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出版】长篇古言《竹书谣》:天下将倾素手扶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08 17:04:33 点击:85191 回复: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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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周敬王二十四年冬,晋侯大疾。时年,晋主政四卿智、赵、韩、魏,代国君城外冬祭。祭罢,晋都新绛荫翳三十日,昼不见日,夜不见月。齐史卜曰:“大凶,四卿乱序,晋其将亡。”

  这是晋国四卿代替晋侯城外冬祭后的第三十一日,新绛城入冬后最冷的一日,无风,无雨,无雪,却偏偏要人命地冷,捂住脸躲在手心吸一口气也能把五脏六腑冻个透彻。宫城的西角,那棵百年的老槐树几个月前已落尽了枯叶,它清楚地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新绛城已经下过好几场雪。杀声震天的那一夜,暴雪封城,它守护了一生的两座府邸被重兵攻陷,茫茫大雪之中,逃出府门的稚子女眷还未看清去路便被人削去头颅,做了刀下亡魂。

  血结的冰河,尸堆的雪山,绛之战,晋国六大卿族只余下了四家。

  许是那夜的雪下得太过凶猛,所以今冬笼罩在晋都上空的雪才迟迟下不下来。
  老天在憋着一股气,越憋越冷。

  身为天下群盗之首的盗跖向来是不怕冷的,喝了酒撒起狂来在冰窟里洗澡的事他也做过。不过,这会儿,他提着滴血的长剑站在智府密室的大门前,只觉得原本火烧火燎了三个月的心瞬间被冻成了一块冰疙瘩,继而碎得满地冰碴儿。

  鲁都城外,泗水翻滚的巨浪里他用命从公输班手中骗到了智府密室的钥匙。一百多个日夜,这机巧怪异的钥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熨烫着他心底最深的欲望。那些关于密室的猜测和想象如郑国舞姬妖娆的手挠得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他必须去一趟晋国,去一趟新绛,即便新绛城的大门旁一直挂着悬赏缉捕他的文书。

  秋雁南飞,冬雨连绵,在他穿破第六双鲁履时,他终于从曲阜来到了新绛,终于在迷宫一样的智府里找到了深藏在地底的密室。今夜,他杀了十二个守卫、三个撞见他的无辜婢女,破了七道夺人性命的机关,这才用公输班的钥匙打开眼前这扇半尺厚的石门。

  可智氏一族积累了五代的宝藏呢?血战之中范氏失踪的那柄夏禹剑呢?李耳骑青牛出函谷关前留下的那卷长书不也应该在这里吗?身为晋国四卿之首的智跞千里迢迢派人到鲁国请公输一族造锁,难道只是为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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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简子

  
《竹书谣》是由“文简子”创作的一部以春秋末期历史为背景框架,高度还原了当时社会风貌和人物风情的长篇古代言情小说。小说主要讲述了因一曲“竹书谣”而引发的晋国六卿之乱到三家分晋之间的历史风云。『一曲歌谣风云起,天下将倾素手扶』原本只想解开身世之谜的阿拾,却被卷入于当时动荡的时局之中。书中所写,家国天下、儿女情长的种种道尽了她从贱民、山鬼到成为祭坛上君臣俯拜的晋国神子以及最后定居鬼谷的波澜起伏的一生。





作者简介

外网笔名:文简子
提笔写《竹书谣》时她在地球的另一端,独自一人,书写着春秋的浪漫、自由和奔放。
她对自己的作品追求完美,近乎自虐,一器一物都有出处,一字一句都要精致。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七年时光,都付书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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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08 17:28:45
  七窍玲珑锁,半尺青石门,墙夹千金,顶刻巫咒,这机关重重的密室里即便没有举世奇珍,也该关着九天神女啊!可这……这算什么?!

  世人皆知,周王二十三年冬,晋国正卿智跞率领三千亲兵攻下晋卿范吉射府邸,范氏藏宝楼一夜之间被搬了个精光。除了献给晋侯的三十件珍宝外,商王问神琮、轩辕夏禹剑、幽王璇珠镜全都消失不见。半年之后,传言智跞密令能工巧匠修建密室,另托鲁国公输一族暗制七窍玲珑锁。但密室的位置无人知晓,知道的人全都已经做了断头拔舌的孤魂野鬼。这样劳师动众难道只是为了关一个怀孕的女人和一个快死的小儿?

  盗跖想不明白。他不死心地趴在密室的墙壁上左敲右打,企图再另找出条藏满宝藏的暗道来解释眼前的一切。

  此时,晋都上空,一弯如钩的新月撕裂周天密布的乌云现于山巅之上,俯视芸芸众生。新绛城连续三十日的黑暗魔咒,在这一刻悄然终结。久违的月光带着湿冷的寒气从密室顶端的透气孔里倾泻而下,青白如霜,氤氲似雾。夹铸金石的青泥墙上一幅巨大的兽面图腾在谜一样的月色中隐隐显露,眦目,方口,一轮碧色圆月被它死死咬在口中。望着眼前这张诡异的兽面,盗跖停下了搜寻的脚步。他忽然觉得他可能被骗了,被别人或者被自己。

  也许智府的密室里本就没有如山的珠玉、失踪的至宝,有的从来只是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和孩子。

  可这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身为晋国掌权人的智跞要在自己的寝幄下修建这样一个密室?为什么要用天下最难解的机关术来关押他们?

  难不成他们是坠世的神明、食人的山鬼……

  盗跖膨胀的好奇心压住了他胸中沸腾的怒气,他一步步靠近蜷缩在墙角的那个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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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柳婉兒 时间:2018-06-08 18:24:49
  前排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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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08 19:15:41
  欢迎碧眸亲入驻大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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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o雪语星枫o 时间:2018-06-08 19:18:31
  @阿拾的碧眸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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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香月染衣 时间:2018-06-08 19:26:20
  写的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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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芊若 时间:2018-06-08 19:51:53
  占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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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瑟 时间:2018-06-08 20:42:10
  前排占位混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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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中抚琴 时间:2018-06-08 21:07:03
  支持问好
作者:Time涯客行 时间:2018-06-08 22:09:11
  顶
作者:Time涯客行 时间:2018-06-08 22:09:21
  顶
作者:剑器近 时间:2018-06-09 14:07:04
  看起来不错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09 19:30:44
  楼主呢,休假去了么[d: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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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言行 时间:2018-06-10 11:30:35
  必须赞??????
作者:寒夜风萧 时间:2018-06-10 11:31:02
  文采不错,加油!
作者:润笔二十八 时间:2018-06-10 11:41:52
  加油啊!
作者:薛晏 时间:2018-06-10 11:46:46
  支持袄
作者:风中抚琴 时间:2018-06-10 15:48:01
  催更
作者:诗情画意过一生 时间:2018-06-10 19:11:57
  写得挺好的。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1 09:44:44
  感谢朋友们的支持呀~ 喜欢的欢迎推送给更多人看啊 都别太心急呀 碧眸会实时更新的 精彩的剧情还在后面等着呢!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1 09:49:42
  “你是谁?智跞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他用自己并不熟练的晋语问道。

  “你又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窄小的密室里响起女人沙哑的声音。

  “我?列国之中怕是没有女人愿意听到我的名字。”盗跖笑得有些得意。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能带我们出去,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女人抬起头,月光洒在她肩上,三千青丝染了点点碎银如月下清溪蜿蜒直至男人脚边。

  盗跖有些想笑,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周王宫里见到的王姬,那女人衣衫半解向他求饶时似乎也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我一时倒真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我拿不到而你能给的。不如,你告诉我?”盗跖蹲下身子把脸凑到女人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漂亮的女人,如果她不像眼前这般消瘦,如果她的肚子里没怀着别人的种,那她也许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稀薄月色下仅她淡淡拢着的一弯眉就足以让雍门街上那些细腰扭捏的楚女汗颜。

  “我猜……你想要的是范氏藏宝楼里的珍宝。”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这地底逼人的寒气,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颤抖的音落在盗跖耳边犹如三月雨后簌簌落在肩头的杨花,带着绝望的喘息,带着弥留的香。他一时凝神没有回应,她心凉如水。

  半晌,盗跖用剑柄抬起女人越垂越低的下巴,揶揄道:“抬起头来,不看着我的眼睛,你怎么猜得准我的心?”

  “你的心……”男人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他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冰冷的唇边。女人想要逃,若是一年前,她定会逃之夭夭,然后,那个人会杀了眼前的男人。那时,她还有那个人,有天下最美的城池。可现在,她活在黄泉下,她不在乎谁对她无礼,不在乎眼前的男人要什么。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手伸进男人滚烫的胸膛,穿过那层皮肉,穿过那两根胸骨,摸准他的心。女人盯着盗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晋语带着鲁腔,你手上有鲁国公输家特制的钥匙,你脚上穿的是鲁地的帛履,所以你是鲁人。鲁国离晋国何止千里,你千方百计闯进这里,是因为你以为智氏把从范氏府邸抢掠来的珍宝都藏在了这里。你不稀罕珍珠美玉,因为智跞的寝幄里有的是值钱的东西。你……你要的,可是商王问神琮?”

  “不对。”盗跖摇头,“问神琮是件好货,可吉凶福祸我从来只问自己不问天。”

  放眼列国,无论君王将相还是国民黎庶,哪个不敬天意、不惧鬼神,这男人竟是个异数?莫非,这就是老天让他今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女人按捺下心中的狂喜,又道:“你若不要问神琮,我可以给你夏禹剑,众神采首山之铜为轩辕氏所造。”

  盗跖耸了耸肩,不屑道:“天下名剑全是人一锤一锤造出来的,哪个神明会愿意汗流浃背做那种苦活儿。不过——”他面色一转,“你若真能把夏禹剑的下落告诉我,我倒是可以带你出去。”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1 13:42:10
  “真的?”女人大喜过望,“君子一诺——”

  “慢!谁说我是君子了?”盗跖右眉轻轻一挑堵住了女人的话,“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天下两样至宝世人得之一见已是奢望,这个女人轻轻松松就许出了两样,她究竟是谁?“你是——范吉射的女人?”他问。

  “不是。”

  “中行寅的?”

  “不是。”

  “那他是谁的儿子?”盗跖伸手拨弄着女人怀里昏睡的小儿,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女人却未曾发觉。

  “他的父亲并非晋国六卿,他是——”

  “算了,你不用告诉我。”女人正欲解释,盗跖却突然拍拍袖子站了起来,“可惜了,若是往常,你告诉我其中任何一样的下落,我都会带你出去。可今天,还是免了。我走了,莫送。”

  “为什么?!”女人大惊失色,急忙去拉男人的衣袖。可无奈,她怀着身孕,怀中又抱着一个昏睡的孩子,她连他的袖角都没碰到,便整个人扑倒在地。

  “阿娘——”昏睡中的男孩被惊起,他一睁开眼睛什么都没看清就尖叫着往女人身上撞去。女人身子重一时起不来,他竟趴在地上手脚并用,仿佛要即刻挖出个坑洞好躲到他母亲身下。

  盗跖见不得这混乱,伸手便把男孩从地上拎了起来。一时间,男孩惊恐的嘶叫声几欲震裂整间密室。

  “别吵了,再吵就剁了你喂狗!”盗跖一手捂了男孩的嘴,一手三两下把他剥了个精光丢到墙角:“瞧,他就是我不能带你出去的原因。”

  “阿藜——”女人大叫一声,冲上去把已经吓傻的男孩死死地抱在怀里。

  男孩的背裸露在如迷雾般的月色里,一股诡异的药香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密室。男孩瘦小嶙峋的脊背上,刀痕无处不在,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腐烂的,交织错落,如同一张暗红色的蛛网将眼前的孩子死死罩住。

  盗跖不喜欢孩子,但他也见不惯别人这样虐待孩子。

  他将男孩的衣服丢了过去,转过脸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但列国之中稀奇古怪的事也多少知道一些。智氏宗主智跞前月都是要死的人了,今天却有力气在府里大宴晋国众大夫,这多半是托了这个小药人的福。我今日带走的若是夏禹剑,智跞顶多派人出城追我。追不上,过个一两年也就算了。可今日,我若是偷了他的药人,就等于要了他的命。他若死了,晋国的大权就要落到赵氏手里。到时候,恐怕智氏全族的人都要惦记我这颗脑袋了。我这人本就是恶鬼,不是君子,我只杀人不救人,更不会救麻烦的人。夏禹剑的下落你也不用告诉我了。”

  “阿娘,他是谁?”男孩听了盗跖的一番话后转过身来,在他微微鼓起的胸口,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你痛吗?”盗跖用手指戳了戳男孩胸前的伤口,那里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

  “痛。”男孩瑟缩着点头。

  “唉,我本可以一剑杀了你,叫你解脱。真可惜,杀你和救你,我都做不了。”盗跖弯下腰拍了拍男孩的头。男孩不自觉地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眼时,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就仿佛今夜他从未出现过。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1 18:09:38
  “恶鬼……盗跖?!柳下跖!柳下跖——你欠我狐氏一条命——”密室里乍然响起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声。

  但此刻已没有人回应她,漆黑的地底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没有认出他,她应该猜到的。除了他,还有谁能拿到公输班的钥匙;除了他,还有哪国的盗贼敢打智氏的主意。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她把自己最后的希望也断送了。

  “阿娘,他走了吗?他不是阿爹派来救我们的吗?”男孩扬起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女人捧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伸手环住男孩的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从她怀上腹中这个孩子,从狐氏先祖的墓旁生出那株诡异的青竹,从他们一把火烧了她的千株木槿,很多事情就已经不容她解释了。

  “鲜虞狐氏?你是当年给我敷药的小丫头?”黑暗中,一个声音似从天际传来。

  二

  二十岁的盗跖想不明白,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密室,以为自己遭遇了人生最挫败的一个夜晚。十四年后,当他咽下那管毒药,遇上那个人,他才知道,这原是他一生中最玄妙、最接近神意的一个夜晚。

  盗跖这一生死里逃生过很多回,但几乎每次都是自己救自己,唯一一次受人搭救还是他十五岁前未做盗匪的时候。那晚救他的人身边带了个梳总角的女娃,个头儿还不及他下巴,却偏偏学了大人在耳边簪了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她俯身替他换药,那木槿便依在她玲珑如玉的小耳上,欲坠未坠,害他失了心神,被她在伤口上一通胡乱折腾。后来,他的伤好了,他与她也便没了后来。

  这些年他有过很多女人,抢来的、骗来的、自己送上门来的。可一场欢愉之后,他记不住她们的脸,更遑论名字。只是前些年他偶尔还会做一个梦,梦里只一朵淡紫色的木槿花在他眼前摇摇欲坠,而他总望着那木槿问她的名字。

  他从没想到自己还会遇上她,在这样的情形下。

  只可惜石门外的密道里机关重重,密道外的府院中防卫森严,智跞的宴席很快就要结束了。今晚,即便是他,也不可能带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和一个生病的孩子全身而退。

  她和她的儿子,只能活一个,而她一定会选择留下。既然她很快就要死了,那她的名字也就没必要再问了吧……

  “走吧走吧,你阿爹叫什么,人在哪里?”盗跖冷着一张脸,将男孩从女人怀里拽了出来扛到肩上。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你要带我出去?那阿娘呢?她肚子里有小娃娃跑不快。”

  “你外祖以前救过我,又没救过我娘,我今天只救一个人。”盗跖在男孩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示意他闭嘴,男孩听了他的话却拼命挣扎起来,一对小拳头噼里啪啦全打在他后脑勺上。盗跖心里本就堵着一口气,他霍地一下把男孩拽下来丢在地上,大喝道:“闹什么?离不开你娘,就留在这里陪她死!”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1 19:48:58
  [zc:华丽登场]银河er,互动走起来
作者:燕言行 时间:2018-06-12 09:44:24
  催更~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2 11:45:40
  持续更新中~

  男孩用手撑着地,踉跄着站了起来:“大叔,你带我阿娘走吧!”

