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部落】给我一杯夏天的结局

楼主:梅虹影 时间:2019-09-14 16:36:55 点击:141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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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我突然醒来,看了下时间,两点零八分。起床上厕所,喝水,回到床上后陷入了失眠。最近我的工作很忙,失眠出现得有些不懂事,不过我并不烦躁。睡不好觉一定是有原因的,除了天亮后的竞标会,我想不出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过滤了一遍会议流程,确认没有漏掉哪笔重要的资料,又在脑子里模拟了三遍提案时的开场词,尔后忽然想起零点过后,是你的生日。
  最可怕的爱恋莫过于此,你的心已经不记得了,你的身体还记得。
  这下子我些烦躁。主要是觉得自己病入膏荒,可能没救。
  我认识小刘的时候,他正在公司扫地,我以为他是新来的保洁员,结果他是实习生。我挺不喜欢那些一来公司就自动端茶倒水,扫地拖地的孩子们,别的没学会,先降人一等的学徒样倒是无师自通。后来我才知道公司很多同事都不喜欢只会扫地倒水不会写方案的新人。小刘说一看我就不是一个好处的人。
  我说我能跟你处成现在这样不错了,我有时跟自己都处不好。
  小刘踮着脚尖哈哈大笑,娘里娘气的。
  早上的竞标会非常重要,为此我连续加了一个月的晚班,为了拿下一个新case,也为了我下半年的奖金。但是我晚上没睡好,担心会议中途脑袋发昏说胡话,就对小刘说:“等会儿你看见我瞌睡了就掐我,使着劲掐。”
  小刘表示同意:“希望你给我一报前仇的机会!”说完还握紧拳头鼓励我。
  白痴。
  竞标会结束后,我们相约公司楼下的日料店聚餐,为了庆祝我们的大获全胜,我一口气点了四大份的刺身拼盘,胖子说有鱼就有酒,于是又加了12壶清酒。大家欢欢喜喜,仿佛仍旧悬在空中的奖金已经入了口袋,我也不愿扫兴,就一起跟着瞎闹腾。
  “跟着梁姐走,吃喝钱都有。”胖子高举酒壶,口号夸张。
  “梁姐万岁!”“梁姐万岁!”大家朝着我欢呼,像一群神经病。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林汜达,有一天我也会成长为现在的这副样子,你能想到吗?若你再见我,还能记得吗?
  我学的专业报全名的时候不止一个人问过,是学唱戏的吗?被噎了几次后习惯了,就回答是的,挺难考,毕竟只有骨骼惊奇的人才能唱出一台好戏来。听的人摇摇头,露出复杂的表情。我猜他一定觉得我这个人不学无术又爱装逼。我觉得他猜得对。
  为了用实际行动反驳他人的偏见,我除了疯狂地写读书笔记就是在宿舍看电影,还专挑伯格曼费里尼塔可夫斯基衬托自己有学问。过了一个学期,我在食堂撞见一个同乡的学姐,她听了我的专业名后问我是学唱戏的吗?我决定放飞自我。
  大一的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我被拉入一个学长宿舍的毕业聚会里,六个男生哭哭啼啼,嘴里说的唱的都是舍不得,可是却要拉一群认识不认识的小学妹暖场子。我觉得这个宿舍风气很差。
  有个看起来挺老实样的矮个子男生跑来跟我喝酒,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总搭我的肩膀,我站起来推开他:“哥,比比谁更快?”
  我摆了二十个杯子,一边儿十个倒满,一字排开,阵仗一出来,就掀起了酒局的高潮。我英勇无比,前五杯遥遥领先,可恶的是,那个矮个男生实在不行,如果他厉害点,我最多认个怂,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能硬着头皮赢了他。
  等我喝到第九杯的时候,对方战友表示扛不住了,我一看他还剩四杯,立刻火冒三丈,周围的男男女女瞎起哄,矮个男一时羞愤,伸手想揽我的脖子,我把第十杯连酒带杯扔到了他脸上,扭头出了门。
  一出门我就找棵树吐,你问我为什么吐在树底下,树同意了吗?我说有树的话可以扶一下,不然要倒。你说那为什么不找堵墙呢?
