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奇幻】真空洲正传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7 09:41:43 点击:1574 回复: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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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空洲正传
  致军人
  他们曾经如此英勇地战斗过

  致我的外公
  他给了我一串钥匙

  0.楔子
  “我第一次见到将军,是在大陆历889年。”
  “那一年风雪很大,我在空元军校毕业,被调往北宁省的府阳郡航空兵港,担任军机参谋郎,基本上就是做一些划定航线或是核计军资之类的事情。”
  “上任不久,我们被分派了一个任务,去我们与塔拉人交界的边境接收一批从更北边的毛夷人那里换回来的战俘。那些人被俘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风雪穿过夜幕,进入了浮空舰的圆形舷窗。茶褐色的木质甲板抵挡不了它们。
  军官打了个哆嗦,把披在肩上栗子色毛领军大衣扯得更紧些。
  “他们来了。”一个士兵从舱门外探头喊道。
  “好,”军官回身往舷窗外望了一眼,几只黑色的大鸟簇拥着一艘形制迥异的浮空舰停在了他们对面。他挥挥手,“把锅炉重新点起来,随时准备起飞。还有,把后舱那些家伙的头袋解掉。”
  “得令。”

  “我跟着罗守备以及舰队的冯把总下了船。”
  “那些传说中身上长着长毛的毛夷人也下了船或是坐骑。旁边是他们的盟友——我们那些同样凶残也更加野蛮的邻居,塔拉人。”
  “我能看见一些骑着两脚怪物的毛夷官兵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俘虏里面有一位是老公爷的世侄和一位侯爷的次子,一会留心些。’罗守备对冯把总交代了一句,就带着一个鸿鹄寺的通译往对面走去。”

  “呜——”
  “管带,快看。”士兵拍了拍军官。
  “咋了么?”军官扒着舷窗探头。
  随着那声号角,毛夷人队列里走出了一头个头很大的四足怪兽,拖着一艘小船向着双方的中线走来。

  “毛夷人的意思是我们分别直接把装俘虏的船交给对方,这样可以防止在交换过程中出现意外——真搞不懂这些家伙的逻辑。”
  “罗守备不久就转身回来,指了冯把总还有三个有经验的船员去开动换过来的船,又指了我和一个另军官一起去核对俘虏。”

  “我们六个人上了毛夷人的船。”
  “毛夷人的船形制与我们不大一样,舷窗和排烟管都是方形的,船身的箍环也要粗许多,因而风格显得粗犷些。”
  “船舱很狭窄,带着些霉味。有一丝烟气弥散在空气中。”
  “我们在后舱找到了那些俘虏,一共有十一个人。除了一个身影半躺在墙角外,其余人都背对着我们蹲坐在船舱中间,手被反绑在背后。”

  “找到了,快来松绑!”核实俘虏的军官对一个船员吩咐了一声,扭头问道,“文大人文公子?”
  “咳咳,”一个灰头土脸的俘虏咳嗽了几声,“是我。”
  “大人,您受苦了……唔,下一位,林大人?”
  “我在……”这位俘虏看见我们的军装,竟抱住一旁的同伴的肩膀呜呜地哭了起来,“你们可算来了……”
  “安参事?”
  “罗参赞?”
  ……
  “隔壁的锅炉舱隐约传来冯把总的一声喝骂。我们没有理会,但这时候同行的军官看着换俘名单,忽然抬头惊呼一声,‘怎么多了一个?’”

  “谁?!”

  “这时候我的余光下意识瞥到了墙角。那个一直半躺在墙角的俘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坐了起来,一只手臂晃晃悠悠地搭在膝盖上。他的身形很瘦削,大半面庞都掩藏在灯影下,只有半个下巴显现出来,嘴角带着一抹隐约的弧度。”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与其他的人相比,他太安静了。”
  1.
  拐子巷的孩子们都知道,在胡同最里头的小院子住着一个有趣的老头儿。
  老头子姓卢,活得比街上的那些老树还要久,平时总被老伴儿人前人后埋怨,说跟个闷葫芦似的。
  可是从他口里出来的故事,总能让孩子们坐在那儿聚精会神地听个几天几夜没个完。

  “嘎啦,”院子的门没有锁,领头的孩子打开了它,其余的便一个接一个地蹦进了院子,然后跑到院子角落的榕树下,在榕树的条条垂须下绕着一条躺椅围成了一圈。
  “来得很早啊。”刚刚从午睡中醒过来的卢老头儿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又眯了眯,看清了六七个坐在膝前的来客,嘿了一声,问道,“今天学了什么功课?”
  “今天?今天先生带我们出城去农庄认动物啦!”见爷爷终于开了口,一个孩子有些兴奋地说道,“有牛,有羊,有马,有鸡鸭鹅……对了,爷爷,我们还看见灰鹫啦!长得比我还高呢!”
  “还有灰鹫?”老头儿皱了皱眉,思索了一下,起身问道,“是灰种还是黑种?“
  孩子挠挠头,答道,“‘走地”种!”
  “哈哈哈哈……“旁边的孩子们一听,都哄笑起来。
  “走地种?“
  “嗯嗯,和鸡鸭鹅一起放养在谷地里!翅膀扑腾一下,“孩子展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飞这么高!先生说,许多空元的大商人大官老爷喜欢把它养在庄园里当宠物……“
  “哦……”老头儿摇摇头,脑海里闪过那些翼展超过五米的灰白色巨鸟袭掠长空的画面,半是失望半是感慨地叹了一声,重新躺回去,轻轻摇晃起来。
  沧海桑田,什么都不一样了。
  “爷爷,”另一个孩子问,“灰鹫真的很厉害吗?今天我想骑它,还摔下来了呢…”他翻了个白眼,表示倒霉。
  卢老头儿没有答他,孩子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半晌,卢老头儿问道,“我上回讲到哪儿了?“
  “您调到府阳第四年……”孩子们答道。在他们这个年纪,或许年份要比复杂的故事情节更易于概括。
  “哦,893年,”卢老头儿随着椅子轻轻摇晃起来,“那是个年成不大好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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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可怕的念与 时间:2017-08-27 09:49:17
  支持!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7-08-27 10:42:00
  顶帖!问好!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7-08-27 11:12:43
  等更新中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7 13:35:07
  2.故事开始的时候
  大陆公历893年
  【淮阳 北宁行省 府阳郡】
  一支船队一艘接一艘地悬停在郡城南墙外。
  船队里的浮空舰一共有六艘,除去领头的挂着两面方形小黄旗的斑鸠级梭形小艇外,其余都是长度近百米,宽过三十米,通体浑圆近乎一颗橄榄的鹏级运输舰,船身竖箍的铁环超过成人手臂粗,中部两侧伸出的横杆上垂挂着黄色的三角形导向旗,船头顶上飘着着巨大的黑框白底黑字旌旗,上书一个巨大的“粮”字。
  “嘎啦——”圆形的舷窗突然被拉开,一道光线直射在卢定南脸上。
  “唔……”卢定南伸手揉了揉被船板咯得生疼的脖子和后脑勺,慢慢地睁开眼睛眨了眨,适应了一下透亮的光线,有些迷糊地问,“哪了?”
  “喂喂!醒醒!”耳边传来一声暴喝,于是他一个激灵便弹了起来,还未看清眼前的人便用同样高的声音把候在喉间许久的哈欠压了下去,“把总!下官卢定南入列——”
  “哈,这儿又不是校场!”卢定南面前的把总冯震威是这支运粮船队的指挥官,他足足高卢定南一个脑袋,虎背熊腰,身着航空兵军官的栗子色制服,打着棕牛皮腰带,脖子上挂着淡黄色的防沙巾,留着北方汉子常有的络腮胡子,剃着军中常见的板寸头,右脸留着一道拇指长的刀疤。此时他正手插在腰间,低下头,歪着嘴呲着牙,用一双牛眼瞪得卢定南汗毛根根倒竖,好像要搞明白他这书袋子的脑子是用什么做的。
  “到了啊,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下船。”
  这是南面的青叶省运到府阳的最后一批粮了。
  “停船了?”卢定南吸吸鼻子,不禁猛地打出一个喷嚏。他所在的正是领头的小船,这种小船被称作斑鸠式,内部空间不大,只有三个舱室,卢定南他们在后舱。航行数日,从锅炉舱弥散出来的烟灰已经累积得有些呛人,如那甲板上的扎手倒刺一般,天生就是来惹人不快的。
  “到郡城了?”一股凉风从身后的舷窗刮到卢定南后脑勺上,他的脑袋才完全清醒过来。舱室里头同样挤在舱壁边歇息却清醒得迟钝些的俩同伴已经不幸被军官恶狠狠地一手一个揪着耳朵拖着,一路嗷嗷叫着走出了本就不算宽敞的舱室,“妈X,俩土崽子还不如一空元书袋子滚骡子利索……”
  他赶紧弯腰捡拾了一下放在身后船板上的东西——几支铅笔,一条毛巾,一件栗子色的航空兵罩衣,一个小算盘,一个棉布缝的钱袋子。卢定南和这艘小船上的其他官兵全部隶属府阳航空兵营,押粮于他们而言只是临时的任务,故而没有太多行囊。
  他披上大衣,抓起铅笔和算盘踹进大衣上的口袋里——这是一会用来和城里的粮官结算用的,把余下的东西扫进一个布兜包好丢在舱室角落的小木柜里,随即起身跟出了舱去。

  府阳郡的外墙呈不规则的八角形,东西南北方向的墙宽,其余四个方向的窄,用灰黑色的砖砌成。外墙的每个角上都修了一座青瓦顶的灰褐色石质瞭望塔,这是用来指挥往来舰队用的,若你不服从它的灯语,它就会射出箭矢来欢迎你;若是有什么敌情,也要靠它传递烽火。
  舰队是由南向北而来,靠上了正南面城墙。
  一座塔顶端阁楼里出现了一个灰衣军士,手中两面黑色的旗子交替着挥舞了两下。
  领头的小船会意,船舷一侧伸出一面黑旗向塔楼挥了挥示意收到信号,然后两侧悬挂黄色方形引航旗变成了红色的驻扎旗;同样的变色旗语也被后面的大船用舷侧的导向旗一艘接着一艘传递下去。接着,这小船领着五艘大船开始缓缓降低高度,向城墙前的一处空地而去——那里早有很多辆大篷马车候着,五个士兵列作一排站在那些马车的前面快速挥动手中的红色旗帜。
  “靠帮吧。”船头,冯震威冲着舱室中央的引航员扬了扬下巴。
  “得令。”引航员昂首通过船头和侧舷的几扇窗观察着外面,轻轻扳动动身前通过一系列机关连接起空的舵杆,整艘船便在他的操作下轻微地平移了几个身位,往那塔桥边靠去。
  少顷,他把舵杆固定,起身转向冯震威抱拳行礼,“复命!”
  “好,”冯震威点头,转向打开舱门门闸, “哗啦——”