  这种母慈子孝的场面盗跖不愿看,他看了密室里的女人一眼,示意她赶紧说服男孩和自己走。

  “你真的只能带一个人出去?”女人问。

  “这是晋国正卿的府邸,你见我长了三头六臂吗?”盗跖没好气地转过头去。这一次,他不想记住她的脸。

  “阿藜,你会怪娘吗?”女人蹲下身子,轻抚着男孩的脸。

  盗跖心惊,她居然要留下她的儿子?!她要把儿子留给那些人取血挖肉?!

  男孩咬紧嘴唇,他想像个男人一样安慰自己的母亲:“不会,阿藜都懂。”

  “等阿娘走了,那些坏人还会再来,你如果熬不住了……”

  “没关系,阿爹会来救我的。我在这里等他,我熬得住。”男孩重重地点着头,
  好像那样,他就有勇气撑过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女人的眼睛里有难以言状的苦涩,她不敢哭,怕一哭就再也止不住眼泪:“好,阿藜乖,那你背过身去,阿娘不想让你看着阿娘走。”女人低下头轻轻地推了男孩一下。

  男孩的眼泪在这一刻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阿娘——”他一把抱住女人的肚子泣不成声。

  他怕黑。他怕安静。他怕一个人被埋在这地底,活着却永远出不去。

  他怕疼。他怕那些人再来取他的血、挖他的肉。他怕他痛到满地打滚的时候,没有人再抱着他,和他一起痛。

  可他不能让阿娘留下、让妹妹留下。他知道阿娘肚子里的一定是个妹妹,他不能让那些人把她放进食鼎,他不能让那些人分食了她。他是她的阿兄,每天夜里她都会隔着阿娘的肚子一脚一脚地踢他的脸。他听见她叫:“阿兄,阿兄,不疼,不疼。”她是他的妹妹,不是什么亡晋女,不是什么吃了可长生的神鬼。他要她活下来,他也要活下来,听她有一天站在他面前叫他阿兄。

  男孩抹干眼泪给女人和盗跖分行了一礼,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日夜回响着他凄厉惨叫的屋子。

  盗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突然想要戒酒,想要把抢来的几个女人送回去。

  如果继续修习,五年后的他是不是可以把这个男孩一起带走?

  男孩走进密室,面墙跪坐,瘦小的脊背挺立如松。

  女人捂住嘴,泪如雨下。

  “过了今天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再找到他。如果你不想让他受罪,我可以帮你杀了他。”盗跖话未完,剑已在手。

  女人抱紧自己的肚子,腹中的胎儿如发了疯似的在她肚中拳打脚踢,痛得她几欲晕厥。“不!”她抓起垂在身后的长发,用最快的速度编成一条长辫,然后夺过盗跖的剑一剑割断,“我要让他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要我走了,他们就不敢让他病、让他死。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救他的。”她一手握着断发,一手扶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隔着一层皮肉,有一只小手在重重地拍打着她的手心。她把它当作一个讯息、一个承诺。

  盗跖把断发放在男孩身边,然后抱起女人往密道里飞奔而去。

  他知道这个男孩撑不过三天,他会疯,然后死去。

  怀里的女人没有回头,没有出声,可盗跖却在黑暗中听见了摧人心肝的痛哭。

  为了一个孩子,舍下另一个,她生不如死。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2 13:11:23
  哎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2 13:23:37
  出了密室,过了内院,望见了高墙。在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盗跖停下了脚步。出暗道时一处隐蔽的机关割伤了他的大腿,智府高墙顶上布有木锥,他抱着她翻不出去,所以只能另寻出口。

  智府的西墙角上有一扇矮小的偏门,两个守门的人正蜷缩着身子躲在门边烤火。他们搓着手抱怨着不给穷人活路的严冬,可抱怨还来不及说完,脖子就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双手扭断了。

  女人看着他们像破麻袋似的倒在地上,她抱着越来越硬、越来越痛的肚子有些不知所措。

  “走吧,我的马拴在别处了,离这儿有点路,你待会儿别走开,我很快就会回来。”盗跖把女人带出智府,塞进路旁的一个树洞。他很想抱着她一起走,但他受伤的右腿已经开始发麻,他必须快点找回他的马,带她离开这里。

  “你身上可还有防身的利器?”女人痛得有些发抖,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盗跖以为她害怕,便从怀里掏出一柄两寸长的短匕递到她手上:“如果我没猜错,智跞真正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可以用它威胁他们等我回来救你。记住你自己的话,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嗯。”女人低下头抱紧匕首,盗跖的眼神落在她齐耳的短发上,一阵风过,发丝飞舞。他转身离去。他不知道,有时候一个转身便是永远,欣喜的重逢,才是真的缘尽。

  三

  正卿之位,四卿轮替,人死权移。

  没有人知道,那间深埋地底的密室原是一个家族最后的垂死挣扎。

  在地底黄泉的上方,穿过看不清的连绵的台榭楼阁,只见一片闪动的瑰丽灯火。琴声、鼓声、钟声、人声混杂处,热闹了一整夜的智府宴席即将结束。

  大病初愈的宗主智跞席间突感不适匆匆离去,只留下世子智申在门边送客。

  清醒的、醉酒的、疲倦的、意犹未尽的,离了席的众大夫这厢与智申草草作别,那厢一双眼睛一颗心早已飞出了门外,只求着门外台阶上的那人能走得慢一些,好让自己赶上去问一声好、道一声别。

  晋国正卿智跞自上月城外冬祭之后一直恶疾缠身,外间有巫医断言他熬不过今岁岁末。今日,他突然在府内大摆筵席,众人皆以为他已无恙。没想到,铜鼎里沸腾了一整晚的大菜还未上桌,他就已经面色发白,四肢抽搐,被人搀扶着仓促离席。嗅觉敏锐的大夫们立马意识到,晋国的朝堂很快就要变天了。

  智跞一死,执掌晋国朝政的就是赵氏宗主赵鞅。

  去年夏天,赵鞅一门还是范氏、中行氏刀俎上的鱼肉,被一句“始祸者死”逼得举家彻夜逃离都城,困守晋阳。事发不过一年,被逼入死地的赵氏不仅联合三卿把死敌范氏、中行氏赶出了晋国,宗主赵鞅还亲率大军围困朝歌,意欲将两族之人赶尽杀绝。一招绝地反击,快、辣、狠、准。

  赵鞅落难时,人人以为赵氏即将灭族,为了巴结如日中天的范氏、中行氏,多少都趁乱踩过他几脚,这会儿见他即将得势,心里难免发怵。但怕归怕,摆明立场要趁早,这个道理谁都懂。所以这会儿智府堂前的台阶上,心急的大夫们拎着衣摆,你追我赶犹如滚珠一般朝前方的赵鞅拥去,丝毫不顾忌背后智氏世子智申一张煞白难堪的脸。

  “一群忘恩负义、目光短浅的小人!我阿爷如果能活百岁,他赵鞅就只能做一辈子的上军佐!到那时,看你们还敢这样羞辱我智氏!”大堂的东南角,智跞的嫡孙智瑶气得小脸通红,他看着门口泉水般涌出去的大夫们,放在黑漆长案上的两只小手几乎要抠出十指木屑来。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3 09:20:40
  更新后的沙发,人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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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3 10:29:29
  “谁喊我卿父的名字?”在离智瑶不远处,一个身穿靛蓝色深衣的少年从睡梦中惊醒,他嘟囔着抬起头,肘边一只盛着四酎的红漆双耳杯被他不小心打翻在案,清澈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是我喊的,你奈我何?”智瑶见少年醒了,不但不收敛,反倒梗起脖子提高了嗓门。

  “原来是阿瑶啊……”蓝衣少年酒醉方醒,他掀起眼皮瞧了一身红衣满身火气的小人儿一眼,低头喃道,“你下次见到我卿父也不妨直呼其名,好叫他知道智氏小辈里还有你智瑶这样的‘真勇士’。”

  “赵伯鲁,你别用你阿爹来吓我!我知道你现在得意,我阿爹是怕你阿爹,可我不怕你。只要我爷爷再活四十年,晋国就轮不到你们赵家人做主,你也永远踩不到我头上来!”智瑶推开身边的侍从,几步冲到赵伯鲁面前。他今年刚满十岁,却是新绛城里出了名的“刺儿头”,平日里仗着祖父智跞的宠爱一向不将赵氏这个羸弱的世子看在眼里。

  再活四十年?赵伯鲁一听这话就笑了。智跞要是能再活四十年,别说其他三族没有活路,晋国的国君怕都要换成他智家人来做了。可这世上哪有人能活百岁?小孩儿就是小孩儿,气急了就爱胡说八道。

  赵伯鲁不想与这“刺儿头”计较,他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被酒液浸湿的袖口,转头问身后人道:“红云儿,我睡了多久了,大家怎么都走了?”

  赵伯鲁身后跪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生得高鼻深目,似是北方异族,眉梢一块豆大的胎记非朱非粉,似新舂的茜草汁滴在眉尖上。此刻,他未梳总角,一头胡乱束起的长发和一身粗陋的毛褐在富丽堂皇的厅堂内看起来格外扎眼。男孩见赵伯鲁转头,两步跪到他身边,小声道:“世子,开席时你只喝了半杯四酎就醉了……”

  “贱奴!我与你家主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智瑶见自己父亲门边受辱已然怒火烧头,这会儿见赵伯鲁对他不理不睬更是气极,他随手操起案上的一只红漆高脚豆①就朝赵伯鲁身边的男孩掷去。咚的一声,那只装满肉糜汤汁的高脚豆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男孩的脑袋上。已经结了团的白色油脂裹了肥肉、瘦肉和了食客齿间的残渣唾沫一股脑儿沿着男孩的额发淌了下来。

  ①豆,古代盛肉酱、调味品或黍稷之类的盛食器,高脚,上有圆底浅盘。


  “无恤!”赵伯鲁看着黏糊的汤汁流满男孩的脸,惊得不知从何擦起。

  这一年,赵无恤刚满七岁,可他已经知道智瑶这一击他不能躲。他是翟族女奴的儿子,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躲开,这是他的命。赵无恤对赵伯鲁安慰一笑,伸手抹掉眼皮上的油脂,又默默低下头捡起落地的高脚豆,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回案几上。

  “哼,不识肉味的贱奴,倒是便宜你了。”智瑶俯视赵无恤的头顶,脸上浮起轻蔑之色。

  赵伯鲁闻言如遭一记闷棍,他腾地站起身,一把擒住智瑶的衣领把他拉到了身前:“你说谁是贱奴?!这是我幼弟赵无恤,你凭什么出手伤他?!”

  “幼弟?”智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孩,鄙夷道,“他明明就是你的马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一个奴隶也敢坐进我智府的宴席,你们赵氏欺人太甚!”智瑶不甘示弱,他比赵伯鲁小了四岁,但仗着自己身体结实又习过武,硬是把衣领从赵伯鲁手中拽了回来,还顺道重重地推了他一把。

  赵伯鲁本不想在智府惹是生非,他虽是赵氏世子,却也是家中最不得宠的嫡子。卿父嫌他软弱,宗亲怪他无能,只有七岁的庶弟敬他是兄长。今夜,是他强拖了无恤赴宴,如果他连自己的幼弟都保护不了,那还算什么兄长!赵伯鲁勉强站稳身子,抬手指着智瑶的鼻子用自己最严厉的声音呵斥道:“无知小儿!别说你爷爷能再活四十年,从他往上数两代,你们智氏宗主哪个活过了四十?短命就是短命,你阿爷要死又不是我卿父害的,你冲我的弟弟发什么火!识相点你就给我闭嘴,小心我卿父将来送你和你阿爹一起去陪你爷爷!”

  “赵伯鲁——你,你等着!再过两天,只要我阿爷吃了那女人的……”智瑶踮起脚气得像只斗鸡。他想起那间密室,想起那密室里的人,今夜他非得把那小子腿上的肉割下来给阿爷入药不可,等明天阿爷好起来,看谁还敢跟他撂狠话。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3 13:35:11
  “你们在说什么,说得这么热闹?”一个低沉的声音远远传来,怒火正旺的智瑶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乖戾模样全然不见,只余下一张粉雕玉砌、天真无邪的小脸望着赵伯鲁。

  可赵伯鲁哪有智瑶这本事,他平时极少生气,这会儿怒气想收却收不住,脸色颇为难看。

  “阿瑶见过太史。”智瑶整了整衣领,眨着乌溜溜的眼睛给来人行了一礼。

  “伯鲁见……见过太史。”赵伯鲁亦弯腰施礼。

  来人一身巫衣高冠,正是晋国太史蔡墨。蔡墨其人在晋国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各个卿族都奉他为上宾,而他却不侍奉其中任何一家。此时,他冷若寒星的眼睛自三个孩子脸上扫过,无话,只低头从袖中抽出一方青帕丢在了赵无恤手边。

  天青色的帕子自智瑶眼前飘过,智瑶心中疑惑顿生,面上却不改色,他抬起头对史墨笑盈盈道:“没什么,阿瑶和赵世子的庶弟闹着玩呢!今夜骤冷,外头路上恐结了冰,阿爷前些日子派人请鲁国公输一族为太史定制了一辆七香车,正打算择日送到府上去。那马车的轮子造得极巧,就算是在冰面上也不会打滑。今夜正好让阿瑶驾车送太史回府。”

  “七香车?红云儿,外头那么冷,咱们也别骑马回去了,让太史捎我们一程吧!”赵伯鲁拉住赵无恤的手。赵无恤顶着一头残羹,捏着一方青帕没有接话。智瑶在心中不由得冷笑,一个贱民,谅他也不敢坐上那辆七香宝车。

  “是你卿父让你骑马来的?”史墨伸出两指按住赵伯鲁的手腕。赵伯鲁点头,史墨皱眉道:“你和无恤随我回府取药,此后七日再不可见风。”说完,不等三人开口,衣袖一摆,人已往门外去了。

  “走,咱们坐太史的七香车去!”赵伯鲁得意地朝智瑶一笑,拉起赵无恤跟了上去。二人走出去不远,赵无恤突然回头直直地看了智瑶一眼。

  这一眼让智瑶非常不舒服。他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人扎了一根刺,看不见摸不着,却难受得要命。他不知道,这也许就是人的本能,在遇见自己一生最可怕的敌人时会本能地抗拒、厌恶。

  “贱奴!”智瑶看着男孩远去的背影,猛啐了一口口水。

  其实,赵伯鲁在见到这辆七香车前就已经知道了它的模样,知道它鱼鳞似的车盖可以疏导雨水,它丝麻织就的重帷上精绣了晋国满天的星斗,它的车轮分春夏与秋冬各两套,它筑造车身的七种香木来自北方燕国连绵的山峦。半个月前,在他卿父的案几上放着一封密报,密报里详细地描述了这辆马车的形貌以及智氏使者入鲁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知道这马车只是一个幌子,智氏遣使入鲁别有他意。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马车里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一个短发、怀孕、手里持匕的女人?难道她也是智氏送给太史的礼物?但这个奇怪的“礼物”为什么要拿匕首顶着他的脖子?
  • 东海闲鸥: 举报  2018-08-07 17:41:03  评论

    挺好看的,一口气看了不少。故事是春秋中期的,诸国人还不会骑马,只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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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3 13:36:19
  @阿拾的碧眸 2018-06-13 10:29:29
  “谁喊我卿父的名字?”在离智瑶不远处,一个身穿靛蓝色深衣的少年从睡梦中惊醒,他嘟囔着抬起头,肘边一只盛着四酎的红漆双耳杯被他不小心打翻在案,清澈辛辣的酒液流了一地。
  “是我喊的,你奈我何?”智瑶见少年醒了,不但不收敛,反倒梗起脖子提高了嗓门。
  “原来是阿瑶啊……”蓝衣少年酒醉方醒,他掀起眼皮瞧了一身红衣满身火气的小人儿一眼,低头喃道,“你下次见到我卿父也不妨直呼其名,好叫他知道智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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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有没有人在看呀?到新的章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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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3 19:58:38
  题图巡山顶贴看更心[d:可爱]

  碾碎红尘缠锦弦,浮生谱曲指尖弹,
  流光翩舞,醺作半壶烟

  逐利追名非我意,浅斟醉卧落花间
  偷来闲散,笔墨遣词笺
  
作者:锦瑟 时间:2018-06-14 08:52:21
  等更新
作者:润笔二十八 时间:2018-06-14 15:06:39
  更新等哦
作者:剑器近 时间:2018-06-14 19:24:54
  今天的更新还没有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5 09:43:52
  啊哈哈 昨天楼主有事出去了 没来得及更新 小伙伴们是不是都是等着急啦!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5 09:45:41
  四

  谎言?预言?在那女婴睁开眼睛的一刻,一切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狐氏孙,其阳重瞳兴国,其阴青眼亡晋。两者皆异,千日内食之永寿。”

  她终究信不过盗跖,她信不过任何一个知道她孩子秘密的人。在盗跖回来之前,她离开了那个藏身的树洞,爬上了这辆重帷的马车。在晋国,只有女人才会乘坐垂幔的马车,她以为她可以拿匕首挟持一个贵女或一个宠姬,让她们带她逃出新绛。可没想到掀开重帷爬上车的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垂幔之外站着的,竟是晋国太史和那个恶鬼般的红衣童子。

  “阿爷,为什么要等着她把孩子生出来再吃呢?我们用剑将她的肚皮剖开,不也能把孩子取出来吃掉吗?”