  问得好。你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我迷迷瞪瞪,才发现你黑漆漆的眼珠子看向我,双眼皮是又深又好看的扇形。我拿手背擦擦嘴,朝餐会大厅里走去,大厅里有个自动贩卖机,投一块钱就吐一小杯咖啡,又便宜又温暖,最适合我这样贫穷的文艺女青年。等我摸遍口袋找出最后一枚硬币投进去,咖啡却迟迟没出来。
  你从我后面伸出一根手指,指指我面前的机器,上面打着红灯,写着“无纸杯”。真是搞笑,一块钱却不还我了,这哪里是贩卖机,这是老虎机。
  我扭头瞪你,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你哈哈一笑,我就想看看你投进去后是什么反应。
  要如何解释我们的这段开场,你在笑,我在吐,第一次相见就是我的丑态毕现,现在想想都让人脸红。
  我跌跌撞撞地往学校走——其实这个跌跌撞撞是我演出来的,潜意识里,我希望素不相识的你可以来扶我一把,我总不能告诉你我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心就狂烈地动了一下。但大概是我的演技太拙劣,你跟在我后面走,看得趣味盎然,一直走到校门口,我都演不动想直起身子跑了,你才哈哈大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在我的身后喊,酒窝漾漾的。我看着你在路灯下面,整个人蒙上一层昏黄的阴影,那个映在夜空里明朗的样子,简直就是我的盖世英雄。
  喝完12壶清酒,大家开开心心地上楼,胖子打着酒嗝进电梯,一开门就撞见了胡总。于是我被胡总训了一顿,中心思想是工作时间带组员喝酒搞事,是不是以为案子在手公司我有,金主爸爸还没给一毛钱,你就先上了天。
  胡总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想笑。我一本正经地表示,我们喝了酒但没有搞事。胡总拿手指敲桌子,Lori,注意你的态度。
  回到办公桌前,小刘从楼下水果店买了个甜瓜上来,拿眼神暗示我切吗?我做了个找打的动作,小刘乖乖地把瓜收了下去。看起来确实是我平时太纵容才让纪律如此散漫。
  工作就是忙碌和无聊,案子争到了手,却突然没有了干劲,前期投入的精力像是放跑了身体里的能量,我瘫在椅子上,胖子马上很狗腿地跑来:“梁姐,胡总没有为难你吧?”我摇摇头:“who care?”胖子露出崇拜的表情。
  那个表情在我初入职场的时候也经常表现出来,可胖子已经三十了,却一口一个梁姐再佐以崇拜脸,确实油腻。但我懒得计较这些,大家只是同事,工作好好做,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小刘说你这样的看法太悲观,我说这叫务实。
  胡总为了表示对我的惩戒,给我布置了新作业,联系去澳大利亚的媒体名单。这帮媒体大姥们拒绝原命题的同时还能提出新选项进行反求证,我打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电话,忍受了非常人的精神折磨,最后还有5个人没定得下时间。抬起头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我知道胡总给我穿小鞋,不是因为中午带组员喝酒庆祝,而是我拒绝做他的助理。
  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在学校喝酒的那股子一往无前的精神深刻影响了我,酒桌上我一向姿态漂亮,酒量也从当年的十杯倒变成了十瓶不倒,胡总想提拔我,说是今后带出去好替他挡酒。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高升的机会,告诉他我的酒从来只为自己喝。
  小刘说别人为五斗米折腰,你是装清高。
  其实我一点也不清高,只为自己喝酒这种话也不过是说出来充场面,对我来说,喝酒也是怀念的一种方式,在小脑被酒精麻痹的很多个瞬间里,我都想摔下杯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看看路灯下面还有没有笑意盈盈的你。
  那天你只送我到校门口,我在回宿舍的路上跌了个跟头,我确实是喝多了,脑子不清楚,肢体动作失调,但对你萌生的那股子酥麻麻的暖意倒是更为真切。
  所以第二次见你的时候我跛着脚,接过你递来的星巴克,你说害我浪费了一块钱,还我的咖啡。我红着脸说这杯可不止,你笑嘻嘻地说那剩下的就以身相许吧。我嘴里说着没正经,心里却像吃了泡腾片,好啊好啊快来泡我啊。
  你带我去你学校的食堂吃鸭血粉丝汤,我们比赛吃辣,我加一勺辣油你加两勺,我加三勺你加四勺,最后我们的鸭血粉丝汤就跟火锅底料一样,吃完了站在天桥上张大嘴“吸风”。我身强体壮,家境优良,跟着你在19岁的这年就喝上了西北风,还特么喝得心甘情愿。天桥上路过几个你的同学,笑嘻嘻地喊:“汜达,交女朋友啊?”我听了脸红心跳,拿眼角偷偷看你, 方方地给他们介绍:“这是阿吐。”阿吐是你给我起的名字,难听得要命。