  一股冷风灌进来。
  “是冯把总。”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领着两个褐色衣帽的小吏候在舱门外,一脸的笑容挂在圆滚滚的胖脸上,颇像个北疆边市的行脚商人。他领着冯震威来到空地上的小桌前,“签押呢?”
  “莫粮司久等了,”冯震威点头,从衣襟里掏出一份纸递过去,“签押在这儿。”
  “请把总少待,”那粮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从桌上拿起一叠已经打开的文书比对一番,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官印,冲那引路的小吏挥手手,“速去查验斤两。”
  小吏应声小跑而去。粮官便引他们坐下。
  “辰时欸——梆——”一声打更的梆子从城楼上传来。卢定南下意识往城门口望了一眼,他们从外省押运的这批粮是最早到的,这时候还远未到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道上只有一些运货的平板马车在城门那儿往来穿梭。
  运输船打横作一排停在大路的一侧,两侧舱门刚刚打开,一批打着赤膊的民夫便在官吏的催促下跑上船,把一箱箱粮食从船里抬出来。一个民夫动作慢了点儿,背后的官吏便在他背后踢了一脚,“快点快点!别误了时辰!”
  “赶起克(去)投胎。”冯震威瞥了一眼。
  恰巧那小吏跑回来了,在粮司耳边附耳几句。
  冯震威冲粮司扬了扬下巴,“咋样儿,有四千石的数儿?”
  其实他们运的是四千一百五十石,但多出的一百五十石,照例是府阳郡官吏的份子钱。
  粮司脸上的肥肉晃荡两下,把签押的文书盖了印递还给冯震威,“把总,资查收四千一百五十石。”
  “哦。”冯震威歪着脑袋看着那粮司,接过了文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便劳烦莫粮司了。”
  份子钱可是多收一文逾矩,少收一文招骂,不收也得收的。
  这油老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那粮司神色颇有些尴尬,满脸肥肉不知该怎么挂,微微向前探身,低声道,“把总,不是在下有意唐突,实在是,实在是最近……”
  “什么?”
  那粮官抬头看了冯震威一眼,声音放的更低,“省府那边……催逼得紧。旬日之内就要调集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这么多的粮,少一石都要问罪!”
  “这么多不撑死?”冯震威皱眉,“往哪儿屯去?”
  “东,东边……”粮司抬手指了指冯震威背后。
  许多官吏和民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无意识地直起身,齐齐望向那边。
  “东边?通辽?”冯震威愣了一下,忽然回过味来,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府阳郡城墙东面的瞭望塔顶端升起了一道烟柱,直插云霄!
  烽烟!——

  数个时辰之前
  【通辽 林子口县附近荒原】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似乎老天爷也忍受不了这份荒芜,便令这儿生出了一丛丛稀疏的灌木。
  不过草叶的绿到了荒漠里,终究也成了灰的绿。
  一队队披甲的淮阳士兵,有的扛着弩,有的牵着马,在荒野里拉出了一条银色的长蛇,缓缓行进着。一些巨大的黑影漂浮在他们头顶,那是装载辎重和粮食的运输舰。
  在他们行进的正前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烟直冲云霄。那黑烟底下的火焰翻腾着、跳跃着。
  斥候已经探明,那是一个燃烧的村镇,火光的炙热中隐含着残忍,木材的燃烧声杂夹着受难者的惨叫与哭号,仿佛能够随风飘入人们的耳中。
  火光引起了部队指挥官的警惕,他感到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敌人很可能已经抢先发动了进攻,遂下令稍作转向,绕开那个正在化为灰烬的村子。
  “扎营吧!”部队的将军望了望天色,驻足下来。
  “嗡——”一种特有的军号被吹响起来;与此同时,在他们头顶,两艘体形狭长、两侧各挂着五盏防风大灯的号令舰开始打出“停驻”的灯语。
  “传令——扎营。”两骑向着队伍两头而去。
  渐渐地,四周的号令声打破了行军长久的沉闷压抑。将军自己也缓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找了一片居高临下的土丘停下,坐下来。这时候,从远处高空降下来的一艘两舷灯火全开浮空舰,以一种异常焦急的姿态急速掠过队伍上空;与此同时,将军敏锐的双耳捕捉到几声隐约的唿哨声。将军楞了一下,脸色大变,霍然起身,“警戒——全军接敌!”
  可是话音未落,震天的喊杀声已经响起。这喊杀声仿佛是从荒野四周同时响起,随之而起的是无数对跃动着的幽蓝色光点,伴随着一声声尖利刺耳的兽鸣,狂暴而又凶狠。士兵们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又看见一片片的火星从天而降。
  “扬盾——”火光照亮了淮阳步兵的视野,他们看见那幽蓝色光点下的骑兽利齿和塔拉骑兵特有的弯月形锋刃。
  这时候天空中升起几个红色的光点,那是队伍正前方的侦查舰发出的预警。昏黄的天色下,他们不过比地面上的同伴早一刻发现了从云层中杀出来的敌人。
  “稳住,后退五步,结阵——”
  “立盾——”
  “扬高一,正前——放——哧!”淮阳阵列中各个兵种的军官迅速而准确发出一连串的号令。但是,一阵更加凶狠的噼啪声却后发先至,在淮阳人抢先射出一波弩矢的同时轰然砸入他们的队伍。那是一片从天而降的碎石,数百米高空的蓄势给予了它们致命的冲击力,在一汪大湖里溅起血色的浪花!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7 14:02:41
  @海上的一滴水 2017-08-27 10:42:00
  顶帖!问好!
  -----------------------------
  嗯哼,问好
作者:光影疏斜暗香袭 时间:2017-08-27 14:27:43
  一层楼一千字左右最合适了,太多字给人太密集感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7 14:58:39
  @光影疏斜暗香袭 2017-08-27 14:27:43
  一层楼一千字左右最合适了,太多字给人太密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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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7 15:15:56
  “的的的的——”灰鹫的扑扇声被一种如同金属般刺耳的摩擦声覆盖——第一排幽蓝色的光点终于露出了它们的面目,这是猫狼——一种身形和四肢类似野狼却有着猫一般面庞的短吻猛兽,正甩开高频小幅度的步伐高速冲向淮阳人的阵线。此时淮阳人的弩手正在准备第二轮齐射;在他们的头顶,几艘狭长的号令舰正在用周身的数对大灯向四周长达百米的八艘“鹏”级重型舰传递灯火信号,而在舰队外围,最先发动支援的十余艘“雁”级浮空舰已经形成一个环形,开始发射巨弩力图阻遏住地面上塔拉骑兵的冲锋。可是,他们的数量终究过于稀少,那弩箭射进人潮中竟如沙石如海那般毫无踪影了。
  “吼——”猫狼带着刺穿耳膜的尖利咆哮声,终于冲到淮阳人近前。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加猛烈的尖啸!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碎裂声、惨叫声,仿佛两只巨手狠狠地砸在了两侧,一艘鹏级舰的一侧外壳竟然瞬间粉碎为无数块!近千块两人合抱大小的梭形巨石,由一批最勇猛的灰鹫骑靠绳网携带到了飓风肆虐、转瞬生死的千米高空,然后收起双翅向下冲刺数百米后掷出。
  鹏级舰立即向头顶仰射了两排弩箭,可是这些箭矢却难以伤害到那位置高了数百米的敌人。
  绝大多数灰鹫不受阻碍地抛出了石块。那冲势如此之强,以至于有几只灰鹫在丢出巨石后甚至止不住冲势,就如同巨石那样狠狠摔在了地上;淮阳人那几艘长达百米的鹏级舰遭到了最严重的破坏,它们摇摇晃晃地向旁边漂浮了几个身形,然后便是“卡拉卡拉”一阵微弱但仍然清晰可闻的断裂声,这些空中巨舰陆续失去了平衡,折断成了好几段外加无数的大小不一、带着少许火光的碎块摔了下去,令地面上瞬间就死伤了百余人。
  四周的塔拉人对着一举建功的身影发出一阵欢呼,随即以更高的热情加入到进攻中去。
  “甲士上前!”被碎石砸的七零八落的淮阳阵地里,尖锐的钩镰枪和狭长而锋利的陌刀随着一些浑身甲胄的身影在阵列中的穿行被排到了两侧的锋线上。
  可是,“沙——”就在那些精钢锻造的锋刃刚刚勉强形成一条直线歪歪扭扭地斜指向前的瞬间,塔拉的猫狼骑兵踩着呼啸声越过了前两排重装步兵的头顶,狠狠闯进后排。
  头顶、眼前和身后都是敌人。
  这时候那一排排火星终于落进了人群,那是巡弋空中的灰鹫骑士射出的箭矢,密集得如同荆棘,令人窒息。
  “结阵!结阵!”“架高床弩!”几声勉强传开的补救似的零星号令迅速被暴风骤雨一般“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铠甲声和惨叫声淹没。
  将军在护卫的帮助下从一艘坠毁的浮空舰残骸旁站起来,方才这残骸替他们抵挡了大多数的箭矢。将军的嘴唇蠕动着,握紧佩刀的手有如千钧般缓缓上提,才发觉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如此的刺耳。
  “快走,回去,”将军唤过一个自己的亲卫,“让他们……点燃烽烟!”
  “大人!”
  “快走!”
  伴随一声苦笑,他青筋毕露的大手终于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淮阳士兵们拖着长途行军的疲惫,被动地投入到惨烈的战斗中。
  如果有人从天空中往下看,会看见那淮阳人因为扎营而刚刚散开的长蛇如同一条笨拙的大虫,而两个无数火光拼成的箭头,如同两记凶狠的重拳,一左一右狠狠击在了它的头部和腰部,将它的身躯挤压成了不成形了三段! 而天空之中,还有无数的灰鹫从云层之中俯冲而下,不是从那大虫身上撕下一片血肉就是如同毒蜂般成群结队地狠狠蜇上那些笨拙的运输舰。
  当淮阳人勉强结成阵势各自为战的时候,在昏黄的天边,一片巨大的黑影在夜幕之前悄然降临。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7 17:41:38
  淮阳人正在鏖战,忽然听见四周塔拉人阵列里出现了一些发音陌生的高呼声。随即,这些零星的呼喊声如同疫病一般传达开去,那四周的喊杀声很快就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整齐划一的欢呼。淮阳人惊恐万状地像四周看去,方才还与能被勉强抵挡住的塔拉人忽然就变得如同悍不畏死的恶狼,顷刻间就冲垮了他们摇摇欲坠的阵线……

  霎时间,淮阳北境,烽火骤起!