  “阿爷,若煮了汤也分我一碗吧!”

  “怎么办?我阿爷两天未醒了,你身上哪里的肉最管用,胸口还是大腿?算了,你的腿不干净,还是挖胸口的吧!”

  …………

  红衣童子薄薄的两片唇似饮了血般殷红,一张一合间吐出来的话,犹如一把薄刃的匕首一寸寸地刺进她的心口。那一夜,他没有剖开她的肚子,他挖走了阿藜胸口的一块肉。她的阿藜痛到满地打滚,她却只能被绑在墙角听着他一声声绝望的嘶吼。现在那红衣童子就站在马车外,他似乎在与什么人说着什么话,可她听不见,她脑子里只有嗡嗡的乱响和婴儿遥远凄厉的哭声。她慢慢地松开顶着少年脖子的匕首,转而将匕尖对准了自己越来越痛的肚子。她等不了他了,也许这孩子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她与命运挣扎了太久,是时候放弃了……

  赵伯鲁不明白为什么只一瞬间这个女人的神情会有那么大的变化,他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要把匕尖对准自己的孩子,可就在他什么也没想明白的时候,他已经扑了上去抓住了这个女人握着匕首的手。而与此同时,巫衣高冠的史墨掀开车幔走了进来。重帷之外,智瑶用自己的马鞭顶住了赵无恤的鼻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车里车外竟没有一点声音。

  史墨认识这个狼狈的女人。那年她十五岁,他是她婚礼的巫祝,他答应她的父亲要保她一世平安。但当年的誓言早已被他亲手毁去,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以为她早已死在去年的那场大雪里。

  “智瑶。”史墨看着车内颤抖如风中枯叶的女人漠然开口道。

  赵伯鲁大惊,他一手抓着这个女人的手,一手紧紧地攥住了车幔打开的那道缝。

  “太史,这车可合心意?”智瑶的声音隔着一层帷幔响起。

  史墨撩衣端坐,合目道:“去替我转告你家阿爷,就说他这份礼我很喜欢,蔡墨改日必登门致谢。无恤,驾车吧!”

  “唯!”车外二人齐声应下。

  “哼,就知道你没这个命坐我驾的车!”智瑶瞪了一眼赵无恤,拂袖而去。赵无恤笑了笑,捡起地上的鞭子轻巧地跳上马车。冷风中,马儿撒开四蹄朝茫茫黑夜里奔去。

  “喂,你是智府的逃奴吧?要是刚才被智瑶发现,他不会真的剥了你的皮吧?”赵伯鲁想起那些关于智氏的传言便觉得有些恶心,这个惊魂未定的女人看起来是真的吓坏了,这么冷的天,居然满头大汗。

  “谢贵人相救。”女人嘴里同赵伯鲁道谢,眼睛却一直盯着假寐的史墨。她想知道史墨究竟有没有认出她,如果他认出了她,那么他会把她交给谁,赵鞅还是晋侯?如果他没有认出她,那她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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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bluebrugmansia 时间:2018-06-15 10:45:27
  记号中
作者:茶靡香尽 时间:2018-06-15 12:5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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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5 17:46:12
  “无恤,我们出城。”一脸平静的史墨仿佛听见了这个女人心里的话。

  “太史,这么晚了我们出城做什么呀?”赵伯鲁好奇道。

  “今夜天象有异,我要赶去城外观星台,晚些时候再让人送你和无恤回府。”

  “我不妨事的。卿父一向不太理会我,今夜就算我宿在太史府,他也未必知道。
  只是这逃奴……要不,明天我带她回府?”

  “不行!”史墨面色一冷,蓦地睁开眼睛。

  为什么不行?赵伯鲁被史墨吼得有些发愣,但他很快就发现这马车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一个逃奴上了晋太史的车居然不告罪,不行礼;太史虽没搭理她,却也由着她这样无礼。这个女人许是吓忘了,可太史呢?人不能带回赵府去,难道还能留在太史府不成?这太史府里非觋即巫,太史要一个怀孕的女人做什么?赵伯鲁的心里塞满了疑问,可当着史墨的面,却又不敢问。于是,他只得闭上眼睛,学着史墨假寐。

  夜深霜重,通往观星台的黄泥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为免马蹄打滑,赵无恤勒紧缰绳放慢了速度。浍水河畔广袤的原野上寂静无声,只有低洼处的薄冰在车轮的碾压下发出一声声脆响。茫茫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四人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各自未知的命运。

  “啊——”女人终于熬不住了。她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已悉数被汗水打湿,大片大片地沾在脸上。

  十四岁的赵伯鲁虽已有了两个侍妾,可这样的情形他哪里遇过?他扶住女人的腰想让她靠到自己身上来,可肩膀转来转去,一个简单的姿势却怎么都摆不好。与赵伯鲁的慌张不同,史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依旧闭目假寐。

  女人捧着越来越痛的肚子倒在了马车里,她的头顶着车壁,修长的脖子随着一声声的嘶吼不停地拱起,在她分开的两条腿间,血液横流。

  “停车!停车——”赵伯鲁大叫。

  “呃——”女人的痛呼将少年因惊恐而嘶哑的声音完全淹没。

  赵无恤停下马车,一把掀开了车幔,车内的情形让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孩子该有的神情:“她要在这里生孩子?!”他张着一张小嘴,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都随我下去吧!”史墨睁开眼睛,他没有看那女人一眼,只撩起巫衣的下摆弯腰走了出去。

  “太史?”赵伯鲁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看了看离去的史墨,大叫着追了出去。

  只有年幼的赵无恤没有走,他默默地脱下自己沾满泥水、冰屑的葛履,小心翼翼地爬进了车里。七岁的他见过母马下崽,却没见过女人生孩子。但他知道,很多女人会在生孩子的时候死去,就像给他偷稷米煮羹吃的芒妇。可他能做什么?他只有七岁,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依旧想要留下来。

  没有火盆,没有热水,没有巫女,没有产婆,没有他。

  女人盯着车顶上悬下来的一枚玉环拼了命地喘气,用力,再喘气。

  她的孩子在她腹中翻江倒海,她痛得五脏六腑仿佛一一被撕裂。那无法承受的痛苦如地底的烈焰将她烧成了一团灰烬,这灰烬又在漫长的煎熬中冷却结冰。好冷啊,她叹息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力气了,她太累了,她需要休息一下,就一下……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5 17:47:57
  “嘿,你醒醒。”黑暗中,一双温热的小手捧住了她的脸。

  女人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看不清,隔着一片水光,她隐约看见了阿藜的脸。

  “对不起……”她梦呓,有泪水混了汗水滑过耳际。

  “阿娘,妹妹要出来了吗?快让我看看她长得是不是像我。她的鼻子也会是我这样的?她的眼睛呢,也会和我一样吗?……不,阿娘把我丢下了,他们又来抓我了,我看不见妹妹了,看不见了……”

  “阿藜——”女人弯曲的五指绝望地抓住了那双覆在她脸上的小手,她伸长了脖子,喉咙里冲出一声难听的惨叫。

  车外,风吹枯草,呜咽作响。

  “哇——”

  一声颤抖的哭声陡然划破荒野的沉寂。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是个女孩。”赵无恤掀起车幔对车外人道。

  “漂亮吗?”赵伯鲁好奇地凑上前去,他想上车瞧瞧却又觉得不妥,无恤是个孩子,可他再过几年便要落冠了。

  “丑。”赵无恤往车里看了一眼,回道。

  “把孩子抱给我。”史墨对赵无恤道。

  赵无恤看看史墨又看看女人怀里红通通、皱巴巴的女婴。车外这样冷,这会儿把她抱出来,她会冻坏吧。赵无恤犹豫着,心急的史墨却已取下车外的一盏青铜小灯跳上了马车。

  太史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黑色的,这女婴的眼睛是黑色的。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神的“竹书谣”!那只是一句谎言,一个借天神的名义印在青竹上的弥天大谎。智跞信了,难道连他自己也信了吗?

  史墨自嘲一笑,弯腰把婴儿放回女人身边。过了今夜,他要把她们送到哪里去?卫国还是郑国?或者,干脆送到东方的齐国去,只要不留在晋国就好。

  “太史,我们还要赶去观星台吗?”赵伯鲁掀开车幔的一角。

  荒野的朔风自那条微开的缝隙灌了进来,史墨打了个寒战,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突然从他脑中冒了出来。他再一次将那柔弱无骨的小东西从她母亲怀里抱了出来。

  一弯如钩的冷月遥遥地挂在西天上,浍水河畔无情的风吹卷起史墨宽大的巫袍,他伫立在月下抬头仰望苍穹,在他手中是双目紧闭、冻到哭不出声的孩子。

  “狐氏孙,其阳重瞳兴国,其阴青眼亡晋……”这只是一句为了战争而编造的谎言,它不是预言,它从来就不是一句预言啊!可这孩子……这孩子的眼睛又如何解释?

  他是晋国的太史,他曾经无数次抬头仰望头顶的这片天空,可只有这一次,他感到了深深的迷茫与困惑。

  “孩子?你把孩子还给我——”虚弱的女人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掉了下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史墨面前,她知道史墨已经认出了她。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回到车上去。”她既然能一个人活到现在,那他也许应该信守自己的承诺让她继续活下去。

  “你把孩子还给我!”她等待着,希望着,她日复一日地欺骗自己,但没有人会真正救她出苦难,没有!

  “无恤,你去找一根牢固的树杈把孩子放上去。”史墨转身将婴儿递给身后的赵无恤。

  “放到树上去?不行,她会冻死的。”赵无恤扯开自己毛褐的领口把那团冷冰冰的软肉塞进了怀里,他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竟忤逆了高高在上的史墨。

  “太史,这女人生子不易,这婴儿虽污了智氏送太史的车,也用不着把她活活冻死啊!太史不让我带她们回去,就让她们随明早的车队去晋阳吧!”赵伯鲁一边说一边脱下套在深衣外的鹿裘盖在女人身上。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5 17:50:39
  史墨似是没有听见两个孩子的话,他凑在已然瘫倒的女人身边耳语道:“我答应你,我不会把你的孩子献给任何人。但今夜,我要把她留在这里。如果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活着,我会让那个传说在晋国消失。而你,今晚我就可以派人送你去齐国,你可以在那里等你要等的人。”

  “我不用你救我!我只要你把孩子还给我!”女人咬着她青灰色的嘴唇直直地瞪着史墨,那愤恨的眼神似乎要在他身上生生剜出两个洞来。他曾是她父亲的挚友,他曾是那样慈眉善目的一个人,可现在他居然要将她的孩子活活冻死。

  她果然是那个人的女儿,她太像她的父亲了……史墨僵硬地站了起来:“无恤,把孩子给她。伯鲁,我们回城。”

  “太史?!”

  “去,把你的裘衣也带走。”

  “太史——”赵伯鲁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老人。也许在别人眼中他是遥不可及的神巫,是通天彻地的智者,可在赵伯鲁心里,他一直是那个不苟言笑却慈爱有加的长者。可今天,他为什么要对一个新生的婴儿赶尽杀绝?

