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国者(史上第一女间谍成功复国故事,南北朝的谍战神话爱情悬疑)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3:41:16 点击:168747 回复: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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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天涯各位网友的支持,本人的第一部作品《吾爱菩提》,即将被拍成电视剧。接下来,请大家继续关注这一部《谍战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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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爱菩提》



  简介:最高级别的间谍,可以颠覆一个强大的国家。这是南北朝时代各大情报机构之间的战争,谍中谍,计中计,谋中谋,间谍层出不穷,内奸隐藏至深。
  诗歌、书籍、画作、歌声、说书声里……隐藏着各种暗语、隐语和计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们,进行着绝密而又危险的活动,最终,复国成功,谍者为王。
  亡国前夕,燕国国都邺城被困,清河公主(燕国情报机构墨宫的宫主)在酒楼里听见了一首歌,名叫《花开邺城》。经过仔细倾听,她发现那首歌里面有几个音错了。
  她发现,那首歌是用失传多年的韶音法传递了一个情报,那几个错了的音,表达的意思是有人要来邺城破阵,那座阵是燕国最后一道防线。
  传递情报的是燕国潜伏在秦国的高级间谍,代号“老鹰”。然而,“老鹰”鹰有半年未曾有情报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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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3:43:40
  楔子 佛看了她一眼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千山寺。
  千山寺里没有千山,只有一座破庙。
  破庙里没有和尚,只有一座佛像,还有佛像下的小姑娘。小姑娘念的不是佛经,而是孟子这段名言。
  小姑娘十五六岁,美得很奇怪。因为她小脸很圆,眼睛也很圆,看起来稚嫩,神态却很成熟,身材很娇小,看起来却很强大。
  最最奇怪的是她头上梳着一个灵蛇髻,而髻里却插着一根陈旧黯淡的古簪,那是四五十岁的老妇人都不会梳的发式,都不会插的古簪。
  那古簪看起来十分沉重,露在外面的部分像山脉一般。
  她像被一座大山压着,在人间艰难行走,然而却充满了力量。
  小姑娘在这座破庙里里念了这一段文字以后,从蒲团上抬头,大殿上的佛忽然看了她一眼。
  刹那间,三千世界里响起了一阵庄严佛音,整个佛殿散发出无限光明。
  她闭眼,心脏突突地跳,几乎要跳出她的胸腔。
  小姑娘低低地说了几句话,话语里带出一种深深的坚定的情绪。
  “孟子这人不咋的,可是他说的这段话我觉得不错。”
  无限光明渐渐敛去,大雄宝殿上,只有一尊泥塑佛,塑了金身,却脱落了几块,有些斑驳和落寞。
  他的额头上却箍着一圈金色的圈。
  那圈很重,像是宿命。
  小姑娘盯着佛像看了许久,一屁股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声音哀痛中带着坚定:“听说,你成佛以后,一只眼能看见过去五千年,一只眼能看见未来五千年。那么,这一世,你如果看见了我,还会来找我吗?”
  “我知道你不能来,你被如来囚禁在灵山。你叫我放弃……”
  佛像无言,大殿里忽然起了一道清风,风从西方来,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
  “可是我,永不放弃……”
  小姑娘看着佛像,眼神有些恍惚,她摇了摇头,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脚脖子,想起来要去宋三嫂羊肉面馆里吃羊肉,咽了一口口水,伸了伸懒腰,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一只脚刚刚跨过门槛,她想起了如今战事危急,宋三嫂羊肉面馆里生意已经大不如前。于是,她还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多说一句话,或者,是多问一句话——
  “你会等我吧?”
  大殿无言,佛像无言,路过的清风无言,周遭的天地无言。
  然后,她轻轻地喊出了一个名字,那名字曾经惊天动地,无所不能。
  “悟空。”
  小姑娘在门槛上坐了一会,面容依旧稚嫩,略有些宽圆的脸颊像包子一般,然而,和稚嫩的脸颊不同的是,略圆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神态庄严漠然,像天生的君王。
  “我不信佛。”
  “我信你。”
  “我要这众生都信你。”
  天地弃你,我弃天地。神佛憎你,我憎神佛。众生轻你,我轻众生。
  “为此,我愿意替你背负五行山,在人间行走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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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3:44:21
  第一卷 燕国篇
  第1章 羊肉面馆的鬼
  霜降。天冷。邺城有雨。
  宜睡觉,宜进补,宜吃牛羊肉。
  小姑娘姓慕容,名清河。那是清河第三十九次出宫,第三十九次拜佛,第三十九次来到宋三嫂羊肉馆吃羊肉面。
  出了寺庙,穿过几条窄窄的小巷子,就来到了内城,不论外城还是内城,人们一幅依旧安居乐业的样子,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百里外就是秦国大军,也丝毫没有亡国子民应有的觉悟。
  不远处飘来羊骨头汤的香味,那是邺城百年老店宋三嫂羊肉面馆,店里店外都是人,外面还站着几个乞丐,小二也不赶人走,只是热情地招呼客人。
  “肚子肉10株一份,腿子肉15株一份,羊杂12株一份,新鲜的羊子,吃了好热身哦。”
  “面皮1株一小碗,2株一大碗。”
  “要蘸料的另加1株……”
  ……
  清河皱了皱眉,走进去点了一碗羊肉面,小二望着那张微圆的脸,满脸笑得开了花一般,赶紧迎接了上来,帕子往肩膀上一甩:“客官,里边请。今日西市新宰了一百三十三头羊肉,小店赶早地买了三头回来。还有新鲜的羊蝎子……”
  西市有专门的羊市,最大的羊店就叫做“西市”,邺城皇宫贵族的羊都从那里买,听说老板是北方代国的皇商。
  小二已经见过清河三十七次了,可是每次见她,总会感觉很诡异。
  因为,她的面容如此稚嫩,然而神态和眼神却如此沧桑,她头上梳着一个精巧无比的灵蛇髻,然而髻里却插着一根陈旧黯淡的古簪。
  那古簪十分看起来十分沉重,她像被一座大山压着,在人间艰难行走,然而却充满了力量。
  清河吃了几口,觉得果然比宫里的牛骨头汤好喝,想起今晚宫里的那一顿牛骨汤,心中叹息了一声。
  吃完了三碗羊肉面,清河打了个饱嗝,付账的时候,对那小二问道:“还有羊肚吗?我想吃三份羊肚,要加胡椒。”
  小二热情的笑脸微微一滞,顿了一顿,清河声音放缓了一点:“听说你们这里有从长安运来的胡椒,可别用其他烂东西狂骗我。”
  小二毛巾一甩搭在肩膀上,笑得更加热情了:“客官,你放心勒。我们这里刚好有一包长安来的胡椒,你稍等,我马上进去给你拿。”
  过了一阵,那小二出来,脸色有些为难,笑道:“从长安来的胡椒总共有两种,也不知客官想要的是哪一种,还请客官进去看看,好亲自查看一番。”
  清河叹了一口气,小二一怔,穿过一条黑咕隆咚,泛着羊肉腥味的穿堂,走到储物仓里,老板娘夫妇都是四十多岁年纪,容貌普通,穿着丝绸衣裳,双手垂在长而宽大的袖子里,一脸警惕地等候在那里。
  不远处是一个案板,案板上插着两把剔骨刀。
  看见来人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头上梳着一个灵蛇髻,压着一根沉重的山一般的古簪,脸蛋微圆,眼睛微圆,然而神态漠然,眼神沧桑,老板夫妇不由有些诧异。
  一个美得很奇怪的小姑娘。
  “请问客官,要白胡椒,还是黑胡椒?”
  “我要第三种胡椒。”
  “没有第三种胡椒。”
  “有的,不黑也不白,介乎于黑白之间。”
  接头完毕,老板娘面上神色松懈下来,走上前来,双手抱拳作揖:“请问姑娘是哪只眼睛,那条小道的?”
  秦国谍报系统名为“佛眼”,原属于秦国最神秘最强大的秘密组织“天意门”,后来被秦国丞相王猛掌握,分为东南西北四只眼,每只眼下有各个秘密小道。
  清河双手负后,平静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没有眼睛了。”
  老板夫妇神色一变,相互对视一眼,又换上迎来送往的神态,和声道:“小姑娘,你是不是走错了门?我们这里可是卖羊肉面的。”
  清河点点头:“羊肉面味道不错。我吃了三碗。”
  老板夫妇二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清河,再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当今世上的武林高手,没有和眼前这位有重合的,然而却不知为何,他们对这看起来稚嫩的小姑娘充满了警惕,甚至还有恐惧。
  也许是因为她那漠然的神态,和毫不在意任何危险的自信,于是继续赔笑道:“既然如此,以后常来光顾就是。如有需要,小店还可送到府上,只是不知姑娘府上何处?”
  清河双手背在背后,眼光瞟了一眼案板上的两把剔骨刀,嘲讽道:“黄河双鬼,你们不在盐泉渡口抢钱,竟然给王猛卖命,躲到邺城来卖羊肉面,传出去,你们也不怕丢人?”
  “黄河双鬼”是二十年前,曾经在黄河盐泉渡口附近的一对夫妇,武艺高超,经常劫杀渡河的渡客,神出鬼没,官府多年来派人捉拿,派出去的人都渺无音讯。
  有活下来的渡客,描述他们是一对夫妇,青面獠牙,使两把剔骨刀,力大无穷,把劫持的渡客骨肉都剃干净了,然后生吞活吃了。
  这传说太恐怖,于是,这夫妇便得了一个“黄河双鬼”的名号。
  “黄河双鬼”在黄河盐泉渡口附近多年,杀人劫财无数,十年前却消失了,没有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传闻中他们被“墨宫”中的大侠们杀了,谁知晓竟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邺城,竟然干起了卖羊肉馆的营生。
  既然被叫破最隐秘的身份,那对夫妇脸色一变,卸下了伪装,露出了狠毒的神色,然后,他们拔刀。
  那是斩羊剔骨的刀,因为已经斩过无数的羊,剔过无数的骨头,所以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老板夫妇二人容貌普通,放人群里绝对不会被人认出来,绝对不会有人会把眼前这二人和传说中残忍如鬼的“黄河双鬼”联系起来。
  清河想到王猛竟然能收服这种人当谍报人员,并且还偷走了燕国最重要的那张图黄州纸,脸色十分阴沉,然而,她双手仍旧背在身后,只冷冷问道:“图在哪里?”