  “冯把总,这……”卢定南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是塔拉人吗?”
  “哎——”一旁的粮司一屁股跌回椅子上,轻轻一拍大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好端端的,怎么真就打起来了呢?”
  “什么?”冯震威猛然回头盯住粮司,“你们早已知道什么了?”
  “在下,在下什么也不知啊!”粮司说漏了嘴,急忙摆摆手——窥探军情可是重罪,“是那转运司遣来的大人说这回押粮是事关杀头,在下才胡猜的!”
  “这粮食也是往东边去的?”
  “是,最终是,是到通辽的,”那粮司一脸肥肉已经颤抖起来,“具体是哪个在下也不知啊,只知道是靠近疆界……”
  冯震威嘿了一声,不理那粮司,向运输船的方向走了几步,向着同样起身呆立着的那些船员大吼道,“喂!回营了!谁他娘慢一步,就吊船舷吧!”说罢疾步冲向斑鸠式。
  “冯把总!”身后传来了卢定南惊恐万状的声音,“那……那边好像起火了……”
  “莫不是……”冯震威猛地转身,瞳孔猝然收缩。半响,他回头望向东面,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操!”

  城头的烽烟越来越高,翻滚着,升腾着,如同一个宣告。

  大陆公历893年9月9日夜,塔拉人突然进攻淮阳通辽行省境内的边关林子口县,边军将领宗林下落不明。
  次日上午,紧挨在通辽西边的北宁省内,府阳郡航空兵港遇袭,守备罗恩明战死。
  10日中午,淮阳北宁、通辽两省北疆全线告急。
  11日凌晨,通辽行省省府因战事谣言发生骚乱,通辽省督黄贺出逃。
  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7 17:42:24
  3.
  北宁省的省府恰好也叫做北宁。
  这是一座古朴的城市,有着青灰色的石墙和整洁的街道。从空中俯瞰,纵横共十条大街把城内分为整齐的三十六个街区,街边一排排木质或青瓦质的平顶、淡黄色或淡红色的墙壁以及方形的石质地基的建筑物与这里寒冷干燥的气候和密集的人口相适应。
  一条宽敞的大街北门一直延伸到市中心,人们可以从城门口望见车水马龙后若隐若现的中央广场;街道的两侧修着两排行道树,这些行道树都没有经过非常精细的修剪,树枝向四面八方自由地伸展开去,有的甚至伸到那些街边的院墙里。车马行人就在这绿荫下穿梭,在这里的人们眼中,这些姿态迥异的行道树与这整洁的街道结合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的不协调——淮阳人相信那茂密的枝桠能洗去远行归来的人们身上的风尘。
  这是一个行省的中枢。在它的上空,各式的浮空舰——小型的邮递快艇、长条形的公共客船,偶尔还有个头非常巨大的货运船——和各色飞禽穿梭不息。在城池的南面还林立着许多的高塔,那是城内的小型民港,供商旅往来用。
  一艘头顶悬着表示紧急军情红色旌旗的斑鸠式掠过南墙,飞入城内。它没有停靠在城池的南面,而是稍稍偏转了一下,沿着城池的中轴线大街前行,掠过了一排排树梢,越过了一排排商贩、卖报客或是杂耍艺人的头顶,径直降落在了一个街区的建筑之间。
  这座城市的心脏——省督府,就静静地座落在那儿。

  一道冷风从北而来,扫过了省督张仲辉的桌面。
  半叠文牍被吹散开,房中的四五个与会者却无暇顾及。只有一个文员走过来,轻轻把它拢好。
  “……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背靠窗户坐着的中年人指节轻轻地敲打着椅子扶手,微微低着脑袋,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下属官员。
  “大人,还是没有林子口县的消息?”坐在他正对面的一个着青色官服,体型微胖的官员微微探身,眼珠子微微转了两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省督的指节停止了敲击,扬声道,“宗林将军亲自率军,自当万无一失。诸君——”他慢慢地站起身,尔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在面前的几个人脸上,“大敌当前,尔等首先当好好担纲职责。各司其职,自然诸事皆顺……”
  莫要分心窥探他事。
  就在这时候,“笃笃笃”,一阵有些急切的敲门声传来。
  “谁?”张仲辉有些恼火地问道,“进来吧。”
  一个身形瘦削、身着栗子色军服,脖子上挂着航空兵标志性的防纱巾的传讯兵走了进来,递出手里的信筒,“大人,军情急报。”
  张仲辉有些惊愕地打量了一眼那传令兵,随即取出了信笺。
  与会者都微微低下头颅,以示无意窥探。
  “转运使大人。”张仲辉把信笺扫了一眼就丢到一边。
  “在,在。”先前那问话的官员赶忙应道。
  “既然有战事,转运司的职司便尤为重要,” 中年人棱角分明的面孔似乎歪转了个微小的角度,目光迥然,嗓音也如同是磨刀石磨出来的,“粮草、煤炭、箭矢、药给等一应军资,容不得差池。”
  “是,是。”官员一边点头,一边连声答应,不知不觉间已经冷汗浃背,“下官,下官自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好了,”张仲辉掌心一竖,随即挥挥手,“你们都去吧。”
  与会者纷纷起身行礼离开。
  这时候房里便只剩下那个传令兵,他似乎是被挂在墙上的地图吸引住了,正在那儿驻足观看。
  张仲辉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身走到窗前,静静地打量着脚下的这座省府。
  它曾是一座军事要塞,不过发展到这个朝代,随着淮阳人一步步的扩张,昔日的边塞重镇已经成了繁荣的省会,散步闲谈的各色行人取代了列队行进的清一色灰衣巡逻兵,漂亮的街坊和商铺覆盖了林立的防空街垒。
  可是这种安宁的景象还能持续多久呢?
  一道一道连绵的烽烟已经打破了北疆天空的宁静。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回身来,视线停在那个一直在观察地图的传令兵身上。正巧,那个传令兵也回过头,毫无顾忌地打量起这位威严的省督来。
  半响,倒是那个传令兵先开口。他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参见省督。”
  这是一个面容有些瘦削的家伙。他剔着军中的短寸头。他的眉眼分明,双眉修长,从眉心一直向外延伸,到了眉梢却有一个锋锐的折角,只是因为他的神态带着一种讨好长辈式的表情,这种锋锐才被很好的遮掩了起来。他的目光轻灵跳脱,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他的两颊带着一对明显的酒窝,下巴上的胡子茬也不算太密集——这都是那种刚刚到开始理解长辈的嘱托却仍然热衷于挑战他们的年纪的标志。
作者:朴素 时间:2017-08-28 10:4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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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8 10:41:19
  唯一的不寻常的特征在他的右耳根后。那里有一道一字型的刀痕。这道轨迹凌厉的伤痕比之当初已经淡了许多,但毕竟还是没有完全消逝。不过除此之外,这张面庞只要带上惯常的那种或是俏皮或是无奈的神情,便完完全全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二十五六岁年轻人的脸了。
  “你小子,”张仲辉抬起手指隔空用力点了点对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你小子在空元待得好好的,怎么就跑出来了?好不容易逃出海摩(毛夷城市名),现在呆在空元了还不得安生?”
  “大人,”那“传令兵”哭丧着脸,“您不知道那地方简直可以杀人吗……”
  “坐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纸醉金迷、温香软玉足以杀人。”张仲辉冷哼一声,“老夫和宗将军一直在上书朝廷,请求重新启用你们——朝廷现在太缺乏可战之兵了。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么?”
  “大人明鉴呐,”那传令兵一副“您行行好”的表情,偏偏张仲辉就是不吃这一套,“被俘逃回可不是什么策勋的功绩。兵部虽没有加罪我等,可平日里简直是形同软禁呐!下官就是想要出门溜个狗,他们都不让……”
  “你怎么不去养鸟!”张仲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坐了下来,“你说说你干了什么——出了个什么破主意,把他们搞得那么狼狈,你不被整整岂不是……”
  “大人,小的当时真的是迫不得已呀……”那“传令兵”一脸无辜,“可人不是给救出来……”
  “体面!体面!”张仲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磕了两下桌子,“你就是不懂!人都是要体面的!你既会毛夷语,先去好好与那毛夷人据理力争一番不成么?”省督一手捂额,轻轻摇摇头,“哎,老统制他平素怎么就不教教你这些……”
  说到这,老省督瞪着年轻人愣了愣。
  “范将军……”年轻的军人垂下眼帘,自言自语似地做了个口型,深深地低下头去,似乎真被触到了什么,眉眼间忽地失却了那种轻灵的神采。
  他的脸上终于隐约浮现出一种年轻人不该有的神情来。
  那是一种始终潜埋在心底的深深的疲惫,几乎要扯得他脸上的每一个部件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汗毛都无力地垂下去。
  “行智兄,往事已矣……”张仲辉也低沉地感慨了一句。半晌,他抬抬手掌,转移了话题,“燕小子,你看我那地图如何?。”
  “地图?”被叫做“燕小子”的年轻人扭头瞥了一眼,“图线勾得挺漂亮。”
  “那是空元军校调来的参谋画的。”
  “哦,他们,”年轻军人随手打了个响指,“他们也就能干干这种事儿了。这地图确实画得还行……唔,怎么没标航线?”
  “为了保密军机。”张仲辉道,“小子,来的路上看到了城头的烽火没有?战事已经起来了。”
  “看见了,”年轻人看了看窗外,这时候恰好一艘大个头的鹏级运输舰掠过窗外,他心中一动,“大人,恐怕不只是打起来了那么简单吧?”
  “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来的路上,在青叶的酒谷子港就看见了许多那样的运粮船在往北走,”年轻军官指了指窗外,“那时候烽火可还没燃起来。您别告诉我,兵部现在是一群术士神棍在把持,能未卜先知了……”
  “运粮可是平常就有的事情。”张仲辉拿起了那封军情信笺,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狂妄的年轻人,眼中有一丝莫名的意味,“这能说明什么?”
  “得了,大人。”年轻人摇摇头,“恐怕您也想到了吧——这种规模的调粮分明是朝廷要抢先发起战事。”他摩挲着下巴,目光忽地一凝,“边情竟然已经如此紧张?那么先发起战事,现在却还是燃起了烽火,岂不是意味着我们……”
  “多半是已经战败了。”张仲辉这时候才轻微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惋惜地摇摇头,“宗老将军军中可是有传讯舰的。既然几日都没有消息,要么是北宁、通辽诸边关的航空港全被打掉,要么是他出了事……”
  “竟然一艘船都没逃出来?他怎么布置的……”年轻人的语气里也带着一丝痛惜,“宗将军,老顽固一个。”
  “等等,难道说,”他抬起头来,“大人,您把航线都擦了,不会是认为有人可能,或者说已经……”
  中年人再一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点了点头,语气中杂夹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你猜的全然对。”
  “……不过通辽境内的边关陷落得那么快,”年轻人摇摇头,“这也不只是因为航线泄露的缘故吧。”
  “是了,但老头子我是总也想不通透。”张仲辉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哦,还有,府阳郡的航空兵港也被袭击了。”
  “府阳?那不是不在边境么?怎么袭击的?”
  “有人,”张仲辉的指节磕了磕桌面,“还把巡航案泄露了出去,令大股的塔拉灰鹫成功避开了我们的巡逻舰。”
  “损失如何?”
  “守备罗恩明已经确认战死——被塔拉人的一块落石径直砸死的。”张仲辉摇摇头,“塔拉人几乎砸掉了半个府阳港。现在他们还在整修。余下的船只都转移到备用港了。”
  “若泄密仅涉及一地,那便还好说。”
  “可现在是至少两地,还是在不同的郡县……”
  年轻人沉吟了一会儿,“张老头儿,你碰到的麻烦不小。”
  “大了去了。偷袭府阳港的不是塔拉人的全部兵力——那些灰鹫本来是要去强攻石叶镇的,可能只是因为深入敌境才临时起意……”
  “传令兵”的脸色也有些变了,“那府阳郡以北的军港……”
  “…没一个给我个准信的!”张仲辉手掌做了个爆开的手势,“战报里头支支吾吾。只有府阳港的官兵还算实诚——罗恩明治军严明,且应该待他们不薄。所幸现在塔拉人的目标似乎是通辽那边——那地方田多粮多矿多钱多。所以,他们的步骑兵一时还没跟着杀过来。”
  “杀过来不就完了!就算他们离这远,那也不过旬日路程……要我说,您怎么还不跑路?学那个通辽省督?”年轻人嗤笑,“我在酒谷子港都听见了传言,说他们整个省府都溜了,连茅厕里藏的银子都没落下……”
  “哼!”省督一拳捶在桌上,无声地作了个口型——年轻人看出那是句难得的脏话,“老头子我没别的,就一点好——固执!谁都别想跑,跑一个我斩一个!”
  年轻人笑着摇摇头,可是杀人有什么用?朝廷那些秀才公们连皇帝都半点儿不怵,可杀只鸡就能把他们吓个半死了。
  但他也只能学着老头儿那样无奈地笑笑,“……大人威武。”
  “你知道就好——小子,我问你,”张仲辉抱臂探前,一只手下意识比划起来,“现在若要守住北宁石叶一线诸城,不让来敌从空中乘隙而入,需要多少船?”
  “那要看怎么做,”年轻人想了想,“一千艘有一千艘的法子;五百艘有五百艘的法子。”
  “我是问——你要多少船才能保证?”
  “多少都不够。”
  “嗯?”
  “大人,航空战与步战、骑战、攻坚战都不一样,您想啊,我欲往十处守,敌却偏只从一处来——这怎么打得了,烧钱也不是这个搞法呀?”
  “空中袭掠确实神出鬼没,”张仲辉点点头,“……那怎么办?”
  “唔……以守对攻是不行的。”年轻人思索了一下,“首先,要设法搞清楚三个东西,”他竖起三根手指,“敌兵,敌营,敌航线……”

