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稗记·姑娘到死心如铁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4 22:05:17 点击:637 回复: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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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4 23:48:25
  序篇
  当文学女青年遇到秦观与苏轼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1

  1094年,秦观秦少游经过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有人推荐了一个妓女,以唱歌闻名。秦观想,长沙乡下地方,距京城这么远,估计也不怎么样。
  到了倡家,见到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住所雅致宜居,就算汴京、洛阳也少见。坐下聊天,见桌上放着有一本书,《秦学士词》,秦观取书一翻,都是自己写的耶,而且家里只有这本书。
  秦观奇怪了,说:“秦学士是谁啊,怎么抄了他这么多词?”
  姑娘也不知道这个客人就是秦学士,说道,她特别喜欢秦学士的词啊,每得一篇,就抄写吟咏。
  秦观说:“能歌乎?”
  姑娘说:“素所习也。”
  秦观更奇怪了,说:“作词名家有数百,你怎么只喜欢他的词呢,你这么爱秦学士,秦学士曾对你好么?”
  姑娘说:“我住乡下,人家秦学士是京师贵人,怎么会来这里?就算他来了,又怎么会来看我。”
  秦观说:“你爱秦学士,只是喜欢他的词罢了,见到他人,未必也喜欢。”
  姑娘叹道:“嗟乎!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
  秦观感动坏了。当时章惇执政,元祐党人遭黜,秦观就被贬郴州路过的。于是告诉她:“你想见的秦学士,就是我,被朝廷贬黜,经过这里。”
  姑娘大惊,脸上很不高兴,估计觉得是浮浪子故意冒充,进了内室。一会儿,妈妈出来,设座,姑娘穿戴霞帔立阶下,北面拜。她们相信他是秦学士了。秦观想避开,被妈妈强捉了按在座位上。拜毕设宴,两人又左右服侍秦观吃酒,吃一杯,唱一首秦观词下酒,直到深夜,姑娘又亲设衾枕席褥,服侍秦观睡下,她才去睡。
  秦观感其诚,留了好几天,姑娘一直恭恭敬敬。临别,姑娘说:“妾不肖之身,幸得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又不敢从行,恐重以为累,唯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秦观答应了。
  不料此后秦观贬去了横州、雷州,几年后奉召回京,路过藤州,在光华亭中和人聊梦中作的词,渴了想喝水,水送到,笑视之而卒。这是1100年农历八月十二日。
  姑娘与秦观别后,闭门谢客,官府来召,也是推不了才肯去。有一天午睡惊醒,哭道:“自吾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见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
  急忙派仆人去打探,几天后得到确实消息,姑娘对妈妈说:“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
  她穿上丧服,独行数百里奔丧。到达藤州旅舍,有看门的守着,她说了与秦观的交往的事,获准临丧——
  “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
  众人惊救,已死矣。
  姑娘没有留下姓名。
作者:时光的碎屑 时间:2018-06-15 01:11:27
  能留此一段亦真亦幻的传奇也足矣。
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8-06-15 03:52:42
  好痴情的姑娘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5 04:09:42
  @时光的碎屑 2018-06-15 01:11:27
  能留此一段亦真亦幻的传奇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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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赞]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5 04:09:53
  @时光的碎屑 2018-06-15 01:11:27
  能留此一段亦真亦幻的传奇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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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偷笑]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8-06-15 09:41:47
  好伤感
作者:芊若 时间:2018-06-15 10:29:46
  情深不寿。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6 05:03:25

  2

  话说秦观到了郴州,作了一首《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赵翼《陔余丛考》说,此词是为长沙姑娘而作。《冷斋夜话》说苏东坡特别喜欢词的结尾,秦观死后,将这两句写在扇子上,说:“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东坡也有类似的传说。
  他的《江神子》说: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瓮牖闲评》是这样说的:
  坡倅杭日,与刘贡父兄弟游西湖,忽有一女子驾小舟而来,自叙:“景慕公名,无由得见,今已嫁为民妻。闻公游湖,不惮呈身以遂景慕之忱。愿献一曲。”坡乃为赋江神子词。
  东坡《卜算子》曰: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王楙《野客丛书》说,这首词前人说是东坡在黄州所作,但也有一个说法,是他为惠州的一个女孩写的。
  当时东坡在惠州,夜间读书吟咏,总觉得窗外有人,推窗一看,果然黑夜中见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儿,轻轻越过矮墙,消失了。
  东坡访到这个人影,是温都监的女儿。温姑娘长得很漂亮,十六岁还不肯嫁人,听说东坡到惠州,很高兴,也不嫌东坡已经是六十来岁的老头了,对人说:“此吾婿也。”每夜徘徊东坡窗外,听他读书。
  温都监见东坡发觉,就说了女儿的事。东坡说他会请人作媒的。但不巧,“未几,坡过海,此议不谐。”东坡又遭贬了,去了儋耳。那地方在海南岛。
  温姑娘没多久就死了,葬在沙滩之侧。东坡从儋耳回来,重到惠州,得知此事,怅然为赋此词。
  这个故事到王楙这儿,已转过好几道手了——王楙是从临江人王说的书里看到的,王说是从广东人蒲仲通那里听到的。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6 05:03:39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8-06-15 09:41:47
  好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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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花]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6 05:03:59
  @芊若 2018-06-15 10:29:46
  情深不寿。
  -----------------------------
  [d:尴尬]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6 22:00:39
  3

  秦观长沙姑娘的故事,出自洪迈《夷坚己志》,题目是《义倡传》。故事也经了几道手——洪迈说,有个京口人叫钟将之的常州教授,从李结李次山那里听来的,他就给姑娘作传,还写了一首四十六行的长歌。
  洪迈写了这个故事,结集成书了,可是心里怔忡不定,反复思量:
  秦观被贬,准备到杭州做通判,将他身边的侍妾边朝华打发走了。
  边朝华是开封人,秦观身边待了三年,秦观说她妨碍他修道,就让她回父母家去,资以金帛,让她嫁人。朝华哭着离开。没多久,边父来了,说朝华不愿嫁人,只想回到秦观身边。秦观收留了。接着就是贬到杭州去,秦观到淮上,与道友谈论,对朝华说:“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急急派人叫她父亲来,把朝华又送走了。
  秦观词婉约,好像是个情种,可他心肠就是这么刚硬,想想他写的“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细思之,果然便是无情之词。
  原来你是这样的秦观。
  所以洪迈检讨说,秦观将边朝华都割爱了,到了长沙,怎么又会眷恋一个倡女?
  再说,秦观身边还跟着一个脾气很爆的老仆滕贵。
  东坡与温女的故事,也很不可靠,倒像是依据东坡的《卜算子》词编出来的。
  1097年农历二月,东坡被责授琼州别驾,五月离开惠州去儋耳,看故事情节,他都来不及央媒,那么事情发生在他快离开惠州之时。前一年的八月,东坡侍妾王朝云去世,葬于栖禅寺松林中,他作诗道:“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


  说长沙姑娘之事不实,洪迈还有一个理由。
  秦观经过长沙之时,长沙的知府大人是温益,哲宗绍圣年间遭贬诸公,都在他手下吃过苦头,如范纯仁、刘奉世、韩川、吕希纯、吕陶,“皆为所侵困”。
  邹浩经过长沙时天色已晚,投宿村寺,温益不答应,派都监带了几个兵,暮夜出城驱赶,虽刮着大风,也逼他上船过江而去,差点儿翻船了。
  这个邹浩可惨了,上疏得罪了章惇,削官,羁管新州——崔德符后来上书说:“顷邹浩以言事得罪,大臣拱而观之,同列无一语者,又从而挤之。”没一个人替他说话,还落井下石,到长沙,又遇到了温益。
  洪迈说,这样子,温益又岂肯容秦观在长沙款昵累日?
  《宋史》说,温益此人,是天生的狡谲傅合,官越做越大,却没做过一点好事:“仕宦从微至著,无片善可纪”。
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8-06-17 03:02:02
  秦观的姑娘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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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8 00:26:00

  洪迈记录了秦观故事,很后悔:“予反复思之,定无此事,当时失于审订,然悔之不及矣。”此文结尾,又说:“此不待辩而明,《己志》之失着矣。”真是痛心疾首。
  《夷坚志》很多鬼神故事,现代人看来,都是假的。洪迈唯独对这一篇如此后悔,可能是,他相信那些鬼神故事是真的,或者是无法证伪只索罢了;也可能是,这个故事涉及秦观,去世才几十年的一代词宗,这“不待辩而明”的事误记下来,便是厚诬前辈,反而像是替温益这个坏人洗白似的。
  古籍中记录的不少艳情,是长在政争之中的,长得七扭八拗的。许多这样的男女故事,其实没女人什么事。“长沙义妓”甚至可能没这个女人。