  刀越来越近,老板娘笑得有些畅快:“图早就送出城了,想必现在已经到了丞相大人手里。丞相大人已经在潞川扎营,等的就是这张图。”
  清河脸色黯了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老板娘说道:“羊肉面很好吃,很可惜,我以后再也吃不上这么好吃的羊肉面了。”
  那把刀向着清河斩了过来,带着浓重的杀机。持刀的人是传说中恐怖如鬼的“黄河双鬼”,然而,清河却只是遗憾遗憾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羊肉面了。
  那对中年夫妇心中有些不安,然而那两把剔骨刀已经到了那张微圆的脸前,锋刃处刀光雪亮,照亮了她那微圆的脸,在她微圆的眼眸里落下一道阴影。伴随着的,还有黄河双鬼阴冷的笑声。
  “丞相盖世英豪,无所不能,设此惊天之计,拿了燕国的邺城守城机关图,我们杀了你以后,再打开城门,迎接丞相入城。姑娘,以后到阴曹地府投胎以后,来生再回来吃羊肉面吧!”
  清河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把刀,皱了皱眉。
  “所以,我今天吃了三碗。”
  老板娘夫妇露出了放松的笑容,毕竟只是一个小姑娘,死到临头竟然被吓傻了,不知躲避,还在念念不忘吃羊肉面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那笑容凝固在那夫妇的脸上,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把沉重的剔骨刀,忽然在小姑娘面门前停了下来,然后,小姑娘抬起了脚,轻轻踢在了刀柄上,那沉重的剔骨刀就忽然转身朝他们自己飞过来!
  “因为吃了三碗,所以,我今天很有力气。而且——我不喜欢来生,只喜欢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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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3:45:00
  第2章 铜雀台上的仙
  霜降。有雨。漳河水涨。
  铜雀台下的渡口无人。
  细雨中有桂鱼飞起,有人在漳河之上饮酒垂钓。漳河中心两条小舟,并列一处,无人摆渡,小舟却稳稳定在铜雀台下,没有随漳河水东流而去。
  一舟乌蓬,一舟白蓬。
  “霜降之日。宜睡觉,宜进补,宜吃牛羊肉。”白蓬船里传出一道清越平和的声音,恍如来自天上,纤尘不染,却说着这世间最庸俗的吃穿住行的话,“楼主不远千里自江南而来,不惜劳损贵体,有何益处?不如归去。”
  乌篷船距白蓬船有一丈距离,与白蓬船并列停留在此,舟上挂着的帘子也是黑色的,有一道艳丽柔靡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江南独有的甜腻风情。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既然,你我都是客,先生何必以主人之态,说主人之话?”乌篷船上的话音顿了顿,又低低笑了起来,带出一波一波的余韵,分不清是男是女,“何况,我只是来看一看。”
  随着他的笑声,乌篷舟上的帘子抖动着,可以闻到里面传出的酒香,那是江南著名的美酒——“百花酿”。
  白蓬船上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点凉意,像是被这冷雨染上了秋霜色:“楼主,你可知这阵法,乃是燕国最高机密,是不允外人看的。”
  雨丝渐密,落在船篷上,没有溅起一滴水花,岸边的铜雀台矗立在苍穹之下,高台之上的铜雀寂寞地蹲在雨幕之中,像是已经经历了千年的风雨。
  乌篷船上的人笑了起来,声音不辨男女:“既然这座阵法乃是绝密,不许外人看。那么,先生却又为何到此呢?莫非先生到此只是为了见我?”
  那笑声带着销魂噬骨的魅惑,似乎无所不在,正是“魅术”修炼到极致才有的反应,世间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听见这笑声,莫不失魂落魄,就算是得道高人,也会道心不宁。
  秋雨细密无声,如同粟米脱壳,白蓬船微微荡漾了一下,一道白烟从盖着白帘子的窗口飘了出来,还有一股羊肉汤的香气传了出来,却不带一点腥膻味,气味十分清爽。
  “我来此,是听闻漳水里的桂鱼于霜降之日,分外清美,与羊肉和胡椒炖在一起,十分美味。”黑蓬船上的人似乎在翻汤炉,带出一阵阵咕噜噜的声音和香气,他的声音从这咕噜噜的香气里传了出来,声音宁和优雅,“还有,我不想让你看一看。”
  我想看一看。
  我不想让你看一看。
  这就是为什么霜降之日,漳水上会出现这两条船,船上之人会在这里对峙。
  雨丝依然细密,如同天地间织了一张大网,乌篷船上的酒香愈发浓烈起来,沉默了片刻,那把艳丽的声音响了起来,依然带着无所不在的笑意:“我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和先生打架。我这里有上好的‘百花酿’,乃是采集江南百花之蜜而成。在醉月楼放了一百二十三年,价格贵如黄金。先生有肉,我有酒,不知先生可有兴致,陪我醉饮一场?”
  黑蓬船上的人沉默下去,天地间的雨丝似乎凝滞了一瞬,船上的肉香味更加浓郁了,连带着整条漳水都变得温暖平和起来。
  “我从不饮酒。这里有三座高台。我与先生各选一台,以一炷香为限。若先生坐得比我久,先生自可留下,如若我坐的比先生久,先生自请离去。”
  在邺城皇宫北方,漳水南岸,有三座著名的高台。
  三国时期,曹操击败袁绍后营建邺都,修建了铜雀、金虎、冰井三台,即史书中之"邺三台",台高十丈,有屋百余间。
  前为金凤台、中为铜雀台、后为冰井台。三台南北直线相照,中间相距六十步,台与台之间用浮桥式阁道相连,开启则三台相通,关闭则中央悬绝。中间的两座桥一个宽,一个窄,被称为大桥和小桥。
  金凤台曾经是皇帝大宴群臣的地方,冰井台,上有三个冰室,每室有深九丈的井多口,用以贮藏冰块、粮食、食盐、煤炭等。后赵皇帝石虎每年以井藏冰,用以分赐群臣。
  其中,铜雀台为主台,高十五丈,窗皆用铜笼罩装饰,日初出时,流光照耀,光芒四射,在楼上又制作了一个高一丈五尺的铜雀,舒翼若飞。
  在台下引漳河水经暗道穿铜雀台流入玄武池,用以操练水军。每逢夏秋,云雾在台腰缭绕,素有“铜雀飞云”之美称。
  数十里外遥望三台,疑若仙居。
  乌篷船上微微荡漾,帘子一掀,两个绝色的粉衣小婢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掀着帘子静候片刻,一个身着春衫的身影出现在船头。
  细雨之中,那人风姿卓绝,艳丽妖娆,眼神空濛如月华倒影,水波潋滟,恍若从三月的西子湖,扬州楼里的歌舞楼里,踏月凌波而来,带着无尽的浓艳风情。
  他一袭春衫微湿,站在乌篷船船头,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魅惑糜丽,便将这北国的冷雨之秋,化作了江南的三春之夜:“金凤台上有凤凰,凤凰为百鸟之王,我选金凤台。”说完,振衣而飞,如同一道青烟,落在金凤台上。
  在邺城西市的羊市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羊倌小六子,正蹲在一只羊下面撸羊毛,撸着撸着,觉得脖子有些酸,于是抬了抬脖子,便发现漳水方向,有一袭春衫乘风雨而起,飞上了高高的金凤台,坐在凤凰之上。
  他以为看花了眼,赶紧站起来再往上看,又有一袭白衣在风雨之中翩然飞上了铜雀台,坐在铜雀之上。
  “噫?有神仙啊?有两个神仙……”小六子兴奋地叫了起来,手上一使劲,手下的羊咩咩地叫了起来。其他几个小羊倌也顺着他望的方向看去,叽叽喳喳地闹着。
  管事的提着根棍子,举起来往小六子身上打:“啥神仙,啥神仙?不好好撸羊毛,看我不打死你这小蹄子……”
  小六子不敢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撸羊毛。管事的走了之后,那群小羊倌望着铜雀台方向,除了一片茫茫雨幕,却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看见那两座高台之上,似乎有两朵花。
  金凤台上的金凤凰背上,约有一丈长,三尺宽的一道背脊,用黄铜铸成。一柄十二骨紫竹伞下,春衫客坐在这道背脊之上。
  他在吹一管洞箫。洞箫声时时有间断之意,似乎气机不畅,被某种外力强行打断。
  他吹的那首曲子是江南的名曲《江南采莲曲》。
  与他相隔三丈远的另外一座高台铜雀台之上,有一座铜铸的孔雀。孔雀的脊背之上,有一道一丈长,三尺宽的脊背,脊背上坐着一个白衣人。身上却有一层淡淡烟灰色,似乎枫叶被燃尽留下的灰烬。
  那白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眉目清隽优雅,温柔庄严,尤其是那双眼睛极美,如同日月之光落在无穷的大海之上,美极慧极,光芒万丈,却又无穷之远。
  他左手撑伞,右手烤鱼。
  优雅之极,风华绝代。
  然而,鱼下并无火盆,如何烤鱼?那鱼却自己慢慢熟了,溢出了鱼香味。
  同坐高台,他在吹箫,他在烤鱼。
  他的洞箫已乱,而他的鱼已经熟了。
  对面的春衫客,看见那慢慢烤熟了的鱼,脸色微变,收起洞箫,叹息一声:“我输了。”
  然后,他振衣而起,翩然而飞,落在铜雀台之上,伸手捞起一点鱼肉,放进嘴里,脸色大变,发出一声惊叹——
  “此鱼真乃人间美味,我不及远矣。”
  那条鱼乃豆腐所做,竟比真正的鱼还要美味。不过数息之间,白衣人气机丝毫不乱,轻松优雅完成了一系列高难度的事情,用豆腐雕鱼,然后又以内力烤熟。
  这中间所展示的内力之强,工艺之巧妙,已达武力巅峰,所以就算春衫客是江南第一人,也大为惊叹。
  “听闻长安有圣人,号移光远。具三十二相,八十随好,有甚深智慧,偌大神通;三千世界,无所不知,无所不会。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春衫客明白了自己与那人的差距,于是脚步轻点,收起紫竹伞,望着那人,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先生何以教我?”