  “你这鹿裘是今秋国君园囿狩猎时赐你的,你卿父不会希望这件裘衣与这女人、这孩子有任何关联。”史墨最后看了女人一眼,转身离开。

  赵伯鲁愣在原地。

  赵无恤将鹿裘塞到他手中,小声道:“阿兄,你快走吧,今晚的事不能让卿父知道。”

  “连你也——”

  “嘘——”赵无恤看了一眼史墨离去的方向,低头飞快地扯掉身上的杂毛短袄,然后从贴身的衣服里脱出一件黝黑的背心来,“这是我去年偷偷用五张水鼠皮做的毛裘,能抵些寒气,也从没有人见过。就算她们之后被人发现,不管是死是活,别人都不会疑心到赵氏身上。现在朝局微妙,卿父还不能与智氏交恶。”

  赵伯鲁没有说话,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他终于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不喜欢他了,他赵伯鲁竟连一个稚子都不如。

  赵无恤没有发现兄长的异样,他将冻得发青、双目紧闭的女婴包进留有自己体温的鼠皮背心,而后俯下身子贴在女人耳边小声道:“找一处挡风的地方,抓一些枯草塞进衣服里。这是两颗火石,如果你会生火的话应该用得上。”

  赵氏……这少年与这童子竟是赵鞅的儿子。女人苦笑一声转过头去,这一夜无休无止的噩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赵无恤摸了摸那女婴睡着的脸,转身牵住少年的手。

  黄泥道上,灯火摇曳的七香车伴着一路碎冰之声缓缓驶离。在他们身后,夜色吞噬了无垠的荒野。老树、枯藤、衰草,一切都变成了黑暗中一道道或浓或淡的阴影。在那些阴影的中央,一个女人抱着她刚出生的孩子蜷缩在枯萎腐烂的草莽中。远处清冷的天幕上,几片晶莹的雪花飞旋而下。那女人也许是睡了,也许是死了,冰晶一点点染白了她凌乱的发。

  鼠皮襁褓中的婴儿紧紧地贴着她母亲的衣襟,一阵风过,一朵雪花飘飘荡荡恰好落在她温热的面颊上。她扭了扭身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即将消散的月光落在那双迷茫的眼睛里,那里,有淡淡的蓝、淡淡的灰,也许还有淡淡的紫。那双眼睛里有群星退去后,黎明天空的颜色。

  这一夜,老天终于憋不住了。

  新绛城天降大雪。
  • 阿拾的碧眸: 举报  2018-06-15 17:51:37  评论

    明天就放假了 碧眸也要好好休息啦! 给大家屯了几天的量 慢慢看哈~ 等过几天我再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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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5 19:26:11
  放假了,祝银河er们小长假安康[d:花]
作者:Tofollow 时间:2018-06-15 20:05:44
  收藏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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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8 19:20:31
  离骚浩荡啸九天,千古忠魂家国祭

  祝端午安康[d:花]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8 19:2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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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瑟流年倾城 时间:2018-06-18 20:35:55
  留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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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葵田谷 时间:2018-06-19 07:35:43
  好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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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9 11:01:44
  第一章 有女名拾

  时值周王二十四年,天下将倾。

  这一年五十五岁的孔圣人正仕于卫国,被君夫人南子奉为上宾;南方,吴王阖闾已兵败于越王勾践,伤重而死,其子夫差继位,蓄图霸业……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恰好在这一年出生。

  阿娘告诉我,我生于一个叫泾阳的地方。泾阳位于仲山南麓,泾水之滨,八百里秦川腹地,城中富户百家,黎庶安居乐业。阿娘是城中富户的一名侍妾,家主已经六十有余,她却正值花样年华,一日出门得遇心中良人,便有了我。其实,如果幸运的话,瞒天过海,也许她和我会一生衣食无忧。但可惜,在我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就注定了她的命运只能是个悲剧。

  月光下,我的眼睛不同于所有人,没有乌黑的瞳仁,而是幽幽的灰蓝色。我甚至没来得及得到一个名字,就和阿娘一起被赶出了家门。

  那是一个冬夜,秦国地处西陲,河水早已结冰,刺骨地冷。许多年后,我依旧无法想象,一个刚刚生产的女人和一个新生的婴儿是如何熬过了秦地漫长而苦寒的夜晚。

  乞讨、挨打、忍饥、受冻,自我记事以来,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四年的时间,一个病痛缠身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从泾阳一路走到了秦都雍城。

  以前,阿娘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上超过三个月的时间,她总是生活在无边的惶恐与不安中。她甚至不睡觉,她说她怕做噩梦会吓醒我。但这一次她也许是真的累了,我们最终在雍城住了下来。

  在雍城的生活并没有比在其他地方时好,我的眼睛白日里看上去与旁人无异,但在月光下透着奇怪的蓝,这怪异的颜色让城里的其他乞丐很是惊恐。在他们的嘴里,我的名字就叫作山鬼。

  久病缠身的阿娘因为要时时护着我,已经病得起不了身。四岁的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向行人乞讨,在巷子里同恶狗争食。

  每晚,我躺在阿娘怀里总是在想,如果就这样睡着了死去,那该多好……那样明天就不用再挨别人的拳头了。

  可惜,上天听错了我的心声。

  一个秋日的清晨,阿娘在睡梦中死去了。等我醒来时,她抱着我的双臂已经僵硬,她再也不能用双手抚摸我,再也不能用她的身体温暖我了。

  我哭红了眼睛,哭哑了嗓子,哭到哭不动了就静静地在阿娘冰冷的尸体旁躺下,把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身子。我心想,睡吧,就这样睡吧,再睡上几天我就不用再受苦了,再睡上几天,我也许就会重新见到阿娘了。我们会找到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住下来,永远永远,不再分开……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老天也没有帮我实现。也许在这个时代,每天都有太多的人因为战乱和饥荒死去,老天他没空顾及我这个小人物。

  两天后,难忍的饥饿让我再也睡不下去了。身边,阿娘的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虽然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可万一被人发现,她的尸体就会被抬到城外的乱葬岗扔掉。

  我不愿她被人像垃圾一样扔掉,更不愿她的尸首被豺狗咬烂。

  现在的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一日的清晨,风吹得金黄色的叶子漫天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潮乎乎的露水味,那味道湿润了我干裂的鼻腔。一缕白云被晨风吹至我头顶,低回流连,似乎不忍离去。

  阿娘,你看,这是一个离开的好日子……
作者:寒夜风萧 时间:2018-06-19 11:17:10
  好文章,构思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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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润笔二十八 时间:2018-06-19 11:17:50
  来看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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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9 11:24:29
  标题过长,加不了花花[d:擦汗]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6-19 11:30:13
  天涯聚焦人文推荐。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9 11:47:38
剩余 8 条评论  点击查看  我要评论
作者:润笔二十八 时间:2018-06-19 11:53:22
  棒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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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ofollow 时间:2018-06-19 11:54:54
  恭喜首页,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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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9 11:56:42
  祝楼上红包抢得比我多的今晚都尿床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9 11:58:21
  我用一把束薪向一户人家要了火种,悄悄地点燃了我们藏身的那间草屋,我要把自己和阿娘的尸体一起烧掉。

  看着越烧越旺的火焰,我没有丝毫的恐惧,反倒觉得温暖。可就在这时,一个人穿过门口的浓烟走向了我。他身材高大,五官冷峻,如天神一般降临到我身边。我看着他笑了,因为我知道上天终于听到了我的愿望,派神来带我走了。

  他用一只手把我捞了起来,飞身跳到了屋外。

  我们的背后是被火焰吞噬的草屋,烟尘、火星在风的助力下,四下飘散。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我的头轻轻地按在自己胸前。

  “扑通,扑通,扑通……”

  原来天神也有心跳。

  放松下来后,饿了两天的我就这样睡着了。那时,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去了。

  这就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不是故事的结尾,却是我此后起伏一生的开始……

  当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脸和身子都已经被收拾干净,身上穿着的是我出生以来从没见过的白色亵衣。那衣服虽然奇大无比,可我却很喜欢。

  从奴仆们的口中听说,救我的男子是秦国最年轻的将军,名叫伍封,二十岁时就已经带领秦军打退了数次侵扰边关的西戎军队,因此,国君给他在都城赐了府邸。但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一个叫作临洮的边关小城。

  被他捡回来之后,颠沛流离的我有了一个新家。因为我没有名字,又是捡回来的孤儿,所以府里的仆役们都叫我阿拾。

  “阿拾,把后院要洗的衣服都拿给我。”府里负责替仆役们洗衣的柏妇坐在水井旁大声叫嚷着。她是一个身材胖胖的女人,下巴很短,圆圆的鼻子像是粘了个粉球在脸上。自打我进了将军府,便一直跟着她睡。

  “就来!”我应了一声,拔腿往后院仆役们住的地方跑去。

  将军府大致分了三块,前堂是将军招待宾客、会见门客的地方;中间是建在高台上用于祭祀的明堂;后院分东、西两块,将军住在东面,西面靠后的院子才是府里二十几个仆役的住处。这年头,街上饿死、冻死的孤儿有很多,没有人会平白多养一个捡来的孩子。为了不被赶走,为了能在府里得一口饭吃,我总是尽可能地多做事情。帮柏妇收衣服,替生病的家宰端饭,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从不会拒绝。

  将军长年不在府里,但府里的人却不敢有一分懈怠。天蒙蒙亮,采麻的婢女们已经背着竹筐出了门,男人们则赤着身子在院子里晾晒去年岁末府里新收上来的黍稷。我一路笑盈盈地打着招呼,抱着从各个房间收来的脏衣服走在西院的石子路上。

  脚下的路是家宰让人新铺的,为的是在雨季到来时不至于太过泥泞。可这却苦了我这个冒失鬼,今天若再摔倒脏了衣服,柏妇非打死我不可。我刚想着,脚尖便踢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膝盖一软,连人带衣服一起朝前扑去。

  完了……

  当我从一大堆衣服里探出头来时,只见府里的守卫公士希如一座大山般立在我面前。如果算上今天这一回,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撞见我摔跤了。
作者:Inlaidharp 时间:2018-06-19 11:59:25
  火前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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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含羞朵儿 时间:2018-06-19 12:11:55
  欣赏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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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夜风扬 时间:2018-06-19 12:12:48
  支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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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流敏 时间:2018-06-19 12:14:02
  先收藏,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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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中抚琴 时间:2018-06-19 12:45:12
  [xyc:加1]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6-19 13:13:32
  
作者:Abluebrugmansia 时间:2018-06-19 15:24:53
  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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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9 15:52:37
  “阿拾,我同你说过了,走路要看着地。明明拿不动,为什么不分两次呢?”他一手抱起地上的衣服,一手抱起我,稳当当地往水井方向走去。

  “阿拾又摔跤了吧?”一见到我们,柏妇立马红着脸站了起来,局促地用湿淋淋的手整理着右边散落的鬓角。

  我怕她一时生气把我丢进井里,便死命地抱着公士希的脖子不放。

  但柏妇今天似乎有些奇怪,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训斥我,反而微笑着把我从公士希手上接了过去:“这小丫头走路不看地,还麻烦公士抱她过来。”

  “没……没事,我刚好瞧见。”大个子公士希在柏妇面前变得有些结巴。

  我受不了他们两个之间怪兮兮的气氛,挣扎着从柏妇手上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给家宰送早食去。”

  “你给我慢点跑——”耳边传来柏妇的叫喊声,但我已经转弯进了庖厨。

  晚上,我被柏妇抱在怀里。虽说以前阿娘也这样抱着我睡,但她因为生病瘦得厉害,半夜我常常会被她凸起的骨头硌得痛醒。但窝在柏妇怀里不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即使她有时鼾声重了些,我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我想,阿娘走后一定同天神说了些什么,所以我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虽然柏妇经常打骂我,但我现在穿的衣服、鞋袜大都是她晚上用其他人的破衣给我改做的。

  “阿拾,明日如果见到公士希,帮我问问他家中可有妻室了。”我刚睡着,就被柏妇摇醒了。

  “问这个做什么?”我迷迷糊糊地回应着。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让你问就问。”柏妇说完,拍了拍我的背。

  我一闭眼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阿娘带着我住在一个开满木槿花的院子里,风吹起她乌黑的长发,一大一小两只雨燕在半空中来回穿梭,我的耳边充满了它们呢喃的繁音。

  庶民大都无姓无氏,柏妇之所以叫柏妇,是因为她之前死了的丈夫叫柏。第二日,当我告诉柏妇公士希没有妻室后,她就自己做主,挽了一个包袱夜奔去了大个子希的屋子。

  柏妇顺利再嫁后,她原先住的那个小夹间就空了出来。家宰秦牯于是接了自己的小孙女四儿来与我同住。

  四儿和我同岁,红扑扑的脸蛋儿上,一双杏眼永远都像是在笑。每天晚上,我们都会躲在被窝里叽叽咕咕地瞎扯,讲府里阿猫阿狗的坏话,商量着如何偷前院李树上的李子,从我生病的阿娘谈到她夭折的弟弟,从我奇怪的眼睛扯到她肚子上长的一颗黑痣。春夏秋冬,我们分吃一个碗里的黍稷,盖同一条薄被。她成了我童年最亲密的朋友,最珍惜的亲人。

  我辛勤地干活儿,积极地闯祸,和府里的婢子们学习剥麻、捻麻,和外面街上的男童在泥地里打架。三年的时间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三年里,将军从未踏足过这里。我与他距离最近的一次是他今年回都城述职的时候,他骑马从府门前经过,我和仆众们一起跪在门口。他的马蹄从我眼前经过时,我很想抬头问一问他,可还记得自己三年前捡到的那个孩子。

  但我终究没有那样的勇气,像他那样的贵人一定早就不记得我了……

  过了岁末我就八岁了。照四儿的话说,我这个人最会装乖卖巧,闯祸后道歉比谁都快,打完架也总有办法让别人背黑锅。不过鉴于我这几年干的那些事多半是为了她,所以她自然不会揭穿我的真面目。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19 15:54:50
  四儿“助纣为虐”的结果是让家宰把打扫将军书房的轻活儿指派给了我,而她则去了庖厨。四儿贪嘴,进了庖厨像是老鼠掉进了米仓,欢喜得不行。与她相比,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将军极爱读书,书房里新旧竹简堆满了三面高墙。我每日要做的就是擦拭案几,扫去书简上的灰尘。可这人人羡慕的活儿却叫我很不习惯,从小到大我爬过的树恐怕比我吃过的饭都要多,突然间要一个人安静地守在书房里,实在是种折磨。

  几个月后,许是闻多了竹香墨香,我的性子安静了许多,在外面疯跑的日子渐渐地也少了。

  “阿拾,大头师傅让我去西市看看还能不能买到些干匏,你和我一道去吧?”穿着大红夹袄、梳着总角的四儿站在书房门口,一边哈着白气一边低头拍去身上的雪。

  “别拍了,快进来吧!”我几步走到门口,冷风袭面,不禁打了个寒战,“大头师傅也真是的,下这么大的雪,哪里还能买到干匏啊?你快到火炉那儿去烤烤。”

  “还是你这里最暖和。”四儿一边烘着手,一边打量着书房。

  “前几日哪有这么暖和,是听说将军过几日要回来才开始烧上炭火的。”我拿起一旁的铜扦子拨了拨三足双耳兽纹炉里的炭火。

  “将军今年突然要回来守岁祭祀,可忙死我们了。黄粱、稻、粟一样没有,郁金酒倒是有两瓮,也不知酸了没。大头师傅让我买了干匏后再去趟百里府,看能不能求我的宰夫叔叔匀点百里府的肉酱给咱们。咱们府上的肉酱做得太晚,酒渍得也不够,最快还要半月才能开罐。”四儿一边揉着小腿肚子,一边絮絮地念叨着,“不过,我瞧你这几日倒是忙得挺开心。阿拾,你心心念念的将军到底长什么样儿啊?可比那日我们在市集上见到的青衣小哥更俊秀些?”

  上个月我陪着四儿到西市买薪,恰巧遇见一个年纪比我们稍长些的贵族少年站在马车里经过。他的车子险些撞到了四儿,本来贵人的马车若是撞到了庶民,挨鞭子的总是被撞的那个,可那青衣少年却走下车来,弯腰扶起四儿,用清风拂林般的声音问了一句:“可撞伤了?”

  四儿红着脸只一味地摇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后面的故事当然就是少年上车走了,四儿被我笑话了。然后,她就一直把这个青衣少年挂在了嘴边。

  “这世上哪有比你那青衣小哥还好看的人啊!”我故意调笑四儿。她却挺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想也是。”

  唉,无可救药。

  “阿拾,你就陪我出去一趟吧,这大雪天我一个人走路多无趣啊!”四儿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看着我。

  我拿额头顶了顶她的脑袋,笑道:“依我说,你那匏瓜、肉酱保准一样都拿不到,你还不如在我这里烤烤火,晚些时候去回了大头师傅,就说西市大雪封了街,百里府的宰夫不敢把肉酱私匀给你。”

  “这怎么成?走吧——你穿得少,外面冷,我帮你把袄子和布巾拿来,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在这儿等我!”四儿说完不等我答应,转身就跑了。

  从小到大,我依旧没有学会要如何拒绝这个风风火火的丫头。
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8-06-19 16:21:20
  飞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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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云邂月 时间:2018-06-19 16:32:58
  混脸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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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仲录2018 时间:2018-06-20 01:02:37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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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20 20:05:58
  更新呢[d:疑问]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1 09:22:34
  雍城这一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雪花如片片鸟羽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旋转而下。
  长街两侧的屋檐上结了长长的冰凌,商户们临时搭起来的棚顶上时不时就会有积雪
  整块整块地滑落。等我和四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市集时,哪里还有什么菜农,就
  连街道两边的作坊都已经关了门。

  “告诉你不会有人了吧?你还不信。”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原本有水洼的地方又结了冰,我牵着四儿的手一步一滑走得很是辛苦,“这天也太冷了,大头师傅不会是知道你老在庖厨偷吃的,所以故意戏弄咱们吧?”