  【府阳港】
  因为主港被毁而启用的的备用港位于府阳郡城区的西面。
  它修建在一座杂草丛生的平顶山上。这里的的地形十分崎岖,西面、南面都是陡峭的山坡,北面是一处百米高的灰褐色岩壁断崖,只有插着翅膀才能飞下去。只有东面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是年复一年被采药的山民生生踏出来的。
  港口的主要的部分是一片约有一公里长宽的平地,在上面还生着许多未被锄尽的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平地的四个角上各有一座十米的高塔,用于瞭望和夜间的灯火引航,中间的平地被划分为数十个长条形的停船区,每一个区域都能停放大小十余艘浮空舰;相邻的区域之间则有容四辆马车通过的过道。
  港口东面是临时扎的大营营房,南面是仓库库房。
  不过这个时候的港口却显得十分混乱,很多的浮空舰和马车正在来回进出,把物资从被击毁的主港运过来。
  四周频频响起喝骂声、斥责声,什么马车撞了人啦、人撞了马车啦、车轮子被地上残留的藤曼茎叶缠住的啦……
  从港口各个部门到各支舰队的班组,由于主港的人员损失而新调整好的班底都还能未完全磨合,这便加剧了港口里的凌乱。
  有些浮空舰停得歪歪斜斜、甚至会与邻居狠狠磕在一起;还有的船因为引航员看错了道儿,甚至直接与路过的马车撞在一块,堵住了整条道路。
  这个港口的重新启用需要一点时间。
  “砰!”
  “娘咧,”冯震威狠狠地一拳锤在营帐的柱子上,指着营帐外面的凌乱场面烦躁地骂道,“这都叫什么事儿!”
  “冯把总,李把总,”卢定南掀开大帐的帘子走进了,递过来一叠纸,“损失统计出来了。”
  “我看看。”冯震威一把夺过去,扫了两眼又把它丢在桌上,瞪着卢定南,“就不能写点我看得懂的吗?怎么老是这些条条框框勾勾画画……”
  “够了二愣子,吃点红杏消消火吧,”坐在一旁的是把总李临川。府阳主港遇袭的时候他正在港内,他的头发和两撇胡子都被烧伤了不少,一只手上还打着绷带,所幸没受更重的伤才没有被与其它伤员一起送到府阳港运走。
  桌上堆着一摊红色的山果,那是在附近的山坡上采到的。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8 10:41:50
  “老子有苦说不出,现在正在火头上!”
  “你再苦,也比不上士卒们。”李临川摇摇头,用完好的那只手拿起了那份报表,“消消气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们这些读过几年书的就喜欢掉书袋子。现在我是冷豆腐也吃不下去!”冯震威怀着愤恨抓起一大把山果一下全丢进嘴里,使劲嚼了嚼,口齿含糊地道,“噎死的!”
  “把斑鸠舰都撒出去了?”李临川不愿多与冯震威扯皮,闻言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窄小的眼眶微圆的面颊衬得这副表情甚至有些滑稽,“航线调换没有?”
  不过此时没什么人能笑出来。
  “是的,”卢定南点了点头,“我换了几条航线,但……”
  “换了就成了!”冯震威大刺刺地摆摆手,“反正好过原来都藏在窝里被掏死。”
  “二愣子,”老把总扶了扶受伤的手臂转过身来盯着冯震威认真地说,“此事不能怪罗守备。塔拉人分明早已摸清主港方位和布置情况。”
  “呵,不怪他,怪细作么?”
  “你对罗长官就这般不满吗?”李临川有些恼了,“战事紧急,你的脑子怎么还是这般缠糊不清!”
  “老子就是不服了,咋地?他按步军的法子布置四周防务,谁还会带着航空兵的脑子想事儿?巡航的航线弄得七拐八弯的,书袋子他们倒有一大半时间是在折腾迷航的事情……”
  “军机参谋本职如此!”李临川面红耳赤地冷哼一声,“二愣子,你这是胡搅蛮缠……”
  “他娘咧,”冯震威伸手向上指了指,没好气地说,“那这些破事儿留给朝廷的老爷们去操心好了。”他走到门口,拉开帐帘指了指外面,“反正这地方从地上是找不着的。”
  这毕竟是个山顶,港口外围的杂草已经高过了人的腰际。一些士兵在里面忙碌,把那些杂草慢慢地拔除。
  你若是站在山脚下往上看,都会觉得那四座高塔是草丛里长出来的。
  不过附近的山区因为港口投入使用,很快就被完全封锁了。
  李临川无言以对,只能摇摇头,“够了老冯,死者为大,歇歇吧。”
  帐内一时无言。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低声念叨,“说到朝廷么……诶,话说,不知道朝廷这回会派个什么样的人接替罗守备。”
  恐怕一时间都没人敢来。
  “别是个穷酸措大(读书人)就好。”冯震威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也别来个贵公子,”李临川自顾自地摇摇头,“上回那几个换回来的公子爷过境……反正我是怕了。”
  “那要来个什么样人好呢……”冯震威靠着柱子,瞥见卢定南作了个口型。
  “他?”他扭头往营帐外“噗”地吐出了一串的果核,摇摇头,“没谱儿的事儿,那,不是一般人呐……”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8 10:42:51
  3.
  “此人不在俘虏名单上。”军官把名册一收,转头问道,“你是谁?”

  “砰!”舱门被人一脚踹开。
  冯把总闯了进来,恶狠狠地扯掉脸上的防沙巾,“X他娘的毛夷人锅炉子里的矿棒给他们敲裂了——这破船飞不了多高保管就会炸!”

  “你说什么?”我和一旁的军官都惊呆了;几个俘虏们闻言,有些骚动起来。
  “慢慢说,怎么回事?”俘虏中地位最高的那位文公子站了起来。
  “毛夷人,”冯把总咬咬牙,“把那个炉子里的浮空矿棒给动了手脚——他们就没想让咱救人回去!”
  “这……”
  “毛夷人不怕引起纠纷?”
  “停战是朝廷提出来的,他们有恃无恐,况且我们这批战俘是身价是最高的……”
  “这简直欺人太甚!” 一个俘虏想要站起来,被文公子按回去。
  “一起下船跑回去,使得么?”军官问。
  冯把总站在舷窗边打量了一下,“怕是不成。”他指了指毛夷人一侧,“看,他们把弩都上了弦,搞不好我们一出去他们就要给咱来一下——娘咧,怎么还有弩炮,”他指了指毛夷人阵列中几头巨兽背上反射的寒光,“这家伙什足够把咱打下来了……”
  那位文公子抱臂环视一圈,“带了通译么?我当去与他们交涉一番。”
  “大人,请不要犯险……”一个俘虏轻声道,“现在就走出去……或许毛夷人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况且鸿鹄寺那种通译,怕是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无办法了。”文公子摇摇头,“谁会毛夷话?”说着便要挺身而出。
  “等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大伙儿的目光都集聚过去。
  是那个不在名单上的战俘。
  “我能说毛夷语。”
  “阁下是军中人士?”文公子见着对方手臂上的军籍刺青,试探地问了一句,“可有……”
  见解?
  都这个关头能绕什么?
  “有,让我去。”那个人看上去有些虚弱,言辞极简,语气却平和而有力,只是走过来,拍拍一旁军官的肩膀,“旗总,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我和那个换了装的俘虏一起下了船,一言不发,往罗守备那边走去。”