  白衣人默然片刻,双手合十:“多读书,少吃肉,早睡觉,勿生气耳。”
  春衫客如闻仙乐,神色陶醉,长啸一声,啸声之中畅快无比:“闻先生教诲,我得了。”
  然后,他翩然飞起,如同一只大鸟一般,落到乌篷船上,乌篷船船桨划动,不过数息之间,便消失在茫茫细雨之中。
  无人知晓,霜降那日,铜雀台上有雨,有人在铜雀之上,撑伞烤鱼。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3:49:09
  第3章 丞相手里的图
  宋三嫂羊肉馆里。
  清河从胸前掏出哨子吹了三声,两长一短。从外面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像是来送货的伙计,然而一走进来以后,就开始训练有素地收拾打扫现场。
  为首的人有些肥胖,肚子上的肉随着走路一抖一抖的,然而神奇的却是他的脸非常小,不仅不显得臃肿,反而十分瘦削清秀。
  他是当今燕国皇帝慕容暐的兄长慕容臧,封乐安王,被清河称之为“牛肉干”,然而他里提出抗议,因为他常自以为自己是个伟大的诗人,不该有这么庸俗的名字,然而,清河用暴力让他接受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压低声音尖叫道:“噫吁戏——”正准备吟一首诗,看见清河挽起了袖子,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五妹,你怎么又吃多了?看你这脸圆的。”
  清河叹了一口气:“既然要打架,总要吃饱才行。还有,我不是你妈,我是你妹。”
  牛肉干仔仔细细打量了她的微圆脸颊,苦着脸说道:“长姐吩咐过我,如果你脸胖一圈,就要我的手少一根指头,如今,我看,我这起码要少三根手指头。你知道的,我还没有成亲,要是身上少了点东西,会不好找媳妇儿的。噫吁戏……真真是痛杀我的心肠……你说说看,要是我找不到媳妇儿,就没儿子,没儿子我以后老了谁给我养老……虽然我是个伟大的诗人,可是再伟大的诗人也要娶媳妇儿……”
  听着他越扯越远,清河有些不悦地:“我不过才吃了两碗羊肉面而已。而且,我的脸哪里就算胖了?”
  有人打扫完了之后,走到他们二人跟前来,认真地看了看牛肉干的脸,又认真地看了看清河的脸,非常认真地说道:“五妹,你吃了三碗羊肉面。”
  说话的这人,二十来岁,长得非常规矩,身上的衣裳、神态、动作无处不规矩,规矩得就像一把精确的尺子。
  他的名字也叫尺子。
  当然,这是清河给他取的名字。
  他也姓慕容,叫温,是当今燕国皇帝慕容暐的三弟,被先帝封为燕国的带方王。
  清河有些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然很淡定:“真的只吃了两碗。”
  尺子认真地说道:“五妹,按照这个店的羊肉和面的比例,你吃一碗羊肉面,脸上最宽的地方会和牛肉干的脸中部宽度一样;吃两碗,会比牛肉干的脸中部宽十页黄州纸的厚度;吃三碗,会比牛肉干的脸中部宽二十页黄州纸的厚度。”
  尺子的眼光比真正的尺子还准,所以清河无法反驳,所以她只好转移话题:“就算比牛肉干的脸中部宽二十页黄州纸,那也算不得胖。我现在的脸蛋仍然算得上是巴掌脸。”
  清河说这话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气定神闲,实际上却有些不安,因为她想起了某人。
  果然,牛肉干哪壶不开提哪壶,嘲笑道:“恐怕六弟第一个就不赞同你这句话。要我说,凤皇长这样,可不好找媳妇儿,谁要是嫁给他,天天看着那张脸,岂不自卑得要死……关于凤皇的美貌,我之前写过一首诗,赞曰:凤皇儿,凤皇儿,天上的云朵是你的脸,地上的猫儿是你的眼,噫吁戏……”
  清河卷起袖子,牛肉干赶紧闭嘴。
  他们口中的“六弟”,大名叫慕容冲,小名叫凤皇,被封为中山王,是公认的慕容家族第一美人。慕容家族以美貌闻名天下,慕容家族的第一美人,自然也就是天下第一美人。
  清河脸色一冷:“又跑题这么远?今天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整天正事不干,就关心我这张脸,有意义吗?”
  牛肉干和尺子立刻回答:“当然有意义,五妹你这张脸,可关系到我燕国的复国大业呢!”
  清河的脸色更不好了,牛肉干伸手抬了抬肥胖的肚子,瘦削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五妹,你可是我们燕国的第一美人儿,将来可担负着迷惑秦王,复兴燕国的希望呢!我本打算为你写一首歌,赞美你的美貌,可是长姐不让我写,我看她写的那首也不怎么样。不过,我还是偷偷写了一首,你要不要听听……噫吁戏……”
  清河卷袖子,尺子一把推开牛肉干,纠正道:“第一美人是六弟,五妹是第二美人。第一就是第一,第二就是第二,顺序问题,不能混淆。”
  清河难得地露出了鄙视的笑容:“靠一张脸就能复国?你以为我是妲己?太无知了。”
  尺子严肃地说道:“长姐说可行,就一定可行。”
  清河想起长姐兰陵长公主那张男人一般的脸,又想起她背后那人,不由生出了深深的鄙视:“她还说过燕国不会亡,邺城不会破,结果呢?”
  一阵沉默。
  顿了顿,她补充道:“而且,现在那张图在王猛手里。”
  那张图,是邺城的守城机关阵法图,是墨子的嫡传弟子墨子,耗尽了燕国数百年,七代智慧和心血,建成的守城大阵,本是燕国最后的防线,燕国军民最后的信心。
  可是,现在这张图在敌国丞相的手里。
  亡国,破都,这话题过于沉重,以至于近来慕容家族的人们,常常插科打诨,意图冲淡亡国的恐惧。
  然而,恐惧真实地就在那里,不离不弃,不因为你无视它,就不存在。
  于是,几个年轻人沉默了起来,不知是想起了当今的皇上和太后,还是想起了逝去多年的那人,或者还想起被逼投奔敌国的那人弟弟,再无一言。
  燕国要亡了,而作为燕国最尊贵的皇族子弟,他们只能站在一个羊肉馆里沉默着,玩笑着。
  “既然悲伤毫无用处,那么我还要再吃一碗羊肉面。”清河背着手往外面走去,“记得处理后面的事情,留人候着,看能不能挖出有价值的东西来。”
  牛肉干和尺子摇了摇头,检视了一番搜查出来的东西,相互对视一眼,神色愈发凝重起来,然后尺子拿出纸笔,开始画图,寥寥几笔,就把在场的环境全部还原了。
  “我就搞不清楚,这图纸保存得这么严密,到底是被谁盗出来,又被谁送到了这里,又是怎么送出城门的?邺城的‘禁城令’已经执行了一个多月了。要出入城门只有长姐的令牌,或者墨宫的巨子令才行……”
  “幸好五妹示这个面馆的常客,才发现了这个羊肉面馆有异常,不然我们现在还是无头苍蝇,只是现在已经知道了图是被谁送出门的……”
  这个羊肉面馆,平素都是辰时开门,戌时关门,最近这几日,却是卯时开门,亥时关门,比往日多开了两个时辰,然而客人却并未比往日更多,在多出的那两个时辰里,也没什么客人,那么很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事若反常必有妖。
  经过清河手下的“暗夜之鹰”的监视和调查,最终查到了羊肉馆老板的真实身份,一举捣毁了这个隐藏在邺城多年的秦国间谍窝点,并留下人手继续等待其余人落网。
  “守城机关图被盗,五叔叛国投敌,慕容评又新近打了败仗,王猛就在百里之外的潞川之畔……”牛肉干忧愁地说道,“译吁唏……”
  尺子没理他,他仔细地查看了面馆老板的卧室,什么也没留下,卧室里放着一个火盆,想必是经常焚烧一些信件。
  这是非常专业的间谍手法,随时销毁证据。
  然而,只要曾经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这是清河的话。
  清河是他们之中最聪明最强大的人,所以她的话几乎没有错过。
  他们命人在床板,被套,墙壁,厕所,房顶,地板等等所有可能的地方,全都翻了一个遍,最终在房梁上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箱子里沉甸甸的,前方挂着一个大大的锁链,尺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针线包,取出一根针,在锁跟前听了一会,啪嗒一声就把锁打开了。
  箱子里装的是金元宝和一些信件。打开信件,里面是衣封普通家书,还有一本老子的《道德经》。
  牛肉干瘪了瘪嘴,像“黄河双鬼”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没事看《道德经》,至于那封家书,肯定有问题。
  打开信件,里面只写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钱入王家,货出西门。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笑脸,上面画了一个卍字。
  牛肉干和尺子看着那个符号,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笑面佛。”
  两个月前,他们捣毁过一个秦国的情报站,当时,留下的证据表明,在燕国内部,有一个代号叫做“笑面佛”的高级间谍。
  他们通过大量调查,却始终没有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而且,从那以后,他就消失了踪影。
  如今,他再一次露出了痕迹。
  金元宝分别用布帛包好了,一摞一摞的分开放,他们数了一下,大约有八摞,大约三千两。
  每一摞上面都放了一根竹简,上面分别注明了文字,分别写的于某年某月在某地买房、某年某月在某地买地等等。
  只有其中一摞竹简上面什么也没写,只画了一张简略的笑脸。
  那笑脸上头还画了一个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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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3:49:54
  第4章 花开邺城,人约铜雀
  潞川之南。
  在燕国都城邺城西百里处,有一条大河,叫做潞川,渡过潞川之后,北上百里,就是燕国都城邺城。
  此时,在潞川的西南岸,有一片黑色大营,大营中间拱卫着一处暗红色的营帐,路过的将领士兵每当经过那处营帐,看着里面那人,便会油然而生出一种敬畏。
  那是秦国大军的帅营。
  帅营里最上首坐着一个紫袍书生,约莫三十多岁年纪,清隽儒雅,面色白净,颌下三缕长须,看起来就像那些江南的大儒。
  他右手上拿着一把白色羽扇。
  他就是此次征伐燕国的统帅。
  王猛。
  如果有人第一次看见这个身穿紫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江南儒生,一定不会相信他会是传闻中无所不能的当世第一英豪,秦国丞相王猛。
  他面前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张地图。
  那是燕国的地图。
  紫袍书生久久地凝视着那张图,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有人进来呈上来一封秘报,他拆开看了一眼,声音有些沉痛:“‘骷髅’暴露了。”
  骷髅就是黄河双鬼的代号。
  谍者暴露的结局就是死亡,在场的人也不免有些唏嘘。
  “他们在临死前完成了任务,大秦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紫袍书生轻摇羽扇,感叹道。
  书桌左侧站着一个腰粗膀圆,脸皮紫涨的中年汉子,穿着主将的黑色盔甲,乃是此次征燕的主将邓羌,号称秦军第一高手。
  邓羌一头雾水,看了一眼那那张地图,不解地问道:“丞相,末将就不明白了,现在整个燕国只剩下邺城了,这张燕国地图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值得大军在此等候七日吗?我们前几日才刚败了慕容评三十万大军,如今士气正旺,正该越过潞川,一股作风,攻下邺城,将那燕国臣子统统押往长安……”
  王猛微笑道:“已经等了十年,何须再等七天?”
