。”两人走着,栗木又笑道,“这说明他们可能也在忙白芒山那边的事情吧,虽然有了推行之法,但也只是一个办法,能不能顺利实施也是个问题。”
  “有什么可以解决的办法吗?”少年问道。他们走出领事馆所在的街道,栗木指示在这个路口转弯,打算去本地的商行,那里向来为过往商旅提供住宿和休整的一应服务。
  “也不过就是以中间人的身份,向双方都做出保证,这样他们才愿意按文书上的要求交税。”栗木回答道。
  “能够以你一人做出担保,而解决两方的事情,这不是很好吗?”少年问道。
  落日余光打到栗木的脸上,似乎有光晕将她的脸遮住了部分,少年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似乎犹豫了一下,她才说道:“没那么简单,能够做出担保也是因为一旦有任何一方违约,负责的人都只会是我。”
  路边是这座镇上的土石围墙,大都低矮黯淡,然而现在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之下,这座古镇倒也显露出一些苍茫浑郁,风雨不倒的气派。用不规整的石块铺路,虽然使得路面崎岖不平,但是更使得这里积满历史的气息。
  “这个镇子已经有几百年的时间了。”栗木看了会说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跟着父亲的商队,我们在这里留宿,和其他的商人谈买卖,然后再规划接下来的路程。虽然一直是在颠簸之中,但是这样也挺有意思的。”这样说这话走了一会,少年抬头大概能够看到,前面不远处是一栋寺庙,佛塔顶尖直冲云霄,沐浴在黄昏之下如同镀金一般。虽然规模上与誉陵寺无法相比,但是考虑到整座小镇的大小布局,这样的寺庙之景也足以令人驻足观看。
  再过不久天就会全部黑了下来,这个时候,少年看见从寺庙的某一处墙角之下,微微颤颤地走出来一对老夫老妻,皆衣衫褴褛,肩上背着一个陈旧的布袋。他们走路极慢,不时停下来在路边角落里翻找着什么,或许因为年老眼花的厉害,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少年和栗木正逐渐走近。
  栗木走到其中一个老人身边,忽然停下来脚步,在身上找出几枚钱币塞给了她。两个老人都受惊一般,连连道谢,但是旋即就转身离开,不敢在此多停留一会儿。看到少年疑惑的神情,栗木解释说:“他们不敢与别人说话的,我只有悄悄到他们身边,才有机会把钱给出去。”
  “他们是乞丐?”少年问。
  “不是的。”栗木说道,“应该是这里某些老说法吧,这些人在当地人里面是贱民,没有资格在白天出来活动,也无法劳作。他们只有到了天黑之时,才被允许出来寻谋一点生路。他们也本没有资格接受施舍的。”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用惋惜的语调,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路人皆知的事实。这是当地人信仰的某种神秘宗教的说辞,追溯起来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情。而换言之,如果弃民本人也是信仰这一宗教的,他们也会毫无怨言地让自己接受这样的身份定位。
  少年很是惊讶,他抬眼望去,两个老人佝偻的背影仍未完全消失在天边。“那你这样给他们钱的话,就不怕别人会说些什么吗?”少年问。
  “我要给他们钱,和别人没有关系。”栗木说道,她毫不在乎,“如果你说出去的话,也没有关系,我不会怪你。”
  少年摇摇头。他们继续往前走,栗木也没有接话。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5 15:53:58
  “还有件事情。”少年跟了一会后说道,仿佛犹豫很久最终才下定决心,“阿依说她最近可能看到武成了。”如果这就是阿依今天找他的原因的话,少年觉得还是代她说出来为好。
  这次轮到栗木吃了一惊,她停下来转过身盯着少年,问道:“怎么说?”
  “武成和英国人见过面,可能也跟那几个喇嘛有关系。”少年道。
  少年看见栗木迟疑了一会,但是她很快就又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是么?”栗木笑道,“那就是他了。不然还会有谁?”
  “还有吗?”她想了想问道。
  “没有了,只是这么多。”少年回答。
  “嗯。”栗木点头,看起来并无压力,她转头看了看少年道:“你和刚来的时候比,现在的话终于多了点。”她说这话时望了望他,看起来很满意他的进步。
  不过这透露的信息也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少年心里在叹气。
  “那你父亲留下了什么,你想清楚了吗?”或许栗木也想问的委婉一些,但是实际上这话还是脱口而出了。
  “我没什么好瞒着你的。”少年并不意外,他谨慎地选择词句回答道。在没有见到武成之前,他最好还是不要透露出彩带的存在,所以除此之外,无所隐瞒也是事实。
  “这样啊。”栗木有所思考地点头,“也并无关系,你仍然可以和我们一起,直到你有接下来的打算为止。”
  “还在想刚才的那两个人吗?”栗木看到他的神情问道,“如果初次见到的话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嗯。”少年点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能打破现在的情况应该也不是一件坏事。”
  “的确。如果有新的规则产生,能替换现在的状况倒也不坏。”栗木点头,“贱民也只是在一个体制下出现的人罢了,只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并不是因为生来就是卑微的。”
  这话说的毫无缘由,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说,只好故作轻松地又说道:“但是,谁又能想象得到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呢?现在只是期望一下就好了。”
  “不,是我的话就不会期望。”少年说道,“或许会陷入更加沉重的悲哀之中也说不定。”
  这话让栗木很惊讶,不仅因为这话很是悲观,更多的是少年说什么话毫都不顾忌的态度。或许他只是在说自己的看法,但是这般毫不在意,与先前她不在乎别人对贱民的看法相比,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人说话真是口无遮拦啊,栗木回过神来后说道:“恐怕你以前就很不受待见吧。”
  “确实。”少年承认,但是并不觉得惭愧。
  “没关系的。”栗木说,她叹了口气,“有些话你可以在我面前说的,在其他人那里注意一下就好了,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尽管问我。”
  少年点头,但是很快就发觉这个人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其话不能够当真。他想问她一些之前听到的传言,但是并没有说几句便被打断了。
  她只说不记得了。
  商行里的伙计很细心地招待他们住下,除了为他们准备房间外供应三餐外,连马匹和骆驼的喂养都照应的无微不至。这样省去了很多琐事,而在栗木出门采办驼队接下来要用的物资时,少年则按其嘱咐将文件送到领事馆里去。他其余时间呆在房间里帮栗木清算账务,和以前相比,用栗木的话来说的确进步了不少,尤其是在对人的态度上。或许因为受人照顾,他有心回报些什么,刚好因为跟着父亲和王先生学习多年,仅是识字这一事上,少年就比栗木自己带来的几个人要强些。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5 15:54:56
  第二十二章

  少年这些日子对栗木等人有了更深的了解。为商者,不过凭己所有换己所求,投人所好罢了。王先生教他的许多文章里一旦谈及,多认为商者为蠹,而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次,这让他觉得很没有道理。社会上一应流通事宜,离开商人确是不可。况且相比于安于现状,被动接受的人来说,商人宁可选择主动出击,仅这一点就不知比他们强出多少倍了。
  除此之外,他更觉得活在世上的许多人不论阶级出身,不论行当,甚至不论年纪,都有做商人的本性天赋。他见到不少被踩在铁蹄之下的人,于尘土中执着求生求上的人,他们遇到绝境,不得不考虑如何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解救自己。他们想尽办法,考量自己的一切去挽救自己于水火中,如同将所有之物待价而沽一般,盘算着,筹划着,投机取巧也好,卑躬屈膝也好,似乎天生的商人一样,只不过,他们手上的筹码是信息和苦力,换来的却是生机。
  求生是本能,故这种为谋生存而自我经营也是本能。仅出于政治和社会因素而去肆意倾轧这种本能,于社会发展终究无益,可见这世间确实没有什么道理。高低贵贱,美丑善恶,只都是人们臆想出来的。
  他最近仍然在街上见到了不少外国人。他们在一群灰色的人中显得很是扎眼,虽然骑着马,却不仅仅是在个头上高人一等,显然他们自己也发现了这一事实。一个佝偻着腰搬运麻袋的人被戴着帽子的外国人踢了一脚,很明显是碍着别人的路了。只是这个人肩扛沉重一时没有让开,少年想了想,挡在那人面前伸出一只手臂护着他,不过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处。他只是想护着这个已经卑微到尘土里的人,便用手拦住了面前这个凶狠的外国人。
  这个带着军官帽的男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宝石光吊坠。他很识货,这是栗木在一次买办货物后特别从中拿下来一个交给他的,以免自己人会认不出少年。男人露出鄙夷的笑容,汉语说起来竟然挺和气:“这些脚夫不能算是人,他们做的都是肮脏的事。”
  一旁牵着马的人,拉着货物赶着车的人从下面仰望着他们,露出的却同样是无比憎恶和鄙夷的眼神。这眼神他很熟悉。除此之外,他还看到过很多人,或目光呆滞,或者装作人畜无害,只会憨笑着随声应和但心里光景大不一般的人,还有忍气吞声的人或者奋起反抗的人。看着看着,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够明白这些人心中大概所想。不管怎么说,阶级是存在的,对于很多人来说是存在的,难以跨越的。他们对待阶级的态度和对待自己人生的态度大抵相同。虽然大家都是在仰望着期待着什么,但也同时厌恶着鄙弃着什么,更会因为眼前的坎难以迈过而埋怨自己或他人。
  这东西本不该存在,但又确确实实不能忽视。他在心里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惭愧。人总会高高颂扬自己得不到的或者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却轻视着平日里赖以生存之物,若只因为自己拥有便忽视它们,那是绝对的无知。
  马鞭扬起,在晴天的光线下十分引人注目。路人纷纷躲开,好像是惧怕那鞭子会落到自己身上。很快,街道上就恢复原状,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个时候的世界大概就是灰色的,它活在人们的眼中,却不在他们心里。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8 19:27:33
  少年这次出栈,原定计划是向附近一间出售手工壁毯的店家买办些毯子,路上才碰到这些插曲。但真的到了柜台面前,他才想起自己对这些货物的细节不太熟悉。虽然河广家里是做这个的,但是他从来没仔细看过,牧护在跟他讲解时也没有很认真去听,只好在店里多问些情况约摸着订货。
  这个小伙计大概是新来的,兴高采烈地以为遇到了好生意,便跟他介绍了不少翻新的手工织品。少年正听着,忽然看见伙计对着门口愣了愣神,他转身看见一个精瘦的戴着黑色毡帽的中年男子站在自己的后面。是这家店的老板吧,他的神情和顾客是不一样的。
  少年不知道的是,刚刚这个壁毯老板脾性有些古怪,更何况这人刚刚看见少年在街上多管闲事的样子,其实已经生出了厌恶之心。老板瞪着眼走过来,伙计立马察觉到了不妙,有些讷讷地想往外走,但是少年正站在柜台前,自己手里拿着的毯子还没推销完,他便有些不知所措。
  老板走过来瞄了一眼伙计手里的东西,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要多少?”
  “这个得看整匹具体的样子。”
  男子的眉头拧的更加厉害了,但也只是默默站在那里,也不去看那两个愣住的人。
  少年看了看伙计想再问问详情,新来的这个便更加犹豫了。他刚想说话,旁边的老板忽然就阴沉地冲他吼叫:“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赶紧去吃饭!”
  是是,伙计连忙往外走。剩少年一个人站在柜台前,确实很是尴尬。
  “这些毯子本来就是批量买卖的,你要的少的话我这里是不卖的。”老板说着,自己走到柜台后面,把桌上的毯子卷起来收好后,挑衅似的望着少年,“而且现在库存里没有,订了货之后得一段时间才能送到,路上送来嘛,也要再加钱。”
  他的意思很明显了,这家店不想做少年的生意。
  少年怎么不知,只是这冷遇来得有些突然,一时也没想明白。但他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待走出店门,望见街上还有几个摊贩正不怀好意地望着他,如同看笑话一般。
  他立刻便明了了这其中缘故。这些人并不认识他,但是刚才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就很难说了。现在他们要么是在故意打击出头鸟,要么就是怀疑少年与那些鹰嘴勾鼻的人暗地里有什么牵扯。不过他的思虑并未停留在这层原因上,少年忽然想起了白芒山下的萨薄。
  真正引起他思考的是,栗木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做到全身而退的?很多人都会厌恶别人多管闲事,厌恶这种出头鸟,厌恶他们不知量力而行反倒增添许多祸端。那么队伍里的人,或者说其他更多的人都是怎么看待栗木的呢?话说起来,栗木根本就没有办法退出去吧,她一直是处于这种生活在风口浪尖上的状况。会有流言和嘲讽,但是无处可躲也没办法视而不见。脱离表现来看,私下中她也定是个不受待见的人,会被一系列无法掌控的人束缚手脚,被暗地里下绊,她会反击吗,还是只是忍受着?
  整个队伍的动作还是很快的,几天内事事便皆已料理完毕。但是就在少年预计返程的一天前,他偶尔听到栗木手底下的人的闲聊,才知道前一夜发生的事情,好像是某人不幸落网了。栗木倒是得手了,只是不知那人情况如何。
  他很快就见到了已经忙碌一上午,刚刚回到栈里的栗木,就直接向她问起这件事。
  “是啊。”栗木端起茶杯刚饮了一口便放下,说道,“怎么,要见见吗?”
  “可以吗?”少年问她。
  “无妨。”栗木说,“下午和我一起出来,我带你去。”
  少年道谢,旋即又听到她说:“刚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少年将当日的清单拿给她,只是笑了笑。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8 19:31:24
  第二十三章