  且穿越一个,去一下明朝。
  明朝昌平侯杨俊,有一个死心塌地的姑娘喜欢他:“高娃者,京师娼也。自幼美姿容。昌平侯杨俊与之狎,犹处子也。昌平去备北边者数载,娃闭门谢客。”
  杨俊是名将杨洪之子,也是个猛将,只是为人轻躁横恣,常常闹出事来。不过土木堡前后,他功劳也是不小的,最终被诬坐视不救皇帝,下诏狱砍头。
  上刑场之时,除了他的家人,亲戚故吏,无一人送行。忽见一女子穿着丧服而来,便是高娃。
  杨俊说:“汝来何为?”
  高娃说:“来视公死。”
  说着大呼道:“忠良死矣!”观者骇然。
  杨俊阻止她说:“已矣,无益于我,更累若耳。”
  高娃说:“我已办矣,公先往,妾随至。”
  杨俊受刑之后,高娃恸哭吮其颈血,将他的脑袋缝在脖子上,回头对杨氏家人说:“好葬之。”便拿出白练,自缢于旁。
  所以这类故事,也未必是文人意淫,也许是男人意淫。

作者:周流敏 时间:2018-06-18 00:46:02
  古代的文人其实还是艳福不浅的~古代的痴情女子,深得现在的妄情男子所慕;古代的浪情男子,颇得现代的寡情女子所鄙~向来是,男子豪情走天下,钟情一人,福泽一片;女子避居深闺中,钟情一人,一棵树吊到死……
作者:周流敏 时间:2018-06-18 00:48:51
  从来是:姑娘到死心如铁,情郎遍猎百花丛。
  • 须弥山主人: 举报  2018-06-18 01:35:46  评论

    也有女子守株待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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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19 02:18:13

  上篇
  当严蕊遇到唐仲友与朱熹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4

  严蕊的故事,出自《夷坚志》:
  台州官奴严蕊,尤有才思,而通书究达今古。唐与正为守,颇属目。朱元晦提举浙东,按部发其事,捕蕊下狱。杖其背,犹以为伍伯行杖轻,复押至会稽,再论决。蕊堕酷刑,而系乐籍如故。岳商卿霖提点刑狱,因疎决至台,蕊陈状乞自便。岳令作词,应声口占云: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岳即判从良。
  文末注:“景裴说。”这事的始末,洪迈得之于他弟弟洪邃洪景裴。
  周密《齐东野语》的记述就详细了。
  他说严蕊:“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古今。善逢迎,四方闻其名,有不远千里而登门者。”琴棋书画诗词歌舞皆精,相貌又好,情商又高,是当时演艺界的明星。
  比如知台州唐仲友唐与正,酒席上叫她写词咏红白桃花,她立马作了一首《如梦令》,得到唐仲友加倍奖赏: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又一次,七夕宴上,有个豪客叫谢元卿,让她以姓谢的谢字为韵作词,一杯酒没喝完,一首《鹊桥仙》词作好了:
  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
  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指天上、方才隔夜。
  原来牛郎织女一年一会,这说法只是地球年,常言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那么牛女也是天天见面的了。谢元卿为之心醉,在严蕊处流连半年,带来的银子在她身上全部花光了才走。
  后来就来了朱熹朱元晦,宰相王淮奏明孝宗皇帝,派他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他要治唐仲友的罪,指控唐仲友和严蕊有性关系——《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中说:“宋时法度,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应,只站着歌唱送酒,不许私侍寝席;却是与他谑浪狎昵,也算不得许多清处。”
  严蕊在狱中关了一个多月有,挨了多少顿打,就是不肯承认与唐仲友发生过关系。后来又送到绍兴监狱,继续打了好多顿,还是不承认。
  狱吏好言诱她:“汝何不早认,亦不过杖罪。况已经断,罪不重科,何为受此辛苦邪?”
  严蕊答道:“身为贱妓,纵是与太守有滥,科亦不至死罪。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
  就是这句话,让严蕊声名远播,数百年来,众人都赞她一声侠女。
  她这么坚定,又遭痛打,仍关在狱中。“两月之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然声价愈腾,至彻阜陵之听。”阜陵就是指宋孝宗,他葬在永阜陵。
  没多久,朱熹调走了,岳飞之子岳霖任浙东提刑,挺同情严蕊的,让她“作词自陈”,严蕊略不构思,口占了那首《卜算子》。于是岳霖即日判令从良,后来有宗室看上了她,纳为小妇。就这样,严蕊后半辈子,做了赵家人的妾。
作者:时光的碎屑 时间:2018-06-19 04:46:28
  冒着不填坑被活埋的风险来读贴顶贴,可见是真爱。

  这个视角切入得好。

  从来只见姑娘到死心如铁,郎心更比生铁冷。

  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爱情太稀缺了。

  想起苏东坡爱妾换马的轶事来。一声叹息,爱读野史,也是源于自己那颗八卦心吧。

  留个爪爪印,磕着瓜子,闲看须弥山主人妙笔生花。大千世界,一芥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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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0 01:09:49

  5

  周密说:“《夷坚志》亦尝略载其事而不能详,余盖得之天台故家云。”他比洪迈小了109岁,洪迈死后30年才出生,他的严蕊故事得之天台故家,那么在天台,一直是口头流传。这种传奇,流传越久越走样,走样走了多少,考据很困难。
  后来写成了话本小说传诵,叫做《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收在明朝湖州人凌濛初编的《二刻拍案惊奇》中,故事更动人。
  朱熹与唐仲友,都是少年得意,18岁登进士第,唐仲友比朱熹小了6岁,登第也晚了6年。朱熹对付唐仲友是淳熙八年(1181年),当时他们都已中年了,朱熹51岁,唐仲友45岁。
  人们说,两人是有仇的。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0 01:10:03


  这事儿牵出了另一个名士,陈亮陈同甫。
  《宋史》说,陈亮“生而目光有芒,为人才气超迈,论议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郡守周葵一见奇之,曰:“他日国士也。”《四朝闻见录》说陈亮“天下士也”。不过他死前一年,才中了状元。这年是1193年,当时孝宗是太上皇,光宗是皇上,宁宗是明年的皇上。《宋元学案》说,光宗喜一篇制策,擢第一,得知是陈亮,喜曰:“朕擢果不谬。”孝宗在南内,宁宗在东宫,闻之皆喜。
  陈亮是豪侠一流人物,久闻辛弃疾大名,就去拜访,过一座小桥,三次催马,马三次倒退,陈亮大怒,拔剑斩马首,将马推倒在地,步行过桥。辛弃疾正好在楼上,把栏杆拍遍,望见这个怪人斩马,大惊,派人问是谁,于是两人订交。
  后来辛弃疾在镇江,陈亮又去看他,一起谈天下事。酒吃多了,辛弃疾话也多了,分析宋朝怎样做,可以打败金朝,金朝怎样做,可以打败宋朝,杭州为都城,是怎么的不利。吃过了酒,陈亮睡在床上想,这辛弃疾平时沉重寡言,这顿酒将他内心之言都渲泄出来了,他酒醒之后,一定杀了我灭口。于是吓得连夜盗了辛弃疾的骏马跑了。一个多月后,他写信借钱十万缗,辛弃疾如数给了他。
  辛弃疾很喜欢陈亮。1188年冬,陈亮去江西看他,留十日,同游鹅湖,等朱熹没有等到,便辞别东归,辛弃疾意犹未尽,又追到鹭鹚林,遇大雪不能再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这就是辛弃疾写给陈亮的。
  这两位写词都激烈,“到死心如铁”的心肠。写词互赠,辛曰:“长夜笛,莫吹裂。”陈曰:“龙共虎,应声裂。”辛曰:“看试手,补天裂。”陈曰:“淝水破,关东裂。”又曰:“壮士泪,肺肝裂。”
  一来一往,裂了好多裂。
  《宋史》还记录了两次陈亮逃官的故事。他上书给孝宗,孝宗赫然震动,将擢用之。孝宗的发小曾觌知道皇帝的意思,先去见陈亮,陈亮耻之,逾垣而逃。后来又上书,孝宗又想授官给他,他急忙渡江而去,笑曰:“吾欲为社稷开数百年之基,宁用以博一官乎?”
  陈亮还三次下大理狱,孝宗光宗不愿杀他,又得大臣救援,才得免。救他的人中,有一个是金华老乡王淮,王淮的妹妹,嫁给了唐仲友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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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1 00:26:14