  你带我去草莓音乐节,一边听台上的人咆啸人生一边坐在草丛里猜哪个姑娘的身上会有纹身,我说为什么要猜这个,你说在你直男的世界观里有纹身的姑娘都是浪里淘出来的沙,神秘又廖阔。于是我在右边肩狎骨的地方偷偷纹了个心电图,想你想你想你想我,总有一天我们的脑波会在夜空相撞,再打成结。我想告诉你,我既不神秘也不廖阔,心里小得只装得下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就是你。
  我常说你是在路边把我捡着了,你说是啊要不是我侠肝义胆说不定你就被卖到山里生孩子去了。我听了跑去买个冰淇淋给你,你拍拍我的头说真懂事,然后又去买了更大的给我,三个球的,香草加芒果加巧克力,这在后面的许多年里成为了我口味选择的标配。我要感谢你挑得不错,如果挑了香芋或者红豆什么的,我大概只能把冰淇淋戒掉。
  我们的学校只隔了一条马路,我常常背着有很多个兜的斜挎包哼着小曲儿走来,活像个傻乎乎的倒票贩子。跟你吃饭,跟你看电影,跟你和你的室友打麻将,你的室友都叫我阿吐,把我当自己人,有一回有人喊了我一声“达嫂”,我惊喜万分,以为你曾在宿舍里暗示过什么。
  学校周围是蜿蜒的秦淮河,夜火辉煌时分,我们沿着河边散步,你在桥下的水果摊找小贩讨价还价,撕周杰伦的演唱会海报,买喷漆偷偷在桥柱上画个鬼脸,还说这是托马斯小火车。我一个激动踩塌了一块维修中的阴井盖,被水泥板里的细钢筋戳伤了小腿,你背着我去打破伤风,一边自嘲怎么你做的坏事报应到我头上来了。我拿拳头砸你的脑袋,说你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出来混早晚要还我的。你又说怎么还,还要我以身相许吗?
  漆黑的河水漆黑的风,灯火通明的画舫从远处缓缓驶过,你突然跑起来,额前的流海掀到我的脸上,有温热的气流从耳旁划过,分不清是夏天夜晚的闷燥还是你鼻腔里急促的呼吸,我在你的肩上张开双手拥抱天空,明明是疼痛的小腿,为什么我那么希望可以疼得再强烈一点,好让记忆更真实更深刻。
  我不知道我们最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关系,但那个时候,我真是快乐得要命。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马路已经安静了下来,白天空气中的灰尘此刻沉积了一部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甚至觉得能见度都提升了一个档次。等车的时候我跑到旁边一个书报亭里,掏出口袋里的零碎钱买了包爱喜和一根塑料感很重的打火机。
  等第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出租车司机给我打电话说快到了,让我再稍等片刻。他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怕我觉得他太怠慢,让我等了这么久。
  这么久也就是一支烟的工夫。那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有没有过意不去呢?
  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我都以为我们是互相属意的,只不过是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我只要耐心地再等等,就一定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大老板最近似乎心情不好,说我的策划书不行,问哪里不行,说是狗屁不通。我很想当场放个屁震慑一下他,但想想房租还是默默退下了。中午吃饭,楼下面馆的鸭腿面限时半价,小刘抓着我早点去排队,我不怎么喜欢吃鸭,总觉得鸭肉味腥,但冲着打折还是去了。就在排队的短短十分钟里,我的手机被偷走了。
  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道理。
  小刘有些惴惴不安,觉得丢手机跟他的鸭腿面脱不了干系,我拿他的手机打给10086挂失了电话卡,然后一边吃打折的鸭腿面一边随意地报了个警。到了我这个年纪,手机被偷也不再惊慌了,只剩下气愤和心疼钱,我没有告诉小刘其实这次我连钱也没有心疼,我心疼的是里面的照片,一张我们大二时的照片。
  大二的时候你的室友纪翔悄悄加了我的QQ(那个时候还没有流行微信),告诉我你有了一个绯闻对象,是外语系的系花。我去你的学校看过她,又白又美,身上香喷喷的,像个手办娃娃,我又生气又沮丧,回头就把纪翔骂了一顿,说他不怀好意,挑唆我跟你之间的关系。我怎么能这么蠢的。
  我跑去喝了一场大酒,就在我跟你初遇的那个餐厅里。认识你之后我就不跑局子了,我放弃了我的快乐和你厮混在一起,你却和别的女人传绯闻,真是狼心狗肺。
  我喝得迷迷醉醉,出门左转抱住棵树,脑袋磕着树干摇摇晃晃地把你的照片都删了,一边删一边举着手机喊,哇,谁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啊!引来围观无数。我一定是傻逼透顶,你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或者说,你又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你拖着我走到自动贩卖机旁边,一连投了三个硬币,三杯咖啡摆在我面前,说醒醒吧,还想跟那天一样?