  十六年前,白芒山下。
  他刚从土坡后狼狈逃出,听见背后的马蹄声便又迅速躲了回去。
  “不会再是来抓我的吧?”木特鲁心里想着,偷偷地探出头去瞧土坡前面停下的两匹马和人。
  “我们就不从原路回去了,把他丢下怎么样?”一人骑在马上笑道。
  “这怎么行?不是说好去接他的?”另一人有些犹豫。
  “就算想帮他,他也不知道咱们是在照顾他,那家伙一点都不值得。”
  “好吧,听你的。”
  两人正打算继续往前,却被忽然扑过来的木特鲁吓得一怔,都勒住了马,瞧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且穿着破烂的年轻人,他们最初还以为是个讨饭的叫花子。
  后来,木特鲁对这种入队的方式绝口不提,再后来,他知道了两个人口中要丢下的那个人原来是个汉人,名叫陈誉主。
  当时木特鲁碰到的两个人原本是和陈誉主一起出来办事的,但是事情到最后就发展为这个人独自在荒地里等到半夜才孤零零地归队,他们的萨薄也因此嘲笑他好一阵时间,就是笑话他的迂腐。终于等到一天晚上篝火散尽,大家纷纷转回营帐后,木特鲁看见那人仍然磨磨蹭蹭地没有起身,便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开口就问他那件事:“那次他们都扔下你不管了,你为什么还等到半夜才回去?你心里不知道他们怎么看你的吗?”
  陈誉主看着他,竟然没有生气,道:“我真的不知道。”
  木特鲁一时语塞,他后来并没有跟风排挤陈誉主,也就是因为这一点。他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往往就是被孤立的那一位,故当他因为偷了户主东西而不得已逃出后,到了新的环境中才逐渐学的乖了,懂得看萨薄的眼色,知道与人交流沟通的益处,其处事待人才慢慢有了起色。他很高兴看到有人仍然这么地不知上进,不懂变通,他甚至以为自己找到了在这里的一个笑话,一种乐趣。
  他本就是一个会讨滑会偷懒的人,当他发现卡梅克很受器重的时候便和卡梅克走得很近,格亚斯拿了水草权的时候便与他做好朋友,直到最后备受重用的人就只剩下他自己。而那个时候,克列特很信任他,他可以独自带领着几乎一半的队伍完成采购和运输,与各地的族群,地方乡绅打交道,他学会了几乎所有应该学会的事情。木特鲁有些得意,他转过头来打量自己和身边的人,却发现在四周仍然只有陈誉主和他走的不远不近。
  他仔细在心里琢磨一番,才发现不管商队的人物几经变动,这个人和萨薄的关系也是一直不远不近,而在他近年来的多番谋划中,也从来没有将这样的人摆在自己的棋局上。但是现在,他对这个人的地位和作用不禁起了疑心,这一发现也让他觉得有些恼火。这个汉人实际上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弱小,木特鲁能够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出些不一样的事情,但事实上这个人的表现一向低调,甚至可以说低到不值得他放在眼里,这让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更何况,他还知道在商队经常往返的河西驻扎地那里,有个姓白的官员对这个人也很是照顾有加,故想来一定有什么是在暗中进行着的。他低下头摸了摸怀中的腰刀,那是他暗地里从最后一次劫戮中缴来的战利品。
  如果别人不清楚这个人的作用,那么队伍里起码有一个人是一定了解的,那就是掌控这只商队十多年的萨薄。木特鲁沉下心来,他开始留心陈誉主的动静和行踪,很快便发现了这个人和外国人之间的来往与合作。
  当地人一向不耻外国人对于地方文物的劫掠行径,加之受人欺骗已久,他们宁肯自己先破坏掉那价值无量的佛经壁画,而对待色目人更是深恶痛绝。对于自己的发现,他便夸张地叫起来,不停地抱怨和嘟囔着想要引起别人注意。他这样也很难不被注意到,毕竟看起来像个不停撒娇的孩子,只是面目和动机更可憎罢了。
  陈誉主终于还是离开了队伍,虽然听说他并没有回到南京老家,但其具体去向却也不能知晓了。之后,当木特鲁回到队伍再去留心克列特的眼色时,他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商队的裂缝或许已然存在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8 19:31:55
  函谷关前。
  陈誉主对待西北地方的感情很是奇怪,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经常会感受到一种推力而不是拉力,有时会觉得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但是却又不忍心回到那个地方,故而最终的结论只能是继续游荡。
  他来到这里见识了很多风土人情,奇伟景色,也在尝试着去改变已定下的世界观。他第一次见到长城的断壁残垣,燕关的破败与萧索时也还在惊奇这世界与书本上的不同。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在为自己筑长城,却当快要完工时才发现,这道城墙已经把自己给封闭了起来,他和外面的世界之间也有了很深的隔阂,想要走出去却又舍不得推倒这长城。在他发现自己所珍重的东西在走出学堂,走出家门后便什么都不是后,那种绝望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早就该意识到会是这种情况了。
  数年前的楼台上,晴天万里,小雀在树枝间正欢叫个不停。陈誉主拿起报纸,看见清帝宣布退位的声明,他仰头笑着,喉咙里却感到一阵苦涩。
  终于走到尽头了,自己也该做出选择了。
  无论身处何方,是风雨飘摇中的城市也好,沙土飞扬的荒漠也罢,他的眼前是世界,闭上眼后前面也是世界,他看得到整个世界,看得到别人给予他的前方,但是却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28 20:10:22
  [xyc:打卡]巡山看更新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9 09:47:32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8-05-28 20:10:22
  [xyc:打卡] 巡山看更新
  -----------------------------
  谢谢留言~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9 09:53:37
  “还好。”栗木说道,没有说明到底有无伤亡,“最后他那边的枪声停了,我们猜测是他的子弹打完了,然后就看见他自己从房间朝外的窗户爬出来打算逃走。我们本打算上前去拦截,谁知他还留有两发子弹,真是狡诈啊,不过到底还是被我们抓住了。”
  她虽然没提,但是少年估计,因为武成留有保底的两发子弹,栗木手下的人难免会在拦截中弹,就算没有死亡恐怕也会有人受伤。虽然可能有伤患,但是这两日他一点动静都不知晓,可见这只队伍里信息传递和保密的工作都做的非同一般。
  “那武成呢?他受伤了吗?”少年问。
  “他腿上中枪了。”栗木说道,“若不是这样还拦不住他呢。”
  他们来到这里一所房子的门前,栗木拿出钥匙打开,回头向少年说着:“虽然说是囚禁,不过我们也没有故意折磨他,也没有安插人手在这里看管,只不过仅我有钥匙罢了。”
  “恐怕你手下的那几个人也不够使唤的吧。”少年说道。
  “那倒也是。”栗木听了也没有生气,她推门而入,说道:“他在二楼最西边的一个房间里,我就不上去了,如果有事的话你可以叫我。”她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示意少年自己上去。
  少年爬上楼梯,找到栗木所说的房间。他走近这个屋子,发现房门紧闭,上面有一把锁,虽然房门一旁有一扇窗户,但是也被外面的几块木板钉的严实,只留下两三个手掌大小的洞口,权作通风口和光线来源。他走到窗户跟前,轻轻地往里面看去。
  “是你啊。”里面传来武成的声音,听起来毫不颓废,甚至有些懒洋洋的。他一早便听到楼下的动静,料到会有人上来。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循着声音才找到武成,看见他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目光正落在自己透过洞口露出来的脸上。他坐在一扇从外部用木条封死了的窗户下,衣衫单薄,灰黑的衣服在房间里黯淡无光,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从隙缝透露出的阳光里,大约可见大量的缓慢飞舞着的灰尘正笼罩着他,随着其徐缓的呼吸而流动,似乎在证明他还是一个活物。
  “你能活到现在,真是有意思。”他毫不介意自己现在的处境,“现在我们的情况真是颠倒过来了。”虽然对方处在黑屋里,少年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他感觉的到谈话的内容和气氛仍然是被这人牵引着的。这个人,即使被禁闭起来,依然能牢牢地把控局面的走向,看来栗木关了他两日但并没有占上什么上风。
  “是阿依把我带出来的。”少年说道,“你也认识她吧?”
  少年看到他藏在阴影之下的身躯怔了一下,他抬起头正视少年。
  “我猜也是,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的回答似乎文不对题,声音透露出一股冷冽。
  “我还在昏迷的时候,做了很多梦,常常梦里激战正酣,但是醒来后只是空无一物。”少年没有继续谈论和阿依有关的话题,他说道:“我有很多只能在梦里才有机会做的事情,所以醒来后才更觉得难过。”
  武成盯着少年看,经过半晌的沉默后才说:“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在有余力和有想法这件事上,你和我是差不多的人。”少年说道。
  “别笑话人了。”武成有些恼怒,“我和你怎么会是一样的人。”
  “你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吗?”少年问道,毫不介意他的态度。
  “当然没有。”武成反驳说,“只要有我想做的事,我绝对做的出来。我和你绝对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少年察觉到了他的激动,点点头说道,“或许是我看错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9 09:54:24
  武成也逐渐控制住了自己的怒意,在这里被关禁闭的两天来,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会如此愤怒。他想起来那天自己在地下室拷问少年的事,他那种始终不肯正眼瞧他,让人莫名火大的样子也浮现在眼前,不过自己对他倒也没手软。“你们也是不择手段的人,这点我倒承认。”武成恢复了原先的神色,说道,“我手下的人必然也是被你们都关了起来,否则不会到现在也没有出现。恐怕他也被你们击毙了吧。”
  “抱歉,这个我不知道。”少年说道。
  “不要那么快就为自己开脱。”他冷笑道,“那可能是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犯下的过错,只要日后我有机会查出来,就一定不会让你们好过。”
  少年想起与英国人同行时,阿法文曾经向他介绍过的有关圣经和上帝的故事。他絮絮叨叨地想让少年拥有这样的信仰,但是很遗憾的是,少年向来记不住圣人所做的光辉的事迹,他对被历史一笔带过或者刻意黑化的形象倒是印象颇深。那次信仰之谈到如今,少年唯一记得的是有着红色翅膀,率领众人反抗上帝的大天使。而那个异样天使的最终结局是落到地狱里,成为了信徒口中的魔鬼撒旦。少年看着眼前的武成,他的凶狠,时而狡黠,时而欺诈的样子隐隐浮现于少年的脑海,它最终使得少年想起来,他或许和撒旦一样,用别人的过错来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伤痛和仇恨。
  但是再看一次眼前这个人的样子,这个长在世俗里的孩子,锋芒毕露。他与别人合作过,也背弃过,接触到的人和事纷繁复杂而又总是分合不定,他有着典型的汉人特征,但有时他对于某些事物的信念固执到令人费解,就像某个少年所知道的少数族群里的人一样。那些人黢黑严峻的脸上从来不肯让对方看到一点的破绽,手握木棍或匕首从来不肯放松一下以示自卫,他们有着共同的相关利益和共同愤恨着的敌人,就是他们这样的心性让少年一直觉得这些人犹豫过于固执而在不知觉中损失了更多。
  他胡思乱想着,差点忘记了谈话的进程。
  “你知道吗?阿依死了。”武成忽然说道,他语气漠然,未给少年丝毫暗示和准备。
  少年有些震惊地望向他,他在说什么?阿依吗?明明前不久还见过她。
  他盯着武成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是这个人是不可能让他如愿的。他那一句脱口而出,分明就是想看少年此刻的模样,如今,他很满意,尽管这份心情竟不能如想象中那般愉快。
  “叫栗木过来,让她和我谈。”武成说罢,就转过头去不再看少年了,他丝毫不在乎少年的目光。
  少年站在那里许久,最终咬了咬嘴唇还是转身下楼去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9 09:55:17
  第二十五章