  唐仲友与陈亮结怨,有几件事。
  当时台州吴子良在《荆溪林下偶谈》的《晦翁按唐与正》说,唐仲友博学工文,天文数学也精熟,所以他很藐视陈亮——陈亮名气这么大,却不懂天文数学。他做太学公试官时,故意从《礼记》中找天文数学题目来考,陈亮果然考不出,他将陈亮的考卷给各位考官看,都笑他空疏。
  陈亮恨死了他。
  在台州,陈亮闹了些风流故事。
  黄岩谢希孟,有人说就是那个叫严蕊作词的谢元卿,陆九渊的弟子,不大听老师的话,为人豪迈,与陈亮是老朋友。他在台州,后来陈亮也来了,两人借了官妓,在东湖吃酒玩乐。谢希孟敬酒,陈亮正与官妓说话,没有吃酒,谢希孟就怒了,抢白他几句,陈亮也怒了,两人又骂又打,妓乐吓得乱逃。于是有人写谑词,最后一句用了杜甫诗:“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台州人见了,无不大笑。
  《齐东野语》记录的风流债是这样的:
  唐仲友平时自恃才高,也很藐视朱熹,陈亮和朱熹关系挺好,唐仲友也不喜陈亮。
  陈亮到台州,和一个官妓好上了,要求唐仲友给她脱籍,准备将姑娘带回家,仲友答应了。一次承应官事,唐仲友问那个姑娘:“你真的要跟陈官人去吗?”姑娘感谢。唐仲友说:“汝须忍冻受饿乃可。”姑娘大愤。从此陈亮到妓家,姑娘变得冷淡了。
  他知道是给唐仲友出卖了,立即跑路,跑到朱熹那儿。朱熹说:“近见小唐云何?”陈亮说:“唐仲友说你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
  朱熹也恨死了唐仲友。
  唐仲友知台州,通判叫做高文虎高炳如。高文虎与陆游有师兄弟之谊,在吴从曾几游,所以闻见博洽,多识典故,后来与修国史,刊正缪妄,考订详审。
  《宋史》说这高文虎“博洽自负”,可是唐仲友也看不起他。吴子良说:“时髙炳如为台州倅,才不如唐,唐亦颇轻之。”
  所以高文虎也恨唐仲友。
  不过高文虎的人品似不咋的。朱熹帮他对付了唐仲友,可他后来依附韩侂胄,打击朱熹“伪学”。临安府在西湖建放生亭,请他写记,结果他用典出错,还专拍韩侂胄马屁,于是有人作词嘲笑:
  高文虎,称伶俐。万苦千辛,作个放生亭记,从头无一句说着官家,尽把太师归美。这老子忒无廉耻,不知润笔能几?夏王却作商王,只怕伏生是你。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1 00:26:27


  ——事情似乎就是这样:
  唐仲友恃才自傲,自命不凡,性格又褊直。周密《癸辛杂识》说,当年他爸爸唐尧封刚做侍御史,遇兵部尚书钱端礼,钱端礼问他,你上书奏事,第一个会是谁?他说:“方思之。”回来告诉儿子。唐仲友说:“大人失言,当云此行正为公来也。”
  这真是愤青坑爹,怎么让他爸一到任就无缘无故去结怨?何况这钱端礼是太子赵愭的岳父,皇亲国戚——只是太子24岁死了,否则广国夫人钱氏,不是皇后就是皇妃,钱端礼就是国丈——无端端说这种话,挖下的坑将来怎么跳。
  果然后来钱端礼做了第一副宰相,很想扶正当宰相。唐尧封上书反对,认为是皇帝姻亲,不可任执政。于是远贬小龙场。离开临安之时,同朝送之,馆学为空。孝宗知道了,叹道:“遂为唐氏百年口实。”
  这唐尧封也“有直声”,可很显然,他做官处事,比儿子圆熟得多。
  唐仲友看不起朱熹,看不起陈亮,看不起高文虎,到了淳熙八年,这三个人的怨气碰撞在一起,发生作用了。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2 01:03:41

  6

  淳熙八年,浙东饥荒。话说王淮让朱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朱熹一路过来,参奏了好多人,如《奏绍兴府指使密克勤偷盗官米状》《奏上户朱熙绩不伏赈籴状》《奏衢州守臣李峄不留意荒政状》《奏衢州官吏擅支常平义仓米状》《奏知宁海县王辟纲不职状》。
  上了数十篇奏状之后,突然枪口对准了唐仲友,一连上了六本,从《按知台州唐仲友第一状》到《按唐仲友第六状》,一万八千字。
  第一状说,朱熹离开绍兴,在路上遇到两批台州流民,共47人,扶老携幼,狼狈道途。问是怎么回事,都说是旱情至重,官府催税峻急,只好逃离就食他乡。
  不过台州吴子良似乎认为,这些流民也许是高文虎高炳如指使的,所以朱熹还没到台州,事情还没调查,就开始向皇帝告唐仲友的状了。
  吴子良说:“晦翁为浙东提举按行至台,炳如前途讶而诉之,晦翁至即先索州印,逮吏,旁午或至夜半未已,州人颇骇。”
  接下去的奏章,朱熹从催税扰民,说到唐仲友其他不公不法之事,比如受贿贪墨,造桥收费,官钱私用,私自印书,印制官会,最后火力集中到官妓身上,集中到严蕊身上,还说将逃跑的严蕊从黄岩抓了回来。
  后世也有人替唐仲友辩护,认为朱熹上奏之事,多半夸大。比如催税一事,户部的期限是八月,唐仲友下令在七月收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向来修桥补路是好事,收费弥补官库,算是创新;刻印图书,也是地方官常做的事,至于私印官会,没见到辩护,也不知是否属实。
  从朱熹《按唐仲友第四状》,还可以澄清一件事:
  至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但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朱熹写第四状之时已有此词,自不是严蕊后来在岳霖面前的即兴之作。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3 03:31:53

  7

  召妓承应,也是惯例,设置官妓就是派这个用场的。只有监察类官员,不得赴妓乐,但皇帝生日可以赴州郡,“大排筵于便寝,别设留倡,徒用小乐,号呼达旦”。有人用贾岛诗形容此夜光景:“共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
  但是平时官员宴乐,官妓有没有侍寝,就有关系了——宋朝时是禁止的。南宋徐经孙上书弹劾赵时焕,一大罪名就是这个:
  臣谨按朝奉大夫新除考功郎中赵时焕,粗有文名,全无行检,尝为湖南漕使司酒库,狎官妓于觞豆之间,厅事之侧辟一室曰耻斋,而实为酣饮淫朋之所,湘人至今指目曰,此赵抚属无耻斋也。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北宋神宗时,权发遣同提点刑狱李元瑜向皇帝报告:“纯仁等更相会饮,用妓至夜深,至有掷砖石者,不敢根究,而景初、杲卿尤无仪检,尝有踰违事。”踰违,相当于违规,或重至犯法,也叫逾滥、与滥,宴乐踰违,一般就是指官员召妓承应,与妓女有性事。谢景初、李杲卿被停职。
  官员宴乐与妓有踰违之事,比如行为不得体、与妓杂坐、发生关系,处罚没有定规,各种都有:调动、降职、失官、罚铜、杖刑、徒一年。比如宰相王珪之子王仲修,在扬州燕饮,所为不检,与女妓戏,被言官蔡卞报告了皇帝,罚铜十斤,陪吃的签书判官邵光降职。宰相宋庠的孙子宋乔年,“坐与娼女私及私役吏失官”,落泊了二十年。
  以生活作风受罚,很可能不是生活作风问题,一般会加上其他罪名,或者指东打西之策。比如李元瑜劾范纯仁等人一事,就是新旧党之争而已。
  李元瑜死,王安石为他的儿子向神宗讨恩赏,就道出了其中缘由:“元瑜在成都,以一身抗范纯仁、谢景初、李杲卿及部内承望监司风旨之人,纯仁等皆莫能屈,而其党与多为元瑜奏其沮坏新法之罪被按劾。”
  许多这样的男女故事,其实没女人什么事。
  官与妓这种男女恋爱之事颇多,大抵不罚才是常态。
  杨万里手下有个教授狎一官妓,杨万里怒黥妓面,派人押着她去见教授,以羞辱之。教授与姑娘饯别,赋《眼儿媚》词。杨万里读到这首词,觉得教授是个文士,可免风流罪过,反而将姑娘送给了教授。这类故事有不少记载,所以许多人见朱熹死抓着严蕊之事,也颇不以为然。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4 04:03:57