  书桌右侧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将军,也着黑色盔甲,然而神态从容平和,乃是秦军的另一主将杨安,杨安素来以智谋见长,他猜测能令丞相这样的人物等待十年的图,想必非同凡响,世间除了寥寥数人以外,没有什么人和事,值得丞相等待十年,因为丞相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
  所以,他想起了一些隐秘的传闻,于是,他小心翼翼猜测道:“丞相,莫非是在等传说中墨家留下的那张图?”
  王猛脸上露出了赞赏的微笑,抬起眼睛望着帐外,帐外是戎装整肃的大秦军队,士气正旺。
  邓羌茫然地望着杨安,又望着王猛:“墨家的机关术失传已有数百年,而且和北虏能扯上什么关系?”
  听见“北虏”这个对燕国人的蔑称,王猛笑了起来,望着营帐外面巡逻的秦军,目光深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人和事情,如果那人还在,那人的弟弟也没有叛国入秦,那么今时今日的燕国,自己还真是无可奈何。
  又想起连那人和那人的弟弟都没能拯救燕国,不免又有些感慨,举世望之,发现这些年以来,自从那人去后,同时南方那人一直隐世不出以后,自己竟然愈来愈寂寞,没有对手、登临绝顶的寂寞。
  如今,连这些许小事,都需要自己解释,王猛轻轻叹息了一声,摇了摇扇子,看了一眼杨安。
  “这是燕国最重要的一张图,也是燕国最后一道防线。”
  “我等的,不是这张图,而是另外一张图。”
  “梅花皎兮,冬去无枝;冰雪洁兮,日出化雨;三春万里兮,莫若兰陵……”
  邺城最大的茶楼“安乐”茶楼里有歌女在唱歌,唱歌的是邺城最当红的歌女黄莺儿,所有的歌曲只要经她一唱,便会立刻红遍全城。
  然而因为音调有些沉闷,台上的小歌女才唱了几句,就被客人不耐烦的打断了,有人提议:“这首不好听,换一首吧!”
  于是,琴声一转,台上的歌女就换了一首,那歌女不过十八九岁,面容俊俏,声音如同黄莺出谷,是邺城里最红的歌女,名叫黄莺儿。
  “月出于东山兮,花开于邺城。子栖于江南兮,人望之清河。钟天地之灵气兮,集山水之秀丽。若西子无颜兮,徒王嫱实惭愧,予愿采灵山之琼瑶兮,献之以佳人……”
  这一首歌,叫做《花开邺城》。
  这是最近刚从邺城最大的歌舞坊“天音阁”里传出来的,听说是从江南的建康传来的。
  建康是南方晋国的都城,那里诞生了无数著名的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名士风流,无数奇技淫巧诞生,诗书礼乐盛行,是当时商业和文化最发达的地方,是无数文人墨客最向往的地方。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隐居于东山的名士谢安,与秦国的王猛,燕国已逝的慕容恪,被世人称之为“并世三杰”。
  在诗人们的眼里,江南是美的,是温柔的,是充满了诗意的,就连晋国朝廷的武力供奉,江南第一楼“浮月楼”的剑客们,也都充满了美感和诗意。
  所以,来自江南的歌曲,也自然是极好的。
  果然,这首《花开邺城》一唱出来,即刻之间,整个茶楼都陷入了寂静,所有人都渐渐沉醉其中,或点头,或扣手,或默默饮茶,脸上都露出了神往之色。
  到了最后,那首歌终于唱完了,余音绕梁,久久不绝。人们渐渐回到了现实之中,回想起那首歌里吟唱的那歌美人儿,她真有那么美吗?连远在江南的人,都会心生仰慕?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带着好奇,憧憬,疑惑……种种复杂的情绪。
  “似乎,这位美人儿就是邺城的?”
  “名字叫清河?”
  “噫?怎么有点耳熟?”
  “噫?怎么好像之前那首歌,也吟诵的是这位清河美人儿的美貌?”
  “我在邺城生活了几十年了,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位叫清河的美人儿?”
  “……”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之间,忽然有人恍然大悟,猛的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五公主的封号不就是清河吗?”
  然后,又有人哐当一声放下茶杯,附和道:“近日,我听我在宫中当差的婶娘提起过清河公主,听说简直是个仙女,不不不,仙女也没有那么好看……”
  “比起中山王如何?中山王可是燕国第一美人……”
  说话的人忽然被人打断,有人低声提醒:“你不要命了?中山王可是最忌讳人家说他长得美,以前有人当面赞他长得美,他气得当场割了那人舌头……”
  有人咳嗽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又谈起江南和长安那些著名的美人。
  “听说秦王新宠爱的夫人张夫人,就是江南人,是不是秦王要和晋国皇帝联合起来,来攻打我们燕国啊?”
  “那晋国皇帝不是要病死了吗?怎么还有闲心打仗?”
  “两国都来打我们的话,那我们岂不是要亡国?”
  眼见又扯到政治话题了,又有人赶紧忙不迭地转移话题:“那张夫人可不是晋国皇帝送给秦王的,是她自己参加铜镜台品美,听说通过了七十九台铜镜,被评为八品美人,所以才能进入秦宫,受到秦王宠爱。”
  “那铜镜台到底有何神妙之处,竟能品评美人,又为何那些王公贵族竟能认同它的品评?”
  “铜镜台”乃是江南著名一景,位于江南著名画家吴丹青西湖畔的“丹青小筑”里。
  吴丹青画技天下第一,只画绝色美人,每一幅画都价值万金,他甄选绝色美人的方法也很独特,令天下女子趋之若鹜。
  他的丹青小筑前方有一座半月形的池塘,在外圆的一边斜立了一排一人高的铜镜。铜镜下的水面上沿着铜镜放着一块块方寸莲花型的铜制莲台,连成一条弧形的莲台之路。
  起始处是一座白亭,终点处是一座红亭。池塘对面有一座二层小楼,吴丹青坐在楼上,观赏女子姿态。
  一条路有九十九尺,由九十九面铜镜铺设而成,每一面铜镜都是一尺方圆,每面铜镜边有一个小金鱼型的香炉,口中吐出袅袅香烟。
  每个想要画像的女子从白亭开始,站在那铜镜台上,一步一步往红亭走去,一面临水,三面临镜,四面都是曼妙倒影,婀娜多姿。
  若是香烟熄灭,则表示没有被吴丹青看中,铜镜斜斜转开,露出后面假山形成的密道,落选女子可以从密道中自行出去,也不伤面子。若是女子经过的莲台越多,离“红亭”越多,燃烧的香炉越多,这说明女子容貌越美.
  九十九对铜镜,分为九品,若是能经过七十九个莲台,则为八品美人,可以让吴丹青画像。
  这个奇异的选美方法,称之为“铜镜台”,令天下女子特别自傲于容色的女子趋之若鹜。民间有传言,若是能走过七十九个莲台,则会步入高门世家,甚至皇宫内院,是民间美女成名的通道。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4:24:26
  第5章 铜镜台,西游记
  听说十年来,铜镜台上能走到七十九个莲台,点燃七十九个香炉的女子不超过十位。
  九年前,有一位江南闺秀,走到了第八十三个莲台,所绘丹青被高门子弟、世家公子广为传扬,最后成为了权倾天下的会稽王妃。
  七年前有一位建康花魁,走到了第八十六个莲台,点引起举国震惊,后来,这位花魁就被晋国皇帝选中做了夫人。
  四年前,一位自称“绿风”的神秘美人,在上面走到了第八十八个莲台,轰动一时,然而却并未留下画像,而是悄然远引,芳踪杳然,再无音信,只留下一个绝世美人的传说,供人遐想膜拜。
  其余只要能走到第九十个莲台的女子,统统都嫁入高门世家之中,令“铜镜台”声名鹊起。
  有诗人谓之——
  盈盈一水间,铜镜辨蒹葭。
  莲台通富贵,红颜逐烟霞。
  七十入高门,八十进皇家。
  欲使天下女,心朝铜镜台。
  没有人会怀疑吴丹青会玷污美人,因为他是一个太监。
  茶楼里,人们想起了江南那个著名的铜镜台,于是有人突发奇想。
  “如果清河公主走上那铜镜台,不知能通过多少面铜镜呢?”