  他到楼下告知栗木,栗木正在用短刀的刀柄给自己砸干果,听到少年的话并没有显出吃惊之色,而是很快便上了楼去。少年在下面等待了一会儿,只听见楼上忽然什么东西被打落扔出窗外一样,继而又听见了重物落在地面的声音。听那阵声音的来源,是来自这栋楼的西面,可是少年记得那扇窗户是从外面封死了的。没多久他就看见栗木快速走下楼来,看见自己的张望便说道:“他跑了,从窗户那里。”
  栗木一刻都不打算停留,她让少年立刻一起离开。两人虽然匆忙出门,但是少年多少有些在意外面窗户那里的动静,栗木却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就让他走吧,已经几天了,他对我们没有什么帮助。”
  “怎么了?”少年问道,他本待要替主人锁好房门,却被栗木示意不必多管。
  “现在我要到沉木寺里一趟,你回去告诉牧护让他带着那个来找我。”栗木说着,令他快去。牧护是一直跟在栗木身后的人,少年认得他。
  “那个是什么?”少年问道。
  “快去。”栗木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先前那座寺庙的方向走去,不打算再解释。
  少年只好自己转回旅馆,把原话告诉在旅馆内待命的牧护。少年在外面等着,只见牧护回房取出一个棕色布裹拿在手里,对着少年说道:“这就好了。”他也没有多话,只是招呼少年与他一同前去。
  他们到了沉木寺,这是前几日少年曾经和栗木一起在外面望见的那座寺庙。少年还记得,这座坐落在斜晖中隐约散发着沉郁而辉煌的气息的寺庙,就算昔日辉煌与今日的衰败不必再提,在它的某一处墙根下,这里曾经栖居过两个,或者更多年老体衰的贱民。
  和一般佛教寺庙不同,该寺背后的宗教渊源较为复杂。该寺得名于早年在当地统治多年的回王沙木胡索特。他晚年病重至半身瘫痪的程度,虽有人建议他拿出财产向神祈求庇护,但是回王拒绝这一提议,却想转而去求“谒陵诵经”来抵挡灾难。他仅耗费少量财力来促使该寺建成。因寺庙落成当日有某位渊源颇深的王侯捐赠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沉香木作为庙中珍藏,故借这一珍物命名。那块沉香木在近几年的动荡中被卷入叛乱中的争夺,后来叛乱虽然平息,但是珍物却不复存在了。
  特殊的沉香木生成不易,在新疆南北却颇有产源,这种情况类似于栗木所有的宝石光,有其特色但是为新疆所独有。另外,该地区所有的矿产资源丰富且逐渐为人所重视,这些铁的,煤的,锰的矿产在如今的时局下有着不逊于玉石珠宝的地位和价值,它们可以说是新疆隐藏了千万年光辉的珠宝,在各国侵入和动荡不断的今日终于被看到和发掘。说起来栗木做的买卖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和这样的玉石有关的,它就好像是一笔从来不会赔本的生意一样,但是少年了解,没有什么是不会失败的,她这样做也不得不赔出一些代价。前清曾在这里设置过官员来主矿产开掘,但是这些府台官员将其看作民生之类,财富之出,并未像其他军事物资一样看重,真正看着它们的却是国外的“有识之士”。矿产丰饶之地被他们称为“新冠的明珠”,而这明珠到底为谁所有却被这些看似兢兢业业的府台们给忘却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9 09:57:11
  少年再看此寺时,发觉这里建成虽晚,却仍有当地能工巧匠者在寺庙修筑上留下的成就。少年很看重这里的壁画,他慢慢走上前去,心中无端了生出探究的意思。牧护走在前面,却也不着急,只是四下张望缓缓游荡一般,更让少年安下心来仔细观看。
  新时代的气息还未影响到这亘古不变的边远地区,少年早有发觉,途径这里的丝绸之路以文化交流和融合之用著称,但是对于这条古老的道路,显然目前的新事物仍然不足以唤醒其灵魂。玄武和女娲的造型出现在壁画上方并不奇怪,中原文化早已渗透到边远地区的文化深处,像王先生一样的人扎根西北多年,却仿佛他生来便住在沙漠边缘上一样,类似的汉人少年并不少见。另一面壁画上是类似阿拉伯人一样的形象,依然是有着祆教等中世纪外来宗教的影子,少年在初入西北的时候经常被路边遗迹露出的断壁吸引,那里的壁画过了千百年也依然栩栩如生,但是遗憾的是它们总是残缺着的,虽然少年总是来不及仔细辨认便被阿卜都等人叫走,但是那些壁画的风貌和画影仍然给少年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这样如影随形的特征也在当地少数民族人的面庞上显现的尤为明显,他们不是传统的“内地人”,却也被“外地人”所排斥。烈日如焰的荒漠和水土皆备的绿洲错杂处,便是他们寄居多年的乐土,在中原建国后的多年里,这里依然一度没有民族,也没有国家。这样的地区和文化,真正传承的人该如何定义它的归属?
  “走了,陈雨。”牧护在前面叫道。
  少年也停止了漫无目的的瞎逛,但是他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牧护,不知为何知道他的真名。
  “啊,我好像听见栗木都是这样叫你的。”牧护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他翻玩着手里的包裹,望向少年,“怎么了?”
  在这里被别人这样叫起原名,少年竟然觉得有些怪异。但是名字这种东西,横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没事,走吧。”少年回答,没有在壁画面前继续留恋。
  “一般到前面的殿里就能找到人了。”牧护向少年比划着,实际上少年已经能够看见前面房内的人影了。两人跃进屋内,拿着包裹和出来相见的僧侣解释一番,便被引进了后面的房舍。在那里,他们见到了与寺内人交谈的栗木,并把包裹交给她。栗木表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她和寺内一看起来像是住持的人在一起,那人让少年来看的话,说话冠冕堂皇且着官腔,少年只看一眼就辨明了他的身份和在这寺庙内的作用。
  “到这里来的寻宝者颇多,像你们这样的也不少。”只见那住持接过栗木递给他的包裹,稍稍翻看一番便收了起来,如是说道。
  “我这就找人来。”栗木说道,转过头看了看身旁这两个人,两个少年看起来像她的弟弟一样,明显不在她说的“找”的人之列。
  “还要干什么?”牧护有些不解地问道。
  “出来的时候和其他的人打招呼了吗?”栗木答非所问。
  “嗯,打招呼了。”牧护仍然不明所以。
  “那个,阿依她,怎么样了?”少年终于犹豫着开口,但是苦于目前这种怪异的氛围不知该怎么起头。他还是很在意武成的话,不仅仅是跟阿依有关的,还有其所说的“不知何时犯下的错”。他心里很奇怪,难道武成是知道了什么?到底是谁犯了错?
  栗木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刚刚令一旁的僧人收起包裹的住持又得了闲空,他忽然合起掌来向栗木问道:“施主可有意向到寺后的洞窟一看?不妨再多留一会,或许有其他的收获也未可知啊。”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29 09:58:25
  栗木听到转过身来,仿佛对这件事了然于心,便随即笑盈盈地应允了:“好啊。”少年看见她向自己和牧护示意一同前来,便跟了过去。他们绕过寺庙简陋的后院,少年才发现这寺庙竟然背靠石山而建,大抵前面寺庙的基石就地取材,而地基只是磨平了的山丘罢了。寺庙后面地方狭窄,周边因为清扫过所以大概可以看到这里红色的基岩,树木灌丛则几乎没有。
  少年对这样的洞窟风格并不少见,入了北方深处尤其是在有市镇的地方,他见过的不少民居的风貌和佛教石窟相似,大多靠鲜艳的装饰和土石的基底来彰显这里的地域特色,只不过前者靠地毯和石头栏杆或者房檐上的雕刻,后者大多靠着精美的壁画。
  洞窟很浅,在被开成前室,主室,和耳室之后,连接其的甬道就显得可有可无了,或者也可以说原来这洞窟较深,是被后来的人刻意挖掘至此也说不准。
  “我寺洞窟在几年前遭德国人洗劫过,带走的经文壁画无法计数,但是幸好还有留余。”住持得意地拿起室内堆积在墙角一隅的木简经文,展示给栗木等人看。
  “为什么说这洞窟是你们寺里的?”少年不禁问道,由此处残剩的壁画和经文卷宗来看,一个建立没有多少年的寺庙怎可说这后唐时期的佛教石窟为其所有?
  住持没有搭理少年,他继续捡起地上落满尘埃的经文指给栗木看,“我寺早已知道前清政府并没有真正好生照管文物之心,当初说要送往京地的物件我们只挑了部分送去。”他看着栗木陡然一笑:“这些经文弥足珍贵,但是我寺一直想要找个真正愿施以援手的施主将其带走,才不枉我们多年照看之心。”
  “可是藏了这么多,清政府没有派人核对过吗?”栗木接过一卷,一边慢慢翻看一边问道。
  老住持抖了抖袖子,皱起脸来:“他清政府,他,说了已经被德国人盗走文物后还要如何核对啊?”似乎在嫌恶栗木竟然不知晓这样的道理,他又像教训小辈一般,“盗走之数都无法计量,这剩下的倒要怎么清算啊?”
  “的确,是我们唐突了。”栗木忙应道,不过少年没看出她脸上有愧疚之色。
  “那这些东西,幸得住持您照管了这么多年,我们该如何酬谢您才好?”没有再浪费时间,栗木已经知晓他的意思。
  “皆可皆可,我看你们和其他人不同,也算是缘分所至。”住持很满意栗木的提问,便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开始清点卷宗,拂袖的样子颇有几分气度。
  “我看这里的经文数目不少,且我身上带的也不一定够。”栗木犹豫道,“有些也来不及细看,那就整卷按二十,残缺的卷宗我具体点数了再定,不会低于五。我明日一并送来,您看怎么样?”
  如今国币通行,但是新的新疆财政厅信用比不过货真价实的白银,这样的报酬本也不算低,少年正在心里暗自估量这些卷宗的价值,冷不防住持摆手道:“好说好说。”他本道就算是德国人挑剩下的经文,价值也当不菲,栗木这样只能算作打发人罢了,但是谁料这住持因为文物收管的风声日紧,来不及寻得更好的买主便这样轻易交付他人。
  交易达成,栗木朝身后这俩摆手,三人便一起开始挽袖低头整理散落的文卷。老住持则留下一盏烛火,暗自带了满心欢喜退了出去。
  不久之后,从旅店里来的另外两个伙计从漆黑的庙宇中,于一众僧侣的目光下抬走了卷席包裹着的尸体。然而少年并不知晓,他不知道那或许是在一番犹豫后,终于被命运所累的遗弃之物,即使往生存在,也不值得再寄予多少期许。它终将归于泥土,不再过问这人间剩下的事情。
作者:芊若 时间:2018-05-29 10:49:26
  文笔不错,赞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10:45:16
  @芊若 2018-05-29 10:49:26
  文笔不错,赞
  -----------------------------
  谢谢留言~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10:46:13
  第二十六章

  傍晚之前需得离开,这里他一刻都不想多呆下去。至于那个少年,也再不想见了。
  武成迅速离开罗塞尔,接应他的人想必也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他的心态较以往有了一些变化,但是他目前还没有意识到。他一直以来总希望身边的是认同的人,但是认同的人总是不在一起。所以人会变得孤独。在他看来,如果需要从自己身边那些不怎么欣赏的人身上找认同感,那就是比孤独还糟糕的事,这种委曲求全叫悲剧。
  这种感受不知是何时落在他身上的。或许是在某个冬天,看到他败家的父亲走进门后便开始殴打母亲后,他心里才猛然发觉这种心情。小小的孩子出声之后便被泼了冷水,那个醉酒的男人厌恶地笑着,让他光着脚去院子里打水。
  “去,别那么心疼自己。”已经有些老态的男人笑着,“你如果真想帮她的话。”
  被驱赶至角落的女人瑟瑟发抖地望着庭院中的他,想要出声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深夜中的他握紧刀鞘,抚到左手上的伤痕,想起了一个同样让人厌恶的笑容。也是来自一个醉酒的男子,一个坐在高高的庭院前面的男子,身边站着一群气氛同样诡异的人。这些人本身可能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雄伟,但是自己也无法试探,毕竟成本确实有点高了。
  “这孩子的手很不老实,既然你过来了,就得出手才行。”
  “我知道你这里的规矩。”他点头,走到院中那孩子身边,举起刀。孩子望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狠狠砍下,孩子的手臂血肉模糊,凄厉的叫声使在场的人心都恍惚了一下。
  他一手拎起那个小孩,转身带他往外走去,门口的人看到他都顿了顿身形。
  “哎,你进来可也没打招呼。”男子明显感到不尽兴,他看得出武成对他的不满,这人自进来后都没有认真看他一眼,“我可说了,不经我允许的人都别想好好地从这门走出去。”话未毕,他身旁的几个人往外走了一步,跃跃欲试的样子。
  男子看到他的犹豫,得意地笑了起来。武成抬起头看他,想起了那个雪日站在背后同样得意地望着他的男人。
  他从来不是会心疼自己的人。他回到庭院中心,把左手放到石桌上,右手手起刀落,斩下左手的指头,复又一手抓起那孩子的衣襟,带着他离开庭院。
  很晚的时候他才找着落脚之处。夜很深了,他还不想睡去,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梦中全是动荡。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10:48:40
  第二十七章

  少年多少年之后依旧还记得,他曾与英国考察队先期共处多日时,队里有个叫阿法文的队员一直絮絮叨叨地想让他拥有信仰,不过少年很明确地表示了拒绝。当时他拒绝的时候颇有着坚持无神论的架势,这倒不是说他自己有着和共产党不言而合的共同点,而是他有着自己对盗劫的认识。他不肯信任这些人,更不会信任他们的神。
  这种认识因人而异,少年一路来所得的见识就大多来自于各色各样的人,在他来看,当地人对文物的盗劫,和外国人的盗劫并无差异,但这不是说因为盗劫无国界就可以放过盗劫者。到底谁才有资格审判别人,少年思索良久,他寻不到答案。
  有些思索注定是乏味的,有些则注定是没有答案的,但是少年自此改变了对事件的关注点。他开始愈发地重视在一个事件的过程中,人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少年能够认识到的人,有些可以被很明确地辨识为没有能力守护的人,而那些因为没有能力和远见而损失掉的价值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而与之对比的,则是有能力掠夺的人,他们大多富有勇气和毅力,耐力也非常人所及,他们的专业知识可以被描写为狡诈伎俩,虽然会走捷径甚至趁人之危,但是这样的人古今中外比比皆是。更有甚者,有的人会一律破坏殆尽。
  转过身来,他眼前又浮现起那位萨薄的身影。
  一般来说,萨薄作为名望的集结,作为名誉领导带领商队无可厚非,但是怎么看栗木的行为都已经超出了原有的职责范围。除了拥有少量武装,可以对外称做抵御盗贼和狼群之用,她有时还会插手政府的事情,而且丝毫不担心会把事情做大。白芒山那里虽然可以看到栗木的作用,但是一旦她的作用失去,这个商旅头领会遭各种口诛笔伐,包括来自民众和当前的政府。少年一直都在考虑,当人们所熟知的农业和畜牧经济逐渐落下帷幕的时候,他们能否应对的起开掘煤矿,修建各种铁路公路的时局,而这个时候,传统的人物代表,如栗木,她的作用又在哪里。是被时局淘汰,还是暗自摸索成为新的某个身份?少年仔细想来这结局应当和具体的人物有关,他有时看了看那个仿佛只知道剥干果而不问手下死伤的栗木,就觉得栗木肯放弃自己探索出的处世之道,而去适应新时局的可能性不大,不是无能,而是不甘心就这样融入人世。她或许受前克列特父亲的影响较大,也或许是她见过的人太多,她对各种群起而又倒下的政府实在不肯信任。
  “东西要怎么办?”少年问过栗木,就她手里已经不下千卷的经文来说,想凭借一己之力随身带走的想法实在不可能。
  “有什么好的机会的话,交给政府。”栗木回答,但她看了看少年满脸的不相信,补充说道,“我只是在那住持卖给别人之前过一遍手,还是要交还的。”
  “我以为你不信任他们。”少年说道。
  “我的确不信任。”栗木说道,“但是别无他法,这职责不应我一人来担。”
  少年笑了笑,敬佩她有说这话的勇气。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10:50:18
  已经收拾了几日的经文,他和栗木走出寺院,牧护被她遣回去唤人再来,不知作何用处。
  又是黄昏,他看见沙山背后几株零落的胡杨木残剩的身躯,正在日暮的黑风中吹得震动不止。枯木稀落,但是枝条顺着风向而动,反而不会倒下。
  “你知道居延海吗?”栗木问道,显然受了眼前景象的触动。
  少年点头,他来时就是从那里经过的。
  “水在荒漠里也可多年存留,它成就绿洲,也成就这里的居民。”栗木说道,“但是无论中原还是西北,水都一样,变的是人们的态度。”
  少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继续听下去。
  “我有时只是想改变别人的态度。”栗木说道,她叹口气,“但是我现在不想那样做了。”
  “那就不做了。”少年说道。
  栗木却摇摇头,继续道:“居延海的景,就算拿中原的千山万水来换都不行。”她盯着即将陷入混沌的天际,皱了皱眉头,“你原来问过我,为什么要做不讨好的事。”
  少年点头。他原来疑惑过,但是现在释然了。世界总是留给人虚妄不实的美好,它总是让人在尝尽失败之后才明白,所有的期待都只是无法证实的假设和自己的一厢情愿。特别是在这样的时代里,就算是一个国家,若是没有能力,则连守护自己民族千百年的梦想都做不到,过去的假象于今毫无用处,唤醒它甚至是罪过。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可以做的选择可以是为世事所累,也可以是抛却一切其他只关注自己的看法。如果栗木选择的是后者,那么她大可以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而不必在意别人的目光,她定然有她自己看重的事物和信念。
  少年看着她实际心中已然明了,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本来可以说,没有见过它的繁华与辉煌,为何要我负担它的颓废与衰落,但是我不能说谎,虽然我没在它最好的年代里见过它最美的光华,但是我知道那是存在过的,那曾经是我所能梦见的最美好的事物,我不能假装不知情而就此抛弃它。”她的眉头依然紧锁,但少年知道那是她由于对即将到来的黑暗而愤恨着的缘故。
  少年略微低头看向这座寺庙,它整体苍老雄浑,但因立在颤巍巍的斜阳之下而显得气数殆尽,或者说是因为人心对即将感受到的压抑而使得这景色有所不同吧。
  “我可能要走了。”少年沉默了许久后开口说道。
  栗木惊讶地转身看着少年,好像不知道他还有哪里可去一样。
  “我要回去了。”少年说道,“总是这样下去,就像野猫一样。”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12:06:00
  “做野猫有什么不好?”栗木反问他道。
  “其实。”少年想了想说,“是我还有事情要做。”
  “这样啊。”栗木低下头,因为很近的距离,少年甚至可以看到她微微下垂的睫毛。她心里或许想问的是,离开又能怎样?这世界上明明有很多是比寄人篱下更让人讨厌的事,但她只是问道:“什么时候走?”
  “我本来还有东西没有拿回来。”少年犹豫道,“但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多大的希望了。所以,还是尽快吧。”
  栗木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半晌叹口气,从自己身上拿出一个包裹好的手巾。少年看着她打开那层包裹,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你说的是这个东西吗?”栗木取出来,抬头问少年。
  映入少年眼帘的正是许久不见了的彩带,那是他从王叔铭那里拿到的唯一一个与父亲有关的东西。这变故让他有些吃惊,后退一步却不料撞到后面的石柱上,这使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看来是了。”栗木看见他的反应,微微一笑却又重新收起彩带。
  “你如何拿到的?”少年问。
  “那个逃跑的小子交给我的。”栗木看起来满不在乎,胸有成竹地仿佛在自己心里谋划着什么事情。少年有些不解,但是他迟疑着没有再开口。
  “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肯说点什么,是么?”栗木叹道,“也不知道陈誉主是如何管教的你,难道你和他一起时也是这个样子吗?”
  “我只是小的时候和他在一起。”少年想了想答道,“不过后来他就走了,没有再回来。”这倒不是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是栗木看起来有这种疑惑。他赶紧解释道:“没什么的,我一直生活的还好。”以少年自己的标准来说那的确没什么,不过他不知道其他的孩子暗下里都将他叫做怪胎,因为他那本身毫无生机和交流的生活态度,仿佛他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他只是在忍着不耐烦地做着一个个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的事情一样。
  “这个是和阿依有关吗?”少年终于还是问起这个问题,他觉得不能置之不理。
  “阿依啊。”栗木的目光转向昏昏日暮的远方,虽然她有些不太想谈起这个话题,但是有的事情她也不打算回避,“是啊,她死了。”
  “为什么?”
  “她闯进了英国人在镇上的会议室,他们说她死于意外。”栗木看了看他答道,“鬼山那里有不好的事情,她是带那群人进山的向导,或许也该承受这不详。”不过这话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个冠冕堂皇的解释。
  “这两日是我有些懈怠,没有注意到一些事。”她继续说道,没有再追究阿依的事情,“我本来以为,抓到武成,修葺洞窟什么的民间举措很快就会被压下去,英国人也不会有办法再找出理由,他们就不得不离开。可是,实际上呢?那些人的眼中,中国人只是可被利用之物,一旦无用便弃之不理,而他们会接着寻找下一个棋子。”
  “他们做什么了?”少年问道。
  栗木看了看他,说道:“不,他们还没有开始做什么。但是可能出了什么事故,也可能武成与他们忽然断了联系,让他们以为自己被背叛了。”她轻微蹙眉,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想通,“阿依看来是武成的同党,英国人对她很恼怒。不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找英国人,我只觉得这件事她不该参与进来。”
  少年垂下眼睑,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对其中原因早已心知肚明。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5-30 20:24:07