  如今唐仲友的名气,比朱熹差远了,有人认为,那是元朝崇尚朱熹,而唐仲友曾与朱熹为敌之故,在修《宋史》之时,连高文虎都有传,唐仲友却无传。朱熹传人又众,其学势力又大,唐仲友便日渐被淹没了。
  周必大是朱熹的老朋友,他如此评价唐仲友的学问:
  金华唐仲友,字与政,于书无不观,于理无不究,凡天文、地理、礼乐、刑政、阴阳、度数、兵农、王霸,皆本之经典,兼采传注,类聚群分,旁通午贯,使事时相参,形声相配,或推消长之象,或列休咎之证,而于郊庙、学校、畿疆、井野,尤致详焉。
  全祖望说:“乾淳之际,婺学最盛。东莱兄弟以性命之学起,同甫以事功之学起,而说斋则为经制之学。”东莱就是与朱熹、陆九渊齐名的吕祖谦,淳熙二年,他在江西信州办了一个“鹅湖之会”,将朱熹和陆九渊请来吵了三天架。他和陈亮、唐仲友都是金华人。
  明朝宋濂不服气,写了一篇《唐仲友补传》,给《宋史》作补充,可是这篇补传,渐渐的也失传了,同时代的朱右读了补传,写了一篇《题唐仲友补传》。
  据朱右之文,显然宋濂写的补传,认为唐仲友知台州,做得还是不错的:“仲友发粟赈饥,抑奸拊弱,创中津浮梁以济艰涉,民至今赖之。”朱右还提到陈亮飞言,高文虎以旧怨倾之,朱熹遂以嫉恶之心力摈劾仲友。


  说到唐仲友“发粟赈饥”,全不是那种派酷吏催税的形象。但《宋史全文》(不是脱脱主编的《宋史》)中有淳熙八年正月他向孝宗请示赈灾之事:
  庚午,知台州唐仲友言:“鳏寡孤独老幼疾病之人,乞依乾道九年例,取拨常平义仓赈给。”上曰:“常平米令低价出粜,若义仓米,则本是民间寄纳在官,以备水旱,既遇荒岁,自合还以与民。况台州自有义仓米,可令赈济。”
  造桥之事,唐仲友《新建中津桥碑》中,有一段讲科学造桥,很有意思:
  仲友以淳熙庚子来守。辛丑三月,常平使者循行,迓于城南,戊夜登舟,篙工失度,比晓乃汔济。因问父老:“江可桥,未作何故?”对以“潮汐升降,经营为难,食于津与濒江之市,又沮之,皆中辍”。仲友自念承乏牧养,继歉岁入境,人草食,赖朝廷勤恤,牟麦告登,病少瘳矣。桥大利,可毋作?乃分官吏,庀工徒,度髙下,量广深,立程度,以寸拟丈,创木样置水池中,节水以筒,効潮进退。观者开喻,然后赋役。
  他迎接官员时坐船,船工失误,天亮才登岸,就问了,为什么江上没造桥呢。原来有一个原因是潮汐升降,造桥不易。于是他搞了个实验:
  现场测量了两岸地势高下,江面宽窄,江水深浅,然后按一比十的比例建了小桥,在水池中先试,用水筒冲水,模拟潮汐的进退冲激力度。
  实验成功,开始造桥,四月到九月,五个月建成了中津桥。
  这淳熙辛丑,便是1181年,这年秋天,朱熹来了。
  私印书籍一事,印的是《荀子》《扬子》二书。叶德辉《书林清话》说:“今黎庶昌刻台州大字本《荀子》,板心有蒋辉等名十八人。字仿欧体,想见当时雕镂之精,不在北宋蜀刻之下。”
  黎庶昌是晚清外交家,写得一手好文章,比叶德辉大27岁。他刻《荀子》的母本,就是唐仲友找蒋辉刻的宋版,雕镂精美,非常珍贵。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5 02:54:38

  9

  朱熹笔下,唐仲友真是十恶不赦。世人有的支持朱熹,有的反对朱熹,各有立场,总之,台州之事详情,已经无法弄清楚了,就各人取各自观点罢。
  陈亮这豪迈汉子,变成了搬弄口舌之徒,自是不甘心,给朱熹写信辩白。《宋元学案》说:
  同甫《与晦翁书》曰:“近日台州之事,是非毁誉参半。”且言有拖泥带水之意,则似亦未尽以晦翁之所行为至当者。同甫又曰:“平生不曾说人是非,与政乃见疑相谮,真足当田光之死。”则当时盖有此疑,而同甫亟自白也。是皆失其实矣。
  后来杨万里上书问道:这件事上,究竟是朱熹对呢,还是唐仲友对?为什么监司劾郡守,搞得这样怪异:郡守废而不用,监司也废而不用?如果朱熹陈奏不实,为什么不罚朱熹之罪?如果唐仲友无罪,为什么他不到廷尉自证清白?
  杨万里问得有理。可事情不是这么黑白分明的。
  当时朱熹连上六章,唐仲友也上书辩白。两个人的奏章纷纷到朝廷。
  起初朱熹三章,宰相王淮没有给孝宗皇帝看。你想,朱熹是他推举的,而唐仲友又是他妹夫的哥哥,这事他唯一想法,恐怕就是息事宁人,说过算数了。
  可是朱熹很固执,上疏越来越猛,王淮只好将奏章呈孝宗。孝宗看了两人的奏章,问王淮双方曲直,王淮说:“此秀才争闲气耳。”
  遂两平其事。
  ——周密《齐东野语》说,此事在周必大、王淮的日记中有详载。周必大当时是参政。
  王淮原本准备将唐仲友调江西提刑,事情闹成这样,不得已,江西提刑之职就不给唐仲友了,换给了朱熹。可朱熹不是这么愿意屈服的,他不当官了,回家去了。唐仲友也不当官了,回家去了。
  唐仲友从此没有当官。朱熹后来又出山做了几任官。

作者:昔今2011 时间:2018-06-25 16:07:41
  是真是假都让楼主说中了……中了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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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拾的碧眸 时间:2018-06-25 16:18:50
  还未读到内容 光是看到这个标题就觉得一股股悲伤的情绪涌来 给大大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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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6 00:32:14

  10

  书上说,王淮是个不错的宰相,赏罚公正。高宗赞宰相陈康伯“静重明敏,一语不妄发,真宰相也”,孝宗评王淮曰:“陈康伯虽有人望,处事则不及卿。”在台州事件上,他的作为也不算过分。全望祖认为将后来打击朱熹“庆元伪学案”怪在王淮头上,也是冤枉的。周密认为,朱门诸贤所著书籍,斥王淮偏心唐仲友,非公论也。
  这也是有点根据的——杨万里著《淳熙荐士录》,他儿子杨长孺在文末记述:淳熙十二年,杨万里做吏部郎中,宰相王淮问他:“宰相何最急先务?”杨万里答:“人才最急先务。”王淮问:“安得人才而用之?”杨万里就写了60个名字给他,回家又将这些人的特长写上,交给王淮。
  荐士的第一名就是朱熹:“朱熹 ,学传二程,才雄一世,虽赋性近于狷介,临事过于果鋭,若处以儒学之官,涵养成就,必为异才。”据《宋史》记载,台州之事数年后,王淮也没有对朱熹另眼相看,“次第擢用之”。
  是以整个事件,全望祖研究之后,如此评论:
  然予观晦翁所以纠先生者,忿急峻厉,如极恶大憝,而反复于官妓严蕊一事,谓其父子踰滥,则不免近于诬抑……于是岳商卿持宪节卒释之。然则先生之诬可白矣。
  盖先生为人,大抵特立自信,故虽以东莱、同甫,绝不过从,其简傲或有之。晦翁亦素多卞急,两贤相厄,以致参辰,不足为先生概其一生。近世好立异同者,则欲左袒先生,而过推之,皆非也。
  详考台州之案,其为朱子所纠,未必尽枉。说斋之不能检束子弟,固无以自解于君子。然弹文事状多端,而以牧守刻荀、扬、王、韩四书,未为伤廉,其中或尚有可原者,况是时之官,非一跌不可复振者也。说斋既被放,杜门著书以老,则其人非求富贵者,不可以一偏遽废之,是吾长于善善之心也。
  全望祖认为,朱熹做得过分,唐仲友也不全是冤枉,两个好人闹得两败俱伤了。