  “双方的阵列相距我们都有百步开外。但当我走出舱门时,我能感到至少三十副弓弩对准了我们的位置。
  寒风裹挟着冰屑和沙石径直打在我的脸上,我当时对此竟然一无所觉。”

  “毛夷人拖拽船只的那头巨兽还停在不远处。我的目光近距离地触了它的面庞——它庞大的身躯隐藏在阴冷的夜幕里,面庞酷似犀牛却在鼻梁和额头两侧一共长着三只角;它背上驮载着的阁楼里隐隐伸出几副强有力的弩箭,箭头一直随着我们的移动在微微地转动着。那锋锐似比寒风更加凌厉。”
  “‘它喜欢你,’那战俘指了指那头巨兽,对我调侃道,‘除了它的主人,很少有人能够直视着它却面不改色。’”
  “我不知道怎么答他,心想这一定是因为的我的脸被冻僵了,面色已经苍白得不能再苍白了。”
  “但愿那大家伙不吃冻僵的食品。”
  “‘放心,’那战俘显然看穿了我的忧虑,‘它是草食性的。’”
  “我忍不住问他,‘你有把握么?’”
  “‘这叫走投无路,’那个战俘竟然十分俏皮地挑了挑眉毛,‘你该求老天保佑我一会儿不要被他们抓去做饲料。’”
  “我目光触及毛夷人那些牙尖嘴利的坐骑,浑身不禁发了个抖,只觉得这下雪天更冷了。”
  “那战俘完全明白我的心思,‘跟着我的脚步走。’”
  “我看着身前数步外他那有气无力却又如散步般慢慢悠悠的步伐,不知不觉居然平静了下来。”

  “嗯?”正与几个深绿色制服的毛夷军官交涉换俘虏事宜的罗守备转过头,望见我们,“核实得……”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愕,却掩饰了过去“……如何?”
  恰好毛夷人核对战俘的军官也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罗恩明扯过卢定南。
  “罗守备,是这样……”我赶紧凑上去,语速飞快地解释着。罗守备低着头听着,愈听愈心惊,一会扭头看看船那边,一会悄悄观察一下毛夷人的阵列,一会还打量几下眼前这换装的“旗总”。
  数个呼吸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指了指那旗总,轻声问道,“可靠么?”
  “旗总”看看我们,掏出手里的一个银白色铭牌晃了一下,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没有看清那牌子,但听见他说话的罗守备表情显得十分惊讶。
  随即,罗守备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对着毛夷人喊了一声,“嘿,我们有话要说。”
  两个毛夷士兵警惕地抽出一半腰刀。
  为首的那个两颊绘着红色斑纹的毛夷军官本来已经要领着部下离开了,闻声,还是转过脸来。
  “旗总”几步走上去,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牵着两足怪物的大个子,迎着他坐骑的鼻息,缓缓开口:
  “兹拉钢迭夫……”
  “他们说什么?”罗恩明示意自己的通译翻译,同时,他冲着一个属下打了个手势,对方领命而去。

  “尊敬的朋友,请允许我先向契达因(毛夷人对自己民族的称谓)无所不能的领袖钢迭夫阁下致意。”
  “当然,”听到这个名字,毛夷军官有些意外地转过脸来看着说话的淮阳人,他倨傲的脸上油然浮现出了一抹虔诚,昂首挺胸,以食指贴在太阳穴上,目光斜指天空,道,“无所不能的领袖钢迭夫阁下在上。”
  随后那军官望向“旗总”,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然觉得他的态度友好了些,“我的朋友,你有什么事情想要对我说?”
  “尊敬的朋友,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旗总”答道,“它可能关系到我们两个国家的安危。”
  “‘我们’?”毛夷军官有些迟疑。令他惊愕的是,眼前这个矮个子的淮阳人竟然像一个真正的契达因子民那样,能准确地在儿化音中附上毛夷语那种特有的弹舌音。
  这个人去过契达因?
  他记得路上的那些淮阳战俘里面也没有契达因语说得这么好的人——那些人常常一见到他们的面孔就吓得瑟瑟发抖。
  但他还是不得不慎重一些地问道,“我的朋友,请您坦诚地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事情?”
  “哦,塔吉尔先生,”“旗总”瞟了一眼毛夷军官臂膀上的职衔,举起一只手掌到颊侧,开口道,“光荣的钢迭夫在上,我认为现在我们之间还不够坦诚。”
  “什么意思?”被直接叫破了自己的职衔,这个军官显然愣了愣,“我的朋友,契达因人不习惯于欺瞒朋友。”
  “如果我们的坦诚足以使得我们互相信任,为什么您不能请出全知的领袖钢迭夫任命在这里的最高长官呢?”
  “你说什么?”毛夷军官显然希望掩饰一下。与这位淮阳人的对话已经不知不觉浪费了一些时间;然而,面前的淮阳人是他这么多年来见到的唯一一个能够准确无误地念诵并使用他们契达因子民对他们的领袖的祷称、语称和敬称的外国人,他低下头思索了一下,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撇向身后,却被那其中一道狠厉的目光压了回来。他不得不摇头道,“我的朋友,我很遗憾……”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8 10:44:06
  “长官!那边起火了!”一个毛夷士兵忽然指着我们下来的那艘船大吼道。

  “那押送船通体冒起了熊熊大火,浓烟在夜色里把火光映衬得更加模糊。”
  “停驻在不远处的那头四足怪物也受到了惊吓,它微微仰起头,不安地扭动身子想要快步远离火堆。”
  “毛夷人遗留下的煤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拖了这么久的时间,足够他们把火点起来了……”

  毛夷军官也很意外这种情况,这与他们预想的剧本不太符合,“那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起飞就起火了?”
  “……那该怎么办?”
  “……命令部队把弩箭准备好,瞄准那艘船……”
  “……去传令……”
  就在这个很短的时间里,毛夷人之间再次出现的隐晦眼神交汇被“旗总”敏锐地捕捉到。
  他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个身影,迅速打量了一下那人的着装,然后大声喊道,“喂,我的朋友,您难道不想知道点儿有趣的消息吗?”

  “我尊敬的朋友,”毛夷人群中的一个身影果然回过头来,他抬手示意身旁的护卫把抽出一半的刀收回去,拉了拉坐骑走了出来——他的面庞尽管掩在高高拉起的衣领后,但我还是能看见他脸上也绘着那个毛夷军官一样的红纹。很显然,这个面目阴沉的家伙不好对付,“这似乎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
  “旗总”面带微笑地发出了一串音节。
  那毛夷人的脸色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他猛地甩了一下手里的鞭子,发出“啪”地一声响,“该死的!你在欺骗我们!”

  “噼里啪啦!”燃烧的船突然发出了一串剧烈的爆炸响声。
  “呣!——”那艘拖拽船只的巨兽彻底惊了,喉间发出一声令人身心俱颤的低吼,脑袋一转,迈开粗壮的四肢轰隆隆地向着后方的毛夷人阵列的方向,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地碾了过去!
  我甚至还看见一个身影从它背上的小阁里被狠狠甩了出来。
  “塔里叶武(拉住它)——塔里叶武——”两个毛夷骑兵不顾引发误会的风险,奋力一拉坐骑一路大吼着向那巨兽冲过去。
  毛夷人乱作一团……

  “喂,毛夷人,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守备适时地走上前指着火光吼了一句,通译把它翻译出来,“你们必须给出一个解释!”

  一队全副武装的淮阳士兵已经在我们身后完成了列队,挺着一整排长刀如墙一般地压了上来。一艘待命的雁级舰在他们背后升起,把那七十米长侧舷上的武器全部对准了毛夷人的阵列。
  我们身边的护卫同样是刀出鞘、箭上弦。一个队伍边缘的士兵手中的手弩几乎都指到了对面毛夷人的鼻尖上。

  毛夷人不甘示弱,十来个骑兵从他们的阵列中冲过来护在他们长官的两翼;与此同时,两头四足怪兽驮着巨大的弩迈开巨足黑压压地朝着我们逼过来。
  “无可奉告!”一开始负责交涉的那个毛夷军官一手牵着坐骑缰绳,另一只已经手按在鞍侧的长枪上。他轻蔑地从一片刀光剑影中望过来,冷笑一声,“全知的领袖钢迭夫指引我们生产的船只不可能出现问题!一定是你们的人……”

  “长官!”一个毛夷士兵靠过来扯了一下毛夷那位“最高长官”的坐骑,抬手指了指火光方向,气急败坏地喊道,“他们没死!他们跑了!”

  巨大的火光掩护下,几个猫腰疾走的人影已经跑出了近百步才被察觉。
  这一切都是在十数息间发生的。

  已经来不及,也不可能拦截了。

  “889年11月,淮阳人与毛夷人顺利交换了第一次塔拉会战的最后一批战俘,至此,这场战争才算是彻底落幕。”
  ——《大陆军事简史》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8 10:45:01
  4.临危受命
  “门下制……攫北宁省督张仲辉为两省总督,节制北宁、通辽两省拒敌。”
  ——《淮阳御命年考 893年》

