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口中

楼主:石头花2018 时间:2018-06-13 17:01:26 点击:185 回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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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喂,看这株玉兰树,开一次花就是一年。”
  一名老犯领着刚入监的我,走过伙房边一棵树。我端着脸盆碗筷,背着被褥衣服。
  “他娘的都开了十几次了。”他仰头望着洁白的簇簇花朵。
  想不到,后来我也看它开了十几次花。
  第一章 我是最重的重刑犯
  大家叫我阿灰。
  我名字里没有灰或者辉这个字,入监那天不知谁先叫的,大概看我灰头土脸吧。我没抗议,周围很多人的绰号比这难听十倍。阿灰就阿灰吧。
  监狱里正规场合要叫全名,不许用绰号,罪犯改造规范第50条:“罪犯间一律互称姓名,不得叫绰号、起外号,不准称兄道弟,不得使用入监前在社会上的邻里、亲友家族称呼。”
  但几乎每个人有绰号,且与本人几分神似。老犯总结,一个人名字会起错,绰号不会错。故而有人总爱给人起绰号,乐见自己的创意跟随新犯蛋子走过整个坐牢生涯。
  罪犯改造规范每个人必须背熟,否则各种评比直至减刑都受影响。它起先有58条,2004年精简为38条,从3200字减少到1200字左右,便宜了后来的人。老犯拿这事说新犯,“你看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一年少死好多脑细胞懂不懂?”
  对老犯而言,坐牢最伤脑筋就是“炒冷饭”背规范,而且新38条和老58条有雷同之处,背着背着就混淆。这时老犯爆粗口,日它规范的先人。
  我问它的先人是什么,老犯发愣,笑着说阿灰你别钻牛角尖,爱钻牛角尖的人在这儿混不好。
  我说去年还自由时,在你们四川那边坐出租车,遇上公交车抢道,出租车司机也狠狠日了一句。当时我问公共汽车的先人是啥车,同样把他难住了。
  老犯嗤嗤笑,说你这家伙挺逗的嘛。判了多少?
  我想一下,答:两年。
  真的假的?老犯怀疑的表情。这是重刑犯监狱,有期徒刑两年不可能送来,要不就是“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最重的重刑犯。
  正是那种没期限的刑期,打印在判决书上,插在我的西装兜里,来到这所监狱。是的,那是最后一天穿西装了,此后循环于囚服的三种款式,冬装、夏装、春秋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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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中抚琴 时间:2018-06-13 17:38:05
  支持问好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3 19:50:38
  长篇还短篇呢
楼主石头花2018 时间:2018-06-13 20:51:28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8-06-13 19:50:38
  长篇还短篇呢
  -----------------------------
  20到40万字吧,才开始写,看看读者反馈。谢谢
楼主石头花2018 时间:2018-06-13 21:08:49
  监狱硕大的铁门在面前缓缓移开。
  “报告!”我喊。高处的武警面无表情吐了一个字,“去”。
  迈开步子穿过门洞,如同走进一个冰窖。我一边想,半条命扔里面了。
  厚重的门在身后闷声合上。它下一次为我打开,得多少年之后,那时我老成啥样子了?
  媒体写到某人被判无期,“他的余生将在监狱里度过”,比无期更严重的死缓呢?
  耳边是法官当庭宣读的声音,“判处死刑,因……可不立即执行,缓期二年执行。”咚的一木槌,像在我额角盖了一个灼烫的金印。
  有人想当然,应该是只给活两年啰。于是某个犯人家属,算着时间到了,赶来见一面并送来寿衣。这成了服刑圈长久流传的一个笑话。
  死缓是中国独有的概念,本该死的人保住命了,除非考验期内重新犯罪被执行,这样的怪人十年才出一个。
  我保住命,母亲更虔诚信佛了。我关押在看守所期间,她远赴海天佛国普陀山,三步一跪那999级台阶,早晨直到中午。佛顶山寺庙门口的僧人见这浑身尘土的疲乏老妪,挥挥手:“进去吧,你不用买票。”
  听着家人的形容,字字锤击胸口。死缓的漫长刑期之后,我还能回家见到活着的母亲吗?