  “如果是中山……额,慕容家族的其他公主,走上铜镜台,不知又能通过多少呢?”
  ……
  茶楼二楼的包间里,清河叹息了一声,对对面坐着的牛肉干和尺子说道:“你们确定这首歌唱的是我吗?”
  牛肉干谄媚道:“五妹要是再瘦一点点就配得上这首歌了。唉,五妹,你刚刚才吃了四碗牛肉面了,怎么又开始吃了?你再胖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尺子鄙视道:“我觉得不客观,要是换成长姐或者六弟还差不多……”
  清河敲了敲筷子:“你们在宋三嫂家里发现了什么?图是他们送出城的吗?”
  牛肉干一起点点头:“应该是他们,可惜我们等了一天了,还没有见有人来接头,想必是得了风声,已经跑了。”
  尺子皱眉:“到底是谁把图偷出了冰井台?问题是,就算偷图的人进了冰井台,他也打不开九重塔啊!要知道,九重塔是墨子亲自设计的,世间最精妙的机关,一共有九层,要一层层打开……”
  那张最重要的图,一直秘密放在冰井台里,只有慕容家血统的人才能拿到,因为存放图纸的是一个墨子发明的秘柜,名叫九重塔。
  能开启九重塔的,只有慕容家族的嫡系子孙。
  牛肉干和尺子两人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以为清河会像以往那样也提出自己的看法,可是说了半天却没见她搭话,不由有些诧异,转头看她,只见她目光沉沉,正在看一个人。
  顺着她目光看去,一楼靠窗的角落坐着一个人。
  茶楼一楼里拥挤热闹,庸俗鄙陋,茶桌、凳子上盖着陈年的污渍,可是目光一落到那人身上,就安静宁和了下来,就优雅温柔了起来。
  他戴着一顶青斗笠,低着头正在喝茶,只能看见他的侧影,还有他端起茶杯的右手,洁白如玉石,修长如竹枝,
  夕阳的光芒洒在他的白色长衫上,他看起来那么光明,又那么遥远。
  清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脸色有些微微发白,然后,她站了起来,转过身,慢慢往楼下走去。
  大脑出现了一片空白,因为她看不清这个人的来历。
  她只能看见这个人现世的背影,看不见他的前世和来生。
  这对于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她的前世身为最尊贵的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就算元神被这五行山镇压,她只有灵魂能得以自由地穿越到这个时空,可是,她仍然保留了一些神异的能力。
  比如,她能看见一个人的前世和来生。
  比如,她看见牛肉干的前世是一个牛贩子,来生是一个守寡的郡主;尺子的前世是一个落魄工匠,来生是一个酒楼老板;兰陵长公主的前世是东南龙王的太子,来生是尼姑庵的一个主持。
  这就是为什么她和长公主不对付的原因,不论是前世还是来生,她都是她不喜之人。
  但凡她见过的人,她都能一眼就看见他的前世和来生,可是这个人的背影里,却什么都没有,那么空旷寂寥,而又庄严优雅。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而空,那种感觉有些莫名的熟悉。
  是他来了吗?
  可是,他明明被囚禁在灵山,被囚禁在那个遥远时空里,身中“寂灭之咒”。
  寂灭之咒,乃是天地之间最强大的咒术,把一个人的元神、灵魂、情感、希望,分别用四道符咒镇压,那四道符咒分别名为神灭、生灭、心灭、幻灭。
  那是西天佛祖的三大最高领袖,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联手设下的咒术。
  那些佛,本来要联手将他杀死,她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祖让她代替他赎罪,她愿意背负五行山五百年,换来他的一线生机,于是佛给了她五百年时间,这五百年里,他们先用“寂灭之咒”封住他五百年。
  五百年后,看看他是否能活下来,如果他能活下来,那么就可以留下灵魂,转世为人,如果不能,那么一切烟消云散。
  “寂灭之咒”的五百年,只相当于人世间的五年。
  当西梁女国的国王快要痴长了五岁,她发现了穿越时空的秘密,她打开了时间之门,于是,她来到了这个时空。
  她不是没想过有些会碰见他,但是她更清楚灵山上那几位佛祖的恐怖实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有通天之能。
  何况,是他们联手几人将他囚禁。
  清河走下楼梯,正准备上去打个招呼,忽然听见一阵琴声从二楼传来,那琴声清越散漫,如同仙乐,带着一种旷达,正是嵇康的《广陵散》。
  牛肉干沉醉其中:“自嵇康死后,《广陵散》已经失传多年,到处都是假冒伪劣,今天这人弹的,倒有几分真味……”
  尺子皱眉:“第五个音弹错了。”
  清河听见这琴声,皱了皱眉,继续往哪白衣人身上走去,然而,不过一瞬间,似乎只有眨眼的一瞬间,那靠窗的白衣人就消失不见了!
  清河走了过去,在那个位置上坐下,那杯茶只剩了一半,还冒着热气,应该是有人在这里坐过。
  桌子上还放着一本书。
  书本有些旧了,边角有些发黄,书页也有些卷曲折叠的痕迹,想必是经常在看的一本书。
  那本书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西游记》。
  清河看着那杯茶,又看着那本书,心中有些疑惑。
  因为,悟空从来不喜读书。
  她翻开书,书里面夹着一张红叶制成的书签,上面写着三个字:“多读书,少吃肉,早睡觉,勿生气”。
  字迹清新俊逸,犹如他这个人。
  她静静地坐着,思考着这三个字的含义。她自以为已经读过了很多书,所以这留言应该不是给她的。
  这件事,这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诡异。
  于是,她坐下来等了许久,也不曾有人来接头。
  歌女唱完之后,又换上了影子戏。
  牛肉干和尺子对视一眼,站起来悄悄走向对面的那个包间里,有人在弹琴,房间门打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这时候,楼下那座台上,已经拉上了幕布,幕布后面的艺人,在妖妖娆娆地唱着江南著名的影子戏《苏三娘》。
  “美丽的姑娘,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是那满面皱纹,浑身迂腐的老夫子,还是那玉树临风,心意相通的少年郎?姑娘,回头看一眼你身后的少年吧!他和你正是一双好年华……”
  尺子和牛肉干下了楼,向清河走去,先是感叹了一声二楼那房间里并无一人,然后准备和她继续讨论一些事情。
  这时,忽然有人上前秘密禀告:“兰陵长公主请诸位速回铜雀台,有要事商议。”
  清河在回宫的路上,反复地思考,眼前掠过一幕幕画面,似乎都毫无意义,然而,却似乎又包含着什么特殊的意义。
  忽然,她想到了那弹错的音符。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4:25:12
  第6章 墨者有守,名曰非攻
  牛肉干和尺子动作都是武林高手,动作向来迅速,然而,进入房间的时候,却未曾看见弹琴的那人。
  那人消失的速度那样快。
  那一楼靠窗位置坐着的那个人,也消失得那样快。
  而且,那本书上留下的指印,是那么精妙。
  “移形换影。”
  清河想起了江湖之中的一种轻功秘法,可是就算是那种轻功,也不会如此迅速地从与二楼转到一楼。
  他的速度比影子更快。
  他究竟是谁?是敌是友?来邺城做什么?
  ……
  潞川之畔。
  秦军的中军大营里。
  杨安会意,对邓羌解释道:“传闻,慕容家的先祖慕容仪曾经救过墨子的关门弟子墨子,墨子为了报恩,将墨家的绝学包括机关术,全部传给了慕容子弟。凡得了墨家传承的慕容子弟,都不能继承皇位,只能隐在幕后,保护燕国朝廷。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慕容子弟以及他们的部下,被人称之为‘墨宫’。”
  听见“墨宫”两个字,王猛颜色微微一动,然后继续看那张手绢,邓羌忽然想起了秦国和晋国也有两个极其隐秘的神秘组织,心中一直不忿,嗤笑一声:“那谁还愿意学这破玩意儿,学的再多,也不能当皇帝,有什么意思?要是学好了,直接暗杀了皇帝,自己坐上龙椅,岂不快哉?这墨子,看似在报恩,其实是在报仇,这分明就是给慕容家族埋下了一桩天大的祸根。”
  秋风席卷着落叶飘进了大帐,帐外传来了喂马的声音、马儿懒洋洋喘息的声音,士兵们靴子踩着沙滩在河边打水的声音,或者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
  王猛微笑沉默,仍旧低头看着那张燕国地图,看的非常认真,非常仔细,似乎那张图上隐藏着什么秘密。
  帐内的其余将军纷纷赞同,面露不屑神色:“这样不亡国才怪呢?整天为了皇位,手足相残,同室操戈,别人没来打,自己就先自相残杀而死了……”
  说到这里,几位将军忽然极有默契地顿了一顿,似乎同时想起了什么类似的事情,有些紧张地相互对视一眼,正在忐忑不安之际,杨安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从前有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可是在慕容恪死后,慕容垂来投我大秦之前除去那些形式上的假意臣服,燕国实际已经存在了六百年。”
  众将无言,一个存在了六百年的王朝,无论如何,都不该小觑,虽然看似已经逼近了燕国都城,可是谁知晓,六百年国祚的沉淀之下,还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在等待着想要强行进城的人呢?