  我说拿开,我在你眼里就配这种便宜的东西吗?
  你拿胳膊勒住我的脖子,整个身体温热地贴上来,我一下就清醒了,脊背像是陷入了一片流沙地,随即大段大段的空白侵袭脑袋。
  你说,晓羽,你别跟我生气。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叫得亲昵,叫得让我心疼。我没有出息地流下了眼泪,想挣开你却又被你拉进怀里。你的身上有一种单薄的生石灰粉的味道,奇异的独特的无人能取代的,让我发晕。你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让我差一点就忘记了呼吸。
  其实我知道博爱的你身边一直不乏姑娘,她们在你的周遭游走调笑,跟你插科打诨,你迎来送往,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想我总是特别的,你不会用那种挑逗的眼神看我,也不会跟我开带着黄段子的暧昧玩笑,更不会用一句“早点休息哦晚安”作关爱的群发,但你会揽住我的肩膀,会用手点我的额头,会给我起“阿吐”这样怪异的绰号,还会在我一次次喝醉时候来到我身边。
  你在我身边真是难得的正经又认真,喝酒吃饭看电影一丝不苟,让我怎么能不多想。后来你问我学校里哪儿最好看,我说图书馆楼下的那片蔷薇花最好看,你说好啊我们就去那儿拍照,你不是把我照片都删了吗?我的心怦怦乱跳。
  那张照片里蔷薇花开得烂漫,你站在我旁边笑得像一块益达口香糖。你看,只要你递来绳子,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吊死在你身上。
  我想历经过亲眼看我吃醋放纵的样子,你再傻也该明白了吧,你再怎么含蓄也该把窗户打开了吧。可是我们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什么,只是恢复了往常熟稔至粗俗的打闹。
  可能是我太爱你,也可能是长期自我麻痹,有段时间我竟然觉得不在一起也没什么,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就什么都好。你一直独善其身兼爱天下,既然谁也不能真正地拥有你,那么分我最特别的一小块也行。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呢,如果爱过,那为什么我始终没能成为你的女朋友,如果不爱,那你的陪伴你的拥抱你的亲吻究竟算是什么,如果我是你的一场大型暧昧演习,那你未免太能入戏又太能出戏。
  可事到如今,这个结果还有多重要啊,我由于过分自信从不备份手机里的照片,就像在感情里从不给自己留后路,以至于我们最后的唯一的一张合照就这样被偷走了,像你当初偷我的心时一样猝不及防,像最后我跟你一样一别两宽。
  大三的那年圣诞节算是我们关系的转折点。那段时间我们异常亲近,亲近到周围的人都觉得我们已经理所当然地在一起了,你难得提出一个像样的约会,说要和我一起过圣诞,我又惊又喜,想着幸许尘埃终于要落定了,不枉我等了你这么长时间。
  我化了妆穿了裙子,盛装出席,在热闹的街口等了整整四个小时。从灯火辉煌等到夜深人静,等到你打给我说宝贝对不起,下次我一定补给你。我惊恐地挂掉了电话。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再特别了,也成了你万千宝贝中的其中一个?