  这是每个重刑犯的痛点。管会见室的队长说,那儿的母亲形象最令人心酸,不足100平方米的休息室里聚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母亲,年龄参差不齐,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憔悴。
  风尘仆仆写在脸上,疲惫焦虑刻在眼中,整个人都是憔悴的化身。有个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独自一人拖病体从贵州来江南探望儿子,为避免中途病倒,出发前在医院挂吊针,请医生留下预置针头在手臂静脉中,路上体力不支就找医院挂针,这样走一站挂一针,挂了好几针才到这里。
  儿子失去自由五年来没见过任何亲人,到了会见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母亲形同枯槁,见到儿子却咧嘴笑了。儿子当场跪倒在地,抱头痛哭。在场的队长和其他犯人也为之动容。
  “儿啊,早点回家哇!”
  老母亲的话,成了所有人的催泪弹。世上有后悔药,那时谁都会不惜代价去换。
楼主石头花2018 时间:2018-06-14 11:45:37
  背着如此惨重的刑期,时间长了,其实会麻木。
  但不能回忆往事,谁回忆谁会恨自己。重刑犯没有不恨自己的,尽管表面上无所谓,或者嘴上恨的是某某人,恨的是社会和某个政策。
  谈论的话题中,悔恨有个排行榜,顺序大概是:
  悔恨第三名,没对父母好一点;
  悔恨第二名,没存下什么钱;
  最让人悔恨难过的,是将到手没到手的女人。
  “哎呀太亏啰。”老王讲起这个就大力拍腿,“当时我咋这么傻哇!”
  这时候谁都可以骂他傻,乘机侮辱一下也行。有人火上浇油,你老王坐了十多年还有十多年,老婆早是别人的啦,梦中情人再见到也老太婆了,认命吧。
  当然,跟队长汇报思想时,说后悔的肯定不是这个。大多数人汇报内容是对不起家人,当过官的就拔高到对不起组织培养、放松了世界观改造。还有讨巧一点的,说最对不起受害人,以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队长予以肯定,然后做思想工作。有个队长说得好,“为一件事后悔10年,不如后悔1个月,然后花9年11个月的时间去改变。”
  这句话改变了不少人,包括我。每当被悔恨折磨睡不着时,我望着天花板的长明灯,翻来覆去想,我的改变从哪儿着手?
  想起一名死刑犯,姓林,在看守所同一个笼。起先他沉默寡言,判下死刑后变得喜欢找人聊天。他拨弄着两脚间的铁镣跟我说:“一个人临终前最后悔的是什么?曾经信誓旦旦却半途而废的事。”
  我信誓旦旦的是什么?
  小学时立志成为科学家,这算不了数。中学时梦想成为首富,也不实际。大学时有个颇为现实的誓言,给女友幸福,眼下也成泡影了。
  直到现在,女友来信仍是最大的精神支柱。她写了一句话,我发誓,在里面无论多久,不会记错一个字。
  “我希望变成一张邮票,装在信封中寄去。晚上在被窝里悄悄贴着你,你烦我了再把我寄回来。”
  对于将在牢里度过半辈子的男人来说,还有更温暖的想象和安慰吗。我又开始恨自己了。
  恨自己没有陪她更多时间,给她更多的乐趣。恨自己没有满足她心愿,去新开张的上海金茂大厦88层住一晚。在小旅馆里,她曾枕着我的胳膊说,最期望跟我去的地方是南极,因为那儿夜晚很长很长,夜幕降临后,我陪她睡到天亮就是半年。
  永别了,我的爱人。我无数次对自己说。
  然而她又出现在会见室。
楼主石头花2018 时间:2018-06-15 16:40:20
  第二章 离和不离都是痛苦

  女友很会哭。感动哭,气愤哭,找不到我的时候,找一个熟悉的人哭。
  我负案逃亡期间,一直不敢跟她联系。我能想到她是怎么哭的,也想到警察会找她谈话,做思想工作,监视布控。如果我成功流亡一辈子,是不是永远见不到她了?