  这时候,一把年轻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墨宫’固然有些手段,可是我大秦也有‘天意门’,乃是武道一门的实力最强大者,可称天下第一门。”
  顿了一顿,那声音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补充道:“就算晋国的‘浮月楼’里也有几个高手,可是,又怎能与我大秦的‘天意门’相较?老师,我看你有些过虑了。”
  听着这一把年轻温和的声音,王猛仍然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笑了起来,众将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声音的主人,神色便有些微妙。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军,身形微胖,脸也有些胖,不过胖得并不难看,甚至还有些英俊,他手上也摇着一把黑色的羽扇,似乎是在刻意模仿某人,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微笑,因此显得非常宽厚可亲。
  他也穿着和其他将军一样的服饰,外面套着黑色盔甲,可是帐内的众位将军都知晓他的身份,绝不一样。
  他是王猛的弟子。
  他姓苻,名丕。
  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身份,那就是秦王苻坚的长子,本来,身为皇族的长子是极为幸运之事,然而可惜的是,这个长子前面还要加一个庶字,幸运就变成不幸了。
  事实上也如此,因为现在秦国的太子叫苻宏,而他只是长乐公。
  杨安向那年轻人拱手,语气恭谨:“长乐公言之有理。可是,这‘墨宫’既然在燕国经营了六百年,他们留下的守城之术,想必有些棘手,丞相叫我等多等些时日,将这座大阵破解了,也好让我大秦将士们少些伤亡,想必天王一定也很赞同。”
  听见“天王”两个字,苻丕微笑起来,脸上的肉有些微颤抖:“杨将军所言有理,可是我觉得,值此大胜之际,我们不乘胜追击,却在这潞川河畔,坐等了整整七日,粮草耗费将尽。再等下去,我怕军心会不稳。”
  说到此处,他目光转向王猛,语气变得更加恭谨温和,拱手道:“老师,是不是应该请‘天意门’的人出手了?‘天意门’的高手,武艺高强,奇门异术层出不穷,想必可以将那‘墨宫’的守城大阵破解了。”
  杨安的目光也转向了一直低头看图的王猛。
  王猛一边摇扇子一边看图,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
  其余人望向了众将中唯一不穿戎装的男子。
  那人身材瘦高,穿深灰色旧长衫,左手一柄旧剑。
  他一直坐在王猛身后的角落里,沉默不语地看着桌子上那张手绢,几乎与灰色的帐幕化为一体。
  似乎,只要他不愿意,就没人能注意到他。而现在大家能看见他,只不过是因为他愿意被看见。
  邓羌看着那人,有些不可言说的情绪:“长乐公的话有理,上官壮士……可以出手了吗?”
  众将听见“上官壮士”这几个字,不由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天意门”刺客门第一高手,上官无言。
  秦国的谍报系统“佛眼”原本属于天意门,所以天意门的组织结构也是东南西北四座门,每座门下有上中下三条路。
  一个年轻些的将军,禁不住脱口惊呼:“上官大侠,就是传说中的‘破日剑客’上官无言?”
  在江湖上,他还有一个名字叫——破日剑客。
  他的剑,唤作破日。
  破日剑,既然连日头都能破,那么人间还有什么是他的剑不能破的?
  手持破剑的长衫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猛。
  王猛屏退左右,和长衫客下了三盘棋,喝了两壶长安的米酒,忽然外面有人通传,王猛将一颗黑子啪的一声放在棋盘上,微笑道:“终于到了。”
  长衫客浑身一紧,目光中瞬间放出精光,然后又迅速地收敛起来,这是只有绝世剑客才能有的风采。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帐外。
  一人匆匆走进帐内,低声向城乡汇报了一些事情。然后,他退了出去。
  长衫客又进入了大帐。
  王猛伸手给他倒了一杯酒,神色有些凝重,有些诚恳; “一切拜托先生了。”
  长衫客点了点头,左手横剑于膝上,右手轻轻叩击了几下剑身,漠然道:“丞相答应我的,可别忘记。”
  长衫客走后,几位将军又进了大帐,都是一副志得意满,志在必得的模样,只有王猛神情凝重。
  王猛拿起地图放在牛油灯前,细细看着,觉得有些位置有细微的差别,他思考着那些位置,总觉得似乎不该是这样。
  众将见丞相一副郁郁的样子,心中有些不以为然,邓羌不屑道:“丞相未免太小心了些,到底在等什么图?那图到底有什么古怪,值得如此小心?如今连上官壮士都亲自来了,那邺城岂不是囊中之物?”
  苻丕也有些不解地问道:“老师,请问你等的是什么图?”
  牛油灯忽然“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耀得丞相的脸亮了一下,他眼角的细纹因而更加明显了。他放下手中的图,声音冷冷地,带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墨者有守,名曰非攻。那座城的守城机关,叫做非攻。”“非攻机关阵,传说可以召唤燕国的亡灵。”
  “我等的,是非攻图。”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4:25:57
  第7章 一顿锅子,一群孩子
  清河和牛肉干二人赶紧下楼,准备回宫。
  她想起那张图就是被某人送到了这里,然后送出城去,给了王猛,心情有些不好。
  可是现在邺城,除非得到她和兰陵长公主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出城门,那张图到底是怎么被送出去的?
  或者,还未送出门去,还在城里?
  如果还在城里,那么藏在哪里呢?又怎么谋划送出城呢?
  摸了摸略微鼓着的肚子,心想这样一路走回燕国皇宫,走到铜雀台吃那顿牛骨汤炖的锅子,刚好消完食。
  虽然宫中的锅子味道不怎么样,但是在天冷的时候,坐在热腾腾的锅子边,喝完牛骨头汤还是很暖和的。
  从茶楼走到铜雀台,要经过三条正街,然后进东南门入内城。
  三条正街就要到头了,前面就是东南门,牛肉干左手提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青鱼,右手提着只活野鸡和一包叫花鸡,尺子提着两斤黄酒。
  清河寻思着,要不要再买点其他生鲜,带回去煮在牛骨
  汤里面,还想买点零嘴,比如城门口的王记鹿肉干,独此一家。这时候却听见有人在唱歌。
  “月出于东山兮,花开于邺城。子栖于江南兮,人望之清河。钟天地之灵气兮,集山水之秀丽。若西子无颜兮,徒王嫱实惭愧,予愿采灵山之琼瑶兮,献之以佳人。”
  《花开邺城》。
  又是这首歌。
  唱歌的人是一个小乞丐,男孩,大概五六岁,面前放着一个破瓷碗,缺了个大口子,里面放着三粒米。他唱的歌声五音不全,口齿不清。
  尺子皱眉听了一会儿,有些嫌弃地说道:“调子都唱错了好几个。”
  牛肉干只顾着手中的鱼和鸡,没空搭理尺子这细节控。
  调子错了。
  之前在茶楼里听见的《广陵散》的音错了,《花开邺城》的音调也错了。只不过因为那歌女嗓子太过优美,音调的错误被她的嗓子掩盖了,可是在这个小乞丐这里,却完全暴露了出来。
  这一次,清河听懂了。
  那首歌是一个信息门,本是宫调式,然而在几个特殊的字上面变成了商调式。
  那几个变调的字就是——
  河,西,无,嫱。
  清河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得出了一些结论,然而又不能十分确定。她看了看那个乞丐,从叫花鸡里掰了个鸡大腿,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撕下了一个鸡屁股,给那小乞丐,然后继续往宫里走,神色漠然。
  东南门的侍卫老远看见清河走了过来,左手提鱼,右手拎鸡,并且是一只活鸡和一只死鸡,然而微圆的脸上却一派漠然,心中涌起了十分古怪的感受,暗自腹诽,莫非是因为要亡国了,所以宫里的贵人们都得了失心疯了?
  然而腹诽归腹诽,他们依旧躬身请安——
  “清河公主万安!”
  清河略微迟疑了一下,似乎在他们的称呼声中再一次确认自己现在的身份。
  在另外一个时空里,人们对她也是相同的恭敬,可是那时候他们不叫她“公主”,也不是这样的请安法。
  那时候,人们叫她“陛下”,人们请安的时候会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是未经度化的国度,未经度化的时空。
  她提着鸡和鱼,站在即将灭亡的燕国皇宫门口,思念起那个繁荣富强的朝代,那个距离现在还有六百年的朝代。
  那是她来的时空,她来自六百年后。
  六百年后,会有一个繁荣富强的皇朝,名叫大唐。
  大唐有一个去往西天取经的高僧,那西天路上有一个全是女儿的国家,名叫西梁女国。
  她曾是女儿国国王。
  那高僧叫唐僧,那高僧有一个徒弟,叫孙悟空。
  然而,大唐距离现在还有六百年,六百年后,才有那个大唐盛世,才有那个取经的和尚,才有那个全是女儿的女儿国,才有那个痴情的女儿国国王。
  手中的青鱼砰砰跳了几下,溅出了几滴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清河醒悟过来,这不是她原来那个时空,她来这里背负着特殊的任务,于是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往铜雀台方向走去。
  今晚的那顿牛骨头汤就是在铜雀台上煮着。
  清河老远就看见那只铜雀安静地蹲在高台上,朝着北方,威武寂寞,像是在俯视脚下的漳河水。
  那只孔雀是铜铸的,没有生命,然而不知晓为什么,清河每次看见那只孔雀,总觉得它好像有意识一般。
  想当初,她就是看见这只铜雀,才决定选择留在这里。
  视线下移,这才看见亭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围成了四个圈子,每个圈子里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
  一共有四个锅子,都摆在四个石桌上。
  那四个石桌是三个月前做的,因为那桌子看着有些古板,而且这个亭子比较偏远,所以一般很少人来。
  牛骨头汤的香气飘了过来,小太监包子和小宫女饺子苦着脸跑过来,包子接过尺子和牛肉干手中的野鸡和青鱼,迅速往厨房跑去。饺子正准备抱怨几句,难得出一次宫,怎么又忘记带青蟹了,这段时间可正是吃青蟹的好时候,这一次错过了不知明年还有没有命吃。
  包子是御膳房的小太监,因为做的包子特别好吃,所以被她赐名为包子;饺子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叫饺子。
  清河背着手,一只脚才刚踏进亭子里,众人还未看见她,一只绿毛鹦鹉就扑棱着翅膀叫了起来:“公主威武,公主威武……”
  紧接着,响起了几个抱怨的声音——
  “五妹,这次你出门又忘记买青蟹了。”
  “青蟹过了这个时间就不好吃了,蟹黄都没有了。”
  “都要亡国了,明年不知晓还有没有命吃青蟹,真是可惜了。”
  “五姐,还是‘老太婆’的青蟹最好,她那里的烤鸽子也好吃。‘六善堂’的金钗也很好看,可惜我母后说不好看。”
  ……
  那心心念念要吃青蟹的是十三岁的慕容熙,喜欢‘六善堂’金钗的是十一岁的慕容沅,抱怨亡国了以后没命吃青蟹的是十八岁的慕容山……
  清河看着这群人,都是一群很年轻的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群孩子,最大的慕容山十八岁,最小的慕容凤才六岁,还有更小的孩子,今夜没有来。
  因为今夜的事情,要这么小的孩子来承担,实在是有些为难。
  清河走到慕容凤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在锅里捞了几筷子,发现居然已经被他们吃光了,不由有些恼火,然后又转到其他锅子里捞了几下,只有几根青菜叶子,一贯漠然的脸蛋上升起了恼怒之色。
  她生气地一扔筷子:“每次都这样,我稍微回来晚了点,就没有我的份了,你们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坐在她对面的慕容鳞谄媚地夹给她一筷子羊肉片,她愤愤地一筷子推开:“我不要羊肉片,我今天已经吃了四碗羊肉面了。”
  说完以后,便有些后悔,果然六岁的慕容凤奶声奶气地解释道:“五姐,这是长姐的意思,她说给你留几片青菜叶子就行了,因为你瘦了才好看,好看才能被秦王看上,然后秦王才会让我们活命。”
  紧接着,其余人开始义愤填膺地指责她——
  “五姐(五妹)你脸又长胖了,原来你背着我们偷吃了这么多东西。”
  “五妹,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我们活了。”
  ……
  清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觉得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胖,不由大为恼怒:“长姐,你们眼里就只有长姐,什么都听她的,这慕容家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吗?”