  纪翔再一次地找到我,塞给我一杯滚烫的奶茶,问我冷不冷,叫我跟他回去。我说真是奇了怪了我跟你回哪儿去。纪翔没有说话,默默地跟在我身后,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哭了出来。
  那应该是我最用力为你哭的一次,并不是你放了我的鸽子,而是我一直站在一个即便被放鸽子也不能责怪你的立场上,我小心又卑微,像一只与你签订血契的通灵兽,随时待命被你传唤,而你像雾像雨又像风,来无影去无踪,什么都牵绊不住你。压抑了这么久,像是有一碗仔细端稳的水一下被打翻,情绪随着眼泪一起决堤。
  对你来说,我是不是那杯一块钱的咖啡,你随时来,我随时在,又便宜又温暖,而我的期待,我的需要,我的患得患失你全然不用在意。
  我只顾哭,根本不理纪翔,中间跑去便利店买了一塑料袋啤酒,一屁股坐在路边喝,一喝就上了头,碎碎念念说好了,这下再也没人爱我了。纪翔惊慌失措,说怎么会呢,好好的姑娘怎么会没人爱。我说他一天天就喜欢跟那些娇滴滴的姑娘调情,偏偏不把我这样实心实意的人放在眼里。纪翔说那是他不好,我就不喜欢那些娇滴滴的,我喜欢你这样的。
  任我酒精上头也知道他慌慌张张的宽慰里不小心漏出了真心,但我无法回应,更不能拿他来填补我空洞的内心。虽然我是个爱情里的蠢货,但我也是一个有底线有操守的蠢货。
  小刘说,故事发展到这里,一般人的路线里没有心动也有感动,毕竟这一次喝醉的时候是他在你身边。
  我确实动摇了,但不是对纪翔,而是对你。说起来我们之间都是一些细细碎碎的小事情,要说我爱得多么惊天动地真是谈不上,小小的隐忍与小小的失望堆叠得太久,终于压弯了我心里的秤。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相见,关于你的失约,你也没再解释。这没什么奇怪,不过是你众多约会当中的其中一次,不像我,就差把自己装成圣诞树挂满礼物送到你跟前。我何尝不知道,我只是你空白时间里的补丁。
  你突然忙着考试办材料准备出国,我忙着忘记你。我找了一份实习工作,给一家知名连锁超市做商品宣传策划,具体内容是放货以及根据当天需要在超市门口扮熊大头发宣传单,有时也在办公室录一段激情洋溢的大甩卖广告词。我们像是说好了一样互不打扰,其实我知道你只是忙起来想不起我,而我也没有再主动地找你。
  我独自吃饭喝酒看电影,看3D版的《泰坦尼克号》。时隔这么多年,罗丝还是没能和杰克在一起,船还是不偏不倚地撞上冰山,沉没还是沉没,生离死别还是生离死别,立体的图像里是更加立体的悲伤,并没有因为重新上映而让结局有所改变。
  像反复上演的我跟你。
  再与你联系是你要出国的时候。你请了许多人吃饭,一桌臭汗哄哄,一桌莺莺燕燕,他们都频频向你举杯:“汜达,出国了别忘了我们!”“汜达,别忘了常回来看看!”“汜达,别忘了和袋鼠合影!”“汜达,别忘了带土特产!”
  我一言不发,只管喝酒。大家都让你别忘了这别忘了那,我偏不这样说,我想告诉你我是不同的,是唯一的,但是我又不想你真的忘了我,所以只好一杯杯地往下灌。
  人群散去后,你也微醺了,走过来拉住同样薄醉的我,一使劲就把我抱进了怀里,把我的脑袋揉进你的胸膛。我想抬头看你,你用下巴抵住我的额头阻止了我。
  你说晓羽啊,我真是舍不得。
  你舍不得什么呢,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这里的花花世界。你就要走了,我却硬是不留,我不喜欢你叫我晓羽,这样显得我一点也不特别,不如你扎扎实实地喊我一声阿吐。
  我说,林汜达,你这个大混蛋。
  我和小刘探讨过一个问题,如果他的前女友回过头来找他,他还会不会去见面。小刘说这个问题不成立,因为他没有前女友。我说对不起,忘了你是个gay。
  小刘说,gay圈很少会有渣男渣女,因为圈子就这么大,你是个什么货色大家心里都有balance,道德败坏就等着孤独终老吧!所以很多人分手了还是可以见面的。
  我说,那要是见了面你们都做些什么呢?