  “不会的。你是不是脸冻麻了?我给你搓搓。”四儿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然后在我脸上使劲搓起来。

  “怎么样?好些没?”四儿圆圆的小脸冻得红通通的,像极了秋日里熟透的果子,她放在我脸上的手很冰,但我却喜欢。

  我点了点头,拉着她继续慢慢往前挪动。还没走几步,四儿又停了下来,指着左手边一条小巷子叫道:“你看!那儿好像有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青一灰两个身影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

  “不会是死人吧?”四儿扯着我的衣服躲到我身后。

  “看了不就知道了!”我拉着她直奔陋巷而去。

  皑皑白雪之上躺着两个少年,衣衫狼狈,脸带瘀青,看样子晕过去之前应该打过一架。躺在外侧的那个锦衣玉带,正是四儿月前在马车上看到的贵族少年。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冻死了?”四儿蹲在少年身旁,一会儿拍他的脸,一会儿搓他的手,急得已经快哭出来了。

  “要不……你摸摸他的肚子还暖不暖?”我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只知道阿娘当时死的时候身上到处都冷冰冰的。

  四儿用指尖拨开少年的衣襟,鼓起两个腮帮子拼命地往手心里哈气。

  地上那小哥八成已经冻成了冰块,她居然还怕自己的手冰到他。我看着四儿摇了摇头,俯身摸了摸躺在巷子里侧那个眼下带疤的少年。掌心之下传来一丝温热,可我却把手缩了回来,转头对四儿道:“我这个已经死了,你那个还活着吗?”

  “还热的,他还活着,我们快把他背回去吧!”四儿的眼泪挂在两腮,嘴角却笑出了花。

  “你爷爷要是知道我们随便捡了人回府,肯定会把他再扔出来的。待会儿我们得从后面倒馊水的小门进去,不能让人看见。”

  “好,都听你的。”

  我帮着四儿把人搀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大路上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躺着的那个人。

  “怎么了?我们赶紧走吧!”四儿催促着,片刻不能等。

  “哦,知道了,走吧!”

  巷子里的那个少年我其实认识。他是个乞丐,曾经半夜把我捆了扔在乱葬堆里,阿娘来救我,他便怂恿了另外几个孩子拿石头死命地砸我们。阿娘因为护着我而被伤得不轻,回去后不久就彻底病倒了。后来,我一个人行乞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地避开他,没想到多年后会在这里遇见他。

  他现在还没有死,可我不想救他。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像阿娘一样变冷,然后死掉。

  从我决定把那乞儿留在巷子里等死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并不善良,起码不像四儿,整颗心都是干干净净的。

  从西市到将军府,往常两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我和四儿走了半个多时辰都没走到。肩上的人越来越沉,脚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少,我把青衣少年的胳膊从自己肩上卸了下来,喘着粗气对四儿道:“这样不行,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去找块木板,弄根蒲绳,我们拉着他走兴许还能快些。”

  “我去吧,我知道哪里有这些东西。很近的,马上回来!”四儿话没说完,脚步已经噌噌地往东边去了,只留下气喘吁吁的我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家伙蹲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不知过去了多久,四儿始终没有回来。头顶的天空越发阴沉,不一会儿,梅花大的雪片又密密地飘了起来。天地之间像是垂挂了一张白色的巨网,远处的城楼消失了,便是一丈之外的街道也看不清了。我揉了揉自己毫无知觉的小腿,不情愿地把地上的人背了起来。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1 09:26:21
  呃,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会这么重?!

  我背着身上的人走出去十步,还没挨着路旁作坊外的棚架就跪倒在了雪地里。背上的人顺势往我身上一扑,把我弄了个狗啃雪。我的腰早些年被人踹伤过,哪经得起他这样重压,我一口冷气倒抽进肚里,反手就把人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结果那少年的额头恰好撞上棚架一边的支柱,棚架顶上那张丈余宽的苇席承了两指厚的积雪哗的一声落了下来,砸得我几乎晕将过去。

  “大哥,那乞丐不知道怎么回事冻死在巷子里了。晋国那小子也不见了,他不会是已经逃出城去了吧?”外面突然传来男子粗哑的声音。

  “城门口有我们的人守着,他出不去。”

  “可这雍城这么大,我们上哪儿找去啊?要不,咱哥俩把那十金退给晋人得了。这么冷的天,我们找卖酒的寡妇乐和乐和去?”

  “蠢货,你以为那人是谁,还由得我们把钱退回去?你接了这活儿,要么就割了那小子的头送到新绛去求富贵,要么就等着别人来割咱们的头好了。”

  “早知道……”

  “别废话了,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你在这儿附近找找,我去那边看看。”

  我趴在苇席下一动也不敢动,背上的雪已经慢慢化开了,冰冷的雪水透过苇席渗进我的夹袄。这袄子里夹的原就是些破絮、干草,这会儿吸了雪水重得仿佛有千斤玄冰压在我背上。我冻得直打哆嗦,又怕牙碰着牙会叫外头的人听见,只得把舌头伸出来垫在两排牙齿中间,任它上下受苦。

  “弄死了人家的爹,还不放过人家的儿子,这晋国的贵人还真是毒。”外头的男人一个走了,另一个许是嫌天冷雪大不愿动弹,竟干脆在苇席上坐了下来。

  四儿啊四儿,你招的都是什么麻烦人啊!

  我躲在席子下直叫苦,身子却绷得直直的,一点也不敢动弹。这外头的人是领了赏钱要取人命的,我现在与这少年躺在一处,他多半也不会费心让我留着脑袋。躲不久,逃不走,这可怎么办呢?

  我一心琢磨着要怎么逃命,旁边死尸一样的少年居然在这时候醒了。苇席底下晦暗无光,我趴着,他仰着,头碰着头,脸对着脸,他睁着一双大眼看着我,我巴不得一闷棍把他敲死。

  “你是谁?”他问。

  “呃——”我无力骂他,心道,死就死吧,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果然,头顶一道白光闪过,苇席被人掀开了一道口子。我看着少年的眼睛,大喊一声:“跑!”

  少年立马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个打挺儿站起来,借势将顶上的席子一掀绊住外头的男人,然后拉起我就跑。

  天啊,你拉我做什么,我们分头跑不行吗?

  身后的男人大叫着拔剑追了上来,幸好雪天路滑,我们两个身子轻还能跑得快,后面的男人生得太壮,脚步虽大,速度却赶不上我们。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1 09:27:39
  “这边!”少年拉着我拐进一条小巷。

  “不要走这边——”我的话还含在嘴里,人已经被他拽进了深巷。我是秦人,他是晋人,他哪里知道这巷子里的九户人家是全雍城最勤快的人,脚底下的青石小道被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新雪。只要那男人进了这巷子,很快就能追上我们,追上了便是死路一条。当前,我没冻死、饿死、烧死,我可不想今天莫名其妙陪他死在这巷子里。

  绝望之际,我见路旁一户人家的柴门虚开了一道小缝,忙拉住少年把他从门缝推了进去。少年挤进柴房,伸手来拉我。我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两句,转身就往前跑。

  “救命啊!有贼人——”我一路跑一路叫,见着有积雪的巷弄就往里钻。

  那个男人在雪地里摔了好几跤,最终还是追了上来。他见我被堵在一条死巷,大笑不止,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真正要追的人不见了。

  “人呢?跟你在一起的那小子呢?”男人提着剑冲我凶神恶煞道。

  “你别过来!就算你抓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我的背紧紧地贴着身后两人高的土墙,一边哭一边喊,他往前靠近一步,我便胡乱从地上抓几把雪来砸他。

  “你敢不说?看大爷不扒了你这身皮做帽戴!”凶神恶煞的男人不耐烦地收了剑,几步走上前就要来拎我的脖子,我猛地往旁边一闪,用两个手指捏住了鼻子。

  “咚——”

  那男人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就一脚踏空,落入了我身前的一个庰坑。

  既然是庰坑,里面堆的自然是各家各户倒的屎尿。若是六七月,这坑上就算盖了竹筛厚麻,臭气在巷子口也能闻到。可这几日都在下雪,别说三尺宽的坑面看不见,就连冲天的臭气仿佛也被冰雪冻住了。我抹了一把脸上假惺惺的眼泪冲那半埋在屎尿堆里的男人喊道:“喂,难怪你那兄弟说你是蠢货,我都同你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别过来,你非要过来。现在,你这身皮囊就算扒下来给我做鞋底子穿,我都嫌你臭!”

  “小贱种,看我不宰了你——”那个男人气极了竟随手抓了一把黑乎乎的东西朝我扔来。

  我大叫着躲开,脚底抹油飞一样地跑了。跑到巷子口,远远瞧见一个淡青色的人影穿过呼啸的风雪提剑朝我奔来。我有些意外,他怎么还在这里?我与他素不相识,又是个身份低贱的庶民,他要是撇下我走了,我也未必会怪他。可他非但没走,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倒好像是要赶来救我的。

  “你怎么一个人跑了,那贼人呢?可伤到了?”少年发髻凌乱,左手的衣袖上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绢衣。

  “在庰坑里吃屎蛋子呢!”我得意地冲他笑了笑,心道,这人果真是个君子,也不枉四儿念叨了他一个多月。

  “庰坑?”少年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庰坑,他怎么掉进去的?”

  “我以前被人扔进去过,自然记得。”我头一仰还挺骄傲,说完才发觉少年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怎么?嫌我脏啊,刚才可是你自己要拉我的手的。”

  “我……”少年脸红了。

  我没心情与他斗嘴,忙道:“除了庰坑里那个,这城里还有其他人想杀你。城门口也有他们的人,你要是还有其他地方可以躲,就赶紧去吧!”

  少年一愣,丰润如玉的脸庞瞬间暗淡无光:“我……无处可去。”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1 10:32:54
  “无处可去?”

  “嗯。”少年低头站在我面前,漫天纷飞的大雪将我们身边的一切尽数抹去。白茫茫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我和他这样面对面地站着。我知道眼前的人是个大麻烦,可又觉得自己如果不带他走,他就会被一个人留在这雪白的世界里,永远出不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少年道:“你愿意相信我吗?如果你信我,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少年一愣,随即苦笑道:“我这一日已被至亲好友骗了两次,再信你这女娃一次又有何妨?劳烦小妹带路吧!”他说完两手一抬,竟朝我深深行了一礼。我一个贱民不敢受他的礼,连忙侧身往旁边闪去。这一闪便瞥见了他缠在剑柄上的一条粗麻孝布。

  唉,不知他阿爹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自己死了还累得儿子这样到处逃命。

  “走吧!这回我带路。”我伸手拉住了少年冰凉的手。

  将军府的后门外,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四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雪人。我见着了她,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死丫头,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大喊。

  “你又跑到哪里去啦,我……”四儿听到我的声音立马跳了起来,头上厚厚的积雪一半落在肩上,一半还牢牢地沾在她的总角上。

  “怎么不说话了,舌头叫冰冻住了?”我好笑地看着她。

  四儿两步跑到我身旁,拉着我的袖子,也不敢抬头看少年,只凑到我耳根旁又羞又惊道:“他怎么醒了?”

  “进去再说吧,在这儿小心叫人瞧见。”我推着四儿进了门。

  今天雪大,府里的人又多在前院准备岁末的祭祀,因而一路走来倒也平安无事。我留了四儿在屋里照顾少年,自己跑回书房用小陶罐取了几块烧红的火炭。等我再次推开门时,夹室里的两个人已经很是熟络。

  “你可回来了。”四儿从床榻上跳下来,一边穿鞋一边对我说,“于安说他刚才是饿晕了,我先去找点吃的,你在这儿陪着他吧!”

  原来他叫于安。

  我将手中陶罐递给床榻上的少年,转头对四儿道:“我也要回书房去了,你爷爷要是发现我不见了,没准儿会找到这里来。”

  “那他……”四儿回头望着于安有些犹豫。

  “只要他不出这个门,不会有人发现他的。你待会儿也别慌里慌张叫人看出什么来。”

  “嗯,我刚才是半路上被柏妇逮住一起去了百里府,肉酱没要到,但要到了不少好货。大头师傅已经准我休息半日了。那我早去早回。”四儿前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后一句却是冲于安说的。于安轻轻颔首,她灿烂一笑,披着蓑衣就冲了出去。

  “那我也走了,你好好休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于安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他被人追杀了一整日,终归还是害怕。

  我捏了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快。”

  书房里,三足双耳兽纹炉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大半。屋外,北风夹着冻结成冰的雪子一阵阵地敲打着窗棂。我跪坐在忽明忽灭的炉火旁,看着手中湿漉漉的短袄懊丧不已。这短袄是六岁那年柏妇帮我做的,袖子虽短了许多,但却是我唯一的冬衣。今天也不知是在哪儿剐破了,后背心上竟多了一道两寸多宽的口子,露出一堆乌黑发霉的破絮和成团的芦花。

  夹层湿了,冬衣就算废了。之后三个月,我怕是要挨冻了。

  我叹了一口气,把袄子丢在一旁,然后像往常一样从书架上取了一卷竹简摊在案上。
作者:Inlaidharp 时间:2018-06-21 14:17:19
  加油,越来越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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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bluebrugmansia 时间:2018-06-21 21:56:32
  M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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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2 09:26:01
  将军府里的仆役多是庶民,而我只能算个奴隶,别说没有机会读书识字,要是拿出去卖了,说不定还抵不过一张狗皮。可我疯狂地想要识字,我想知道阿娘每日哄我睡觉时唱的是什么歌,我想知道她疯疯癫癫时说的是什么话。一个人如果盯着另一个人看上十日、百日,即使不说话,他们也会认识彼此。那么,如果我每天都盯着这些竹简看,是不是终有一天我也能认识它们?

  “我是阿拾,你们认得我了吗?”我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竹条上歪歪扭扭的墨痕。

  “咔”,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轻响。

  我心下大惊,想要起身收拾案上的书简却已经来不及了。

  梦里的我变成了一只小鸟,金黄色的喙,殷红的脚,扑棱着翅膀站在将军的肩膀上。他骑着马奔驰在黄沙白草的西疆,我一飞冲天入了云霄。

  第二章 有匪君子

  “子昭,你可真会挑日子啊,雍都这半月数今天的雪最大,你偏赶在这时候回来。”说话的是个身穿韦革裼衣的中年卿士,他推门而入却不往里走,只笑呵呵地看着门外。

  “既知雪大,百里兄又何苦出城相迎?”门外,有积雪压断了树枝,在那声脆响里我听到了一个陌生却温暖的声音。

  是将军回来了吗?我壮着胆子抬起头,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我可等了你四年了,这么大的雍城除了你,就没人敢和我上摩崖山夜狩。”革衣男子搓着手转身来寻火炉,我还没看清竹门边上颀长的人影就被他抓了个正着。“哎!这是哪里来的垂髫小儿?”他看着我,讶异道。

  我扑通一声连忙扑跪在地上。

  革衣男子走到火炉旁,捡起我落在脚边的一卷竹简,惊叹道:“哦,这样小的年纪识字已非寻常,读的竟还是兵家之书!”

  “禀贵人,婢子不识字,只……只是在擦拭书卷。”我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道。

  “拭卷?用手不成?”革衣男子用竹简抬起我的下巴,他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嘴角忽然一扬,转头对身后来人道:“子昭,这小儿生得有趣,不如送给我吧?”