  “……小子,你这种做法,”张仲辉指着地图——那上边已经多了许多复杂的图线——摇摇头,“太犯险。若是战事一开始被敌方探明你的兵力处于劣势……”
  “最关键一点的就是不能让他探出来,”站在地图另一边的年轻人笑了笑,挥动手里的铅笔,“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只能同归于尽了。”
  “真个不能派兵去救石叶镇?”张仲辉点了点府阳郡北方的一个被许多黑边斑块包围的圆点。
  “它的地形太奇特了……”年轻人摇摇头,“那对航空兵而言只能是个诱饵,大人——不论是我还是塔拉人的将领都会这么想的,到时候就看谁先沉不住气掉进去了。”
  “嗯……”张仲辉一步一步挪回到自己桌前,扭头盯着他,沉声道,“你有多少把握?”
  “纸上谈兵,谈什么把握?”年轻人摇摇头,走了过来,扬了扬手里的军情发出沙沙的响声,认真地说,“大人,您须得给我更多的军情参报才行,最好让我去看看府阳兵营的近况。老头儿,省督可是文职,您怎么突然对兵事这般有兴趣——莫非那通辽省督逃跑的事儿是真的,您已经就任都督了?”
  张仲辉面目僵硬地瞪了他一眼。
  “那下官便在这儿恭喜大人……”年轻人说着,却瞟见了省督两鬓的斑白——比从前更加密集。他便忽然噤了声。
  “呵!那老头子我便谢谢你了,你可是头一个敢当面恭贺的!不敢当面笑我接下了这个烂摊子?老头子我这点胸怀没有?”省督不无讽刺地笑了笑,可那面部的肌肉却好像几块岩石在互相挤压般,似乎有几头猫狼藏在底下撕咬。他瞥了一眼眼前作无奈摊手状的年轻人,“平常很多人寄信往来都会跟我说,说他们的哪个子侄辈如何如何熟谙军事胜券在握。可是到了现在,他们缩得比那些败兵还要快……”省督的表情似笑非笑,方才僵直阴沉的神色竟变得放松了许多。他指了指丢在一旁的信笺,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人一眼,“你就不想知道这里面写的什么?”
  “大人,私窥军机可是死……”年轻人慌忙摆手,一种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头升起,他重重地一低头,“我还想活久点儿。”
  “得了吧,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张仲辉指了指他手里的那叠军情,冷哼一声,拿起那份信笺念道,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年轻人不明所以地跟着站起来,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
  “站好了,”张仲辉拿起信笺,面无表情地念道:
  “门下制命转兵部署司及枢密院同发北宁省北宁郡省督府:任命——北地航空兵原职衔指挥使军籍丙六一七三丑,燕南星,为府阳郡守备,启信即刻核定,可予其职务。”
  他冷笑着把信笺丢到年轻人面前的桌上,“你倒是自己送上门儿来了。”
  “大人,”燕南星望着那信笺,好像望见了一座大山,一下瘫坐到椅子上,仰头望向天花板,苦笑道,“您这是要我进锅炉里烤……”
  “我现在就在锅炉里烤。”省督两眼一瞪,慢慢地坐下来,平视对方,“你这个样子,像个什么样?你对朝廷决议可有不满?”
  “朝廷?别!”燕南星腾地弹起来,“下官不敢。”
  “……还是你不肯进锅炉来陪老头子我?”
  “不,不,张老头儿,不,大人,下,下官惶恐……”
  “坐回去——坐好了!”张仲辉望着对方,“小子,行智兄曾与我说……你是能够力挽狂澜的人…塔拉人这一次可是下了血本了,兵力恐怕得有接近十万,按照十一比例,灰鹫就有近万头…我们的航空兵系统,基本上陷入了半瘫痪…不过,兵力还是保全了相当一部分的……”
  “……”燕南星默默地俯身伸手,拿起过那份烫手的委任书,对折,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他起身立定,向着省督重重地一躬身,“谢大人栽培。”
  这是一句惯常的套话。张仲辉见状松了口气——这表示对方已经接受了任命。
  至于是不是栽培——双方心知肚明——那只能看天意了。
  他思索了一下,开口道,“燕小子,你听好——此次上任,你的要务便是守住北宁一线空域,亟待我大军集结毕便可反攻。到了那边,你便宜行事即可,唔——可别给我搞砸了。”
  燕南星缓慢地点了点头,“好,下官明白。”
  “小心一些,燕小子。”中年人提醒道,“此次战事,塔拉人确实称得上神出鬼没、步步杀招。林子口一线诸边关,数日之内统统沦陷——这里头必有什么蹊跷,凡事多长个心眼儿。”
  “我明白。”燕南星心中有了些猜测,但他只是再一次缓慢地点点头,示意眼前的老头儿放心。
  “哦,还有,”张仲辉拳头握了握,放低了声音,“石叶镇的守备官,叫做何俊——那是个不错的将领,我们现在已经很缺这样的人了。”两鬓花白的中年人手肘撑着桌面,语气里面带上了一丝恳求和嘱托的意味,“你就算是一艘船都不派出去……”
  “下官明白。”燕南星点头会意,伸出一根手指,“一艘船还是腾得出来的。”
  “好,”得到了承诺,老头儿靠在了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手指隔空点了点燕南星,“你呢?有什么要给我老头子提的?”
  “有,”新任的守备道,“大人,您得给我多调些船来。”
  “我会尽快给你补上——依照你所言,府阳以北诸港残余的船只都归你调遣。我还会从青叶抽调船进来——虽然大船很少,但小船肯定是够的。其它一应军资,”张仲辉想了想,“若有不足,你可就地权宜取得。”
  “甚好。对了,就是这样,大船不需要太多,小船就足够了,越多越好。”
  “嗯。还有什么?”张仲辉比了个手势,“我是说,你自己?”
  “我想想……现在是没有——要不我去了再补上?”
  “滚——你即日准备赴任吧,”张仲辉哭笑不得,点了点头,“对了,你就不好奇,为何朝廷这次没有派遣监军?”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燕南星呵呵笑着,“朝廷英明,朝廷英明。”
  “朝廷从来不乏明智卓识远见之人,别把它想得太笨了。”张仲辉摆摆手。
  “朝廷聪明人是多呢,”守备点点头,嘴角犹疑地动了动,“可惜,那烽火还是燃起来了。”
  省督回头看了看窗外,末了,也只能靠在椅背上,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疲惫、无奈的笑容。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8 10:46:31
  【北宁边境线某处 荒原】
  “魁首——魁首——”一个戴着灰色尖角帽,扎着同色头巾的士兵扯下面巾,从落地的灰鹫上跳下,向着营帐中冲去。
  “拓速,怎么了?”他的首领理了理自己的发辫转过身来。
  “南蛮子,”士兵喘了口气,“南蛮子的那些船又开始活动了。”
  “知道了。不必担心,南蛮子摸不透我们的行踪……”那魁首点头,“你们回去,各部待命。我去禀告殿下。”
  “是!”
  “沙拉拉拉——”振翅扑腾的黑影遮蔽四周的天空。
作者:叶晓青 时间:2017-08-28 10:56:21
  写的不错,追看。
作者:无边春色 时间:2017-08-28 11:06:38
  支持一下~
我要评论
作者:无边春色 时间:2017-08-28 11:14:54
  记号。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8 18:06:41
  5.
  “上古时期,有巨人林顿氏和何泽氏大战。从天上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天上。林顿氏力大无穷,以手中巨斧“顿尼玛姆”一斧斩下何泽氏左脚。这只脚从天而降,脚尖朝西、脚跟朝东落于大地,也就形成了淮阳北部的那片塔拉高原。它的南面,巨人的一根脚掌骨形成了一条巨大的山脉,这就是分割塔拉高原与南侧平原的同伦山脉。山的西侧蜿蜒到淮阳与西方图伦地区的交界处而止;东侧则如同匍匐的巨蟒,一直贴着巨人左脚朝南的外侧脚背向东延伸,到“脚掌”中部,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根一根冲天而立如同高塔般的风化岩丘。据说是因为林顿氏击败了何泽氏又十个轮回之后,为了防止那只巨足飞上天去找回自己的主人,便一斧劈在此处,将这根脚骨狠狠劈碎,于是形成了独特的岩丘林带地貌。”
  ——《真空洲风物志 东南淮地地理》

  从岩丘林开始由北到南,岩丘逐渐变得低矮、变粗、变密集,逐渐变成一种低矮的类似于不规则形状的从灰褐色到黄褐色再到红褐色皆有的“豆腐块”。这些豆腐块大约只有百余米高低,万余至十万余的见方;它们之间则大都保留着百来米到数百米宽的、在地图上只能标记为羊肠小道作为间歇,这种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构成的网络形成了一层迷宫,保护着西起雍州(北宁西面的行省)彻石关、东至通辽行省罗琳镇的边境。石叶镇一线的要塞群便修筑在这层奇特的迷宫的各个大小节点之中,形成了抵御淮阳人抵御北方来敌的第一道防线。
  最后,在越过了淮阳边境线的地方,终于露出光秃秃的平地。荒原再往南就是淮阳人的内地了。从那片岩丘林开始一直到这里为止的广大地区,将要成为第一次塔拉会战的主战场。
  ……
  茫茫荒原,万物凋零,残阳如血。
  极目之处,一道孤烟越过了荒原上散布的诸多岩丘升起,直插天际。只是常年生活在此的人一看便知,那绝不是什么充满诗意的边塞风景。
  “……不要放过一个!……”
  哧哧……哧哧……
  滚滚浓烟遮盖了天幕,没有什么能够照亮这里——只剩下冰冷的刀光偶尔晃过受难者的眼睛,却更加令人绝望。昏暗的天空之下,女人的惨叫和儿童的哭泣刺穿了木材燃烧的哧哧声,却丝毫不能令那些纵马挥刀的人影停滞半分,反而愈发地激发了他们的兽性。没有什么语言能够确切地描绘这一幕。粮窖被搬空,男人被就地杀光,女人、老人和儿童则被骑马的士兵驱赶到了村口。
  塔拉的轻骑兵三三两两地立在那群俘虏的四周,每个人的马背上都扛满了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不少人回头欣赏着他们的作品——一个火光冲天的村庄,脸上写满了快意。
  “魁首,”一个士兵跳上马,来到领头的轻骑兵面前,他轻轻抽出了弯刀,刀尖指着中间那堆瑟瑟缩缩的妇孺,那语气是不言而喻的残忍,“这儿大约有三千人。”
  但是他并没有得到预想的那个“杀”字。“唔……”魁首犹豫了一下,“还是要听从哲别的命令,我们把他们往南边赶去就行。”
  士兵楞了一下,拽着缰绳原地溜了个圈儿,转身对着身后的同伴呼喊起来。几个士兵围过来,对着人群挥起鞭子,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村外的大路上赶去。
  “哧——”天空中传来响箭特有的尖啸声。两只灰鹫应声掠过他们头顶。
  “引路的飞军兄弟们来了。”一个士兵用鞭子柄指了指,对着自己的长官说。
  “跟上去。”魁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嗅了嗅鼻子,让风赶走停留在鼻腔中的焦味,“再往南就是南蛮子那个迷宫里的边关么……”魁首嘟囔了一句,“叫做什么石,石叶还是石什么?可惜堵不得我们的路……”他大手一挥,冲着余下的士兵喊道,“去下一个村子!”
  一行骑兵驱赶了那些难民沿着村口的驿路往南而去,燃烧的房屋终于在人们偶然回望的绝望目光里渐渐变矮,只有那滚滚浓烟,隐隐汇成一股,到了数十里外仍清晰可见。而这,不过是此时边境上十几道浓烟中的一个。
  劫掠是塔拉人打仗时的一种习惯,在他们一切的征战中,它是最早开始、最晚结束的一项活动。在通辽、北宁北部那些接近两国边境的不少村镇里,甚至没有设立淮阳官府,在地图上也不过一个最不起眼的黑点;这里的村民平时过着半耕半牧的生活,许多人也没有正式的淮阳户籍,而淮阳内陆大概只有戍边的边军和流放的犯人会抵达这些偏僻的地方。因而,不论历年的战争结果如何,这里的百姓总是第一批受害者。对于淮阳的文官来说,这些连边民都算不上居民的伤亡只是户部或者兵部某本别册上的一个数字罢了。
  不过,劫掠已经开始了,伴随而来的杀戮却因为某种显而易见原因没有进行。于是,这些难民开始本能地向着南边涌去……