  小刘说,就是平常的事情,吃吃饭,喝喝酒,荡荡马路,偶尔互相介绍朋友。说完他叹了口气:“但是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要是有空可以一起出来喝碗鱼丸汤,我再随便唱首歌助助兴。”
  为了聊表安慰,我非常男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最近跟我提出了辞职,走之前恶狠狠地表示再也不想拍我马屁做跟班了,他像是很委屈的样子,我却忍俊不禁,觉得这样的他多少还有点可爱,至少比拍马屁时候可爱。虽然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想来想去可能只是不太待见他吧。
  我想留他到项目结束,纯粹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想让他尽量多拿钱,毕竟这个案子他已经跟了这么久。但是他执意要走,头也不回。我从没说过需要他牺牲尊严讨好我,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如今他满腹委屈地离去,倒像是我亏欠了他。
  胖子走后,公司很快招了新的实习生坐在他的位子上,洒扫殷勤,笑脸迎人。我的案子也在继续推进,完全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有任何改变。有时候想想胖子,觉得他很像当年的我,对你自作主张地交付一腔柔情,却从没问过你想不想要,我又何尝不是一厢情愿呢?最后也是满腹委屈。只不过我没有恶狠狠离开你的勇气,我等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是等你爱我,还是等你与我道别了。
  其实你不爱我,并不能说是你亏欠了我。
  不久之后,小刘交了新的男朋友,两人一起盘了个店面,跟我说想归隐城市森林。我说没良心的东西,连你也要离开我。小刘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随时欢迎你来喝一杯,醉了给你睡我房间。我说你这点本事先保证不倒闭再来邀请我吧。
  “Lori。”小刘目光认真,“去见他吧!”
  “嗯?”
  “弯男的第六感要比直女更准确哟。”小刘又恢复了嘻皮笑脸,“而且,我很懂你哦。”
  “哦。”
  这个狡猾的家伙。
  早在案子开始之前,我就动好了心思。我加班加点压榨组员压榨自己,不仅仅是为了下半年的奖金,更重要的是,赢得这个case,就赢得了与媒体一起去往澳大利亚实地考察的机会。我花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完成胡总布置给我的附加题,就是为了装好孙子将来有机会伺候他们共赴南太平洋。不仅如此,如果考察顺利,作为项目负责人,我将有很大的机会留在澳州跟进,至少6个月。
  等我再努力一点,也许就有机会再一次地靠近你。
  你是在大四的寒假前离开的,先飞去澳州上语言学校。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选一个有很多袋鼠和无尾熊的国度留学,太远了,动物们都长得那么不一样。
  那天聚餐后我们也见过几次,但都是跟你的几个要出国的朋友一起,你们聊雅思,聊悉尼歌剧院,聊墨尔本的晴天,聊旅行箱里带几瓶老干妈,我在旁边如坐针毡。终于,他们聊到了我,问你出国了我怎么办,要不一起带过去吧哈哈哈。他们以为这种场合里出现的异性一定是意义特殊的,所以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是你的女朋友,我看着你的嘴唇,等你的回答。不知道那算不算最后一次对我们关系的期待,我觉得我已经平静了许多。
  你什么也没说,替我倒了酒,说晓羽,喝吧,哥哥能陪你痛快喝酒的日子不多了。那天我们喝的是白酒,太辣嗓子,你用雪碧兑好了递给我,说给你耍赖皮。你的朋友嘻嘻哈哈:“汜达,心疼女仔,泡甜的。”不像恭喜我,更像嘲讽我。
  我喝了不少,席间还与你那位口音怪异的朋友一起敲碗猜拳,倒也尽兴。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闹过,总是一副乖巧顺从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我本尊。借着酒劲我当着大家伙的面扑向你,站上凳子环住你的头,只要我一俯身,我就能亲到你。我想作为饯别,我也该吻你。你定定地望着我,周围的声音如同退潮一般离散,你总是离我很近,又总是那样遥远,让我捉摸不透,欲罢不能。
  我低头摇晃,摔了下来。
  曾经有个夏天,风燥气暖,你背着我奔跑在秦淮河畔,如今你又背上了我,在冬天夜晚的街道一路沉默。情节惊人地相似,背景却斗转星移。不知为何,我看到你被冻红的耳朵还是觉得心疼,便伸出手捂住它们。你拧了一下脖子挣开,口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不耐:“梁晓羽,你再这么不小心我怎么放心走!”