作者:FRRoger 时间:2018-06-28 12:31:26
  奇人奇闻奇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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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8 21:51:23


  下篇
  当薛希涛遇到祖无择与王安石
  ——李白劝尔莫逐炎洲翠,莫近吴宫燕


  严蕊终究没有跟唐仲友去婺州,而是嫁入赵家,算得是个不错的结局,身后还被人赞曰“至今侠骨犹香”。
  北宋薛希涛,遭遇与严蕊简直一个样,严蕊熬过了酷刑,她没有熬过,给打死了。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28 21:51:37
  1

  薛希涛是杭州官妓。田汝成《西湖游览志》说:
  宋时阃帅郡守等官,虽得以官妓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熙宁中,祖无择知杭州,坐与官妓薛希涛通,为王安石所执。希涛榜笞至死,不肯承伏。想唐制亦然也。
  故事本身只有三十三个字。
  祖无择与她究竟如何,也不清楚,但她遭受酷刑,打死了也不肯承伏。严蕊回答狱吏的劝诱:“身为贱妓,纵是与太守有滥,科亦不至死罪。然是非真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这句话也可以移植到薛希涛身上。
  若她没有给祖无择私侍枕席,那么她是个性格十分刚硬的女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打死也不肯屈服,真是一个烈女。
  若她果真与祖无择有滥,那么她对祖无择的感情,至深至厚,毕竟,就像劝诱严蕊的狱吏所说,就算有滥,也罪不至死,屈打成招,也是无可奈何,怪不得她,而她保护的,是个丑男。
  他们故事详情,已经不可考了。退休后在杭州一带钓鱼的词人张先张子野,已六十多岁,写过一首《醉垂鞭·钱塘送祖择之》,祖无择杭州风月光景,有一点儿描述:
  醉面滟金鱼,吴娃唱,吴潮上。玉殿白麻书,待君归后除。
  勾留风月好,平湖晓,翠峰孤。此景出关无,西州空画图。
  钱塘自古繁华,醉面吴娃什么的,没事就没事,有事就有事了。
  梅尧臣曾作诗《答祖择之惠黄雀鲊》:
  李白劝尔莫逐炎洲翠,莫近吴宫燕。尔不听我言,祸患今乃见。
  薛希涛事发作,祖无择下狱,是在熙宁二年十二月,梅老先生已去世近十年了,当年他咏的黄雀鲊,如今成了祖无择的命运。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6-30 17:06:26

  12

  祖无择字择之,不知道是哪一年出生的,有的说是1006年,与名相文彦博同龄;有的说是1011年,与哲学家邵雍同岁,他和邵雍也是几十年的好朋友。现在大抵认为他出生于1011年。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登进士第,是探花郎,与司马光是同年。
  史书说,祖无择为人好义,笃于师友,从孙复学经术,从穆修作文章。两个老师死后,他“力求其遗文,汇次之,传于世”。
  笔记中,祖无择有两则很好玩的故事。


  王铚《默记》说,狄青平侬智高时,因当时有将军出兵战死,所以出发前就先讲军纪,可是陈曙战术上轻视敌人,想在狄青大军到达之前立功,率八千兵马进攻昆仑关,吃了败仗。狄青到,第二天早上擒下陈曙等三十多人,拽出斩了。
  下一个轮到知桂州事的余靖。余靖曾是庆历四谏之一,胆子横阔大,朝廷上争论,唾沫星子溅皇帝的,就是他。他还曾写过《论狄青不可独当一路》给仁宗皇帝,力挺狄青。这时狄青竟要找他算账,他来不及提旧事,恐怕也是不提旧事的好——矍然而起,降阶下拜:“陈曙失律,亦靖节制之罪。”广南安抚使孙沔也替他说情,狄青说:“舍人文臣,军旅之责,非所任也。”饶了他性命。
  再下一个,就是祖无择了。
  当是祖无择已四十多岁,是提点淮南、广东刑狱、充广南转运使。这个提刑官眼看着狄青怒目移了过来,一举手就会有人捉他出去斩了。
  危急中祖无择真无可择矣,勃然而起,叫道:
  “太尉不得无礼。无择来时,金口别有宣谕。”急呼:“牵提刑马!”
  江休复说祖无择签名只签一个“口”字,有人问他,他说:“口无择言。”这会儿也口无择言了。
  祖无择手下在厅外,牵过马来,就厅上马,从森森的甲胄兵之间,纵马而出,胆子横阔大。到了住所,已是“便溺俱下,满于鞍鞯”,骑在马上吓得屎尿齐流。
  《默记》说:此所谓气胜也,狄青是个武人,仓猝之间,祖无择如果不说“金口别有宣谕”,定已被斩了。
  狄青立威之后,奇袭昆仑关,平定侬智高。
  大军回师,余靖留下。余靖派人将侬智高的妈妈、儿子、弟弟三人,活捉了送至阙下。


  祖无择的妻子死后,他要续弦,看中了徐家姑娘。他做了清要的馆职,工作不错。徐姑娘是个美女,她提了个条件,一定要亲眼见过男方人品相貌,才肯出嫁。
  可祖无择长得丑啊,给她一见,只怕就像郑畋家的姑娘见了罗隐,从此不瞅睬,婚事泡汤。
  同舍的冯京冯当世,才学又高,长得又俊,年纪又轻,连中三元的状元出身,人称金毛鼠,刘敞叫他“有貌大臣”,因为有进士策对说他是“大臣之有貌者”,他比祖无择还小了十岁。
  当年冯京赴考,文章名动天下,张尧佐依仗自己是外戚,将他绑架到家里,给他系上金带,要将女儿嫁给他,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宫中也送来酒肴,又拿出丰厚嫁妆给他看。冯京笑不视,不肯娶。
  于是祖无择与媒人串通:等冯京出门,扬鞭跃马,经过徐家,就指给徐姑娘看:“这人就是祖学士。”
  徐姑娘偷窥了冯京这等人品,很是高兴。结婚当晚,发现洞房中来了一个丑老公,西洋镜拆穿,反目离婚了。
  曾慥《高斋诗话》说,欧阳修诗“无择名声重当世,早岁多奇晚乃偶”,说的就是此事。
  欧阳修这首诗《小饮坐中赠别祖择之赴陕府》,据说是嘉祐四年所作,当时祖无择已快五十岁了。
  这一年,王安石上书要求变法。

作者:会飞的鱼cM 时间:2018-06-30 19:00:34
  周末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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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02 03:02:46

  13

  祖无择以龙图阁学士加右谏议大夫的身份,到杭州当知州,据《乾道临安志》,是治平四年(1067年)十月。这年他56岁。
  他的前任是吕溱,是宝元元年的状元,治平四年四月知杭州。后任是郑獬,是仁宗皇祐五年(1053年)进士,也是状元,熙宁二年(1069年)五月知杭州——这年二月,王安石任参知政事,主持变法。
  祖无择知杭州,只有一年零七个月,宋神宗就将他调回京师,知通进银台司。
  《宋会要》说,通进司掌受银台司所领天下章奏案牍;银台司掌受天下奏状、案牍,抄写条目,进御发付,纠其违失。
  忽然王安石反腐,将他抓了起来。
  史书上说,王安石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他一当上参知政事,就暗示监司找祖无择的岔子。


  当时知明州苗振卸任回山东,又遭遇“三十老娘倒绷孩儿”了。
  倒绷孩儿故事出自魏泰《东轩笔录》:苗振中进士第四名。后来要考馆职,宰相晏殊说:“君久从吏事,必疏笔砚,今将就试,宜稍温习也。”苗振说:“岂有三十年为老娘, 而倒绷孩儿者乎?”哪有做了三十年接生婆,把婴儿倒过来包了的呢。晏殊笑笑。考试题目《泽宫选士赋》,押韵有王字,苗振写道:“率土之滨莫非王。”于是落选。晏殊说:“苗君竟倒绷孩儿矣。”
  这回退休了,苗振在郓州多置田产,用从宁波买了木头,船载而归。另一个退休官员王逵写了首诗讽刺他:
  伯起雄豪世莫偕,官高禄重富于财。
  田从汶上天生出,堂自明州地架来。
  十双画船风破浪,两行红粉夜传杯。
  自怜憔悴东邻叟,草舍茅檐真可咍。
  《东轩笔录》说,此诗传到京城,王安石大怒,立即派出御史王子韶到两浙,调查此事。