  微时代全国网络短篇小说大赛已经举办了两届,第三届又将开赛,还是万元大奖。更有主旋律作品的特别惊喜,期待天涯作者的妙笔生花。
  参赛作品要求:
  ①作品必须为原创并未公开发表,非原创作品将取消参赛资格。
  ②作品可选类型:言情、古风、罪案、悬疑、推理、软科幻、社会纪实、主旋律等。特别推荐作者书写主旋律题材,有特别惊喜哦。
  ③作品内容须积极向上,不得触犯国家法律。
  ④作品体裁为短篇小说,长度为1万—2万字左右。

  参赛作品发布版块:
  天涯银河-万元征文
  参赛作品发布格式:
  【参赛】-类别-标题
  例:
  【参赛】-言情-我在北京的春风里陶醉

  《第三届微时代全国网络短篇小说大赛风起云涌,万元大奖赛》参赛地址 http://bbs.tianya.cn/list.jsp?item=1177&sub=4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22:52:02
  “那天武成和你说的什么?”少年问道,他指的是武成逃走的那天,“他怎么知道阿依,阿依的事。”
  “那个人,在我上去前就已经准备好逃走的生路了。”栗木说,大概回忆起来那日的一些事情,“看来他已经做好觉悟了,所以才放弃了这彩带。”
  “是有人来救他?”少年不禁问道,他想起来那一日武成与他交谈的情景,丝毫未注意到他有即将要逃走的迹象。
  “窗户是提前一到两天就已经被破坏了的,也只有那两日我们没有在晚上派人看着。”栗木说道,“但奇怪的是他当时没有立刻逃走。后来他把彩带交给我后,竟当着我的面一下拆了那窗,就那样跳了下去。”她看着少年,嘴角忽然浮起笑意,“那一会儿我居然想起你来了,武成和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既看不明作风也看不出来目的。”
  “但是你一直都没和我说过。”栗木的眼眸逐渐与周围的黑暗融合,但是少年仍能辨出她的眼睛和她正盯着自己的视线,“那彩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上面写的是秣陵空室,为什么武成说拿它就可以让英国人离开?”
  “可以让英国人离开?”少年迟疑地说道,“这个我不知道。”他陷入短暂的沉思,也很快就明白了武成的意思。阿依是栗木的人,她死于英国人之手本身就使得英国人进退两难,且如今彩带的存在可以弥补他们对于西北考古抱有的遗憾,这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暗示让他们自寻台阶而下,好让他们选择主动离开。
  不过少年想到此处,却觉得更加疑惑。本觉得武成迟迟没有逃走仿佛只是为了告知阿依的死讯,他不肯让她白白死于非命。但他又把彩带交给栗木用以驱赶考察队,仿佛阿依的死只是为其铺了一个伏笔,如果的确是他早有企图的话,那么到底武成有没有背叛英国人?按照栗木的想法,若武成是因为被拘禁而不得不与之停止联系,那么英国人以为自己被被背叛在后,而他们对阿依动手怕是不合常理的,因为武成此时已被拘禁,不可能得知其死讯。
  但是这样的话接下来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是有人在暗中仍然为阁楼中的武成通风报信,还是说阿依的死讯在前,武成被拘禁在后,而少年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点上出现罢了。少年想不明白武成对待英国人的态度到底是怎样,或许就是因为非敌非友,太过模糊才会招致怀疑吧,又或许这人生性便是善于背叛别人。
  栗木仍然不明所以,她看少年长久未动,不由得发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少年回过神来,决定将疑虑暂时保留。他接过栗木手里的彩带,慢慢地将夹层取出给她看。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22:52:27
  “不错,里面是有一个夹层。”栗木看了看少年,又低下头去研究那夹层,“但是我看不明白上面的含义。”
  “只是我父亲书写的,用了一些他自己想出来的符号做标记,上面大概记录的是他曾经跟随过的考察队一起去过的遗迹和发现。”少年缓缓指给栗木看,“这里是已经发现过的,如今哈拉浩特的黑水城,而这里。”他的手指在缎带上游走,“这些是还未来得及继续考察的地点,可以说是被当年俄国人遗弃了的古迹。”
  “俄国人?”栗木重复了一遍,大概明白了什么。
  少年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那夜潜入誉陵寺的时候,还未想到齐纳姨,阿卜都大叔竟然都已经陷得如此之深。在这个时代他们陷入了一场荒唐的闹剧,掉入了已经没落无边的泥沼而无力挽救自己,他们做的毫无意义的事情,终于也该有人来了结这一切。只是阿依,这个救过少年的土尔扈特族的女孩让少年觉得有些动摇,他不觉得自己可以轻易地将阿依的死定为毫无意义的牺牲,但是若要追究起来的话,在他看来那到底还是武成的责任。那个眼神冷酷,年少老成的人,还不懂得该如何去守护,就已经知道该怎么伤害别人了。和他牵扯在一起总不会有什么好事,就像自己一样。少年侧过脸望了望远处,他终于还要再回去一次,回到那个曾经埋葬了他的父亲,他的挚友,也埋葬了他过去所有记忆的地方。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22:53:29
  第二十八章

  返回白芒山那边的时候,已经他们在将文卷等整理差不多之后的事情了。栗木又请了帐内的老人们来看其中的一些来辨朝代和典故等,不过老人虽有着他们不具备的经验和阅历,但是终不比专业学者,他们能做的或许比英国人要少的多。
  临走之前,栗木将两卷未来得及更细辨认的经卷交给少年,说道:“虽然我没见过王叔铭,他可能也已经不问这些事情了,但是旧事重提也未必是件坏事。这个还是麻烦务必交给他。”少年接过来,仔细地装入自己的包裹。
  栗木正待再问一些少年旅途中的事情,特地前来送行的木特鲁走过来,他是听说少年要离开的消息后赶过来送行的。他问候过两人后,拿出一个深色布包交给少年,说道:“里面是一些白蔻红花什么的,未必派的上用处,不过带着的话佛祖会保佑你的。”
  少年接过,这份挂念对他来说很是难得。他将布包和经卷装在一起,在他看来二者都很重要。
  “好吧,我们过不久也该去了,到时该如何联系呢?”栗木笑道,并不见离别时本该有的戚容。
  “河谷镇上的住处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的行踪又不定,只能靠你们给我来信了。”
  三人再无话,少年将行李安置在骆驼上,不打算再逗留。余下两人默默地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不知接下来作何打算。
  一个人上路与集体行动不同,总有些需要少年自己特别注意的。不过他很愿意就这样踏上荒漠中的行程。荒漠是能够使任何存活着的生命感到窒息的地方,这里有不可抵抗的包括生理和心理上的压力,这使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但在精神上却又无比的自由。
  要特别留意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他知道夜里休息的时候,沙蝎会爬出来咬骆驼的腿和脚掌。而这些生物活在沙漠里,对难得的行人和牲畜又很是敏感。骆驼被咬的话,不仅于骆驼有害,行程也势必会被耽搁住,故少年在每晚休息前都小心地用布把骆驼的腿包裹好,以防那些小而不容忽视的捕猎者的偷袭。
  如荒漠这般艰难的环境里,人要生存下去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但是少年丝毫没有忽视对于陪伴他行程的骆驼的照料。在某种极恶劣的情况下,动物和人一样,它们同样忍受着极大的艰辛。与人不同的是,这种艰辛难以表述出来。虽然无法开口表达,但是一般情况下,环境的恶劣程度或许能够从它们斑驳而沟壑纵横的皮肤上看出来,能够从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看出来,也能从它们眼里对食物和水的极度渴望和对人类卑躬屈膝的态度上看出来。人和其他动物共存的状况下,这些足以救命的物资往往为人所垄断,故因此它们的命运也为人所垄断着。
  有了以上的认识,少年对于人之外的概念有了新的体会,虽然是作为人而活下去,但是他认为要注意的事物范围要远远超过人本身的。不可自居独大,尤其切忌在与世断绝的情况下做盲目判断,他对此有亲身体会。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0 23:00:11
  天涯,是个有趣的地方
作者:我是无聊大人 时间:2018-05-31 07:20:08
  楼主继续,我专业顶帖
我要评论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45:10
  少年对他人决口不提父亲的事,一是为了自己安全起见,另外也是自己所知不足为外人道,更不会得到理解和认同。少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生活在仅有父亲相伴的环境下的,所接触到的事物和生存思维都和其他孩子有些出入,也自小缺少来自其他亲人的照料。陈誉主,这个以身犯险,甚至不惜和不怀好意的外国人合作也要来西北寻求考古遗迹的小办事员,在那段时间里教了少年一堆相当多余的事情。除了一些重要的,或者是有关历史的,或者是关于某位让他感兴趣的西方思想家的研究,他毫无保留地教给这个价值观尚未完整形成的孩子外,其他的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关心这个孩子,却忘记考虑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孩子的事,也忘记了要教他与人合作,融入社会的技巧,而他离开的那一天,也过早的到来了。少年在父亲离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活在不肯接纳新的人和事物的状态下。他懂得独立思考,独立提问,却不肯向别人求助而是荒唐地得出自己的结论和办法,虽然他走了许多的弯路也知道承认自己的错误,但是少年依然不觉得自己会后悔,他可能会依然沿着错误的道路走到尽头为止,除非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冷风从上方呼啸吹过,少年平躺在毯子上望着深邃而不可见的天空,并没有想睡的意思。父亲的一些见解,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吃过父亲煮的稀松的小豆粥之后,父亲牵着他的手走下小屋门口的台阶,再一次讲起少年从来都没见过也不知该如何想象的地方。从无边际的沙岭,胡杨林到居延海和土坯佛塔,少年知道了什么是风城地貌,什么是千佛壁画。三足乌和蟾蜍,女娲和伏羲,太阳和月亮,等,这些事物竟然渐渐地构成少年的童年的全部,虽然没有意义,但是有时少年也能从这枯燥中寻到一丝乐趣,他甚至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童年过得很愉快。而说到其他的地方,秣陵,那是什么地方?他记得,父亲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东方冷面西边雨”,当时他猜想那大概是一个很冷的地方吧,非常冷所以父亲都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说出来也只是让自己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的存在罢了。
  少年轻轻翻了侧身,望见双膝跪地的骆驼早已合上了眼睛,而流沙之势逐渐从地上升起。他看到一团模糊而不可忽视的仿佛浓雾一般的存在,正在蔓延扩展,虽然形状时时被冷冽而过的风打断,但依然大有要将沉睡的骆驼吞下的气势。他张了张口差点叫出声来,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这个时候的沙漠,静谧而深沉,如果有人声的话会觉得很怪异。“更何况,”少年复又翻过身来,“只有自己的声音而听不到回应,会让自己更觉得孤立一般。”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46:35
  水井是隔一段距离就会有的,间距从几十里到上百里不等。少年在他所知的最后一个水井边充实自己的水袋,并将骆驼喂好后,向远处望去,距离那个地方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夜里就会到了吧,少年想道,他不打算回去王叔铭那里,那么还剩下河广和白老那里可拜访吧。只不过当初自己离开的时候并未特别告知河广,而且嗣音与他关系总有些不一样。因为死去的挚友的关系,少年在和过去与之有关的人之间不知怎得,多了一层透明的隔膜一般,一方面都闭口不谈,但另一方面又都在心里暗自反复想着。少年摇摇头,这样的话恐怕只有白老那里可去了。那个老人,虽然不需要自己来操心,但也不知他最近怎么样了,不知道镇上的官员有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变动,但是不管怎样,恐怕见到之后又会是一次长篇大论吧。