  “什么是流民,爷爷?”
  “你们,我,奶奶,”卢老头儿摸摸面前孩子的脑袋,“要是我们这么多户人家都被烧了,那就成了一股流民了。”
  “塔拉人……为什么没有杀他们?”
  “因为流民很有用,能够消耗我们的存粮,扰乱我们的军心,甚至还能协助他们攻城拔寨……”
  “哦……那流民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卢老头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我在备用港整理妥帖后,随核实地形的巡航舰去边关的时候见过一次……”,老人的嗓音中渗入了一丝低沉,“那是……很多,很多的人……”

  舰队正在返程,因此飞得不高。
  暗红色锈斑的舷窗框之外,便是秋季植被枯萎后裸露的黄褐色地面。
  只不过此时清一色的黄褐色里,多了一条迥然不同的杂色长龙。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那条“长龙”还在缓缓蠕动着。
  “那是什么?”有人问道。
  “快来看!”“是什么?”“来看看!”船舱里忽然变得喧闹起来。随着浮空舰不断地下降,逐渐有士兵认出了底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卢定南同样来到舷窗边。
  那是人。
  那是一群人。
  那是一大群走着路、骑着马或是坐着马车的人,从荒原深处一直到淮阳边境的石叶镇,排出了一条数十里的长龙,一眼望不到两头。
  士兵们瞪大了眼睛。
  浮空舰离地面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了,人群的细节也愈发地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大群风尘仆仆、拖家带口的人。他们大多穿着红色、褐色、绿色或是带着花纹的粗布衣服,背着同样料子的布包或是挑着木质的扁担;偶尔也有那种扎着塔拉风格的白色或是深蓝色头巾的人。只是所有的色彩,都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感觉。
  “似乎是些流民。”眼尖的士兵轻轻告诉身边的同伴。
  地上的人也发现了天上飞过的船,不住地抬头打量。从他们仰起的脸上可以看到一种逃难者特有的神情,没有激荡的愤怒或是失去家园的绝望,只有一望无际的疲惫、漠然、麻木。
  北风飒飒地刮过舷窗,掠过每个人的鬓角。
  从893年9月14日,也就是战事开始的第五日起,战乱引发的冲击终于大规模地波及开。
  充当这种冲击的媒介的,是百姓,流离失所的百姓。
  “战争,该死的战争。”卢定南和那些士兵们一般倚在舷窗边,望着地面,抿着嘴唇,拳头渐渐地攥紧。
  它的铁蹄早已不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我第二次见到将军,已经是893年秋了。”

  “那时候我们刚刚令新的府阳港运转起来,每天都有许多的舰船进出此地。”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天色很好。”
  “将军是在我从石叶镇回去之后的当天晚上,随着五艘运丁船到的。”
  “他一个人,随身只带着几套换洗衣物,没有带任何的随从。”
  “那时候我和冯把总都非常的惊喜。”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8-28 21:40:45
  “那时候我们刚刚令新的府阳港运转起来,每天都有许多的舰船进出此地。”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天色很好。”
  “将军是在我从石叶镇回去之后的当天晚上,随着五艘运丁船到的。”
  “他一个人,随身只带着几套换洗衣物,没有带任何的随从。”
  “那时候我和冯把总都非常的惊喜。”

  “一艘船?一个人?”冯震威远远瞧见了燕南星来的时候乘坐的斑鸠式,有些难以置信。
  “不对吧?”燕南星环视四周那些朝着这边观望的士兵,还有那些正在整修或是起降的浮空舰,冲面前的彪形大汉张开双臂大笑道,“你们,这些人,这些船,都是我的了!”
  “哈哈哈!”冯震威上前使劲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头儿,你叫俺老冯或是冯二楞吧!”
  “老冯?”燕南星打量着这个未来对自己最为忠心的部下,轻轻点点头,“带我去守备营帐吧。”
  “成!头儿,跟俺来……”

  “爷爷!将军刚刚到兵营,给你们都布置了什么任务呀?”
  “任务?”卢老头儿靠在椅背上摇晃了两下,“唔……都是些琐事儿吧,查核库房清单、军籍名册,检查船只状况,给驻营军官们训话什么的……”
  “……不过很快,省府就发来正式命令。”

  “石叶镇上空已经出现了塔拉灰鹫的踪迹,省府命我等尽快恢复巡航,”燕南星放下军令,抬头问李临川和冯震威,“舰队整编如何了?”
  “长官,”李临川微微一低头,“已经恢复到三个航空营的编制,按照您的要求,仍然保留原来的人事,把新丁均分进去。”
  “好,”燕南星点了点头,“那么巡航案呢?”
  “头儿,这事儿书袋子记得齐全。”
  “卢定南。”
  “禀长官,” 卢定南很快给燕南星摊开了一份巡航图,“原本罗守备定下的是这样:整个区域从东到西分成三块,每一块由一个营轮值,每日分二十四班,”

  “……每班分作左中右三批,每批七舰。咳咳咳!”坐在一张小竹凳上的卢老头儿抓过茶碗喝了一口,“后边儿我有点儿记不清了。”
  “卢老将军,”他面前与孩子们坐在一块儿的一个军校生打扮的青年充满敬意地点点头,“这与《航空史》中的记载一字不差。”
  “呵呵,和书上一样么?”卢老头儿笑了笑,“那上面有没有记载将军是怎么调整防务的?”
  “有啊,”被德高望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问话,青年很是慎重地在脑海里把答案完整组织了一遍,才开口道,“最主要的两点是把方区分割调整为扇区分割和把像斥候骑兵那样的折线型线路改成塔拉灰鹫那样的简单直线,使得航空兵只需要凭借指南针就可以轻易往返;再就是,调整航线高度……”
  “哇哇哇!”一旁的孩子捂着脑袋跳起来打断他,“爷爷,太难懂啦!”
  “哈哈,快快住口!”卢定南眼睛一瞪胡子一吹。
  “爷爷,”孩子问道,“修改了巡航案,就找到塔拉人了吗?”
  “没那么顺利,”卢老头儿微笑着摇摇头,“没有谁一开始就能算无遗策的……”
作者:无边春色 时间:2017-08-30 09:28:06
  提一下。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9-01 20:44:21
  “更何况,没有人能一开始就接受将军那种近乎天马行空的思维。”

  【府阳港】
  “长官,改了航线恐怕也是不成的,”营帐里的李临川直言道,“塔拉的灰鹫只要不是蜂拥而来,就很难找。往常,我们巡航舰队要隔半月都和塔拉人遇不上一回。您现在却要我们的巡航舰队主动拦截那些斥候——”他低头掩去那种过来人式的不屑,“恕我直言,这近乎不可能。”
  至于您所言的最终目的?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这样?”燕南星盯着地图,眉头微皱,“搞清过原因么?石叶镇等几个边镇都回报敌灰鹫骑出没,说明塔拉人现在的活动区域肯定延伸过边界了——没道理我们航空兵都是瞎的。”
  李临川只是摇摇头,“恐怕还是找不着,还不如多派些船援助四周。塔拉鸟人本来就有些神出鬼没的本事。若按照稳妥的法子来,还是能勉强保住这府阳四周的城镇的……”
  “李把总,”卢定南在一旁也说道,“总该试试吧,以前找不着,不代表现在不能。”
  “若真要这么办,”老把总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下官只能从命。”他自顾自地低声加了一句,“一次派这么多出去……只苦了那些后生仔们。”
  燕南星的背影一动不动。
  “李大傻,”坐在一旁嚼着山果的冯震威却听出了话里的刺儿,他用力吐出口里的果核,“呸——你这话啥意思?不服也不能这般招呼吧!”
  “长官,下官无意冒犯。”李临川垂下眼睑,对站在地图那儿的燕南星遥遥低头道,“但战事关头忽然大改巡航案,实在不妥,于底下三营士卒,恐怕也……”
  “嘿,李大傻,你说这法子行不通,俺可偏要便跟你赌了。”
  李临川听了一愣,不禁有些好笑地转头道,“二愣子,别闹了。这巡航案不是打个赌就能成事儿的。”
  “打赌还能有假?李大傻,你可别到时候消极安排行事啊。”
  这一高一矮俩把总,在罗守备手下的时候就没少顶牛。
  关系熟络了,这种冲突反而更加显而易见起来——尤其是在主港遇袭后人人都颇为焦虑的情况下。
  “呵!好,”当下李临川也不再客气,“二愣子想赌什么?”
  军中本就盛行打赌,便是李临川,都能掷得一手漂亮的二六千。
  冯震威眼睛一瞪,“那就赌吊船舷吧,谁输了谁跟那帮新兵蛋子一起上天去——书袋子,这事儿你可得负责看着庄……”
  “长官,下官实在无意冒犯。”李临川向燕南星的背影微微躬了躬身。
  “没事,”燕南星却不以为意地转过身来笑道,“巡航案你既不认同,那我便强求不得你。可军情紧急,我这命令却是必须要下的——或许你们真该打个赌。”
  “好嘛,”李临川这才转向冯震威,竖起三根手指,“那就五日为限好了。要是遇敌不到十次,就算我输……”
  “可以,我亲自为你们看着庄。”燕南星摆摆手,“去安排吧。”
  “得令!”
  “成,头儿。”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9-03 12:16:27
  “更何况,没有人能一开始就接受将军那种近乎天马行空的思维。”