  《续资治通鉴》说,王子韶知道王安石讨厌祖无择,顺便调查揭发了祖无择在杭州的事情。于是在京城捉了祖无择,内侍驿骑送到秀州,由沈衡究问。宁波苗振的事,派张景直去,张景直说要避亲嫌,改派徐九思,徐九思是旧党,王子韶说不能派他,于是改派张载。
  审问祖无择的沈衡,绝不是省油的灯,是刑部审讯老手。后来有一件禁中泄密案,派他去查,需要审问几个王安石的人,王安石害怕庇护不了他们,将沈衡调走,另派曾错判大案的祝谘,却还是查出李定等泄密,王安石又力保李定——司马光《温公日记》载刘航的话说,泄密的其实是王安石自己。
  祖无择这番看似躺枪,其实王子韶瞄准的根本就是他。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7-03 09:5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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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04 03:22:49

  14

  王子韶字圣美,从小就聪明,登第时还没成年。沈括《梦溪笔谈》中,记载了他的一个段子:
  王圣美为县令时,尚未知名,谒一达官,值其方与客谈《孟子》,殊不顾圣美。圣美窃哂其所论。久之,忽顾圣美曰:“尝读《孟子》否?”圣美对曰:“本生爱之,但都不晓其义。”主人问:“不晓何义?”圣美曰:“从头不晓。”主人曰:“如何从头不晓?试言之。”圣美曰:“‘孟子见梁惠王’,已不晓此语。”达官深讶之,曰:“此有何奥义?”圣美曰:“既云孟子不见诸侯,因何见梁惠王?”其人愕然无对。
  这个段子的真实性比较可疑。既然大家都喜欢《孟子》,《孟子》这第一句话,就没有什么难的。
  “孟子见梁惠王。”是见了。“不见诸侯”,也是有这种说法。但《孟子·滕文公下》已将此说得明明白白——
  “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
  “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
  是以后来有人认为,这个段子,王子韶“不晓其义”没有道理,达官“愕然无对”也没有道理。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05 03:03:33


  苏东坡给王子韶写过一封很好玩的回信,叫《答王圣美》:
  昨日庭中望见,喜慰久渴。辱教,伏承尊体佳胜。无缘造门,尚冀邂逅,复少须臾。人还,布谢草草。
  这信写得有多腹黑:
  在办公处的庭院,“望见”了,我们是不打招呼的。“喜慰久渴”,望见一眼也就够了,已经喜慰过了耶。“无缘造门”,我们根本不来往,偶尔在哪里遇到,那是没有办法。“辱教”,就这样的关系你还写信给我,我也只好草草写一封答礼,让送信人带回回信交差。
  王子韶后来还研究文字学:
  “凡字,其类在左,其义在右。如木类,其左皆从木。所谓右文者,如戋,小也,水之小者曰浅,金之小者曰钱,歹而小者曰残,贝之小者曰贱。如此之类,皆以戋为义也。”
  这也是讲究会意字,方法与王安石的《字说》一样。不过《宣和书谱》说:“子韶亦作《字解》二十卷,大抵与王安石之书相违背,故其《解》藏于家而不传。”


  王子韶名声不大好,人称“衙内钻”。
  起先刘安世向皇帝这样说:“熙宁初,士大夫有‘十钻’之目,子韶为‘衙内钻’,指其交结要人子弟,如刀钻之利。又陷祖无择于深文,搢绅所共鄙薄,岂宜污礼乐之地。”
  “衙内钻”之名,苏辙元祐五年在《再论王子韶札子》中也说过:
  今子韶资性便僻,柔佞无耻,奉上媚下,众为指笑,依势行私,贼害良善,皆有实状。只缘邪谄,善事贵权,故大臣不察,拔擢至此。然每有进用,必致人言。自元祐以来,初进被劾,出知曹州;再进被劾,出知沧州;及今三进,臣与僚属言之者不一,岂言者皆妄而子韶皆冤乎?……子韶昔为小官,专事权要子弟,以侥幸恩宠。于时士人指目群佞,号之“十钻”,子韶则“衙内钻”也。
  苏辙还说了王子韶与祖择之是有私仇的,属打击报复。当时王子韶的丈人沈扶,在杭州闲居,建造房子,总是借本州役兵作劳力。祖无择不给他用,于是,“子韶挟此私恨,诬谤百端,遂起大狱,然卒无事实。无择缘此得罪,至今天下冤之。”
  照此说,则王安石反腐败,反了反腐败的祖无择。
  事情看起来是这样的:
  王安石认为祖无择贪,王子韶就举报祖无择贪,然后派沈衡证明祖无择贪。
  你还不能说王子韶捕风捉影、诬陷官员,因为当时是允许言官“风闻言事”的。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06 19:32:33

  15

  祖无择的罪名,《续资治通鉴长编》概括说,“贷官钱及借公使酒,并乘船过制,与部民接坐”,还有几个官员的“曲法请求”。
  郑獬上奏章时,曾一一列举并替祖无择辩护:
  所犯大者,止以娼人薛希涛及屯田员外郎中任浩等请铸钟事,臣熟究希涛事,皆云无之,证左甚明;
  请托铸钟事,无择亦不知任浩等受赂;
  其余请射屋地,给卖祠部及酒历,予富民钱出息以助公帑,造介亭等事,此皆前后知杭州者常为之。
  北宋有不少人栽在公使酒上。
  王栐《燕翼贻谋录》说:“祖宗旧制,州郡公使库钱酒,专馈士大夫入京往来与之官、罢任旅费。所馈之厚薄,随其官品之高下、妻孥之多寡……苟私用之,则有刑矣。”
  祖无择曾借三百小瓶公使酒送人,所以他受罚降职,不算冤。几年前,治平元年,知凤翔府陈希亮自首,曾拿邻州的公使酒私用,于是贬为太常少卿。
  苏东坡认为陈希亮遭贬,是因为他将“淡金化精金”的法术传给了陈希亮的后果,很后悔。这是另一个故事,他作诗道:“几回无酒欲沽君,却畏有司书簿帐。”自注:“近制公使酒过数法甚重。”也许是有感于此。
  但王栐说“故先世所历州郡,得邻郡酒皆归之公帑,换易答之,一瓶不敢自饮也”,那也不见得,《宋史》说赵滋“性尤廉谨,月得公使酒,不以入家”,公使酒不拿回家喝,得到“性尤廉谨”的评价,那么拿回家去,也是平常。
  也因此,郑獬奏章中举了很多前人例子,说这种事“至多”,“处处皆然”。
  邵伯温《闻见录》说,王子韶是小人,他查办祖无择,“无择遂废”,张载查办苗振,罪止罚金。“其幸不幸,有若此者也。”
  种种法律、制度、程序,是在漫长的历史中慢慢建立起来的。祖无择一些罪名,如今看来,可能会演化成丑闻;但在宋代,财政制度还没这么讲究,官员权力约束也没这么严格,往往不在于遵守不遵守,而在于追究不追究。
  祖无择遇到王安石,正如唐仲友遇到朱熹,是要追究的。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08 01:55:08

  祖无择遇到王安石,正如唐仲友遇到朱熹,当时也有很多人认为,不是祖无择、唐仲友做地方官犯了事才遭罚,而是立场、观念的冲突。比如唐仲友的理论,与朱熹大不相同,有人甚至还认为是吕祖谦从中挑事,当然也有人认为,吕祖谦为人很好,还曾努力给朱熹和陆九渊做和事佬,举办鹅湖之会,绝不会挑事的。
  既然祖无择犯的事很小,很普遍,为什么王安石一定要揪住不放呢?
  王安石有一封信,其中讲了他“治小不治大”的道理:
  某尝以谓古者至治之世,然后备礼而致刑。不备礼之世,非无礼也,有所不备耳;不致刑之世,非无刑也,有所不致耳。故某于江东,得吏之大罪有所不治,而治其小罪。
  所以王安石是主张选择性执法的。那时候的法理,也没有如今这么讲究。另外,用男女关系打击对手,自古及今,也是常备武器,连欧阳修也中过这枚暗箭子。
  这封信,收在王安石的《临川集》中,题曰《答王深甫书》,王深甫当是一起游褒禅山“长乐王回深甫”。
  可是,这封信还收在《龙学文集》中,是文集中王安石给祖无择的第二封信,题曰《王荆公又手书回答龙学》。真是个黑色幽默。
  《宋元学案》也认为这封信是王安石给祖无择的回信,说:“后安石出使江东,多招士谤,公作书驰报,可谓忠言。安石答书,其言怒益甚。”