  第二十九章

  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接触到什么样的事物,这大概就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是这个时候少年还不太关心政治和时局。白老很欣喜地看到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返回来依靠自己,好像家中长辈一样,看着孩子终于返家并且流露出一副悔改的样子,那才是他身为长者而莫名觉得很是期待的景象。而少年在白老不大但是空荡荡的庭院里住下几天后,很快发现了这里在他离开的时间中出现的新奇的变化。除了河广和嗣音的事情终于定了下来能让他感到安心一些,他也在留意着一些政治上的风向。
  政府一直处于变动不定的状态里,这个少年是早就知道了的,从蒙古政府到宣抚使再到边防督办,对于人们而言实际意义并不大。对于商旅和牧民来说,威胁着他们人身和财产安全的狼群依然指望不上政府的帮助,这也是萨薄的职位能够延续那么久的原因所在;而对于农业从业者,他们所关注的和政府关注的关键点也不一样,前者是丰歉保障,后者是税收,而最后协调的结果往往是双方均不得其利。但是在这旧政府未亡之际,西北小镇里也出现了共产者的存在,他们有一定声势却尚无建立新政府的进一步企划的样子,着实让人觉得奇怪,也让少年想起来那天夜里所见的将成而未成的流沙的形态。大概也是政治上或者国际上的一些缘故吧,对于这些,少年一向不太能够明白,也没有想进一步了解的意愿。实际上,开始让少年注意到这些的是白老。
  一个热衷政治和公事的老年派领袖,对于新事物的打压总是乐于率先挥舞着旗帜声明势不两立的,少年对白老的态度并不觉得奇怪。只是他觉得旁观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虽然政治本身很严肃,但是如果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来看,自然又是另外一个角度了。以少年一向沉闷木讷的性格,他一直不能够理解白老在近古稀之际仍然具有的这种精神活力。不管反对也好,赞成也好,老人家一直都不肯放松自己的政治观点和地位,这让少年觉得不可理解,反倒对自己内心像老人一样的颓态和毫无立场感到有些惭愧。
  白老坐在木椅上带着花镜读老朋友们的信,这副眼镜也是友人所送,来使他不至于因为年老昏花而失去进取心。前几年因为一场事变,南京政府为西北任命了新的总督,听说不仅是人心所向且王公拥护,新领袖也不负所托,在上任的前几年里就发布了扩充师范,新建工业的指令,而西北也渐渐地不再是之前光景,外国人增加得尤其快,而新的思想和知识也随着外来人事的介入变得更加多元了。共产主义也仿佛是新兴的流行事物一样,随着苏联的介入和新政策的有意而逐渐在这广漠之地扩散开来,形成蔓延之势,而待一口吞掉旧事物的时机。不少人还是劝白老避免在政见上树敌太多,据白老对少年所说,但是老人家自信满满,不认为自己是在树敌。
  “政治里面是互相流通着的,陈雨,里面有大学问的,”白老看罢,将信纸拍到桌案上,“年轻人要好好学着点。”少年点头,不置可否。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47:33
  “嗯,王先生那里去拜访了?”白老忽然问道,他收起花镜,意味深长地看向少年。
  少年懂得他的意思,但也只是摇了摇头,他在白老面前并不像在外那样拘束。白老也能看出他的不情愿,叹了口气,并没有再催问,只是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出房门,想必又是去街上散步。
  虽说不必细细讨论,但是少年也知道白老是在告诉他,是时候去消除那幅隔膜了。他强撑自己站起来,但是并不知该如何来做,想毕却又坐了下来。那两卷经文是要送到的,但是有些事情太过模糊笼统,他实在没有想去招惹它们的想法。
  今天本也应该再默写一些的,虽然少年看上去对栗木保管彩带并不在乎,但是有些文字记录会让少年觉得更安心些,他已经对彩带夹层里的内容熟读能诵了,这对他来说不难,难的是如何整理思路进一步研究。但是他在动笔之前就被一位前来的不速之客打断了。
  自然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因为这家的主人,白老刚刚悠闲自在地出去散步了,没听他说等会有客人需要少年照料一下。
  那人穿着不似当地人,约摸二十多岁,头发很短看上去很是利落。他首先在外面敲了敲门,但这礼节在西北本不适用,更何况门一直半开着,故显得有些刻意。少年听到后有些诧异,但是转身料想那人还有闲情敲门,估计不是急事。他没做回应,只是悠悠然地检查前两天默写的内容,心里暗自猜想敲门的人的身份。待他再抬起头,看见那人终于还是走进来了。少年忙从桌边站起来问道:“您是?”
  来人却显得更加谦恭,他本看少年坐在桌子旁边似有要挥笔的意思,料想即使不是主人级别但也是这个房子里受主人信任而看家的人,更何况看起来是识字的。虽知明知此人并不是他要找的,但是也很客气:“我是新到办事厅里的。请问白恭芳先生他,是否在家?”房间寥寥可数且空间局促,主人不在家的事实一目了然,但是这样的客套却还是必须的。
  少年答道:“他出去了。”说完却不见来人有失望之色,顿了顿后想起自己看家的身份,只好又问:“您有什么事方便告诉我吗?还是您愿意在这里等到他回来?”
  “啊,那么打扰了。”来人也不拒绝,大有在这里等会无妨的姿态,“我叫李鸿。”少年刚引他坐下,他快速打量下少年又问道:“你是他的孙子吧?”
  “不是,我只是暂住在这里,但并不是这个家里的。”少年应答。
  “噢。”李鸿有点惊讶,他转过脸假装在看屋里墙壁上裱起来的字画,声音明显透露出猜错了的失望,竟比没见到主人还甚。
  少年又为他端了杯茶,便坐回桌案前打算着笔默写,他的态度在外人李鸿来看就像一个安分写功课的学生一样。虽然动笔的速度不减,但是少年已不能够专心下来,这个外人好像总是在打量着他让他心中不满但又不好发作。“那个。”那人终于发声,“您知道白老他,有复出工作的打算吗?”
  少年停笔,奇怪地看向他:“应该没有吧,他年纪也挺大了,恐怕无法再出面了。”
  “这样啊。”李鸿有些尴尬,他手指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花纹,仿佛要凭手指将这纹理印刻下来一样。少年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是和白老政见相对的一派,只是觉得这人很客气,倒也不是需要太防备的人。李鸿没有问够一样,转而将注意力转到少年身上:“那么您是做什么,嗯,在哪里读书?”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48:23
  “我已经不读书了,”少年说道,“也没有工作。”他说得不太明白,不过就这眼下的时局,不读书也不工作的人多的去了吧,李鸿想道,现在民生艰难,能够读点书或许就足够。
  “为什么要让白爷爷回去?”少年忽然问道,“这个盘算打的可不太靠谱。”在栗木和孟恩那里呆了一段时间,他大概能够掌握谈话的基本要领了。谈话不能够中断,尤其是对方卡壳的时候,他应当承担起延续谈话内容的责任,就像现在这样。
  李鸿笑了笑,有些不太自然,他也并非擅长交际之人,宣传工作什么的对他来说压力不小。“实际上,我们有些措施需要有人出来支持。”李鸿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些话跟少年说是否合适,“新政府还需要更多的帮助。”
  “能帮上什么呢?”少年问道。
  “就是说,政府在尽力推行改革,但是还有的事不是简单推新就能办好的。我们听说,白老先生以前在治理当地流匪上有很多经验。”李鸿说到这里停顿了下,但是偷瞥少年后见他并没什么反应,只好继续,“很多同志很关心这件事,但是又不想全部不分缓急地处理,嗯对,所以说白老能够参加我们的会议,那就太好不过了。”
  是共产党的人啊,少年心里想着,明知白老与自己人政见不合,但还是主动找上门来了,是打算合作吗?以进为退还是?抬头看见李鸿仍正踌躇地望向自己,只好说道:“爷爷人不在,我也不能帮他拿定主意。”
  他忽然想到,也许就是看准白老这样的脾气,他们才抓住机会向白老这样的“顽固派”进行交涉吧。不管最终成败如何,他们这一步也算是迈了出去,想毕这对于正处于势力蔓延中的政党来说是远比给自己树敌还要重要的事情吧。
  “对了,”少年问道,“听你来讲,现在盗匪什么的仍然是很大的问题吗?我原以为政府已经镇压的已经颇有成效。”他说的倒是事实,新政府或许会重视发展和教育方面的工作,但是军事层面的事情他们也从来没有懈怠过,尤其是眼下这一届。
  “不是的,盗匪团伙已经被削下去很多了。”李鸿说道,他也本料到少年的说辞该是这样模糊不清,但也不好再问下去,所以还是顺着他的调子继续聊了下去,“我们指的是地区上有武装力量的闲散队伍,尤其是不受控制且自建体制的那些,比如说马队,商队类的。”少年听到这里有些不解,问道:“商队有什么问题吗?”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49:01
  “这个,倒不是说都有问题。”李鸿不知该如何解释,“首先你看,现在的运输事业是在建设中的,但是商队仍然是,用牲畜在运货,这样不仅效率低,而且用于运输的骆驼马匹无法在长途旅行后被屠宰或者做他用,这对地区长远发展是不利的,我们现在要振兴的还是公路和铁路。”
  这样的论调让少年觉得有些不解,对面的人仿佛只是某位自以为是的当地商贩却打上了改革除旧的旗帜一样,运输后的骆驼听说肉质会变得粗糙而不被贩肉商待见,但就此做出以上纸上谈兵的言论未免草率。少年在心里模拟着白老听到以上说法会有的心情,不由地暗暗叹了口气,也难怪老先生会心有不满。
  “另外还有,”大概能看出少年的疑惑,李鸿赶忙说道,“商队竟然持有枪支武器,这对群众安全都是个威胁,我们也是出于安全管理的考虑。”
  “嗯,请您也将这话好好说给爷爷听吧。”少年已经失去了探讨下去的兴趣,他假装要继续做个用功的学生,而另一方面却在心里由衷地感到政见评判的事情确实不是他所长,也不是他愿意深入探索的。
  对百姓安全有威胁,还是对政府有威胁?虽然主张的是不能一味剿灭,但是其用心到底是如何呢?少年想道,但是他说不出口。
  纤细尾部装饰有金边的钢笔在手中转了一圈,他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栗木,木特鲁一行人,不知道他们对刚刚的谈话会抱有什么样的看法。钢笔是栗木某次采购货物回来后送给他的,看起来是舶来品之类的,说起来西北也是靠近苏联和中亚的国际市场的,栗木当时以此表明自己也不是白白压榨人劳力的上司。他复抬起手腕捏紧钢笔,忽又想到如果是孟恩的话,少年的嘴角露出笑容,就凭“流匪”这二字,恐怕这个时候已经在摸自己怀中的佩刀了吧。孟恩作风如此,但是少年却总觉得他莫名地可靠。
  默写快要做完了,少年正在暗自抱怨今日的老先生怎么这么晚还未归来。他余光可见之处,身旁的那个青年已经不知道将屋内器物和自己打量了多少遍,恐怕椅子上的纹路也被他数的清清楚楚了吧。不过幸好,他再次抬笔之后就看到院子里,白老终于不紧不慢地迈步走了进来。少年稍稍欠身,为两人简单介绍下,就连带纸笔一起挪到另外一间房里了,同样的话他不打算再听第二次了。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50:46
  第三十章