  【府阳港】
  “长官,改了航线恐怕也是不成的,”营帐里的李临川直言道,“塔拉的灰鹫只要不是蜂拥而来,就很难找。往常,我们巡航舰队要隔半月都和塔拉人遇不上一回。您现在却要我们的巡航舰队主动拦截那些斥候——”他低头掩去那种过来人式的不屑,“恕我直言,这近乎不可能。”
  至于您所言的最终目的?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不可能?”燕南星仔细地翻着以往留存的信报,闻言,笑了笑,好像没听出下属语气里的那种不满,“搞清过原因么?石叶镇等几个边镇都回报敌灰鹫骑出没,说明现在塔拉人的爪子肯定伸过边界了——没道理我们航空兵都是瞎的?”
  李临川只是摇摇头,“恐怕还是找不着,还不如多派些船援助四周。塔拉鸟人本来就有些神出鬼没的本事。若按照稳妥的法子来,还是能勉强保住这府阳四周的城镇的……”
  “李把总,”卢定南在一旁也说道,“总该试试吧,以前找不着,不代表现在不能。”
  “若真要这么办,”老把总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下官只能从命。”他自顾自地低声加了一句,“一次派这么多出去……只苦了那些后生仔们。”
  燕南星的背影一动不动。
  “李大傻,”坐在一旁嚼着山果的冯震威却听出了话里的刺儿,他用力吐出口里的果核,“呸——你这话啥意思?不服也不能这般招呼吧!”
  “长官,下官无意冒犯。”李临川垂下眼睑,对站在地图那儿的燕南星遥遥低头道,“但战事关头忽然大改巡航案,实在不妥,于底下三营士卒,恐怕也……”
  “嘿,李大傻,你说这法子行不通,俺可偏要便跟你赌了。”
  李临川听了一愣,不禁有些好笑地转头道,“二愣子,别闹了。这巡航案不是打个赌就能成事儿的。”
  “打赌还能有假?李大傻,你可别到时候消极敷衍行事啊。”
  这一高一矮俩把总,在罗守备手下的时候就没少顶牛。
  关系熟络了,这种冲突反而更加显而易见起来——尤其是在主港遇袭后人人都颇为焦虑的情况下。
  “呵!好,”当下李临川也不再客气,“二愣子想赌什么?”
  军中本就盛行打赌,便是李临川,都能掷得一手漂亮的二六千。
  冯震威眼睛一瞪,“那就赌吊船舷吧,谁输了谁跟那帮新兵蛋子一起上天去——书袋子,这事儿你可得负责看着庄……”
  “长官,下官实在无意冒犯。”李临川向燕南星的背影微微躬了躬身。
  “没事,”燕南星却不以为意地转过身来笑道,“巡航案你既不认同,那我便强求不得你。可军情紧急,若是不能遏制塔拉人的袭扰,他们能把蹄子撒到省府去。所以我这命令是必须要下的——或许你们真该打个赌。”
  “好嘛,”李临川这才转向冯震威,竖起三根手指,“那就五日为限好了。要是遇敌不到十次,就算我输……”
  “可以,我亲自为你们看着庄。”燕南星摆摆手,“去安排吧。”
  “得令!”
作者:铭石道人 时间:2017-09-10 10:35:13
  构思精巧,文风独特,好文,期待
作者:白耘 时间:2017-09-15 10:03:47
  写的很好啊。
楼主裘岛 时间:2017-09-17 23:48:24
  “长官,”待两个把总都离开营帐,卢定南才上前小声指着地图上那些以府阳为中心呈扇状散布的图线问道,“这巡航案您是怎么想出来的,好像我以前从未见在卷册里过?”
  “这个?跟塔拉人学的。”守备把玩着桌上的一个印章,“塔拉人么,也是有个巢的。”
  卢定南眼睛一亮,“有把握吗?”
  “没有。”燕南星摊摊手,“不试试怎么知道?”
  “呃?”参谋道,“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当和事老?”燕南星笑道,“哈,你说,要是没有这个赌,他们会对此事上心吗?”
  “但您可以出面自行安排么。”卢定南道,“参加过五年前那次换俘的士兵许多都升任队正、旗总了,他们知道您在这儿都高兴坏了,就算新的巡航案再奇特,他们也不会不买账的。”
  “听上去不错啊,”燕南星摩挲着下巴点了点头,“可是既然他们都知道我在这儿,那我出不出去有什么区别……”守备大笑起来,“……好像不出去更好,那样他们碰到啥好事都能算在我头上!”

  三天后……
  “嘿,大清早的头儿哪去了?”
  卢定南在一旁答道:“好像又进山了……”
  轮值港口的李临川皱眉道,“又去?”
  “别说了,”冯震威大刺刺地坐下,“来来来,李大傻,咱可一起等等。”
  “三天了才在东南方向碰见一回,”李临川冷哼一声,“还早着呢。”
  不久燕南星掀开帐帘走进来,“我来了。”
  他头上、肩上还带着些细碎的草叶。
  “参加长官!”李临川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您这是干什么……”
  “哦,进山里溜了一圈。”燕南星边说边走到椅子旁坐下,扬了扬手里一大袋山里来的土产,“嗨,这地方好东西真不少——来人搞点水来我洗洗。”
  “好咧!”外面的一个士卒应了一声就跑了。
  李临川嘴角抽了抽。令他极不满的是这位上司的作风——燕南星与那位作风严谨、高度自律的罗守备完全不同,他性情古怪,经常不在大营待着,喜欢在港口内外窜来窜去,有时候还用小石子、火炬之类的东西捉弄部属士卒——总而言之,很多时候完全没有一个指挥使的样子。
  “长官,战事要紧,”李临川指了指地图,“您总得坐镇呐?”
  燕南星没搭话,只是随手把袋子理了理,抬头问道,“敌情如何了?”
  “只在东北方向有过一次遇敌。”军机参谋的语气中掩饰不住那种焦虑,“不过遣出去的船多,今明两日会多起来也说不定。”
  李临川翻翻白眼,那意思也是不言而喻的。
  “娘咧,李大傻,你是全然乎按着头儿说的来的吗?”
  “怎么不是呢?”李临川瞥了眼一直望着地图不语的上司,道,“我虽不是书袋子那种记性,可现在不过是将西北到正东之间的方向等分为三十六份,那航线也是直来直去的,怎么会出错……”
  当然不会出错,这么简单粗暴的巡航航路连航线都算不上,完全要士卒依靠罗盘定向,也丝毫不照顾地图上那些重要的城镇——这跟塔拉人行军有什么区别?
  这怎么会得到结果呢?
  “……”冯震威抓着一大把那种红色山果嚼了几下,颇有些不服气,“呵,俺不信了……”倒也无话可说。
  这时候他余光瞟见一艘运货的鹏级舰飞进港口,“呸——书袋子,是不是那批弓弩来了。”
  卢定南看了一眼道,“得画押签收。”
  “你们去吧。”
  “成,头儿。”
  “得令。”

  “哈,”燕南星把面前桌子上的好几本卷册捋到一边,把一袋子各色果子倒到桌上,丢了几颗黄绿色的树莓进口里,然后便自顾自地翻开了一本地图册,“你要吃自个儿拿了。”
  “长官,”李临川有些看不惯地问道,“这东西便让士卒去采摘不行吗?我早已经下令让士卒每日取搜集了……”
  “你说这个?”
  这时候守备才转过头,指了指那堆土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况且,搞不好吃不了几天了。”
  “什么意思?”李临川微微皱眉。
  燕南星摆摆手,抬起头问道,“李临川我且问你,府阳主港是怎么回事?”
  “这与现在的军务有什么关系?”李临川皱了皱眉,显然那不是什么值得作为谈资的东西。
  “有关,你且说灰鹫是怎么来的?”
  李临川沉下一口气,道:“十日的寅时一刻,塔拉人的灰鹫从正北、东北两个方向突入港口上空,径直突袭我港内几艘雁级舰……”
  “他们为什么能突进来?”
  “他们提前探查到了我们的港口位置。”把总答道,“可能是因为细作……”
  “你们排查过没有?”
  “遇袭之后我们就排查了底下的官兵,”虽然面前的新上司说出的是他一直以来的隐忧,李临川还是有些不以为意,“现在我们根本就不会放士兵进出港,唯一的外来船只能是从南面来的传令舰和运输船。您说的,我们都考虑过了。”
  然后守备开口了,“那你觉得,我们离重蹈覆辙有多远?”
  “嗯?什么意思?”把总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笑,“长官不会想说这细作藏在港口里吧。”
  “没有。”燕南星也微微笑起来,“细作当然会有,但不需要港口里他们就能找到我们。”
  “您的意思是他们从外面摸到了航线?”李临川摇摇头,“有可能,但短时间内——很难。”他指了指脚底,“我们这座平顶山的位置十分隐蔽,根本不像主港那样就筑在开阔的城郊。况且,巡航的舰队只在凌晨和傍晚进出港,若无敌情是不会回来的。”
  “不不不,不需要那么冒险。”燕南星挑了挑眉毛,从桌上拿起一粒冯震威和许多官兵经常吃的那种红色山果晃了晃,“你们已经给他们留下足够多的线索了。”
  李临川愣了一下,“与这个果子有关?”
  “没错。这个东西,叫做红杏?”
  “是了,”李临川点点头,“它能治疗黑瞎子病(夜盲),我便常让士卒采些回来。可这有什么……”
  “这东西在府阳郡里好卖吧?”
  “当然好。长官还关心这个?”李临川有些好笑地答道,“这东西每斤能卖上二十文,可把它当药材用,划算呐。以前我们还在主港的时候,都是去郡城里采买的。”
  “我昨日才问过士卒,最近,这东西…”守备似是在自言自语,吐字却异常清晰,“…在城里已经断了好久的货了。”
  李临川神色一愣,“长官,什么……”
  “这是为什么呢?”守备继续着自问自答,“因为开港后附近的山就给封了……”
  “……现在战事可焦灼着,府阳主港还刚刚被烧了,某片山林的药材便缺货了……你们觉得有心人会看不出来怎么回事?”
  “长官,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等到他们跑到附近一看——嘿!居然还是几个拒马摆在那儿给他栏了路的……”
  “长官……”李临川苦笑,“……山区是下官命令封死的,因为战情紧急便提早了些……应当不至于造成如此结果吧?”
  封锁附近区域本来应该是由当地官府配合完成的,也只有靠地方官府的协助,才能掩饰得更加周全。
  “呵。”燕南星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位面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起来的部属。他慢悠悠地嚼完了一整颗红杏,一扭头“噗”地把果核远远地吐到帐外。
  淮阳军纪,因军令致使军机泄露者可处斩无赦。
  可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老李把总,”燕南星环视着营帐四周的摆设,“坐镇港口大本营,是我一军指挥之责任没错,可是‘事无巨细禀明上官’一事……”他的视线终于停留在在李临川脸上,“……你,可做到了?”
  “长官,”李临川勉强地笑了笑,“下官有些不明白了……”
  “提前封锁山区,”燕南星靠在椅背上打断他,“此事可大可小;可是……”他五指扣住面前的卷册手腕一旋,那地图便旋转着滑到对方面前。守备的手指摇摇指了指那叠卷册翻开的一页,“……擅改航线呢?”
  李临川不语,只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双手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告诉我,”但燕南星有办法让他开口。他微垂着脑袋,目光沉凝,逼视着对方,“我们巡航,是在寻什么?”
  “是塔拉灰鹫。”
  “那塔拉人飞出来巡航,是要找什么?”
  “我们的营地、港口和辎重库房,”李临川犹豫了一下,“或许还要加上城镇和寨堡。”
  “那好——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有什么共同点。”
  “都是我方极具价值之资源。”
  “错,这是土匪脑筋。正确答案是它们都在地上!”
  李临川终于眉头一颤。
作者:朴素 时间:2017-09-19 13:55:15
  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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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鲁迅大师 时间:2017-09-19 14:09:07
  大师来看。
作者:庞余亮 时间:2017-09-21 09:54:07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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