  送给他?!我脑中一炸,慌忙朝他身后望去。

  青巾束发、儒衣胜雪的将军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记忆里那张天神般的面孔,心里又惊,又喜,又慌,又怕。列国之中,士族间转送奴仆是极寻常的。只要有人开口求取,几乎没人会拒绝。难道我四年之后第一次见到他就要被转送他人吗?不,我不要——

  我有口难言,只能瘪着嘴,用乞求的眼神望着自己期盼了四年的人。

  将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笑着从革衣男子手中取回了那卷落地的竹简:

  “国君今日又赐了你百里府十名寺人,你何苦再从我这里讨个小儿?”

  革衣男子一愣,随即大笑,朗声道:“也是,你府上的仆役着实有些少,回头我再赠你几个能干得力的。”

  将军含笑答谢,转头对我吩咐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唯!”我匆忙起身,逃命似的奔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想起自己的破袄还丢在炉火旁,只得红着脸转回头拿了,复再冲出门去。

  “子昭,你瞧这一地烂草。看来,这小儿果真不喜我啊!”跑到书房外,耳边传来革衣男子大笑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发现短袄里潮湿发霉的烂草竟被我撒花一般抖了一路。

  唉,唉……我唉声叹气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哼哼着爬上床用被子捂住头,不想说话也没脸见人。四儿不知道我方才的遭遇,还献宝似的凑在我脑袋边小声道:“阿拾,你知不知道将军已经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拿了什么好吃的?”

  “不知道——不知道——”我裹着被子滚了一圈,闷闷道。

  “你真不知道?!”

  “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跳坐起来一把抱住四儿,哇的一声就哭了,“将军刚刚差一点就要把我送给百里大夫了!我破袄里的烂草也全抖在他书房里了。他现在肯定讨厌我了,他肯定后悔当初带我回家了。四儿,你说他明天会不会让家宰把我送到百里府去啊?我不去,我不去啊——”

  四儿看了一眼我丢在地上的袄子,虽不太明白我的话,却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脑袋。

  于安见我哭得伤心,凑上来道:“你别难过了,秦国百里氏乃是大族,宗主百里裘是五羖大夫百里奚①的后人,又娶了秦君胞姐为妻,你若在他府上为婢,也未必不如这将军府啊!”

  我一听他这话,立马就想起百里大夫看我时那张挑瓜拣菜的脸。“就你这晋人知道得多!”我哭骂着,一把将于安从床沿上推了下去,“贱民在你们这些贵人眼里从来就不是人,瓜啊,果啊,罐啊,釜啊,搁哪里不一样?搁得高些还值钱些,对吗?”

  ①五羖大夫百里奚,即百里奚,是秦穆公时期著名的政治家。羖,音同“谷”,意为黑色的公羊,在这里指黑色的公羊皮。秦穆公为了不让楚成王发现百里奚的才华,就拿五张羊皮,以奴隶的价格从楚国赎买了百里奚。百里奚也因此得名五羖大夫。
作者:Abluebrugmansia 时间:2018-06-22 09:2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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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bluebrugmansia 时间:2018-06-22 09:2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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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2 09:31:03
  “阿拾,你干什么?他身上还有伤!”四儿急忙下床去扶于安。

  我握紧自己的手,怔怔地看着地上眉头紧蹙的少年。我这是怎么了,他是他,他和他们不一样。

  “你别怪她,她就是颗栗子,一有火就乱爆。”四儿瞪了我一眼,对于安歉疚道。

  “没事,是我不好。我忘了,这里也是她的家。”于安从地上爬起来,一个“家”字从他口中吐出,竟带了比苦荼蓼更苦的味道。

  我想到他此时此刻的处境,忽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了。

  “你们……都吃过了吗?”我想对于安说点什么,憋了半天只问出这一句。

  “都等着你呢,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四儿在我腰上狠狠捏了一把,痛得我龇牙咧嘴,她方才解气,高高兴兴地捧出一只带盖的黑陶敦放到我面前。

  这黑陶敦原是将军盛熟黍、熟稻的器具,因为裂了一个大口子才被四儿从家宰那儿讨了回来。我知道,但凡她拿出这只黑陶敦就意味着这一顿有好吃的了。果不其然,栗子粉蒸菰籽①饭,饭上居然还放了两片薄薄的酱红色肉脯。上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七个月前夏祭的时候?我咽了口口水,伸手便要去抓那肉脯。四儿一声轻咳,我连忙抬头对于安道:“你是客,你吃肉。”

  于安斯斯文文地吃了那片肉脯。作为交换,他让我第一次知道,天下原来除了秦国,还有冰天雪地的燕国、河川纵横的楚国、君子谦谦的鲁国、美人如云的越国。通过这个陌生少年的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竟如此广阔。

  门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如水的月光与满地皑皑白雪将外面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四儿兴冲冲地跑到门外盛了一敦白雪,说要给于安捏只雪兔,我却怂恿她和我一起到院中塑个雪俑。此时的我们不是稚子年少贪玩,只是想尽自己所能让身旁这个博学广知的少年暂时忘却自己此时的困境。

  滚雪球,塑雪俑。塑一个你,塑一个我,塑一个他。银白的月光下,三个用雪堆的小人儿紧紧地挨在一起,夜的寒气在它们身边弥漫,它们洁白的面庞上却有晶亮的笑颜。

  夜深了,屋里的三个小人儿相依而眠,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做着各自心里的梦。

  ①菰,音同“孤”,指今天的茭白。秦汉以前,茭白都是谷类作物,会开花结籽,人们取籽煮饭。
  南北朝以后,因为一种菰黑粉菌的侵入,茭白无法正常开花,继而茎部变粗,成为“茭白笋”。

  梦里的我变成了一只小鸟,金黄色的喙,殷红的脚,扑棱着翅膀站在将军的肩膀上。他骑着马奔驰在黄沙白草的西疆,我一飞冲天入了云霄。在那云雾缭绕的地方我见到了阿娘,她抱我在怀里轻轻地摇着,轻轻地晃着,她的嘴贴在我耳边,她说:“不要去晋国,不要去晋国,我的女儿不要去晋国……”可她又说:“去晋国,去晋国,我的女儿要去晋国找阿藜……”

  “阿藜,阿藜是谁?”我贴在阿娘的怀里问。

  可阿娘听不见我的话,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只鸟。

  我瞪大眼睛从噩梦中惊醒,黑暗中,那个晋国少年正用星子般的眼眸看着我。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晋国人,于是我问他:“晋国在哪里?”他愣了愣,说:“晋国在秦国的东方,它的南方是楚国,它的北方有鲜虞和燕,宋国、卫国、齐国在它的东方。”

  “那它离秦国远吗?它离雍城远吗?”我似懂非懂地问。

  “远,走路也许要半年,坐车快一些,顺风的时候也可以坐船沿渭水一路行至浍水,晋都新绛就在浍水旁。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去晋国?”于安把身子朝我靠了靠。

  “不,我不去晋国。”我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木梁摇了摇头。

  “那你……”于安欲言又止,忽然他用手臂支起身子,低头俯视着我的眼睛,抿唇道,“阿拾,你的眼睛,为什么……月光下你的眼睛……”

  “我不是山鬼。”我直直地盯着他。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2 09:32:59
  他一怔,随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哀色,他连忙想要解释,可我已经把脸转开了。我这双眼睛是我身上最深、最丑的一道疤,他看得,却揭不得。于安无奈地躺了下来,我背对着他。过了许久,他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胛上,如梦呓般说道:“阿拾,你知道吗?在楚人的传说里,山鬼是住在大山里的神灵,她喜欢戴着香草花冠,骑着虎豹奔驰在森林里。她很孤独,但她生得很美,比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要美……”

  有那么美的山鬼吗?我闭上眼睛,听于安在我身后絮絮地说着。

  嗬,这个晋人知道得可真多啊……

  我弯起嘴角,然后沉沉睡去。

  这一夜再没有梦见任何人。天微微亮的时候我就冻醒了,回头看看于安和四儿都还睡得很沉,就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此时天色还早,我取出针线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倚墙补起衣服来。

  天冷屋寒,手指易僵,我缝上几针,就不得不停下来搓搓手。

  自己的短袄破在后背,补得难看些也就算了,可看着于安肩头那些参差不齐的针脚,我实在觉得有些丢脸,于是又在上面补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木槿花。

  叠好衣服放在床头,床上的两个人还缩在一起睡得香甜。我替四儿拉了拉被子,转身出了屋子。屋外的积雪堆得越发厚了,脚踩在上面吱吱嘎嘎一阵乱响。太阳这会儿刚刚升起,微弱的阳光穿过银装素裹的树枝投映在雪地上,不甚明媚,却照得眼前一片晶亮,很是好看。

  我花了半个时辰扫清了书舍外的雪,又按例在屋内生起了炉火。

  过了午时,将军才出现。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了一卷竹简坐在案后细读,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

  我其实很想跟他说说话,但又没有胆子开口,因此,一个下午的时间都在开口和不开口的纠结中度过了。

  待到太阳西沉,将军终于放下书卷。我起身去寻火石。一盏青铜跪俑树形灯由下至上共七只灯碗,待我踮着脚将它们一一点亮,整个房间便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光晕。

  我满意地将火石塞回自己怀中,一转身,却发觉将军正站在我身后。我高高地仰起头看着他,身子几乎有些站不稳。

  “小儿可有名?”将军一撩衣摆在我面前蹲下。

  “阿拾……我叫阿拾。”我结结巴巴地回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好像比我梦里的更加好看。

  “阿拾,是个好名。”将军念着我的名字,眉眼之间似有笑意。

  我扑通一声跪倒,心想,这回总算有机会谢他当年的收留之恩了。

  “将军,公子府家臣符舒求见。”门外传来家宰秦牯的声音。

  将军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下去吧,之后三日我都要会客,若不想被人要走,就老老实实待在房里。”

  “呃……诺!”我用力点头。

  “这个拿回去。”将军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榆木黑漆小盒递到我手上。

  我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朝我微微一笑,挥手道:“去吧!”

  我磕头告退,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怀中的木盒。木盒里齐齐整整地放着一卷素白的蚕丝、一卷淡黄色的细麻,还有一方艾草色的帛布。我看看自己身上没了夹层的冬衣,摸摸漆盒里滑手的丝麻,再回头瞧一眼身后温暖的书舍,心里顿时涌进一股热流。这热流流经全身,让我整个人暖融融的,如泡在温汤里一般,耳畔夹冰带雪的晚风都突然变得和煦起来。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2 14:01:03
  柏妇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给我做好了新衣,我想寻个空隙穿上新衣向将军道谢,却迟迟没有机会。雍城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都知道将军要在都城长住了,拜帖络绎不绝地递进来,将军的书房里每日都挤满了高谈阔论的士族。

  这几日,四儿忙里偷闲替于安出了一趟城。她在城外的榆树林里找到了唯一一棵栗子树,然后用石头在树皮上刻了记号。于安说,如果他的家奴没有死,看到记号后就会想办法救他出城。四儿把事办得很顺利,可回府后却不小心饿晕在院子里,磕破了头。

  如果于安要继续在府里住下去,我们就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那便是吃。三个长身体的孩子,靠府里分来的那几口黍羹哪里吃得饱。于是乎,我就把主意打到了那几只“吵死人”的身上。

  “吵死人”是我给一种长着黑色尾羽、红色面部的胖鸟取的名字。这几天不知从哪儿飞来了这么几只鸟,每天清晨、黄昏站在树上咯咯地乱叫,叫声响亮,老远都能听见。

  于安对我逮鸟的计划很是好奇,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做弹弓、不设陷阱,只把一袋草籽撒在树下就算完事了。

  前年春天,我和婢女们一起出城采葛,野地里跑久了,发现有一种草籽,鸟吃多了就会像人喝醉酒一样原地打转,就算飞也是歪歪扭扭的。我曾尝试着去抓这些“醉酒”的鸟,但它们毕竟会飞,十只里能逮到一只已是大幸。后来,我就想着要把这法子用到冬天,这样不用我去抓,只要在树下撒上草籽,再等上一晚上,“喝醉酒”的鸟飞不到窝里自然就冻死了。

  撒下草籽的第二日,我和四儿一大早就跑到东边院子里找那几只“吵死人”。果不其然,我们在大树底下找到了一只,看那样子它已经冻死了,拎起来沉甸甸的,

  和府里养的鸡差不多大。

  四儿笑得合不上嘴,我把鸟往她手里一递,指着头顶的树冠道:“可能还有两只在窝里,你等着,我上去看看冻死了没。今天保证让你和于安吃顿饱的。”说完双手抱着树干极熟练地爬了上去。

  “上面还有吗?”四儿仰着头站在树下,大声喊道。

  “有!我扔下来,你接着!”我在鸟窝旁的树杈上发现一只,顺手扔了下去。

  “这只更肥呢!”四儿笑得直拍手,“还有吗?”

  “上面还有一个窝,我去看看!”我伸出手抓住一根粗些的树枝,一点点地挪了上去,“哈,这儿还有一只,这下够我们吃好几天的了!”我喜出望外,低头对四儿喊道。我伸手去拎鸟脖子,没想到窝里那只鸟居然还没被冻死,晕乎乎地回头啄了我一口,痛得我大叫了一声。

  “你在上面干什么?!”树下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我低头一看,只见将军背着手站在四儿身旁,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将军!”我心中大惊,脚下一时没踩稳,竟倒头摔了下来。

  “啊——”我大叫着拼命用手去抓树枝,可一连掰断了两根树枝都没能让自己挂住。我闭上眼睛等待剧痛袭来,可预期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将军双手一伸,将我稳稳接住。

  完了。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将军皱着眉头看着我,看样子很生气。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跪在地上不敢起来,四儿也吓得跪倒在地。

  “你们在做什么?”

  “抓鸟……”我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上树抓活鸟?你难道还生了翅膀不成?”

  “我……”我正郁闷该如何解释,那只啄了我的胖鸟居然晃晃悠悠地从树上飞
  了下来,在将军脚边踉跄着走了几步,然后一头撞在他腿上晕了过去。

  三个人一片寂静。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2 14:02:44
  良久,将军咳嗽了一声,冲四儿道:“你先下去吧!”而后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阿拾,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四儿跪在我身边小声问道。

  “这还不明白?让你先回去,让我在这跪着呗。”我垂头丧气地跪坐在地上,“我今天这顿罚是逃不掉了,你先回去拿一只煮成汤,其他两只收拾干净了拿雪包了留着明天吃。”

  “那你呢?”四儿皱着小脸问。

  我笑了笑,安慰她道:“没事,将军心软,待会儿就会放我回去的。你快去吧,我还等着晚点回去喝肉汤呢!”

  四儿无奈,只能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跪在雪地里,膝盖下的积雪很快就融成了冰水。想我这身上已经到处都是毛病,再跪久些怕是连这腿也要废了。我苦笑一声,把手垫在膝盖下,露在衣服外的地方很快就全都没了知觉。

  这时,一件深蓝色的长袍披在了我肩上。我艰难地哈了一口气,抬起自己冻僵的脖子,透过白茫茫的雾气,只见将军一脸担忧地站在我面前。

  “家主,我知道错了。”我的两片嘴唇几乎冻在一处。

  将军叹了一口气,长手一捞,把我抱了起来。我坐在他左手的臂弯里,一张脸热得滚烫:“我已经八岁了,小儿才要人抱……”

  将军看了我一眼,叹声道:“大火里没有烧死,现在又要跑到我家树上寻死吗?”