  她环视一周,没有看见慕容冲和长公主,不由更加生气:“我明明叫了慕容冲也来的,怎么他又不听我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鳞见她有些真的生气了,低声解释道:“长姐叫他不要来的。长姐说……”
  清河“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是不是我的话,你们就不听了……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绿毛鹦鹉扑扇着翅膀:“公主,打断狗腿,打断狗腿……”
  这时候包子和饺子已经端了收拾好的青鱼和野鸡过来了,其余人无暇理她,纷纷扑过去,抢做一团。
  清河放下筷子,挤进去,撕了两个鸡翅膀,津津有味地啃着,忽然有人一把抢过去,她正准备发火,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叫你不要贪吃,你长胖了,秦王就看不上你了。”
  清河停下了啃鸡翅膀的动作,那声音带着威严和肃静,像是经过了无数杀伐。
  台阶下方响起蹭蹭的马靴声,一个年轻将军从亭子外面走进来,身材修长,英姿飒爽。
  着明光铠,提龙泉剑,面容俊美,形容不辨男女。
  她是燕国的长公主,封号叫兰陵,世人称之为兰陵长公主,燕国唯一的女将军。
  众人纷纷起身,恭恭敬敬地朝她行礼:“给长姐请安。”
  清河坐在没动,只是看了她一眼,讥诮地说道:“败军之将,此刻不守城,却跑来这里做什么?莫非你也要来吃一顿锅子,不好意思,已经吃完了。”
  众人不敢说话,有些忐忑地看着二人。
  兰陵长公主神色很凝重,环视了众人,半晌,沉痛地说道:“我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清河冷冷地打断了她:“我也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
  兰陵长公主冷冷地看着她:“那你先说。”
  清河把手中的鸡翅放在跟前的碗里,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就在众人以为她要说出什么重要决定的时候,她用手绢擦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冷冷地——
  “你们眼睛都瞎了吗?就凭这张脸,就想迷惑秦王?当秦王是瞎子?你们一个个的,谁不比我好看?”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4:26:50
  第8章 世间最美的人
  众人听见这个问题,互相打量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因为长期看惯了,并未发现有何人好看,又打量了一下清河,也觉得算不得美人,但是不知为何,长姐却要把这个迷惑秦王的任务交给她。
  也许,或者,秦王就喜欢脸胖的女子?
  然后,众人又把目光望向长姐兰陵长公主,兰陵长公主沉默不语,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清河,还有她头上那座山一般的古簪,又或者像是凝视着她身后的某人。
  “你是世间最美的人。”兰陵长公主声音非常肯定,像是带着一种不可知的情绪,再次重复道:“四叔说过,清河公主是世间最美之人。”
  绿毛鹦鹉跟着叫了起来:“清河公主,世间最美。清河公主,世间最美……”
  众人听见那人的名字,陷入了沉默,有年纪小的孩子开始低声哭了起来,却又被年纪大的孩子抱在了怀里。
  那人姓慕容,名恪,是先帝的第四子,被封为“太原王”,曾经是燕国的守护神,与秦国的王猛和晋国的谢安,被世人称之为“并世三杰”。
  所以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论是王猛还是谢安,都不敢攻打燕国,可是他才死了三年,秦人就敢带着大军来到燕国的国门口。
  那人临终前说过,如果皇上不重用他的弟弟慕容垂,那么燕国将亡,果然皇上不仅没有重用慕容垂,还把他逼得逃到了秦国,燕国怎能不亡?
  想到慕容垂,慕容家的子弟们都愤愤不平:“四叔的话当然不会错,可是他已经死了,就算皇帝哥哥和母后对五叔不好,五叔也不该投靠秦国。”
  那人的弟弟慕容垂叛国投敌这件事,是燕国走向灭亡的最关键一环,所以不论起因为何,慕容家的子弟们都有理由仇恨他。
  “他是个叛徒,你还叫他五叔干什么?”
  “慕容垂如果不叛国,我们燕国怎么会被人逼到如此地步?”
  ……
  众人之中,十七岁的慕容鳞低下了头,因为他是慕容垂的次子。刚才大家同为慕容家族的子弟,其乐融融地吃一顿火锅,也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这群年轻的孩子们也很快就分出了阵营。
  有年轻的慕容子弟看向了那个低头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和慕容家的子弟们一样,身材修长,肤色白净,脸型窄小,高鼻深眼,只是眉毛很淡,像是没有一般。
  果然是不一样的,慕容家的年轻子弟们看着他,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可是他们的眼中都写满了那两个字——
  叛徒。
  慕容鳞低头不语,低声分辨:“可是我父亲在投奔秦人之前,我给太后报过信。”
  众人有些惊讶,他父亲虽然叛国投敌,可是他却胸怀大意,向太后报信,众人一时情绪有些复杂,不知该如何对他。坐在他旁边的慕容山一边吃鱼,一边看着慕容鳞。
  清河又捞了一块青鱼起来,慢慢吃着,一边吃一边皱眉,似乎嫌弃这味道不好吃。
  兰陵长公主静静地看着众人:“今天,我召集大家来这里,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忽然“啪”的一声,清河放下了筷子,冷冷地再次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我有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
  “两件”这个词咬得很重,意思是要在数目上要压倒对方,兰陵长公主脸色白了白,没有说话,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龙泉剑柄上,众人吓得不敢再发一言,心想平素五妹和长姐不对付也就罢了,如今在这快要亡国的紧要关头,怎么还如此意气用事。
  兰陵长公主只是盯住了清河:“五妹,你这是存心要和我捣乱吗?”
  清河忽然伸手一甩,一根鱼骨头就甩到了兰陵长公主的衣裳上,长公主一让,那鱼骨头沾到她袖子上,把那件月白色的战袍染上了几滴油脂。
  “你……”兰陵长公主终于忍无可忍,冲过去一把将清河拎起来,清河也不甘示弱,两人打成一团,顷刻间便难分难舍。
  众人急忙上前去拉开。看看二人形容,却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久经沙场的兰陵长公主头发和衣衫都乱了,而清河的发髻和发髻上的那根古簪却丝毫未动。
  像是……很重很重的样子。
  像山一样重。
  兰陵长公主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是清河和她打架的时候,塞进她手里的,于是她伸手将一只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哐啷一声掷到地上,那只杯子是铜铸的,掉在地上哐啷哐啷几声,吓了众人一大跳。
  她身后的随从赶紧捡起来,放回原位,被她瞪了一眼,然后讪讪地退下了。
  清河依然在吃鱼。
  兰陵长公主冷笑一声:“那你先说……我看看你还能说出些什么事情来,能比我说的事情更重要。”
  众人都知晓,兰陵长公主以冷静著称,从不与人发生意气之争,此刻这番话却明显得表现出了赌气的意思,不免更觉得紧张。
  慕容山眼巴巴看着清河夹起了他最喜欢吃的鱼头,慕容瑛夹了一根鸡大腿,放到最小的慕容凤碗里。
  清河一边吃鱼,一边慢悠悠说道:“我要说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我不是世间最美的人。第二件事是——”
  清河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慕容鳞,声音放得有些缓,但是却非常肯定。
  “慕容垂,不是叛徒。”
  慕容鳞垂着的头陡然抬了起来,坐在他旁边的慕容山惊讶地张大嘴巴,一块鱼肉从他口里落下来。
  六岁的慕容凤气得胖乎乎的小脸通红:“五姐,你在胡说些什么呢?五叔是叛徒,是叛徒,是叛徒……”说着,还用小拳头使劲敲桌子,敲得他跟前的碗筷落了一地。
  兰陵长公主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之事,却原来是这两桩事情。慕容垂是叛徒这件事,早已经有了定论,没有什么好说的。至于你是不是世间最美之人,这是四叔说的话,你就算不认也由不得你。”
  说着,她上下打量了清河,神色有些不屑:“实话说,我也觉得你长得不怎么样,如果不是四叔选你当复国者,我早就把你赶回云雾山了。”
  清河呸的一声突出一根鱼骨头:“谁稀罕当这复国者?”说着又看了一眼慕容鳞,“慕容垂如果不是被慕容暐和可足浑氏密谋安置谋反的罪名,还杀了他媳妇儿,他会逃走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慕容暐猜忌他。”
  燕国就算面临亡国之险,可是数千年皇权积威之下,从没有人敢直呼皇上和太后的名讳,所以当清河如此轻巧自然地称呼出来以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虽然自从三个月前,清河从“墨宫”回来之后,便时常表现得十分异常,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却表现得越来越异常了。
  兰陵长公主的脸色已经白了又白,就要白成一张纸了,清河冷哼一声,正当二人又要大打一场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
  “噫吁戏……值此亡国灭种之际,你们居然还有心情吵架……真真痛杀我也……”
  紧接着,一个身材肥胖,然而脸颊瘦削清秀的年轻人蹭蹭地跑了过来,身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神色十分苦大仇深。跟在他身后的是尺子,每一步都走得非常标准。
  正是牛肉干和尺子。
  牛肉干先对着兰陵长公主行了一礼,然后对着清河痛心疾首地叹息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不要贪吃,要保持身材,你一天到晚这样吃吃吃……胖成这个样子,难看的要死……谁要是娶了你,真是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我真是替秦王感到悲哀……如果我是秦王,无论如何都看不上你,我真不明白为什么长姐会让你去迷惑秦王?”