作者:FRRoger 时间:2018-07-09 08:49:59
  小蜜蜂码字累倒了,休息两天,满血复活,嗡嗡嗡继续顶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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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芊若 时间:2018-07-09 09:14:03
  继续支持。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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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12 00:23:37

  16

  清朝袁枚讲过一个段子,说王安石行新法,自知民怨沸腾,就写了一首《雪》:“势大直疑埋地尽,功成才见放春回。村农不识仁民意,只望青天万里开。”祖无择笑道:“待到开时,民成沟中瘠矣!”又有人见了王安石《雪》诗,也作诗讽刺道:“不知落得几多雪,作尽北风无限声。”
  这是说祖无择因反对变法,得罪了王安石。
  这只是一个段子。
  当时朝廷争议新法,反对者众是真的,可王安石不反对自己,他若写诗替新法辩护,也不可能说“势大直疑埋地尽”这种话,这是立场问题,所以祖无择也无从嘲笑。而“不知落得几多雪”两句,也不是有人讽刺,而是南宋杨万里的诗,他吃酒时看到下雪,一口气写了十首诗。


  祖无择似乎也没怎么反对变法——他估计也来不及反对,就被拿下了。他也没有像唐仲友看不起朱熹那样看不起王安石。王安石比他小10岁,26岁时还将自己的一大堆文章送给祖无择看。
  王安石选择性执法,多是对付政治异见分子。这是政坛惯例。可为什么盯上了祖无择?
  他早就看不惯此人了。
  当年两人是同事,都是知制诰,就是起草诏令的,祖无择还是王安石的前辈。
  那时有规定,“词臣作诰命,许受润笔物”。有人给王安石送礼,王安石清廉自许,义不欲取,又不好退还,就搁在办公室梁上。嘉祐八年(1063年),王安石丁忧回江宁,祖无择就将梁上礼物取下,用为公费。王安石得知此事,觉得祖无择贪婪,深深厌恶之。
  王安石是个禁欲主义者,上了饭桌,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他有哮喘,需要紫团山人参,家里没有,恰好薛向有,送他几两,他也不要。有人劝他收下,他说,没紫团人参,我不也活到了今日。
  他在酒色上是很固执的。有一次作客,席上有妓女佐酒,他就拉长了脸,直到主人将妓女送走,脸才变短。又有一次,包拯请客赏牡丹,司马光不喝酒,也被包拯灌了两杯,可王安石不喝酒,包拯也没有办法。
  如今王子韶又说祖无择沾了酒色二字,王安石更看不惯他了。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12 23:46:12

  不过润笔充公什么的,未必是王安石要向他下手的原因。
  祖无择从杭州回京,王安石刚开始变法,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反对的是一批大腕中的大腕,个个德高望重,比如富弼、韩琦、欧阳修、司马光、文彦博。祖无择和这帮人是老朋友。他回到中央了,以他三朝元老的身份,在银台司这个专管奏章的要地任职,那么趁他立足未稳之时拿下,是明智的。
  ——这手棋招恐怕不是我的臆测,王安石是个非常聪明果决一往无前的人,据记载,他做过不少先发制人的事。
  比如滕甫。王安石不喜欢他,给他起绰号曰“滕屠”。这人很是奇特,连中两次探花,第一次声韵不合被除名,第二次考又是第三名。神宗皇帝太信任他了,论事如家人父子,事无大小、人无亲疏,什么事都问他。《宋史》说,王安石要变法,怕他在皇帝面前说什么,就借事遣他出知郓州。
  比如郑獬。王安石不喜欢他,给他起绰号“郑酤”。这人处理刑案,居然不依据新法,所以贬向杭州。王安石还向皇帝打小报告:“獬极险,不宜使在内。”
  比如钱公辅。王安石和他是好朋友……十年前,他妈妈过世,请王安石写墓志铭,稿子写好,他居然要修改!要加入孙辈名字!王安石怒了,回信说,你考个探花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当个通判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家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鄙文自有意义,不可改也。”要改你让别人写,市井小人都会写,你找他们去呀。钱公辅还一直在皇帝面前叨叨叨,说将滕甫弄去郓州怎么怎么不对。好朋友岂能这样背后捅刀子?王安石又怒了,将钱公辅赶出京城,皇帝要他回来,王安石说,不行,这家伙老是帮助小人。
  王安石在下他的那盘大棋,一帮人在边上叽叽喳喳反对,棋就下不好,必须赶开。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14 16:34:12

  17

  祖无择一案牵涉颇广,受到牵连的众人,在年底恩诏德音,也没有赦免,而是特断照罚,降职的降职,贬出的贬出,勒停的勒停。
  许多人上书替祖无择说话,主要是请求轻罚,给他保留体面尊严,别让他下狱鞠讯。以前有个柴贻范,知莫州之时,犯的事与祖无择也差不多(不过没说有绯闻),处罚只是“特追两官”,没有下狱。
  郑獬的奏章主要是动之以情。
  他说祖无择很惨,官为谏议大夫,职为龙图阁学士,又是一路钤辖,可谓贵臣,忽然打入狱中,与囚犯骈头供答,昼夜不得休息,生病不许养疾,五六十日不决,而他又是孤老一身,只有一仆相随,他既无正室,又无子弟,在京师家里也只有几个婢仆,家里一向贫穷,有一只银唾壶,常常用来质当了买吃食,狱囚见了皆为号泣,杭州人都去寺庙替他祈福……
  苏颂的奏章主要述之以理。
  他说祖无择是三朝老臣,离开任所不久,又抓回去,与原来统临的群吏辞对曲直,朝廷的威望也颇有亏损。当年有个边肃知镇州,搞了不法事,被告到真宗皇帝那儿,真宗皇帝不愿他在当地受讯,让人将奏状拿给边肃看,边肃立即引伏,于是贬官。又有个孙沔知杭州时不法,谏官纷纷上书,仁宗皇帝也是只让本路细查得实,然后黜之。还有个吕溱知成德军,侵用公使钱,也是本路追劾,不让他受到鞫讯。祖无择所犯,没有比这三人更重,为什么他入狱受辱呢?
  陈襄又写奏章表之以功。
  他说祖无择为政宽平,爱民无扰。他说杭州是“剧府”,一向号称难管的,以前的官员多用猛政,而祖无择用宽政,老百姓安泰。所以他遭大狱,杭州人皇皇如系父母,斋僧祈福,哭着到官府要求雪冤,甚至上访至京。“非无择惠政得人之深,何以得此?”
  王安石倔头倔脑的,性格很固执。他觉得查办祖无择的事做得很不错,并照例归功于皇帝:“陛下遣一御史出,即得祖无择罪,乃知朝廷于事但不为,未有为之而无效者。”


  情形就是这样的:
  人们认为,祖无择犯的事很小,很普遍,不必下狱鞫讯,让大臣斯文扫地、体面丢尽;
  正因为祖无择他们犯的事很小,很普遍,相当于给人已备妥了罪名,想治谁的罪,容易;
  是以郑獬、苏颂、陈襄等人替祖无择叫屈,说话也说不响亮,无法以无罪辩护。
  从此以后,情况大变。
  魏泰《东轩笔录》说,仁宗时,两制近臣得罪,就算有赃污,也就降为散官,没有下狱的,不久也就升官。祖无择以台官下秀州狱,郑獬上章解救,言甚切直。后来一些官员下狱,大家见得多了,再也没人救解了。
  魏泰是曾布的小舅子,他姐姐就是女词人魏夫人。曾布是王安石一派的,所以魏泰也支持王安石。他名声不大好,考场上几乎打死试官,从此不许考了;依仗姐夫的势力横行乡里。但祖无择的事,他还是挺同情的。
  元祐党人更爱写这类文章,他们写了王安石很多糗事。《宋史》更是倒荆派,说神宗以王安石为相,“此虽宋氏之不幸,亦安石之不幸也。”政治立场有点儿强烈过头。
  但无论如何,损王安石,很有快感。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17 00:59:04

  18

  祖无择案被称为北宋第一个诏狱。
  此后祖无择再无作为。《宋史》评曰:“以言语政事为时名卿,用小累锻炼放弃,讫不复振,士论惜之。”
  元丰中,他去了洛阳,主管西京御史台。
  洛阳当时有一帮老头子,富弼、司马光、司马光的哥哥司马旦等人,仿白居易当年在洛阳的唐九老,搞了个洛阳九老,称之“真率会”。不过当时在洛阳的老头子不止九人,少时六七人,多时十二三人,聚在一起聊天吟诗,喝酒吃饭。
  祖无择据说也是会中人,倒也快活。不久,移知信阳军,卒。