  他认得我,他居然还认得我!我被一阵狂喜冲昏了头,完全忘了回话。

  “小儿顽劣,以后再不许爬树了。”

  “嗯。”我盯着将军说话时偶尔扇动的睫毛,傻笑着狂点头。

  将军抱着我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我靠着他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二月春风的味道,虽然带着丝丝寒意,却让我莫名地感到安心。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雪地上,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拖得很长很长,我突然希望这条路能一直没有终点,那样他便能抱着我走到永远了……

  于安走的那天,我把两只烤熟的“吵死人”塞进了他的包袱。四儿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宿,等到真正离别时,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看不到里面的瞳仁。

  其实,我很想劝劝她,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于安是落了毛的凤,我和她是野地里啄食的麻雀,即便凑在一起分吃过几颗草籽,也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更何况,他还有他的血海深仇。

  “你现在出城安全吗?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都躲了那么多天了,应该没问题。只要出了城门,就会有人来接我。这几日……多谢了!”于安红着眼眶哽咽着。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四儿一眨眼又滚下两行泪来。

  “嗯。”少年慎重地点了点头,转头看着我道,“如果七年后我还活着,我一定回来找你们。”

  七年,好遥远的七年。在这样的乱世里,像他这样的身份,能活上七年并不容易。可我还是用力点了头,因为无论过多久,我都会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在那个落雪的清晨,青衣少年背着他的剑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我想,我会永远记得他和我们抵足而眠的夜晚,记得他在黑暗中同我说过的那些话,记得他向我描绘的那个外面的世界。

  于安走后,四儿很伤心,因为她失去了她人生中喜欢上的第二个人。但我告诉她,她永远不会失去她人生中喜欢上的第一个人。

  “没脸没皮的臭丫头!”四儿听了我的话破涕为笑。她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2 14:04:22
  之后过了几日,府里来来往往的人总算少了些。家宰让我去书房伺候,我便一早穿上新制的冬衣去了。等我到书房时,将军已经坐在里面。我赶忙行礼,跪坐在他身边。

  他低头看着书卷,随口道:“我让家宰给你做了几双新鞋,上次爬树穿的那双就扔了吧!”

  我心里一暖,磕头道:“谢家主!”

  将军嗯了一声,又问:“你可想识字?”

  “婢子不敢。”我心中疑惑,不敢造次。

  将军挑了挑眉毛,转头去看书卷,不再理我。书房里忽然变得好安静,耳边只剩下将军绵长的呼吸和我怦怦乱响的心跳声。

  将军是在戏耍我吗?我真的可以识字吗?上次被他撞见我偷看书卷后,我还以为自己难逃一顿笞刑,可后来不知怎的也就不了了之了。今天,我如果不识好歹地应下,会不会被拖出去打上两顿?挨打,我倒是不怕的。如果挨上两顿打就能识字,我高兴都来不及。想到这里,我干脆把心一横,牙一咬,脑袋重重地往席子上一磕,大声道:“回将军,婢子想识字!”

  “哈哈,大善!”将军似乎很高兴,笑着伸手将我薅了过去放在身侧,又伸手打开案几上的一卷竹简道,“那今日,我们就从这一卷开始吧……”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将军教我启蒙用的这卷书正是后人极为推崇而当时却甚少为人所知的吴国大将孙武所著的兵书。只这一本兵书,之后却救了我好几次,但这已经是后话了。不过,有的时候,人的命运真的往往取决于一个小小的选择、小小的决定,在机会来临的一瞬间显示那么一点点的勇气也许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书房一日后,将军对我的宠爱让府里的人都惊掉了下巴。一个卑贱的孤女突然有了一位姆师①,她不用再熬夜剥麻搓绳,不用再替府里的仆役们清洗衣物,她每天只需坐在书房读书、调墨、习字。

  这一切莫说其他人觉得奇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记性好、学得快,将军平日又没有足够的时间教导我,于是他就特别从门客中为我挑选了一位才学出众的夫子。

  蔡夫子原是晋国人,不知因为什么辗转到了秦国。他投入将军门下不过数月,听说要教养将军府上的一个孩子,心中不免自喜,以为自己的才学终于得到了家主的重视,因而有机会亲自教养他府上的少主。

  抱着这样的信念,蔡夫子当天天还未亮就背着书箱等在了府门口。

  第二天清晨,家宰一打开府门就看见老夫子顶着一双黑乎乎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下巴上的胡子都已经结了冰霜。

  夫子既然这么热心,按说我的求学之路也应该一帆风顺。没想到老夫子一见了我,结了冰的胡子都被气得翘了起来。他颤抖着双手吐不出一个字来,扔了书箱便冲出府去,从此一病不起。

  我那时不懂夫子为何痛心,只以为是自己面貌丑陋吓到了他。

  “原来你在这里……怎么,难道躲起来夫子就能回来?”将军找到我时,我已经躲在后院的大树上哭了一整天。

  “我把夫子吓跑了……我丑……是怪物……”我哭得两眼发黑,只觉得自己将来无论到了哪里、长成什么样子,就算不被人看到奇怪的眸色也会被当作怪物。

  “是我的疏忽,不是你的错。”将军叹了一口气,足尖一点跳上树来。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柔声笑道,“别哭了,小儿若是生得丑,那叫这世间的其他女子如何自处?”

  ①姆师,古时以妇道教女子的女师。清梁章钜《称谓录·姆师》有记:“吕温文姆师教之,如琢美玉之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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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2 17:04:20
  我用脏兮兮的手拉着他月白色的衣领,抽泣着道:“将军,我不是妖怪,也不是山鬼,对吗?”朦胧的月光下,身旁人的笑颜温柔到让我全然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而自己只是个卑贱的小奴。

  “对,害怕你这双眼睛的人只是看不透他们心中的敬畏。”

  “将军,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像一阵烟消失在夜色里。

  “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宝贝,因为我期待着你长大后的样子……”将军轻笑着说完,而后抱起我从树上一跃而下。我俯在他肩头呆呆地望着他下巴上青青的胡楂儿,第一次对长大、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累了就睡吧,明天还得把你那夫子追回来呢!”

  “嗯。”听着耳畔平静有力的心跳,早已经虚脱的我一头栽在将军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我从家宰口中得知,将军回府后听闻蔡夫子一事后自责不已,觉得是自己的疏忽伤害了夫子的尊严。原来,按礼,别说庶民、奴隶不能识字,就连贵族家的女儿都只能在姆师的指导下,执麻枲,治丝茧,织、纴、组、 ,学习女事。因而,当蔡夫子得知将军要他教导府中一个小婢子读书识字时,就以为将军是轻视他的才学,故意戏耍嘲弄他。

  得知缘由后,我收拾好了夫子丢在府里的书箱,又问了家宰他的住处后,就一个人背着十几卷书找上门去了。

  我去时,蔡夫子已病了好几天。他只身来到秦国,身边无人照顾,之前将军亲自登门致歉送过两个婢女给他,但都被他退了回来。

  看到紧锁的大门,我无奈,只能从围墙上翻了过去。

  蔡夫子见到我时,颤抖着双手说不出话来。我索性不去管他,径自拿了个陶罐煎起药来。

  第一日,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夫子倒了我煎的药,我默默地离开了。

  第二日,我照样翻墙进去煎了药,只是递药前重申了好几遍“一袋黍换一把药”,结果他又吹胡子又瞪眼,最后把药喝了。

  第三日,我翻墙、煎药,等夫子喝了药休息时,我便在旁边磕磕巴巴地读他上
  次带来的书卷。

  …………

  第七日,喝完最后一帖药,夫子已经能下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竹扦子把我赶走,因为我这几日已经吵到他双耳生茧。

  回府后,四儿替我不值,嚷嚷着不学就不学,照样能吃能喝。但是我心里实在放不下,熬了两日之后,第十日又去了。

  这一次,蔡夫子家的大门洞开,我以为遭了盗,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就冲了进去。

  “怎么?拿了棍子要打我这老头子吗?”夫子端坐在书案前,看我一脸凶相地
  冲进去,出声呵斥。

  我一听立马把木棍扔得老远:“不不不,我以为夫子家遭盗了。”

  “你今天怎么又来了?庶民女子不能学字,你家将军实在太妄为了!”夫子冷哼一声,捻须凶道。

  “不是将军的错,是小女放肆,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我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夫子,阿拾真的想识字,求夫子成全!”

  “男儿识字求学是为有朝一日闻达诸侯,兼济天下苍生,你所求的又是什么?”
  夫子看了我许久,缓声问道。

  我其实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根线紧紧地牵着我。对我而言,书房里的那些书卷比锦衣美食更加吸引人。

  “你根本没有想过,对吗?求学识字,不过是你借着家主的宠爱胡乱提的要求罢了。”

  “不是的!”我忍不住大声反驳,“我识字是为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贵,什么是贱,什么是这世间的运行之道。况且,我不就是因为不知道这些,才冒犯了夫子吗?再说了,如果夫子能把我这小女子教好,不是更显得夫子有才学吗?”

  夫子沉默,似乎动摇了几分,但很快又摇了头:“把你教好,怕是难于上青天。”

  我知道夫子在担心什么,于是几步跑到窗前的沙盘旁,拿竹扦子写起字来。

  “你这小儿乱画些什么?快回去吧!”夫子踱步过来看了一眼,惊得大呼“不可能”。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2 18:08:43
  我自小记性就比旁人要好,看过一眼的花样子很快就能一针不差地绣出来,看书也是一样,即使是不认识的字,多看两遍就能记住写法。我现在在沙盘上写的,正是这几日念的那卷书册,虽然不懂上面讲了些什么,很多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念,但是如何写却都已经默记下来。

  这事让夫子大受刺激,他左思右想,最后实在被我缠得没办法,就答应下来暂时教我三个月。

  结果,这一教便是四年。

  不分寒暑,不论刮风下雨,蔡夫子天天都背着他那黑色的破木箱子到府里来教我,以至于后来将军请他代为管教国君宫中如夫人的小公子都被他婉言推托了。

  周王三十五年的冬天,整个雍城被雪埋了一层又一层,夫子在来将军府的路上摔了一跤,回去后就得了伤寒,至第二年岁首已经病重不起。

  将军带着我四处求巫问医,可用尽了一切办法都没能留住他。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夫子为了我耗尽心力,须发尽白。临终前,他靠在床边断断续续地同我讲了很多。

  夫子说,他原是晋国人,自小聪明伶俐,勤奋好学,但是他的不幸却源于他有一个博闻多识、通天彻地的同胞弟弟——晋太史墨。在晋国,人人只识太史蔡墨,却不知世间还有他蔡书一人。他一直活在弟弟的阴影里,最后还因为一个女人,被亲弟弟赶出了晋国。年轻时,他辗转各国始终怀才不遇,人到中年又丧妻、丧子,到老了也只收了一个出身寒微的女弟子。

  正当我为夫子悲凉的一生唏嘘难过时,夫子却笑着说:“阿拾,你若是个男儿该多好,那等你名扬天下的时候,人人都会知道你的夫子是我蔡书。”

  夫子说完这句话,便含笑而逝了……

  我坐在沙盘前哭了七日,想了七日,夫子临终前的话让我第一次有了闻达诸侯的妄念。

  夫子没有后人,他临终前让我把他留下的东西都换了粮食赠给城西卖浆水的哑婆,以报答她当日的救命之恩。

  在他下葬后,我择了一日让四儿陪我去收拾他的遗物。

  夫子家贫,能拿来换粮食的东西实在不多。原本堆在角落里的一摞竹简如今已经随他入土,现在除了几件衣服和一个黑褐色的素漆盒子外,剩下来能换的也只有他煮食用的一个吊釜①。

  “这些东西也只够换一釜粟米。蔡夫子的日子过得也太潦倒了。”四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叹道。

  “夫子这几年得的赏赐都换成了书简,别说是币子,就连衣服、吃食对他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我打开漆盒,从里面取出十几枚币子交给四儿,“这还剩了些,收好吧,到时候一并交给哑婆。”

  “这是你做的腰带?”四儿眼尖,一下子就看到漆盒里的另一样东西。

  这是一条两指宽绣双排云纹的青色腰带,是我前年岁末做给夫子的,却从未见他用过。当时以为他嫌我手工粗陋不肯用,如今看来怕是舍不得用。

  夫子为我做了那么多,我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怎么又掉眼泪了?”四儿拿帕子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伸手把腰带从盒子里拿了出来,“蔡夫子现在也用不上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做个念想儿吧!”

  “不,”我吸了一口气,把腰带和整理出的衣物放到了一处,“绢底绣的腰带兴许还能多换几把粟米。夫子刚入秦时中了暑气,若没有哑婆送的那一碗浆水,我也遇不上他。这样说来,哑婆于我也是有恩的。”

  “那你就留着这个吧,不值钱。”四儿从被子底下找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随手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正是夫子常常挂在手边把玩的一只深褐色陶制双头雀鸟,样子虽然粗糙怪异,却是夫子的心头爱物。

  “我就留着这个吧。将其余的东西打个包袱,要趁日中集市上人多的时候赶紧换了去。”我把陶鸟装进贴身的小挂袋,又和四儿一起把值钱的东西包了包,去了西市。

  ①吊釜,没有底足的锅。
作者:Inlaidharp 时间:2018-06-22 18:57:15
  @阿拾的碧眸 :本土豪赏1根鹅毛(10赏金)聊表敬意,礼轻情意重!【我也要打赏
作者:Inlaidharp 时间:2018-06-23 10:14:41
  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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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xuruonan 时间:2018-06-23 16:00:54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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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ofollow 时间:2018-06-23 17:36:37
  不每天更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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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u_112759066 时间:2018-06-23 22:37:02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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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5 09:39:27
  第三章 再见狡童

  初春的市集一扫冬日的萧条,除了来来往往的各国商人之外,背着粮食来换物的农户也有不少。到了晡时,我们换得了一釜粟米和三尺细葛布,本想并着币子一同交给哑婆,但在浆水摊前却只找到了她的儿子奚。

  奚接过东西跪倒在地连连称谢。原来哑婆已经病了许久,因为家里拿不出多余的口粮去请巫医,所以一直拖到现在。如今有了我们给的东西,哑婆的病兴许就有救了。

  辞别了奚,走在回府的路上,四儿一直笑眯眯的,嘴角漾着两个梨涡,心情格外好。而我却因为奚的一句话沉重万分。

  “阿拾,我们今天可是做了件大好事,你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四儿晃了晃我的手,笑着道。

  “你没听奚说,哑婆昨日已经没办法进食了吗?夫子临终前也是这个样子……”

  四儿脸色一顿,叹了口气,拿手揉了揉我的脸,轻声道:“连着哭了那么多天,脸都瘦了一圈。好了,别难过了,我们该往好处想,不是吗?”

  我心里堵得难受,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她点了点头。

  这时,前面快马来了一个佩剑的游侠儿,我下意识拉着四儿往旁边闪去,想叫他先过。那人却突然勒紧缰绳停了下来,骑着马绕着我和四儿转了两圈。

  黄棕色的高头大马打着响鼻在我身边踱着步,它口中吐出的热气带着酸腐的味道,全都拂到了我脸上,我眉头一蹙,心里已有几分不悦。

  游侠儿弯腰用剑挑起我的下巴,调笑道:“想不到秦地还有这样的美人。小儿可有名?家住哪里啊?”

  我按压下心中的怒气,铁青着一张脸用手拨开游侠儿的剑,转头对躲在我身后的四儿道:“我们走!”

  那游侠儿见我们要走,居然下马追了上来,抓着我的手笑嘻嘻道:“我有二十个币子赠予你父兄,你就随我走吧!”