  “那你别走啊!”我大喊了一声,头顶上的星星被震碎一地。
  关于这一点,这段记忆像是失去了秩序,那一声你别走究竟是喊出来了还是只是我内心的呼唤,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跟你有关的情节好像总是跟喝酒有关,这也是我对你脑子不清楚的原因之一,别人是情劫,你是酒劫。
  2012年12月20日,你飞去了遥远的堪培拉。第二天就是世界末日。
  你走后,我去过你学校的食堂吃鸭血粉丝汤,放几大勺的辣油。你的学校空空荡荡,熙熙攘攘的食堂里太安静,再也没有突然冒出一个女生喊你:“汜达,吃饭啊?吃什么呢?”也再也没有突然冒出一个你冲我哈哈一乐:“阿吐,你怎么又来啦?”
  你怎么又来啦?
  吃饭啊?吃什么呢?
  汜达。汜达?汜达!
  ......
  这些声音不停地在我的脑海里盘纡,荡出阵阵回响。
  离别是抽象的,又是具象的,你一直在往我炙热的目光里走,但最后消失在了光的尽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鸭血粉丝汤。
  入冬后,天气渐渐转凉,我的案子也走入尾声,澳州之行在即,我特意去做了头发,整理了新衣,好像漂洋过海去相亲。毕业后我就进入了实习那家超市的宣传部门做展销策划,之后陆续跳槽,到了现在这家规模和利润都还算不错的广告公司。当初我看中这家公司,有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这里的很多工作都会对接澳大利亚。
  如果我留下了,我们相见了,我要不要学着小刘跟久违的你喝上一杯,吃顿袋鼠肉,再高歌一曲?其实我也不懂会做些什么,可能只是互相点点头,说一句好久不见。
  大老板念在我工作辛苦,要给我放假,我大义凛然地表示工作使我快乐,扶我一把还能起来加班。大老板哈哈笑了:“Lori,不要这么较真嘛,你已经把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了。”
  我心中生出了奇怪的隐忧,大老板的赞许似乎别有深意。果然没过两天,胡总就带来了大老板的好意——普吉岛五日游,并且回国后负责媒体澳州考察的对接工作,以便方案在第一时间得到调整。
  “出差这么辛苦的事就不劳你了,有功之人自然要奖励的嘛。”胡总笑得春风和熙,“而且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完成对接工作。”
  我看着胡总那副分不清真假好心的脸,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从高空抛下一般。跑去请示大老板,大老板倒是笑得更加和熙:“胡总不是把话带到了吗?给自己放放假吧。”
  老天爷掐指算了一下,觉得有些事不能够这样简单。不能够。
  这天我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六点一过就关了电脑走出办公楼。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到黄昏下的车流,步入冬季,黄昏变得很短暂,我还没走到地铁口,天就暗下了脸。
  小刘的店面开在一个弄堂里,门口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彩灯,活脱脱像个发廊。我说开个店弄得这么寒酸,你归隐的是城市森林吗?小刘说这叫大隐隐于市,接地气。
  其实就是没钱。好在他的生意还不错,一步步从小酒馆妥协成了大排档,也很接地气。我说努力了这小半年,案子做完了,现在却无比空虚。
  小刘说,怕是你夙愿未达,可你这个夙愿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转头作思考状,他没有再搭理我,兀自调着一杯花花绿绿的鸡尾酒。
  想来想去,大概是想找一个交待。我跟你之间,开头扬扬洒洒,结尾拖拖拉拉,相遇莫名其妙,离别也就不了了之。其实当年你也可以像个老板一样对我说:“阿吐,不要这么较真嘛,爱我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那我会不会拍拍屁股就去找别人玩了,跟他一起划个拳喝杯酒,戏一出盛世繁华。
  但这个交待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当真挑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你穿上我最爱的那件衬衫,充满仪式感地告诉我,你不爱我,也让我别爱你了?
  刚想出来我就笑了。喜欢你这件事大概是一片重在参与的抽奖券,上面赫然写着“谢谢惠顾”。
  曾经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你跟一个叫俞春梅的女人在一起了,你的室友大毛和纪翔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放礼炮,大家笑作一团,敲着不知哪来的架子鼓向我欢乐地介绍他们的“大嫂”。我绝望万分,对这个像突然从地里长出来的女人嫉妒满盈,同时又惊恐从此不能再与你喝酒吃饭看电影了,你要属于别人了。
  醒来后慢慢回过神,觉得有点好笑,我已经不与你喝酒吃饭看电影好多年了,惊恐的记忆却这么栩栩如生,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病。
  ......