  “梁卓如,号饮冰室主人,又号哀时客。”
  少年听到这样挖苦的话并没有理会,他有自己需要专心致志投入的事情要做,与旁人无关,也与那位已经仙逝的风范大家无关。
  挖苦归挖苦,少年最近认识的这个人工作起来还是比较可靠的。章田来自南京某国立大学历史系,前两年随其导师前来西北,但是近来他却发现了觉得颇有意思的事情便抛下手头的工作,简单和老师打了声招呼便来为少年打下手。两人互不认识,但是这样正好,当下的谈话仅限于工作,不会太过逾矩。
  少年和章田一起已经在这被遗弃的荒漠某处寻找了半个多月,在黑水河东面已经相当远的地方,章田对着某处峭壁之下,地面有着深色厚重印记的地方惊喜地叫出声来,两人便决定在此地驻扎。
  他捧着少年交由他的画纸,仔细地比照地形并且暗暗模拟,终于对着少年说道:“不会错了,这里就是其中一处。”少年则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他拿起半人长的柳木棍在附近描画大概的区域,在画出半径十多米的地方之后,他便找了块就地凸起的石头坐了下来。这块巨石被西北的风沙打磨的干干净净,却又屹立不动,就算是多脚的虫子怕也难以在其上找到可落脚的地方。少年盯着脚下若有所思,但实际上他只是在心里推测这块石头埋在土里的体积大小。
  欸,说不定是可以和冰山相比拟的呢,大概是奇迹一类的吧,少年想道。他没见过冰山,但是书中描绘的世界一向瑰丽壮观,不由得他不会去畅想。冰山露出的只是一角,实际上有很多是深藏于海中的,而这块石头虽然处在与大海截然不同的荒漠里,但若是想站稳脚跟,这沙土之中恐怕也是得能够容纳它相当大的身体了吧。不同的是,冰山悬浮,正如他如今的脚下无力而不知虚空,而沙石掩埋颇深,正如他心底的郁结。
  “所以呢?”章田奋力将手中的木棍插入土中,问道,“怎么办?”
  “不是说好了吗?”少年扬扬手中的柳木,颇为认真地抬起头问他。
  章田吐口气,有些愤恨地在少年身旁坐下,开始百无聊赖地用棍子敲打地面。木棍一类的玩物对于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人吸引力很大,尤其是在这荒凉之地,除了漫天的沙土和无可触及的陡崖峭壁,其他空无一物。
  沙漠对于人心也是,因为遥远而不可触,因为不可触而显得神秘。
  少年看了看身边这位用地面出气的少年人,笑道:“图纸已经给你了,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说的是好听,但是他只听到章田满不在乎的一声轻哼。
  “这个地方也要做下标记吧。”半晌,章田望着少年在附近画的圆圈说道。
  “嗯。”
  他们以刚刚休息的石头为起点,在石头边下的土里敲进了手臂长的木棍,其上裹着一张记有简单描述的粗布布条,在上面又用石头盖住。接下来的几个地址标记他们也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的。“但是这个也不是最后地点吧。”章田看着少年说道。
  “嗯,要到那里的话,应该还有一段路要走。”少年回答。他小心地收起图纸,这图纸两人各有一份,是少年根据默写的内容并结合当地地图绘出来的。除了需知的标准尺度,这做图技能也是在他和阿法文他们呆过一段时间后逐渐养成的,在某些方面,外国人的工具和标准的确要比老旧的地图指南要准确的多。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51:54
  “那么,跟我再说说你父亲的事吧。”章田在少年身后跟了许久,忽然拽着骆驼头颈上的绳索又跑上前来,他新买的这只骆驼有些不适应便猛地垂下头,险些一个趔趄。
  “你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少年无奈,明知他想问的跟眼下的事情无关,但竟总是感到难以拒绝。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跟他同行,难说这一路上他会不会纠结着问个不停,迟早都要解释清楚的话,少年心里想着,那就没必要故意吊他胃口。
  “有很多都不明白啊。”章田用力扯住缰绳以防再次滑倒,不过嘴上也没闲着,“只活在自己建造的理论下,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我可没说过。”少年看着他觉的好笑,刚刚打定主意解释给他听,现在又故意避而不谈。
  “对不住,是我个人的感觉。”章田也并不恼怒,只是道歉,“我看了你父亲的记录,觉得或许是这样吧。就是说,虽然有些地方写得不比那些专业学者差,但是别的地方逻辑混乱而且甚至是矛盾着,我觉得他的思维大概是自成体系的吧。”
  “嗯。”少年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种体会没法言说。他总不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点头称是吧,虽然有时是需要保持旁观者的心态来对人处事,但现在不行。
  “到底什么呀?”章田一脸不满,觉得少年没有在听他的肺腑之言。
  “抱歉,我不是跟你卖关子。”少年忙解释,“我知道的也不多,而且像你这样问的,也没有过。”
  “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跟我解释清楚?”
  眼看章田脸上的不满又要满溢出来,少年长叹,说道:“可以解释清楚的。他能够悟出来的道理,简言之,是坚持自我评判的标准。另一面他也不承认个体外的评价,这样的话他便能够忽视别人对他的评价和看法,直接放弃外界对他自己的认可,就算做错事也不需要得到别人的原谅。”
  “这还真是……”章田想不出来下半句该接什么,过了一会只好说道:“你继续吧。”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假设一个官员在他生命的某一天里,他会像往常一样吃早饭,然后出门散步,路上或许会刚好遇到抱着孩子的妇女。这个官员喜欢小孩子,便停了下来与她们愉快地聊天,之后带着舒适和愉快感返回家中,这一系列事件结束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如果,某一天里,他忘记了或者故意不打算吃早饭,而是选择起床之后就出去散步,恰巧路上碰见的是一个对他怀恨已久的人,那人见他如此大意地出行,若是趁他不备将其一刀杀死什么的,那么这一天便是这个可怜官员的生命的最后一天。在这种状况下他是死了的。但是在另一种状况下,他或许也没有死。”少年说道,自己都开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倒不是因为父亲所谓的理论,而是自己编故事的能力,噢不,是举例子的能力。
  “为什么?”章田问道,虽然故事结束了,但是很明显重头戏还没开始。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52:52
  “在这一天,吃早饭和散步的可能性相同的情况下,他做出的行为将导致两种不同的结果,也将其引入不同的生命路径。对于一个相同的时空,一个人的行为会导致一组有着各种可能性的结果。”少年继续说道,“在某一个情况下,他是活着的,在另一个情景中,他是死了的,而又或者,由于那个刺客心志没有那么坚定,他可能在其它的情况下苟延残喘着,或许现在正倒在路边等待着旁人的救援也不说定。”
  “这样讨论的意义呢?”章田忍不住了,他觉得少年真是在趁他好奇心重的时候胡说八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今晚就让他一个人守夜算了,自己装作睡死过去好了。
  “什么?”
  “意义在哪里?”章田问道。
  “它说明任何历史事件本身没有价值,其具有的价值是被人为添加上去的。”少年不假思索的说道。
  “或许吧。”章田犹豫道,“剩下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你看,再进一步说,这个世界,不管是在哪一个时空下,都是没有绝对的必然和结果的,唯一能够决定弃行为的是这个人本身。”少年说道,似乎已经忘记去看章田的反应,“在社会环境下,可以被解释的行为才是有意义的。解释在后来被逐渐异质化,成为了评价,而对这个人行为的评价又往往来自他人。在他人的解读中若是认为或者希望其有意义,那么被杀死的官员在史书中的形象就是被陷害的,或者是死得其所的。官员对自己的评价则很少会被注意到,就算世界上有着这个官员遗留下的自我评价的纪录,也一般会被别人利用或者根本就不被承认的。”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
  “你说的那个官员,是哪一个?”章田问道。
  “我没有特指的意思。”少年苦笑,他说的是实话。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5-31 13:53:48
  章田叹口气,两人已经不知不觉走过了几个沙丘,太阳的光辉正逐渐在这大地边缘消亡,赶路已经不是目前最紧要的事情了。对于习惯于奔波的旅人来说,这沙漠要么空旷得让人难以在意,要么就是空旷得让人想要抓狂,而眼下他正处于后者的状态中。大概是因为眼前的景物匮乏的紧,也或许是因为少年给出的信息太多,他脑中反而有大量的记忆和想法正在汹涌而上,在这酷热和干风肆虐之地正一步步侵蚀着他的意识。他饮下少年递与他的水,觉得精力恢复了一些,说道:“你父亲想说的,恐怕就是不承认必然性,万事皆有可能。”
  “欸?”
  “你父亲的记忆和对不同事物的领悟构成了他本身的思维体系,那么在此基础上,他可是信奉意识至上的教徒?”章田释然地笑着,心里却在埋怨少年对他的有所隐瞒,“你不说,我可不信你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少年转过头去给骆驼喂水,他的表情隐藏在骆驼庞大的身躯之后。
  章田看不到他的脸,继续说:“你解释了那么多,想证明的就是没有什么是必然的。之所以要费力气去这样做推论,就是因为外界给了你太多限制,打破限制就无法得到认可。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得到认可的话,就不需要被谅解才能继续自己的生活。”
  “那不是我的证明。”少年抗议。
  “抱歉抱歉,是伯父的话吧。”章田摆手认错。他不太喜欢被别人打断,但有时他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狂妄。这是他混迹于人世中养出来的毛病,他自己知道。“所以,在我这个历史学系的学生来看,你父亲根本就是理论派,我看他故意忽视物质上的限制,实际是不是真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终于还是把自己不吐不快的毛病继续发扬光大了。
  “所以你才这样说啊。”少年听明白了他的话,而且并不觉得意外,他早料到别人会有此评价。夜色逐渐来临,骆驼身边很温暖,他不由得向身边这个活物靠近了一些。天际只剩下浅浅的光影,他仰望着那稍纵即逝的光影,父亲应该也早就能料到吧。
  所以啊所以。
  承认或不承认,是或不是。
  全部都是,全部都不是。
  只是挣扎而已。
  他小心翼翼地依靠着前人的理论活下去,却又在无尽的实践和探索中质疑着自己。因为那被现实打击得千疮百孔的梦想,他又不断地编造理论欺骗着自己,他只想证明那其中的意义是没有依据的。陈誉主学尽古人的诗书礼仪,庄周老易,但也知道那种事物是不由得人脱身的,脆弱无比的存在,他逃不开,又笑话着那些已经逃开了的人:他们的梦想来的快,消散的也快。
  他这时候倒是想起来了临别时栗木说的那番话。虽然没能在它最好的时代里生活,但是既然知道它最繁华最好的时代是存在过的,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也不能就此否认。南京在历史上也有过被称作秣陵的时期,但是更多的人会记住它还是金陵时候的样子,很多人的确是这样。只是这样相比之下,更让人在意的是这个民族的血性到底落在了哪个时代之下。到底,它真正的样子是流露于百年前的繁华都市之中,还是隐藏于如今没落的废墟下,少年百思不得解。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01 20:25:40
  六一块乐[d:花]
我要评论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2 13:05:31
  第三十一章

  他们在附近的沙丘背后宿营一夜,第二天继续往前到达了当地一个有买卖经营的集镇,周边类似的镇子很多,这里有水井和汉人经营的店铺,是可以为旅人提供简单休憩的地方。少年和章田不准备在这里呆很久,在荒漠边缘的镇上留宿反而更容易被牵扯到盗匪袭击中去,他们没必要犯这个险。
  他们从谷地出发已经行进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一路上少年听到了许多关于新政府,关于改革以及附近的战乱的消息,但在实际行进中,他看到的农民也好,风尘仆仆的商贩旅人也好,与多年前的光景并无两异。
  章田将驮包捆绑在骆驼的背上后,递给少年一块切好了的当地盛产的香瓜,这是他今天采购完后一并带回来的,他的钱包总算派上了用场。“你知道吗?”沉默了许久的章田忽然开口道,“这个地方和中原的差距很大,但是它并没有废弃。”
  少年接过,环顾了一下章田所说的这个并未废弃之地。这个镇上人数不会超过五百,店铺偶尔有但也只能满足基本的需求,因为太小和偏僻甚至连改革后的新军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转过头去看章田的表情,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的,我个人感觉。”章田说道,他对自己今天得来的战利品很是满意,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们借用着一家小铺门口的木棚稍作休息,铺里面跑出来一个伙计殷勤地给他们倒上茶水,询问两人的去处,是个当地很活泼的小伙子,章田很快和他聊的火热起来。这人自称叫哈格乌钦,承认是草原来的人,给当地做生意的汉人打下手,能说比较流畅的汉语。因为旅程的枯燥,少年两个人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也很感兴趣,这让哈格乌钦也兴奋起来,他和其他当地人一样热情好客,便给两个人讲了不少附近的传说和故事。
  本来打算尽早出发的,因为这个人的缘故便多停留了一段时间。说到最后,得知二人将继续往西走,哈格乌钦提出可以帮他们找向导,但是因为实在不方便,二人便婉言谢绝了。
  “为什么呢?”小伙子看上去一脸遗憾,“我认识的有好的向导,以前很多人都来这里就是为了找靠谱的带路,我看你们对这里也不熟。”他指的是这两个一看就是外地人的年轻人,而且能够听他讲故事听的那么入神的也是少见,比竟这些故事当地的小孩子都是听厌烦了的。
  “我们很擅长找路的。”章田笑了起来:“而且我们哪有找向导的钱?”
  哈格乌钦只是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们,看来并不相信章田的话,虽然几个人年纪差不多,但是这个人明显要比少年和章田更深入世故。几乎每个经过镇子的人都要在他们这家位地理位置优越的小店里休息,看的人多了,心里明白的也多,他对章田的话不置可否。
  少年看着哈格乌钦,忽然想到了什么。在他起来给别的客人添水加茶的空档,低声对身边的章田说道:“托尔高特人。”
  “你确定吗?”章田抬眼望了望哈格乌钦的背影。他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对西北人文所知有限,虽然不知道少年怎么判断出来的,但是他相信少年的说法。那人还没有从几个说话刻薄的客人那里周转回来,章田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难怪啊。”
  “这是好机会啊。”章田看着不远处明了可见的漫漫沙尘,忽然说道:“没有什么人会比当地人更清楚那里了吧,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呢?”
  少年有些惊讶地望着章田,但是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担忧,一般情况下他总会被指责为杞人忧天。“我们可以找到路的。”少年说道,“再说,这个人…”他也不太确信自己的判断,只好及时地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觉得他不可靠。”章田接过话说道,“你是去过一次,黑水城是吧?但是我也听说到那里的路被风沙埋着,也可能是当地人故意干的,有人带路肯定要有保证的多。”
  少年不太明白章田说的所谓有保证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不过他也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只好点了点头:“那就问问他吧,如果有人能找到路那是最好的。”章田笑了笑,拍了下少年的肩膀便站起来说道:“放心吧,没问题的。”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2 13:06:42
  看着章田走过去跟哈格乌钦搭话,少年觉得心里的重担稍微减轻了一些。一路上的辛苦他尝的透彻,在这诡谲的天气和地方中行进,人往往不知不觉会走迷了方向。他也清楚,在自己精神比较薄弱的时候是最容易听进去别人的话了的,但是又能怎样?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有别人陪伴的感觉,只是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不知道罢了,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了想,大概是和阿依,还是孟恩,栗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吧,自那个时候起自己就渐渐地陷入原先不愿意踏入的境地了,他心里感叹,不过这也都是他自找的。
  看来哈格乌钦所说的好向导就是他自己,就这样旅程变成三个人的了,除了白天少年能有更多时间让自己走神外,夜里也多一个人轮班守夜,着实让人感到轻松不少。哈格乌钦也很满意这样的差使,尤其是在听章田说如果事情全部办完后会有额外的报酬给他之后。少年摇摇头看着那个已经和新向导打成一片的章田,心里暗想那个明明已经毕业了,却还总是说自己没钱的假学生跑到哪里去了。
  这里气温在夜中低的可怕,而在白天上升得很快,酷热再次袭来,几个人都被夺去了不少的精神,章田和哈格乌钦也停止了勾肩搭背的聊法,他们正在经历的是来自自然的考验。跨过了几条干涸的河道,少年依稀辨认着这几个河道的走向来推测自己所在的方位,半晌,他无奈地抬起头来,望见不见人烟也不见任何植被的远方。任何目的性的想法在此刻都化作无影无踪,行进变得失去了意义,他心底却逐渐变得兴奋起来,干燥酷热的环境让他忘记了许多事情,也让他想起了一种失去已久的感觉,他一生都在追寻的地方看来也只就是这里了吧。
  “喝点水吧。”章田打算休息一会,他拿出水袋喝了几口之后便递给身边的哈格乌钦,但是这位向导很老实地拒绝了。因为生活在荒漠边上多年,故和一般的旅人不同,这里的人在荒漠中行走时不到得已不会轻易喝水,这样他们才能在缺水的环境中生存更久。章田对此也见怪不怪,他自己渴的厉害,也顾不得多管别人。少年也是,趁着自己还没有被这炎热夺取更多心智之前,他也喝了不少水来补充体力和精力。
  “你们去黑水城做什么?”哈格乌钦看他们恢复的差不多便问道,他知道外地人定然有自己的理由,但是想要靠近那座死城,肯定是因为什么非去不可的原因吧,他好奇的紧。
  “我们是学这个的,有研究历史的担负啊。”章田半开玩笑半解释道。也不知道哈格乌钦理解了没有,他便跳过这话题,凑过身去看少年手里的地图。当地向导自己是不看地图的,但是他知道外地人都有拿着图纸找地方的习惯,同样见怪不怪。
  两人大概确定了方位无误,便叫上哈格乌钦继续前进。少年看向哈格乌钦的方向,问道:“你以前还给谁带过路?”
  “我带的比较少,跟我那个朋友还不太一样。”哈格乌钦回答道,“但是我跟过几个洋人的队,对这边挺熟的。”
  “洋人,是吗?”章田有些在意,望了少年一眼。少年会意,虽然能看到哈格乌钦不是多话的人,但是想毕他对自己执意到死城的目的也已经猜测的差不多了。他的眼神时不时瞟向二人的行李,想看又不敢开口,这样的防备和厌恶没有什么区别。或许已经没有必要故作隐瞒了,看着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又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少年心里感到隐隐的不快。
  “我们和那些人不一样的。”章田试图做下解释,忽然瞥见少年的表情,心里就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个民族不断地掩埋通往死城的道路是有原因的,大概就是为了阻断他们这些人吧。在他们的印象里,不管打着的是学术还是科研的旗号都好,做的都是妄图拿取不属于他们的东西的行径。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2 13:07:29
  不过章田这话,少年好像在哪里听过。
  “先生,我知道。”哈格乌钦看着章田说道,“我也只是拿钱做事,不会多嘴的。”
  果然。
  接下来的路程哈格乌钦依然很殷勤地为两人牵骆驼,找宿营地,但是少年能看出来章田已经比刚开始安静了许多,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远处不说话,不知道心里在唏嘘着什么。少年也不太能体会的出来,他坚持着的是自己一贯的思考方式,果然还是不加投入也不奢求回报的方式待人处事的效率是最高的,这样可以避免为不必要的事情浪费精力。不过望着章田的失神,他还是叹了口气。
  这几天里,他们经过了由一些蒙古人暂住的绿洲,这里有季节性的河水流经。植物最繁盛的时期是在夏季,而如今已入秋,水势正渐渐退去,草地的面积也在日益缩减,这些游牧的人正在计划前往下一个水草之地。三个人在此处歇息了一段时间以补充所需物料,听说若是他们再早来一段时间的话,说不定就能赶上这里的一个跟牲畜纪念有关的节日,那个时候喇嘛们会抬着佛像,捧着祭祀用物,升起神幡等举行很长时间的祈祷仪式。
  哈格乌钦听的羡慕不已,他本人不是佛教徒,但是对于这样热闹的节日庆典却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更何况如今多事之秋,很多原先大操办的仪式如今都很难办的起来。章田也很遗憾,这本是他跟着老师出行来领略地方人文的宗旨所在,虽然最近他几乎把老教授遗忘的差不多了,但是因为偶尔还惦念着自己的学生身份,顺便也能记起来恩师。
  少年看章田在整理自己的箱子,便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看他收拾东西。这个藤条箱变得日益沉重,装的大多是他最近半个月来的笔记和一些收藏品,而且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他居然还留着几本旧书,这就让少年有些感兴趣了。
  “这书很重要吗?”少年问道。
  “还行吧。”章田的注意力在手里面的东西上,只是随便应话。
  “这是什么?”少年忽然看到一尊小小的泥塑,他拿起来想要看清楚,很快被反应过来的章田一把夺去。
  “是那个时候的吧。”少年认出那是之前他们经过一个废弃的遗迹时遇到的一只佛像,当时那里的土堆下面杂七杂八地埋着破碎的碗罐,但是走上前仔细看的话还有几只做工粗糙的泥塑佛像,不知道什么时候章田竟留了一个装在他的箱子里。刚发现这几尊佛像的时候的确让人欣喜,但是少年注意看的时候又觉得惋惜,这里分明是已经被不知道多少的盗贼清洗过的地方,留下的东西实在微不足道。
  “我不是要占为己有。”章田说道,复将小佛像放好,“别给我添乱。”
  “嗯”。少年犹豫着,他并没有往那个方面想过,他知道章田只是想尽可能地将文物保护起来,就凭这一点责任感,章田就比少年要强得多。
  “不过啊,章田。”少年很认真地看着他,“接下来就不能再带了,现在我们要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路上也不会容易。”
  “我知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也只能做这么多。”章田接话道,头也没抬地说道。
  “你知道就行。”少年叹气道,“记住了,不可以拿到外面去。”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出帐篷。
  半晌,帐篷里的少年放下手中的事,望着狭窄墙体上映着的逐渐斜斜欲沉的光影,有些沉重地叹气,他本没有这样老成的口气。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2 13:09:09
  第三十二章