  强大的缉捕力量没给我太长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我被逮回来后,慢慢听说了她的消息。奇怪的是,专案组的人审问我时提到她,简直是诉苦的口气。
  “每次来就知道哭哭哭,怎么也劝不住,我们问她几件事,先要听她哭半小时。”抓我立功的副大队长说,“看来你俩感情挺深的嘛。”
  我正盘算哪些事可以少交代一点,避重就轻,听到这话立即答:“我们感情一般,她这人大事小事都哭,我见了那哭相也烦。”
  其实专案组也没为难她,共找了她三四次,都事先通知,没影响她的生活和工作。对此我嘴上没说,心里还是感激。本来预料,作为与我关系最密切的人,她少不了受责问和非难,甚至恐吓。
  反而是办案的大叔吃了她一闷棍,气得不轻。
  那次谈话,警察大叔照例等她哭完,问有没有见过我。听到的回答是:“又问我有没有见过他……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到底在干吗呀?这么多人抓不到他,真没用。你们抓到了,我也可以看一眼,呜呜……”
  组长和组员都气得说不出话来。事后他们开会,找遍天涯海角也要缉拿归案,否则连案犯的小女人都看不起警察了。
  三个月后,化郁闷为动力的专案组把我堵在某地八楼一个房间里。再一年后,女友如愿以偿在监狱会见室看到我了。
楼主石头花2018 时间:2018-06-16 23:34:20
  她直直看着我,黑亮瞳孔里全是问号,没有眼泪。
  我说不出话,想好的都用不上。她一点没变,眼神却十分陌生。惊疑、酸楚、失望,取代了原先满满的依赖。
  我们指尖相触时,泪水突然决堤,在她脸上淌成两条河。
  那年,隔着玻璃打电话的新会见室还没建,我和她坐在老会见室宽宽的长桌两边,如同两个世界的人隔岸相望。坐在对面的那些人多自由啊,下一刻回去车水马龙的宽阔世界了,而穿囚服剃光头的我们,就要钻回狭小的牢房,日复一日煎熬。
  对新犯而言,女友或老婆来会见是头等大事,即使以前并没对她多好。从未写过信的人也会写情书了,而且内容肉麻居多。一个重刑犯能留住他的女人,似乎是当下人生最成功的事。
  隔着长桌,我和她面对面坐着,手不能长时间相握,但桌底下脚碰着脚。短短的时间只够传递温情,我怎能开口说“以后别来啦,找个好男人嫁了吧”这样的鸟话?
  有一次人少,管理的队长没注意,她小鸟般跑到这边来贴着我坐,吓了我一跳。这可是要扣分的违规动作,但我不愿制止她,也许整个坐牢生涯就这么一次呢。
  她紧紧挽住我,两颗心扑通扑通跳。以前并坐依偎多少回,加起来不抵这一刻。扣分就扣分吧,我瞄了瞄远处的监控器,扭头亲了她一下。
  扣分也值了。何况值班队长过来后没扣我分,或许,他看到了女孩的美丽柔情,以及我胸前“死缓”的号牌。
  不过,这只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我把世纪之吻的感觉永远记在唇上,然后,狠下心对她讲默念了无数遍的鸟话。讲着这些话,我觉得自己不是人,是一头冷血动物。
楼主石头花2018 时间:2018-06-17 22:56:37
  有少数同犯,他们的老婆或者女友在外面十几年苦等,整整陪了一个死缓或无期。入监前照片上他阳光帅气,她年轻漂亮,出狱时他白发臃肿,而等在墙外的她,我不知有多大变化,想想可怕。
  死等的双方,自比金庸笔下的杨过和小龙女,生离死别16年后重续前缘。但说说容易,实际上可能是个漫长的悲剧。
  有个等了13年的模范妻子,每两个月会见一次,固定时间汇钱进来,孩子也培养得很好,是犯群口中极品贤妻良母,却意外地在丈夫刑满前夕提出离婚。她说为了过日子,早就跟了一个男人,约定照顾好家中一切,让他安心服刑,名分到最后再更改。
  送别他的牢友们唏嘘不已,不知如何安慰他。我听着心堵,同时越来越怀疑自己。
  这辈子我还能给她什么?以前没让她幸福,现在许诺刑满后中老年了能如何如何吗?
  26岁,27岁,她越来越走向大龄了。在婚恋市场,这年龄段的女人每大一岁贬值一成,为了每个月跑来和笼中的我说几句话,她一年年贬值下去。
  每次见面带给我短暂的慰籍,代价是此后长时间的沉重。
  我理解了某些老犯的举动,他们执意离婚,或主动断了与女友的联系,这跟心里爱不爱无关。
  于是我将身体坐直,语气决绝地吐出违心的话:下次不要来了。
  我也见过想离却离不成的。那人在会见室说了多次,老婆一直沉默不答,后来他一提离婚,年幼的女儿就叫“爸爸、爸爸”,一声又一声,而她在旁边泪眼相望。
  “就算铁石心肠也融化了。”姓周的他说。结果,小周进来,老周回去,女儿已长大成婚,婚礼就等他出狱时操办。
  幸好我没孩子,否则我也会陷入两难的痛苦。我坚持每次会见都跟她说一遍违心话,说着说着变成真实想法了。
  两年半之后,她终于不再出现。
  从此我把兜里的照片放入相册,开始专心坐牢。并且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想法,就是把这段经历一五一十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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