  大二寒假前夕下了一场雪,考完最后一门毛概课,赶着去你的生日会。我心情雀跃,背着书包蹦到外头,挑了块平整又干净的雪地,拿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写下一行字:“林汜达爱梁晓羽”
  想了想觉得不太恰当,又加了个问号:
  “林汜达爱梁晓羽?”
  谁也不知道。
  但是我爱你。
  ......
  毕业一年后我试着接受过一个男孩,他看到我的手机里有两种时间,北京和堪培拉,便自作主张地删掉了后者。我大发雷霆让他滚,他莫名其妙,道歉再三,最后骂了我有病。
  我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疯狂乱咬,不过是删了个时间,却让我觉得剪断了与你有关的丝线。事后我向那个男孩道了歉,然后我们再也不见。
  是啊,我是有病,相思癌行不行。
  ......
  认识你之后,我的冰淇淋只吃固定口味的三球,心情不好时便去吃泡菜猪肉拌饭,因为你说过搅拌时很有发泄的快感,吃完这一碗,烦恼全消散。你背着我的时候不巧天空都有一弯像指甲一样的上弦月,于是往后的日子里,我总是默默抬头看向夜空,与上弦月的相遇仿佛成为了与你的相遇。
  我独自操办着所有以为值得铭记的仪式,说到底是越来越孤独越来越狼狈。
  ......
  我们初遇的那个饭馆后来拆掉了,餐会大厅里的自助咖啡机被扔在了门口,我有天经过,看见它孤零零地落着灰,突然放声大哭,仿佛失去了与你的第一个纪念碑。
  那天你的手指指向“无纸杯”标记时触碰到我的暖意,那天你在微醺的我耳边说的那句话语,你轻车熟路地挑眉,笑出两朵酒窝的样子,定格成为我陷入你温柔乡的死局。
  大概我就是那枚倾尽所有的硬币,而你是心不在焉的“无纸杯”。
  小刘推醒了趴在桌上的我,我迷蒙着睁开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瞳孔再次聚焦,看到的是面前一杯颜色清丽的鸡尾酒。通身透明,只在尾部沉着一团氤氲的蓝色。我挑出装饰用的柠檬片和吸管,端起来咕咚咚地喝了一大口。
  不知道小刘给我下了什么迷魂药,许久不醉的我今天却一直上头,竟然羞耻地睡着了。我拍拍脑袋想清醒一点,却听见胃里咣啷咣啷的水声。等再清醒一点,才发觉刚刚入口的甜软气泡泛出了阵阵苦味。
  舌苔唤醒了一些尘封的记忆,我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慢慢向我靠近,又慢慢远离。雪碧加白酒,是先甜后苦的情人泪。
  抬头看看窗外面,泼天的霓红已经漏在了狭长的巷子里,一片雾蒙蒙的红光。我掏出手机删掉了你的号码,其实那早已是一个空号。接着拉开QQ,微信,微博,豆瓣,insgram,把你的名字一一去除。我们保留着所有可以联系得到的方式,在这个互联网的时代里,却活成了彼此生命中的死人。
  路灯下面没有你,咖啡机旁没有你,酒杯身后没有你,不会再有了,一切都是我独自的举行。
  2012年12月21日,末日来临,中午11点30分,你告诉我,你到了。我说好啊。此后我们陷入了永久的沉默。
  故事在那天就结束了。这个世界早已换了节奏,从爱一个人到分手只需要三天,所以你曾经的久未答复其实是我一早会错了意。回忆若如困兽,我被你关入牢笼多久了呢?而现在,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就像一出烂戏终于唱进尾声,收场尴尬。
  有的人一锤定音,有的人绵绵不倦,有的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而我的结局就是始终没有答案。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我到现在才想明白,真是愚不可及。
  冬天的感觉跟着酒精一起漫上头顶,此时澳大利亚那里却正好是一片繁盛的夏天。那么这一杯,我就敬过往吧,敬那个初识的夏天,敬我们来不及相送的告别,敬我纯真又漫长、可爱又愚蠢的执念。
  我曾经,真的认真地期待过。
  喝完这一杯,我就去找棵树吐一场,因为有树的话可以扶一下,不然要倒。等我吐完,我就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当这一切是浮梦一段,是大病一场。然后带着收好的行李去普吉岛,接着回到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从此不再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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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蜀海天使 时间:2019-09-28 20:56:46
  好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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