  四年前,南京。
  接近盛夏时,院中的老槐树好像变得和以往有些不同了。
  章田悄悄地穿过迂回的走廊,踏着白日里摇曳着的暗影,一步一步接近已经坐在那里半日了的古稀老人。
  老人的听力已经大不如前,如今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槐树下的老藤椅上,任凭透过层层枝叶打下来的光影在眼前闪烁,他一动不动,好像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章田早已习惯如此的场景,他在这方宅院里生活了多年,已经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祖父的背影开始和这终年不变的白墙黛瓦,因时而变的草木池塘融为一体,成为了不可被打扰的存在。
  他轻轻地在老人身边的砖石台阶上坐下,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就在昨日,清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却在东北建起了满洲帝国,今日里街巷中散布着的报纸传单和广播便将此事宣传的沸沸扬扬,人心变动,无法言说。他本待要将此事告诉祖父,想看他的反应,毕竟曾为晚清举人,受过当时人们的赞赏,也得了这处宅地,赢得了所谓生前身后名,但是此刻他放弃了这种想法。
  “见过你父亲了?”老人缓缓开口,不变的语调,仿佛从来都没变过一样,自章田有记忆以来他便是这样的和蔼庄重。
  “嗯。”
  “你叔叔回来了?”
  “嗯。”
  “章台呢?”
  “一起回来的。”
  “那好。”老人问到这里,也觉得没有其他的事了,便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这是老年人经常会有的动作,不知闭上眼睛后是不是就会省掉很多挂念,还是说这样做是因为并无值得挂念之事而显得不在意。章田知道这时候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晚点会有人来给祖父送茶水,并不需要自己在这里陪着,他站起身来,又蹑手蹑脚地翻回走廊。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回头再望了祖父一眼。那老人的身影在老树的荫蔽下显得过于薄弱,时光流转还会在人和物的身上打下印记,但是他却看不清楚老人身上的明暗,只觉得那里如死水一般。但也就是这样的身影,却固执地怎么也不肯转过身来,不肯再望这后世一眼,仿佛只沉浸于庭院里一隅的山水之间而无法全身而退。
  是自己多想了吧,章田慢慢绕过中院,正待回房,忽然听到父亲在身后唤他。
  他立刻停住,规规矩矩地转过身来,做出一副懂事的样子恭敬地说了声:“父亲?”
  “功课怎么样了?”
  他就知道父亲会问这话,便答道:“这就去做了。”
  “快去吧。”
  “嗯。”
  “等下。”父亲忽然又叫住他,章田只好又站住。
  父亲迈下台阶,走到他跟前,他便愈发地恭敬,但这恭敬只是自小的习惯。
  “这几日先不要去先生那了,外面乱的紧,就在房里好好用功。”父亲说道。
  “可是……”章田止住自己的不解,仿佛明白了什么,只好硬生生地吞下后半句,答道:“好。”
  “嗯。”
  “父亲?”章田忽然试探着问道。
  “怎么了?”
  “传记该写到什么程度才好?”章田问道。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父亲愣了愣,回答道。
  章田没有动。
  “去吧,你一向让我省心的。”父亲说道,他用这种语调似乎是在责怪章田一样,好像章田一直以来的确很懂事。
  章田只好转过身,却已经不再急着要走。他回到自己的房中,只是盯着窗口露出的点点翠绿和隐隐而现的桑瑾的枝头,忽然低声说道:“都是骗人的。”
  他走到书案旁边,手里拨弄着那方砚台,不知何故,又轻轻叹了口气。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2 13:11:13
  家族不算庞大但也有一定声望,而如今这声望是在逐渐消退的,它以一种不可预见也无法避免的方式消退着,这着实让父亲泄气。他一直想重振祖父的事业,但因为时局的变化而一再落空,他膝下只有章田一人,这期望虽大,但父亲也大概知晓时代的变迁无法逆转,他只遗憾自己的无能为力。偶尔听父亲说到为祖上立碑写传之事,实际上这本是早就该做了的事情,但是如今动荡之下一个家族做这种事情需要专请文人之士,祭祖还乡等,动静太小没有重振之气,动静太大又会引人闲言碎语,毕竟在这每天都有人饿死的年代似乎不太应当关注这些事情。总之章田能看出父亲的无可奈何,他很是在意。
  今日他听说叔叔将带着章台回南京,最近两天应该就到了,大概是来看祖父的吧。章台是堂兄,除了年龄上大些,见识也更广,这跟叔叔也有关系吧,章田想着,根本看不下去书,他想起以前听母亲说过的话,祖父管不了叔叔,只好放任他在外面参加各种聚会,近来进了某个新党,作风也和一般人不同。
  罢了,章田重新捧起书本,如今的先生也和过去的不一样了,新建的学校有自己的法度也有自己的做派,若是考试过不了的话就不仅仅是要看先生脸色的事情了,成绩可是要记在册子上的。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学生,他只道这学业是先生和父亲都看重的,所以不可不学,但是他心里实在对那小册子不屑一顾。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他脑中又响起这句话,这是自小便被要求背诵下来的,父亲不惜打红他的手心也要让他背熟了的。他踱步走到窗前,忍住了要折一朵红花的念头。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这样伴着自己成长的句子一句一句地被牵扯出来,他心里愈发慌张,只记得这几句话,却听不到自己心里想说的是什么,他知止,却做不到静。
  快到黄昏时,他便偷偷溜出门去了,在老宅附近晃荡着,不知该到哪里打发时间。
  邻近几处人家他自小都认识,邻居也都认得他,他不好到处乱跑。邻居家的长辈都像整天的闲来无事一样,见上他便要叫去询问几声不长不短的,他不讨厌这几户好人家,但总厌烦这客套话。
  他在一棵树下的石头上坐下,这个时候虽然没有荫蔽,但是天边昏黄,阳光不至于刺眼。他想了想,也是了,小时候还会和邻居家的小孩子一起打闹,但是现在那几个同龄人有的入伍当了兵,有的远离老家去做生意,各有各的出路,但就是没有留下来的,邻居家的长辈有时也难免会寂寞。自己以后是不是也要离开家呢,他想到自己身上,那个时候,若是自己也成年的不在家,父亲会不会露出落寞的表情呢?
  想到这里,他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对父亲抱着这样的期望,他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2 13:12:13
  他的玩伴很少,小时候的伙伴算不得是朋友,因为家人和邻居的某些纠纷,大人们各自违着心不来往,见了面就仍说客套话,孩子们在渐渐知人事之后也变得不相往来。不过,他的眼神流转到旁边一落院子,他记得小时候踏进各处院子大人都还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他就曾经一个人跑进去那院子过。
  他本来在外面胡乱跑着,后来跟着某个小孩进了他家的院子,进去之后又找不到那孩子,他正迷茫地乱转时,天上慢慢落下了雨丝。他忽然好奇起来,便张开嘴巴等着尝雨是什么味道,可惜雨还太小,未来得及尝到什么,冷不防被邻居家的一个年轻妇人拉入屋里接了一杯茶。妇人摸着他可怜的脸心疼说怎么能渴到喝雨水。他不渴,但只好闷着头喝水,抬头一瞥看见门口一个扒着门框恶狠狠朝里面看的小孩子,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他胡乱地吞下水便踉踉跄跄地往外逃,连感谢茶水的话也不会说。
  他逐渐养成了自己的习惯,就是经常搬着凳子坐在墙根下,想着自己明白的不明白的事情,得出应该或者不应该,对的或者不对的结论。他从来不肯向别人提问,他信不过别人的话,哪怕是隐约察觉到自己不对的时候。
  对与不对,又不是别人说了就算的。
  他是这样想,不过,这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样的失落不是没有缘由,毕竟他迄今为止所接受的一切教育和信仰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秣陵作为一座古城,在这落寞时刻正散发着最后的余晖。而这光打到人们身上显得不痛不痒,也传达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人逐渐遗忘吧。它扎根在这土地上,身负一座历史名城的荣光,在这孤独的岁月里生长了千百年,它的枝枝蔓蔓早已经随着岁月伸展到整片曾经歌吟诵诗歌,歌舞升平的土地之上,如今却在受着他人和自己子民的声讨与砍伐。
  章田捡起一张不知何时飞落到路边的传单,上面是附近某院学生的请求实行民主的声明,下面的两行小字标上了一场演讲的时间的地点。这声明的主笔必是一文采飞扬之人,陈词慷慨激昂,颇有宣扬正道的气势,矛头指向也再清晰不过了,不少人看一眼就能明白这篇文章的用意何在。
  没有表明主笔身份,演讲具体是何人发起也无处查询,不过一般也都是这样。演讲地点在某处师范学院的门口,他很清楚那个地址,因为和自己的学院很近,两家学校近到他曾经在课下翻过墙去看他们校内的文艺活动,然后在上课前再翻回校区,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起来,那天自己挺慌张地从矮墙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刚好站在墙下的女学生。那面矮墙上长着的暗绿色青苔让他脚下一滑,险些直接砸在那人身上,好在旁边有一株黑皮树干的花树让他扶了一把。他一边道歉一边往主楼跑去,生怕被那个严厉的主任逮个正着。那女学生记得是隔壁班的,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跑远,半天都没有说话。章田心里还有些埋怨那女生好端端为何一人呆在墙下,他原以为这群女学生都是喜欢聚在一起聊天的。
  校区很小,门口窄窄,道路窄窄,大多以青石铺路并作台阶,章田每日闲的发慌,又闲老师教的枯燥,便常常自寻去处偷偷溜出去。因为平日溜出家门用的也是这一套,他翻起这南方山水矮墙来便特别的得心应手。只是后来,约了某几个同学一同探险回来后,类似的行动就变得没那么保密了。
  后来,他再一次轻轻地从墙上跃下,拍掉外衣上沾染的灰尘和外界的气味,舒了口气便打算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回去继续读书。只是他偶尔会瞥到那株花树下,好像有人在朝着这边盯着看,但无论如何,那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身影。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03 19:25:15
  银河er快快行动起来,近水楼台先得月,错过好机会就得等明年了
  第三届微时代全国网络短篇小说大赛风起云涌,万元大奖http://bbs.tianya.cn/post-1177-3886-1.shtml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3 20:26:51
  第三十三章