  许多这样的男女故事,其实没女人什么事。
  朱熹对付唐仲友,王安石对付祖无择,都是在女子身上做功课,手段是一样一样的。其实朱熹很讨厌王安石,若时代颠倒一下,王安石恐怕也会很讨厌朱熹。
  祖无择的故事很长,薛希涛的故事很短,她的故事刚开头就结束了:
  她涉嫌与知州私通。
  她给捉去,遭榜笞。
  她不肯承认。
  她给打死了。
  她是祖无择长长的故事中的一道明晃晃的闪电,豁然一亮,无影无踪。
  她是王安石长长的故事中的一个小小的工具,用了即弃,无声无息。
  “榜笞至死,不肯承伏。”只八个字,就将她的坚持,她的倔强性格,她所有的痛苦,她一生的事迹,她微尘般的生命,她的光彩,她的渺小,全写完了。泥上偶然留指爪,莫问奴归处。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19 00:26:37

  末篇
  当杜十娘遇到绍兴人与新安人
  ——利刀掣断红丝线,你若无心我便休



  且再穿越一个,去一下明朝。


  19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发生在明万历年间。
  绍兴人李甲,在京师遇名妓杜十娘,千金散尽,杜十娘一往情深,历千辛万苦,设法脱籍,携一箱子,随李甲回家,到瓜洲渡,李甲以盘缠耗尽,难见父亲,将杜十娘卖给了新安人孙富。杜十娘当场打开百宝箱,将价值巨万的珠宝扔入江中,自己也抱箱沉江而死。
  这个故事名气很大,历历搬上戏台、拍成电影、译成外语,已不计其数。
  杜十娘的故事,最初是明朝宋懋澄写的,收入《九籥集》,题目是《负情侬传》。


  宋懋澄是个奇人,他祖上姓赵,是宋朝宗亲,宋亡改姓。有个故事说他夜半游湖,巨舰燃巨烛,双桨若飞,他衣冠危坐,盗贼望见,以为神人,不敢犯。又有故事说,过年了,他从豪家借百金,准备送给宾客,拿出来一看,成色太差,怒掷水中,说:“此何以饷人。”
  他是上海四大藏书家之一,“尤多秘本及名人手钞”。此人任侠使气,精于算命。1617年,他第二个儿子宋徵舆出生,他作锦囊一个,说:“这小子中进士时,可打开看。”宋徵舆中清顺治丁亥吕宫榜进士,打开锦囊,写道:“此儿三十年后当事新朝,官至三品,寿止五十。”官位、寿命、改朝换代什么的,都说中了。
  他有个朋友姓白,也精于算命。某日早上,他对夫人说:“今年九月某日,白兄死。他没儿子,只好我去给他料理后事。”但渡江到淮南,老白已在门口等了,说:“我知道老兄今天会来送我。”两人闭门痛饮几天,老白死了,宋懋澄料理完毕,回来又对夫人说:“白兄事已完,我明年三月。”至期果死。
  次子宋徵舆与陈子龙齐名,与名妓柳如是有一段。据说松江知府下令逐流妓,柳如是找他帮忙,他却帮不上,激怒了柳如是,与他绝交了。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19 00:29:07

  杜十娘的故事,发生在万历年间,《负情侬传》也写作于万历年间。宋懋澄说,他庚子秋(即1600年,万历二十八年),从友人那里听来的。
  他说,这篇文章他写了好多年。
  当年冬天,他闲着无事,就写这个故事。写到“妆毕而天已就曙矣”,故事已讲到杜十娘的最后一天,那新安人就要送钱过船,她就要给卖掉了。
  此时夜已深沉,宋懋澄觉得困倦,就睡下了,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对他说:“妾羞令人间知有此事。近幸冥司见怜,令妾稍司风波,间豫人间祸福。若郎君为妾传奇,妾将使君病作。”
  第二天果然肚子痛了,病了几十天。稿子就扔在筐中。
  到1607年,他携家南归,船上没事情,翻出了那篇草稿,不忍湮没,也怕杜十娘又找来,肚子再痛,急急忙忙将它写完算数。然后祈求道:“传已成矣,他日过瓜州,幸勿作恶风浪相虐。”并且威胁说,如果不肯原谅,渡江之后,我一定重写。
  当时船在卫河,离沧州约百里。没几天,他的婢女露桃,掉入河中淹死了。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20 03:53:27


  20

  《负情侬传》中,杜十娘的故事情节,与《警世通言》中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基本上已差不多,曲折细腻处,十分动人。
  写到李生与新安人谈妥贩卖人口的生意,回到船上:

  女挑灯俟生小饮,生目动齿湿,终不出辞。相与拥被而寝。至夜半,生悲啼不已。女急起坐,抱持之,曰:“妾与郎君处情境几三年,行数千里,未尝哀痛。今日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作此面向人,妾所不解。抑声有离音,何也?”生言随涕兴,悲因情重,既吐颠末,涕泣如前。女始解抱,谓李生曰:“谁为足下画此策者,乃大英雄也!……”

  杜十娘的不安全感,次第展现:
  李生“目动齿湿”,又不说话——她的观察如此仔细,心里已千回百转,嘴上却没有追问。半夜闻悲啼,“急起坐”——她知道祸事临头,一直睡不着,此时终于要问个明白。听李生说了与新安人的交易,“女始解抱”——心里一片冰凉。
  这个杜十娘非常的闷骚。
  她深藏心事,不轻易动问,也不轻易吐露,她的处置也是自个儿暗下决定,你是你,我是我,没有商量余地,绝不做一个挽留的手势。
  商量实际上会变成求救,挽留实际上会变成乞怜。
  这是她的尴尬处境,作为那个时代的女人,她就算能选择人生,只能选择一种依附男人的人生,作为独立明断要强的聪明人,她又不愿依附,就算死,也要自主的死。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20 22:14:02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这一段的描写是这样的: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见公子颜色匆匆,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启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
  十娘委决不下,坐于床头而不能寐。到夜半,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十娘道:“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十娘抱持公子于怀间,软言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 夫妇之间,死生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公子道……说罢,泪如雨下。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

  这个杜十娘相当不死心。
  她再三纠结,难以委决,“坐于床头”睡不着觉,而不是躺下了闷着不睡,神情凄楚,伤心一夜,如此,你将是你,我将是我了。
  第二天她替李生赚到千金,骗回箱子,向江中一色一色扔掷珠宝,李生扑上抱哭,她将李生推开,痛骂一场,持箱赴水死,心如铁石,遽尔决绝,略不回顾。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22 02:45:13


  我性喜一言而决的痛快,是以这一段情节,倒是比较喜欢《负情侬传》中的描述。
  “急起坐”三个字,写尽了杜十娘的心理。到后来画妆至晓,容光焕发等等精彩描述,反而是常规了。
  “女始解抱”的“解”字,写她动作缓慢,慢慢慢慢地放开了手,过程久长得仿佛是一辈子,沉重但不可逆转。
  杜李之恋,杜十娘一直是强势的推动者,从良,筹金,甚至暗藏巨宝,是作了长远的打算的。李生一直很被动,简直是应付,甚至有逃避的心理,是她一次次给李生设套解套,费尽了心机才成功脱籍南归。
  这是一个考验的过程,可每次考验,她都给李生留下了退路,只是想看到他也作了努力,而不是单方面的热情。于是她也就钻入了她给自己设下的套。一切依赖李生的不弃。
  想找个相爱的男人嫁了,她拿一生冒风险,李生心思一动,她的一掷孤注便尽付流水。当然她可以自己从百宝箱中拿出千金,再次自赎,不再欠人半毫情分,从此自由自在——可这是现代人的现成话,而她其实也无法面对自己的选择。
  任她聪明过人,精明强干,思虑周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能识透人的无耻,也难以识透人的自私,能洞见人的自私,也难洞见人的软弱。那未来的波折尚在想象之中,李生就已经给吓趴下了。这诀别时刻,一直在痛哭流泪的,不是杜十娘,是中道捐弃她的那个男人。
  这一副泪,如此浑浊。
  杜十娘也不再需要他了。利刀掣断红丝线,你若无心我便休。唐朝蒋防《霍小玉传》说,大历年间,歌妓霍小玉遭李益李十郎辜负,悒怏成疾,得黄衫豪士之助,见了一面,哀恸而死,誓化厉鬼以报复。两个姑娘命运相似而性情不同,决绝如缠绵,缠绵如决绝。
  她们给出了女人的视角。
楼主须弥山主人 时间:2018-07-22 02:45:29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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