  “你放手!”

  我拼命想要甩开他的手,他却握得死紧,嗤笑道:“故作矜持可是想替你父多讨几个币子?”随即右手猛地一拉将我拦腰举抱起来,往马背上放。

  这时街上人来人往,见到有游侠儿与女子纠缠在一起都围在旁边笑着看热闹。春日里,这样的场景每隔几天总能见到一次。

  “竖子无理!你放我下来!”我尖叫着像条突然被扔上岸的鱼,使足了劲挣扎,却无济于事。那游侠儿的手臂像个铜箍死扣在我腰上,纹丝不动。

  四儿刚开始吓呆了,现在反应过来急忙冲上来去掰男子的手:“她不愿意跟你走,你放开她!”

  “走开!”游侠儿执剑的手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地。

  “四儿——”我大叫一声,死命地捶打游侠儿的手臂,“浑蛋,你放手!”

  “哈哈哈,放手?我见过的女人中,小儿最美也最凶悍,这般深得我心,如何能放手?”那游侠儿说完竟隔着衣服在我背上啃咬了一口。

  羞愤难当之下,原先堵在心口的悲痛,此刻全都化成了一腔怒火。我反手狠狠地拽住那游侠儿的发冠,死命往前一拉。他一时吃痛放下了我,双手捂着一头乱发不断地叫骂。我扔掉从他头上抓下来的一把头发,顺手抄起路边伐薪人的一根粗枝就朝着他侧脸与眼睛齐平的那一处用力挥了下去。

  我从记事开始到八岁,打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打过,哪一处被打了最痛、哪一处被打了最晕,心里知道得清清楚楚。

  见游侠儿被打,围观的人开始大笑着起哄。我趁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迅速拉起坐在地上发傻的四儿,拨开人群逃了出去。

  “你站住!啊——”游侠儿仗剑行走天下,总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刚才被我偷袭是因为他对我毫无防备,如今反应过来,很快就提了剑吼叫着追了上来。

  眼见着身后的游侠儿离我不到两丈的距离,我急声对四儿道:“快,你往左跑,去府里找人来救我!”说完往右一拐,钻进了一条巷子,靠着身体的灵便和那游侠儿周旋起来。

  无奈女子的体力终究比不上男子,加上我这四年天天和夫子坐而论学,和姆师学习女红、造酿,哪里还有之前的耐力,跑了一刻钟,眼看就要被追上了,这时路边正好有一棵大树,我想都没想就爬了上去。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5 09:40:36
  游侠儿跑到树下,喘着重气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这时才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粗葛布制的长衣,络腮胡子遮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瞪如牛铃,而眼下半寸之地刚刚被我用树枝刮下了一层皮,正不停地流着血,看着瘆人。

  “小儿,你给我下来!”他大吼一声扔了剑,一边往树上攀一边恶言道,“你今日让我颜面尽失,我定要剁下你的手来!”

  怎么办?现在和他讲道理还来得及吗?

  眼看着就要被他抓住脚踝,我干脆脱了鞋子去打他的手。

  “何人在外喧哗?”正当我焦急万分之时,树下的院门应声而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高九尺扛着重剑虎背熊腰的男子。

  我一见着他,眼泪差点流下来,趴在树枝上惨兮兮地唤了一声:“大叔,救我!”

  我说这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原来就是秦家院外的那棵。

  秦猛是将军府上的家臣,力大无穷,剑术精湛。因为他平日里好酒,将军经常会差我给他送些上好的烧酎解馋。今日我胡拐乱拐,居然跑到他家门口了。

  “阿拾,你怎么上树了?”秦猛抬头吃惊地望着我。

  我自知自己此刻的模样和平日里温良知礼的样子相差何止千万,无奈只能厚着脸皮装可怜:“大叔,这人在市集上要掳抢我,我不从,他便要砍下我的手臂泄愤。”

  我这话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却掺了一半的假话,因为实在没脸说是自己动手打了人。游侠儿在秦猛出来时就已经从树干上跳了下来,他一听我这话就怒了,秦猛一听也火了,二人一言不发拔出剑来。

  秦猛行了一个剑士比武之礼,游侠儿敛容正色也行了一礼。

  时人斗剑,多在宴席之上、家臣之间,即便如此,流血受伤的事也是常有。

  现在陋巷之中,这两人你来我往已经过了好几招。虽然秦猛暂居上风,但是在比试结束前,胜负依旧未定。

  我趴在树上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会有人因我而受伤。

  “锵——”树下一声重响,两剑相交,火花迸发,游侠儿身子一震,不由得倒退了两步,但他旋即用剑在地上一支,勉强稳住身形,狂喝一声,蹿起来,以无比凌厉的剑势直取秦猛胸口。

  秦猛后退一步,游侠儿剑势一落,险些刺破秦猛腰间的布带。

  生死之间,秦猛手腕翻转,一记重招将刺向他腰间的剑格挡开来。游侠儿右手一震,长剑随即脱手而出,朝我飞旋而来,我侧头避过,剑被树枝将将挂住。

  此刻,游侠儿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在市集上的嬉笑调弄之态,他望着挂在树上的长剑,神情无比凝重。我生怕他一时想不开,会冲上去和秦猛拼命。

  唉,为今之计只有我先服个软了。

  我探出身子取了剑,从树上爬了下来,整了仪容跪拜在地,双手将长剑高高地举过头顶,正色道:“君子比德于玉,武者比德于剑。方才小女见侠士用剑正气凛然,始知自己眼拙,竟以为侠士是掳夺女子的宵小之辈,实在惭愧,望请恕罪!”

  游侠儿听了我的话明显一怔,他取了剑,佩回腰间,长舒了一口气道:“起来吧!小小女子竟能说出‘比德于剑’的话来,看来关于秦人鄙陋的传闻实是无稽。”说完他抬手朝秦猛深深一拜:“烛椟输了,敢问勇士尊名。”

  秦猛收了剑,回礼道:“在下秦国伍氏家臣秦猛,适才与勇士比剑很是畅快,若勇士有意,秦某可代为引荐家主。”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5 09:41:33
  “秦兄剑法超群,岂是我能比得上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我志不在此,自由自在惯了。”

  秦猛见他推辞也不强求,豪迈笑道:“勇士如果不急着赶路,不妨与秦某进屋喝上几碗,如何?”

  烛椟摸了一把胡子,笑道:“酒、剑、美人,皆我所好也。今日剑被打飞了,女人也求不得,这酒自然是不能不喝了。”

  秦猛听完大笑,把重剑往肩上一扛,朗声道:“勇士请!”

  “请!”游侠儿回头冲我瞪了瞪眼,笑着和秦猛进了屋。

  他们两个人刚才还比得你死我活,这下倒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我轻笑一声,转身默默离去。

  待我回到将军府时,远远地就看见家宰秦牯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

  “阿拾,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家宰拉着我急问。

  “怎么,四儿还没回来吗?”这下换我急了。

  “家主见完国君刚回府,听四儿说有强人要杀你,辞了拜访的客人,衣服都没换就带着她去救你了。”

  家宰这么一说,我就知道自己今天闯了大祸。本想着去市集上找他们,又怕他们回府见不到我,于是只能跪在府门口等着将军回来。

  我从白日等到了黄昏,到天全黑时他们才出现。

  “阿拾!你没事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将军把整个西市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你,怕你被人掳到城外,又出城去找,后来碰到秦力士送那坏人出城,才知道你回来了。你可真是急死人了!那恶人他打你了吗?可伤到了?”四儿冲上来,在我身上一通乱摸。

  我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将军,故作轻松道:“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

  “进去吧!”将军看了我一眼,脸色虽然难看,倒也不见愠怒之色。

  我以为自己过了关,笑嘻嘻地爬了起来,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腿,跟着他一路进了书房。

  “你给我站着。”将军对我扔下一句话,又吩咐四儿道,“你到门口候着,我让你进来时,你再进来。”

  四儿看了我一眼,面带忧色地退了出去。我此时心中忐忑,不知道将军究竟要怎样惩罚我。

  “手,还是腿?”将军从案几上抽了一根新制的竹简,走到我身前,冷声问道。

  我听完一愣,明白过来后,闷声回了一句:“腿。”然后自觉地拉起下裳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来。

  啪的一声,一尺多长的竹简狠狠地打在我腿上,痛得我忍不住大叫出声。可将军却不停手,紧接着又是重重一记。这竹简打上来时,腿肚子上如遭火炙,一离开又似生生揭走了一层皮。我失声尖叫,将军却下手一记狠过一记。

  我平时在府里备受宠爱,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今天虽然有错,但是受惊害怕的那个人也是我啊!我心里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知道我今日为何打你?”将军停下手,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蹦出来的。

  “因为我不该……不该让……家主找不到我。”我吸着鼻子抽噎着回道。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5 09:42:43
  啊哈哈 周末养文中 大家放宽心啦 不会断更的~ 大家的随时关注是碧眸的动力!
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5 12:57:01
  又是狠狠的一记,痛得我一口气哽住,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腿上又潮又烫,铁定是打破皮了。我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来,见将军还要下手,便干脆放开嗓门号啕大哭起来,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天下最冤枉的人。

  “今日这顿打,你是替亡故的蔡夫子受的。夫子教了你四年,次次见我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才智惊人、礼仪周全。今日看来全是一派胡言,他根本就是个只会骗人的老匹夫!”

  “不——夫子不是骗子!不是匹夫!不是!不是!不是!”

  “那你的才智去了哪里?礼仪去了哪里?市集之上公然使狠耍性、打架闹事,他这些年就是这样教的你?”将军蓦然提高了音量。明明挨打的是我,可他脸上却有深深的痛色。

  我头脑发晕,整个人连气也喘不匀,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

  “‘武者比德于剑’‘误以为是宵小’,你捧了他又暗示他如果再肆意纠缠就是自认宵小。说出这番话的小儿和那耍狠打架的人,真的是一个人吗?蔡夫子倾尽心血教你做人,可你却只做了一张皮,平日里的礼仪周全,都是装给谁看的?!”将军说完扔下手中带血的竹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瘫坐在地上,不禁埋头痛哭:“夫子,夫子,对不起……”

  这一顿打,我的小腿破了好几处,没破的地方也肿得青一片、紫一片,看着吓人。以前只要我病了,将军就会找府里的医潭给我治病,而这一次他却完全无动于衷,最后还是家宰偷偷给我弄了一点止血治伤的草药。

  其实将军的苦心,我明白。只是,做人还是做皮,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我生来就不是什么贵族家的女儿,在我的心底,一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打架耍狠就是第一反应。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天下,国与国之间是这样,人与人之间又何尝不是。

  对于一个乞儿来说,如果没有人保护自己,那就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如果不想成为拳头底下挨打的那一个,就必须伸出拳头成为打人的那一个。在遇见夫子之前,这便是我在血和泪中摸索出来的生存秘诀。

  可如今,将军要我做的,是完完全全摒弃骨子里原来的自己,变成一个新的阿拾,一个他和夫子希望的博学知礼的阿拾。

  我食不下咽地想了三天三夜,终于决定要放弃那个裹着层层硬壳、浑身长满尖刺的自己。我现在有了一个家,有了保护我的人,也许是时候忘记过去了。

  我这头想明白了,可将军始终不肯见我。我去书房门口等他,他便日日留在前堂和家臣们议事;我若守在寝室门口,他就派婢子赶走我。过了两天,连教了我四年的姆师都被他派人送走了。

  “四儿,怎么办呢?将军现在都不肯见我。”我在房间里唉声叹气,一点法子都没有。

  “要不你去找找住在东角院子里的荇女?听说,这两天都是她在陪着将军。你去求求她,让她在将军面前帮你说些好话?”

  “荇女?前年百里大夫送来的那个越国侍妾?”我对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当日百里大夫送了十名女乐入府,这两年被将军三三两两送出去了好几个,留在府里的大概就只有这一个了。

  “对,就是她。我听爷爷说,自府中主母去世以来,荇女在将军身边留的时间算是最长的了。明日早食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求她。”

  “嗯,也只能这样了。”
作者:风中抚琴 时间:2018-06-25 13:08:55
  [d: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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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5 13:10:29
  第二日清晨,我和四儿吃完早食就去了东角的院子。荇女一身短衣襦裙正从房里出来,见到我们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走了过来。

  我和四儿行了礼后向她说明了来意,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从房里取出一个竹筐递给了我:“我近日见春色大好,突然有些怀念家乡的竹胎,你若能给我刨一棵回来,我就为你在家主面前求情。”

  竹胎,便是雌竹之胎,曰筍①。宣王曾将香蒲和竹筍的嫩芽做了菜赏赐给诸侯,虽然我没吃过,但想来那也是稀罕之物。

  ①筍,即笋。竹胎、竹萌都是古时候对竹笋的称谓。

  “我要到哪儿去找竹胎呢?”我接过竹筐问。

  “越国到处可见翠竹,秦地嘛,我听说只有南边的林子里有。”荇女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一双眼睛紧盯着我,像是隼鹰盯准了猎物。

  “好。”我应下她的要求,和四儿退了出来。四儿担心地问:“你真的要去南边的林子找竹胎?我听说那里到处都是野兽,太危险了。”

  “我挑正午的时间去,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这竹胎长在地底,找起来要费些工夫。”

  “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就别捣乱了,安心在府里等我回来。找竹胎我倒是不怕,只是按将军的心性,侍妾在他面前恐怕也说不上什么话。”将军府原本的女主人是陈国国君之女,身份尊贵不说,样貌据说也是陈地女子中的翘楚。这荇女虽有几分姿色,却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将军虽然只留了她在府上,但她的话真的会管用吗?我不禁有些怀疑。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你看见她刚才挂在腰间的那只黄色蝴蝶了吗?”

  “嗯,看上去挺好看的。”

  “那个呀,叫‘媚蝶’。听说越女有了心上人就会到野外找一种虫子,然后养在梳妆奁里,天天拿媚草的叶子去喂。等到有一天虫子变成了蝴蝶,她们就把它挂在身上。这样的话,她心悦的男子就再也离不开她了。”四儿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听完拿指头使劲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你这小儿,哪里听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小心将军知道了也打你一顿。”

  “我也是听其他婢子说的,不然你说将军为什么不留别人就留了她?”

  “从将军回雍城开始算,送进来的女侍少说也有个二三十人吧,现在只留了这么一个,还要被你们这样议来议去的,将军还真是可怜。”

  “怎么,你心疼啦?”四儿歪着脑袋朝我眨了眨眼睛,见我举手要打她就笑着跑开了。

  “死丫头,欺负我现在不能跑。”我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腿上的伤终究还是没好全。

  四儿见状赶紧跑了回来,低头掀开我的下裳,懊恼道:“还很疼吗?都是我不
  好……”我屈起食指在她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恼道:“让你打趣我!”

  “痛——”四儿嘟着嘴站起身来揉了揉脑袋,复又殷殷叮嘱,“回去再给你上点药,等好全了才能去采竹胎,知道了吗?”

  “知道了,四儿姐姐!”

  第二日,我趁四儿去洗漱的时候,偷偷拎了竹筐从府里跑了出来。

  此时,清澈碧蓝的天空中飘满了如花朵般洁白的浮云,金黄色的太阳从天际探出圆圆的脑袋看着这片刚刚苏醒的大地。

  清晨的树林里,一片静谧,有薄雾在参天的古柏之间飘过,如细纱挂在枝丫上,却又比细纱更白、更清透。我呼吸着林间新鲜的空气,在小鸟的脆鸣声中,寻找着那一抹只立在越国水乡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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