  南京。
  今天走神的时间够久了,他回到房内,确认没有被发现后便悄悄关上了木漆雕花的窗户,这手笔来自当地一个出名的雕花木匠之手,是父亲花了不少时间,一扇一扇监看着那老木匠雕出来的。父亲一向对于装饰门面的事情特别上心,章田知道,人人有自己看重之物,他曾经尝试着去站在父亲的角度看这份家业,果然,他也能看到不少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互相理解便是这样来的吧,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事情,一方面能看到自己的局限,一方面能劝服自己理解别人,章田自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做的很不错。
  回房间后,章田终于想起了些正事。学业固然重要,但是章田总觉得自己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在这整个国家,一场巨大的改革在所难免,而他只想确保其中的某一部分,他也有自己看重的东西。
  历史学的老师对他很是看重,因为章田在某些方面有着惊人的耐心,与其他容易心浮气躁的学生相比,这一点着实难能可贵。老教授也向章田介绍了一部分他的研究工作,他想找个自己的学生作为助手,但因为那工作远在荒凉的西北,他虽然向不少学生介绍自己的研究计划,但是几乎没有收到任何期望的回应。
  刚开始章田对此无感,但现在他逐渐明确了自己的想法。在看过那些热情洋溢,或者慷慨激昂的演讲词后,他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不想参与到同样的事情里,他不想和这群人成为同僚。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别人或许觉得能够参与到时代前线的变革中去是件很时髦的事情,也可以说那是值得自己挥洒青春和年华的事情时,章田却对原本抱有较大希望的改革失去了兴趣,说他毫无进益也好,不懂社会格局也罢,他只想尽快撇清其中关系。
  退位消息发出后,几乎所有人都摇身一变成为先锋人物,平日里认识的各种有见识的,没见识的同学,那些一度浑浑噩噩的人,只将迂腐丑恶藏在心中深处,而表象看上去与他人无异的人,此刻都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开展各种活动,借着批判各种老去的无力的旧事物,以此来彰显自己的主张和见识,这让他觉得实在厌恶。他只看到,除旧革新的宣传发起一次又一次,他所关心的,在乎的那些人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方式却都没有半分起色。照这样发展下去,一向保守的父亲都还可能会出于装饰门面,迎合潮流的考虑去发起一场除旧革新的活动呢。想到这里,章田摇摇头,觉得莫名好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万一是真的呢?他心里竟没谱。
  或许这样的想法太荒唐,但是章田很明白地告诉自己,既然南京已经沦为了除旧的主流战场,既然这群人想去迎接那毫无意义的新,那么他只好抛弃这主流,去到那边缘区域,去荒凉的西北,就算是在边远地区,但是只要能够随心而活,他便能毫不在意这样做的后果。
  天色逐渐黯淡下去,屋里很快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静。虽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他心里并不觉得好受,这样的话他不得不放弃很多事情,同时也要做好心理准备,首先父亲那一关就很棘手。他平日里对自己抱有那么高的期望,如今自己已到成材之时,又怎么会轻易放手?
  章田一宿难眠,第二日很早便起了床。他沿着走廊一路走着,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清晨空气湿润宜人,树木枝叶上的露水盈盈闪闪,虽然很快即将消亡在日光下,但也因此更加显得弥足珍贵。一路看着,庭院里砖墙黛瓦的颜色好像也变了,章田想了想,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吧。
  柏姨在往祖父的房间送茶水,他便也跟了去。章田到祖父房间里,从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洗漱完毕,陪着老人说了回话,再到最后一同吃完早饭,老人都有些纳罕今日的章田有些不太一样。
  “对了,章田。”他临走前,祖父忽然说道,“今日你几个叔叔长辈回来,章台和你两个表妹也一起,你得好好帮你父亲照顾他们。”
  “嗯。”章田应道,“晚点我就带他们来一起过来看您。”
  “去吧。”祖父摆手道,“别总是让你父亲操心。”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3 20:27:32
  章田退出房门,往前院走去,既然不用上课,接待兄弟妹妹又有何妨,他乐得自在。
  表妹年纪虽小,但是学习用功,他早就听说了。近年来主张男女平等,女性也能得到和男子同样的教育,不少乡绅和小康人家都纷纷送女儿去各种学校读书,章田学校里有那么多的女学生也就不奇怪。以前他们只知道追逐打闹,只知道玩风筝争抢糖人,但是现在家长之间评比孩子学业却也毫不值得见怪,今日虽然不用上课,但也难免过的艰难,长辈们是从来不肯让小辈们过得自在的。
  章台比自己大四岁,听母亲说他小时候是不肯用功的,就算背篇孟子,还需得让人陪着他伺候着好几日方能看得下去,而且叔父检查时他竟还偷偷藏了抄写,当然被搜出来时也是被打的不轻,邻居几家都看看不下去,妇人们前来为孩子说好话求情,自那之后章台才知道至少要表面上做出老实的模样。
  章田也得背那篇同样长得要命的古文,记得当时父亲布置他两天内背熟,也实在是严厉。他不敢懈怠,也因为兄长的前车之鉴而战战兢兢了两日,终于当着父亲和祖父的面一字不落地背出后,他还抱着庆幸的心态等着被赞扬。父亲只是淡淡说了句好之后,他有些不甘心,便追问道:“若是我也像哥哥一样,好几日才背出来,是不是就不好了?”这话问得过了头,他如今都记得父亲当时冷峻的眼神,似乎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触到雷区一般,他记得父亲当时就回答道:“你若敢那么久才背出来,我还留你做什么!”
  他一下子便认清了自己的价值所在,不敢再有别的话。但是在心里,却逐渐长出了偏斜的枝芽。
  长辈间见面省不了一番寒暄,章田见怪不怪,只是今天忽然发现,兄长变得和长辈们一样在那里说起了客套话,看着平日的玩伴如今努力融入他们的交际圈的光景,章田有些愣住了,他环顾四周觉得有些无聊,忽然瞥见父亲投来的目光,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点不太妙,他立刻挂上了同样的笑容,走到前面去认各位叔父们。
  饭后章田彻底失去了兴致,他精力越来越涣散,有些跟不上他们谈话的节奏。长辈们很快又说到了如今的青年人,话题并不新鲜,但是如今这谈话更有互相打量和试探的意思。如今时局变化这样大,叔伯们也想知道青年人都在想些什么,面对着接受日益渐新教育的孩子,章田一瞬间竟以为看到了叔伯们面对着如汹涌潮水般涌起的改革之声而流露出的手足无措,看着他们都怂恿着这几个听的昏昏欲睡的孩子大肆地谈吐抱负,章田有些慌张地看向父亲。
  还好,父亲只看着前方,并没有望向自己,大概是还没有想到吧。章田刚刚定下心来,忽然又有些不安,到底是没有想到,还是要让自己主动站起来说话?表妹有意展示自己的胸襟抱负,又在恰当好处之时停住了嘴,在叔伯们一篇赞扬声中,章田发现父亲正看着自己。他有一刹那就要直起身来了,但又及时地理清自己的思绪,发现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只好装作口渴拿起了茶杯,茶杯一侧挡住了父亲的目光,也挡住了父亲的暗示。他没有什么胸襟抱负可言,就算是假的也没有。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3 20:28:34
  最后章台也说完了想法,大概是和自己预期的差不多,叔伯们都比较满意,此时便齐刷刷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章田。章田难为地直起身来,再抬头看一眼父亲,发现他虽有怒意,但是仍然强忍着不好发作。看到章田好歹也站了起来,父亲强压自刚刚开始就一直持续着的不满,只是引导着说道:“章田,你不是说想要进到政府机关里做事吗?你看你的二叔,他就在办事厅里认识很多的人,你也向你二叔讨教讨教。”
  二叔眯起眼睛等着章田的“讨教”,结交的人脉广是他一直引以为豪之处,如今他大哥的话刚好说到了正处。其余的叔父也都等着章田也说出些豪情壮志的话,他们甚至做好了夸赞的准备。章田刚想说话,忽然发觉满厅的人都只是在期待着他说一个已经预定好了的答案。他抬眼望见因为被夸赞而仍然激动不已的表妹和面如潮红的,显然像大人一样应酬般喝多了酒的章台,在心里忍住了迎合他们的念头,他不想将自己和这满厅的人划为同类。
  “我还没什么打算。”章田道,他还不打算说出老教授的邀请,“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怎么能没有打算?”有些微醺的三叔说道,有些口齿不清,“你看淑妍,小你几岁呢,就已经有为人师表的打算了,年轻人怎么能没有打算?”
  “表妹很用功,一定能做好。”章田懒怠解释,“只是我想……”
  “你想做什么!”一旁不说话的父亲忽然发怒,这让章田和满厅的人都震了一震。
  “你以为你懂得很多了吗?”父亲的声音很大,他的确很生气,从刚刚开始看出章田故意无视他的暗示开始他便一直强压着怒气,在章田表示了近乎无所谓的观点后他就一点也不打算继续克制了,即使是在自己的家族面前有些丢脸,“你叔叔们都在给你出谋划策,但你就都听不下去!你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听不下去?”
  “我没有……”章田说道,心里有些慌乱。
  “没有?”父亲根本不打算相信他,“我留你何用?”
  又是这句话,章田心里涌出一阵厌恶,他干脆放弃了辩解。
  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的叔父们看到章田不打算再说话,便纷纷站出来打圆场劝大哥消气。
  章台和两个表妹两边看热闹。今天的聚餐虽然对他们来说也着实勉强,但是确实有趣。
  已经没有再停留下去的理由了。章田回到屋里,沉闷地坐在床榻上,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生气。章田自己都没察觉到,父亲对他的怨气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累积的这样深,是因为自己一直都不成器吗?他叹息道。有轻轻的敲门声后,柏姨给他送来有着淡淡花瓣纹路的点心,她总是觉得这样章田会开心一点。章田谢过这位好心的妇人,虽然心情难过,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样小小的礼节。
  “老爷都是为了你好,我看的出来,你要信阿姨的话。”柏阿姨劝道,她分不太出来长大的章田和小时候的章田之间的区别。她像往常一样说着这话,仿佛章田听完之后就会和以前一样再次欢欣起来,缠着她让她带更多的点心一般。只不过这次章田没有再问她讨点心吃,虽然依旧锁着眉头,章田反倒柔声安慰她告诉她放心。直到端着盘子走出房门后,柏阿姨都没有发现章田的变化,她只道章田真的是越大越懂事了,已经学会不让人担心了。
  待柏阿姨走后,章田从桌案上的一摞旧书下抽出几卷纸,他已经为了写这份传记忙了多日。因为才疏学浅也自然没有办法会写出惊人的著作,但是因为考究众多文案,自己也到处查询资料,文笔和所述的翔实度想必也不会差,为了一份家族的传记估计也足够使用。他做事不懂得提前向人报备,不知道应该请求别人帮忙拿主意,他甚至不知道就算自己不眠不休地写出来之后,到底有没有把它交给父亲查看的勇气。他只是想做,他有他看重的人和事,因为从小见惯了家里表面上一派祥和之下的波涛汹涌,他见过父亲和叔父之间的争吵,见过父亲为各种外界事情烦忧而不停踱步的身影,但他从来只能看着,帮不上忙。
  若是下定决心去做,那就要继续做下去,传记是这样,去西北也是这样。既然所剩时日不多了,那便抓紧时间多做些功夫。章田加快了写传的速度,他经常闭门不出以便投入更多时间,母亲甚至以为他是受了刺激而发奋用功起来了,暗自高兴着章田的转变。
  很快就到了学业考核的时间,这是章田和其他同学都必须参与的考试,教授对他们的点评也大多基于此,故重要性可想而知。章田虽然并不担心考试和评分,但也不敢懈怠,毕竟背了那么多书也挨了那么多些批评,怎么能让自己几年来的努力付之东流?只是最近这几项重担加起来着实让他觉得心累。
  前几日他去看过一位老先生,老人家在已然是家徒四壁的房中正襟危坐,看到学生来访却露出惊愕的神情,他本想不到自己竟还会有人惦记。
  先生从木柜中拿出几卷文书给他看,言语间全是惋惜之意。他最后一次收购的佛经系西北盛行的伪造文书,后来被辨清时不仅无法挽回自己花的大笔薪资,更是落人耻笑,这才一蹶不振,辞职还家。
  章田本来很是敬重这位老先生,听到这里也不免怅然,心里怨恨起那群不法之徒,但是先生只是摆摆手告诫他不必在意。造假伪劣之风一时盛行,终有散尽的一天,但是老先生也叹道,这社会上的各种风从来就没有停过,不是朝东吹便是往西去,人只是被一阵又一阵的风裹挟着,身不由己。
楼主誉主 时间:2018-06-03 20:31:04
  第三十四章

  南京。
  他回到家去,重新坐在房内念着那些似乎距离看完仍遥遥无期的文卷,一方面老教授给他布置了更多的文献让他学习,是对他抱了一定的希望,另外他要应付考试,至少名次不能太落后,同时又不敢疏忽传记的写作。虽然平日背了许多名人传记,但是真到自己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他甚至不得不几次推倒重来,只为了更好的完成,好在现在初调已定,接下来要做的是继续补充和修改。
  他面对木窗而坐,这窗离后院的边墙又近,边墙不高所以章田经常拿的就是这堵墙练手。
  一个裹着小石头的纸团忽然飞了进来,刚好落在章田脚下。
  章田咬着牙不去看那纸团,他知道那一定又是同班里的轩青来找他出去闲逛了。这个人和他玩的不错,经常一起翻墙出去的人里面也多半有他。只是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章田分不开心去想其他的事情。
  看来听不到回应,墙外的人等的有点着急了,只见从窗户那里又飞来一只石头,催促他快点做决定。章田险些被砸到,他只好捡起前面的那个纸团展开来看。
  看戏?
  这个时候哪还有开着的戏园子?章田摇摇头,刚想原路扔回去,忽然想起这个朋友的脾气,若是他铁了心要拉自己出去,说不定等会再进来的就不是石头了,这人干脆自己就翻进来了。
  那可不妙,章田转头看了眼书案。他也心烦的紧,自己早就坐不下去了,只是一直在硬扛着。他再看了看那边的墙头,心一横便从窗户那里跳了出去。
  “去哪?”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后,章田忍不住问道。
  “看戏呀。”同行的人仿佛听不出来章田的不耐烦,悠悠然答道。
  “那我回去了。”章田看见他又卖关子,转身假装要走。
  “哎哎,别走。”这招屡试不爽,轩青赶忙拉住章田,“前面就是了,那么着急干吗?”
  “我没那么闲。”章田说道。他不会说走就走的,毕竟好不容易才出来的。“再说现在哪有还在开着的园子?”
  “有的有的,我刚知道一个地方,老园子新迁的地址。”轩青得意起来,说道,“重新开业很不容易,我也是从熟人那里知道的,还买到了今晚的票,你看。”他拿出两张戏票,证明所言不假。之前的老戏园子几个月前失火被毁,现在怎么也重修不起来,如今竟然又换了个地方。章田闻言心生向往,不知道新园子是什么样的光景。
  “看看就知道了。”轩青也是爱看戏的,毕竟如今可消遣的去处少之又少,平日里家教都严,如今得了机会,两个人不玩个过瘾恐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新的戏园子门口可以说是非常低调了,往白处说了就是简陋。不过两人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因为来的晚了点,这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在全天下都嚷嚷着新时代已经来临的这个空当,那些旧时代里可以瞥见的各色各样的人的影子,唐宋元明戏曲里漂浮不定的暧昧的凄怨的传说,封建制下的尊卑等级,金钱的裙带的关系,甚至那个依旧举着小小茶壶和点心盘子的做出谄媚的笑的杂役,此刻都从虚无中浮现出来一般,重新聚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使用“←”“→”快捷翻页 上页 1 2 下页  到页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