  清河没理他,一边自顾自吃自己的鱼肉,吃完鱼肉吃鸡肉,毫不停歇,尺子用目光测量了下她的脸,声音平直得没有任何情绪:“现在你的脸中部比牛肉干的脸中部宽三十五页黄州纸。”
  兰陵长公主没有理会他二人的表演,她的眼神在慕容家的众位子弟中间一一闪过,似乎想要找到一些东西。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慕容鳞身上。
  从一开始,慕容鳞就一直安静地坐在慕容山旁边,没有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除了为自己分辨过一句,他曾经出卖过自己叛国投敌的父亲以外,再没有说过什么。
  既然曾经当过一次叛徒,那么自然不介意再当一次。
  这是兰陵长公主的想法,她捏紧了手中的那个东西,开口说道:“今天,我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这一次,清河再次打断了她的话。众人又不安起来,这是今天兰陵长公主第三次被打断了。
  “我也还有第三件事没有说完。”清河放下筷子,咽下一口鱼肉,环视了一下众人,“最近,宫里丢了一张图,我想知道是谁拿走了这张图,把它送到了宋三嫂羊肉馆里。”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4:27:25
  第9章 谁是内奸
  她说的图自然就是非攻图,那是燕国最重要的一张图,是燕国最后的防线,是燕国人心中的保护神。值此亡国危机之际,正是应该发挥它的作用和价值的时候,那张图却丢失了。
  那张图本来保存在冰井台的九重塔里,只有慕容家的嫡系子孙才能打开。只有慕容家族中最接近权力的人才知道那张图放的具体位置,只有慕容家的人触到那个保存图的机关,才不会引起图的反噬。
  可是,现在那张图被人送出了宫,送进了宋三嫂羊肉馆里,然后又送出了城,送到了敌国丞相王猛手里。
  经过暗夜之鹰的仔细排查,今晚坐在这里的慕容子弟都是嫌疑之人。
  正在这时,一阵桂花糕的香气飘了过来,小宫女饺子端着一盘桂花糕,走了过来,放在清河身边,清河点点图,示意她站在旁边。
  牛肉干和尺子也不说话了,分别站在亭子的两个角落里,兰陵长公主站在亭子正门口,亭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十分怪异。
  这时候,兰陵长公主拍了拍手,搬了张椅子,自己坐下
  来,神色间颇为沉痛和疲惫:“自己出来吧!我不想吓着孩子们。”
  哗啦啦,从铜雀台的大桥小桥上忽然来了数百名侍卫,将这屋子团团围住,守了个水泄不通。
  今晚,兰陵长公主召集慕容子弟来此,本是为了实施一个绝密计划,谁知还未出口,就被清河屡次打断,到了后来,她们打了一架,自然是清河为了给她暗中传递信息,提醒她有内奸,现在还不宜说,她后来以酒杯落地为暗号,安排好侍卫前来,总算配合得还不错。
  清河终于吃完了鱼,她拿出帕子正准备擦干净自己的手,想起一些事情,又停了下来,喃喃自语道:“现在擦干净了,等会还要再洗手,算了,等会再一起洗吧!”
  八岁的慕容云汀好奇地问道:“长姐,怎么了?你叫谁出来?”
  慕容鳞神色微变,其余的慕容子弟也目瞪口呆。六岁的慕容凤抱怨道:“长姐,你不是说,今晚这顿锅子给五姐接风洗尘,而且你说了不用等你,也不用等五姐,所以我们才没有等你们,你为什么要生气?”
  兰陵长公主没有回她的话,她看着慕容鳞,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手下最精锐的兰陵卫,有一半战死在潞川,活着的,一半在城门口守着,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慕容鳞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笑得有些不自然:“长姐抽出最精锐的近卫,前来保护我等,实在是令我们感激甚深。”
  他旁边的慕容山,看着他,一脸茫然。
  兰陵长公主坐在椅子上,慢慢抽出了龙泉剑:“从军十载,我用这把剑,杀了三百六十八人。”
  龙泉剑寒光四射,耀亮了在场的人,孩子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长姐这样阴森可怕,慕容山抱紧了身旁六岁的慕容凤。
  慕容凤已经哭了起来:“长姐,你要杀了我们吗?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不等你,就自己吃饭了……”
  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也哭了起来,慕容山把慕容凤抱得更紧了。
  锅子里依然咕咕冒着热气,骨头汤已经变成了白色,里面只剩了几根鸡骨头,还有一个大大的鱼头。
  清河忽然伸出筷子,夹起了那个鱼头,那个鱼头上面还滴着滚烫的骨头汤,忽然她筷子一松,那鱼头落在了慕容山的手背上,慕容山惨叫一声,放开了慕容凤。
  慕容凤滚到地上,却只是心疼地看着落到地上的鱼头:“五姐,这鱼头你不想吃就给我吃,我最喜欢吃鱼头……”
  话音未落,清河已经砰地一脚把慕容山踩在脚下,慕容山手上握着一把匕首,刚才他抱着慕容凤,正是用这把匕首抵在慕容凤背后。
  她冷笑一声对兰陵长公主说道:“废话这么多干什么?你知晓为什么你老打不过王猛那老头子,就是因为你话太多了。”
  众人目瞪口呆,慕容鳞神色一变,慕容山挣扎不过,惨呼道:“啊……五姐,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一向都很敬重你啊!”
  兰陵长公主脸色有些发白,漠然地坐回椅子上,左手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沉痛地问慕容山:“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清河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踩在慕容山背上,慕容山动弹不得,急得满脸通红:“什么出卖啊?我怎么出卖了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清河使劲踩了一脚,慕容山杀猪一般叫了起来:“我真的……不知,你们在说什么……”
  清河冷笑:“既然现在是你坐在这里,那么一定是你挟持真正的慕容山打开了九重塔,盗出了图纸。说,你把图交给了谁?你的上线和下线是谁?”
  那张图,自然就是墨家的守城机关图,现在已经在秦国丞相王猛手上。
  而王猛,已经带着六万大军,以少胜多,打败了慕容评的三十万大军,现在正驻扎在距此百里的潞川之南。
  慕容山脸色变了变,仍旧惊讶地反问:“五姐,什么图啊?什么上线……下线……”
  尺子皱眉:“她这样,真不像一个公主。”
  牛肉干苦着脸:“本来就要亡国了,现在又出了一个的内奸,看来这几年我是娶不上媳妇儿了……唉,五妹,你怎么看出来慕容山是内奸啊?”
  兰陵长公主也看着清河,她本来怀疑的对象是慕容鳞,可是没想到清河揪出来的人却是慕容山,清河脚下又使了使劲,慕容山又发出一声惨叫。
  “你不是慕容山。”
  慕容山的脸色终于变了,所有人都震惊了,如果说慕容山是内奸也就罢了,可是她说慕容山不是慕容山,所有人都有同样的两个疑问。
  “如果他不是慕容山,那么他是谁?”
  “如果他不是慕容山,那么真正的慕容山在哪里?”
  “只有慕容家的子弟才能靠近存放非攻图的机关,而不被攻击,他是怎么顺利突破机关的?”
  慕容山收起了茫然的神色,有些认命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清河冷冷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道:“在我刚回来的时候,你说了一句‘都要亡国了,明年不知还有没有命吃青蟹,真是可惜了。’”
  当时,清河提着青鱼和野鸡回来的时候,几个人愤愤不平地抱怨,她没有带青蟹,慕容山也跟着抱怨了一句。
  慕容鳞好奇地问道:“可是当时大家都在抱怨你没带青蟹,为什么你唯独怀疑他?”
  兰陵长公主、牛肉干和尺子也疑惑地看着她,单凭他说了这一句话,就断定他是内奸,未免有些武断。
  清河环视众人一眼,语气十分肯定:“因为从去年开始,慕容山就再也不吃水里的东西了。”
  从去年开始,就再也不吃水里的东西。
  这是为何?可是,为什么清河会知晓,而其他人不知晓?
  清河的语气没有什么情绪:“因为去年中秋节,我和他打了一个赌,他输了,我告诉他,既然他叫慕容山,以后就只能吃山上的东西。”
  慕容山年纪虽小,可是在慕容家族中却以重信守诺著称,既然他答应了,那么久一定会遵守诺言。
  慕容凤好奇地问道:“五姐,你和山哥哥打了个什么赌呢?”
  长公主也问道:“我也想知道。”
  当年,你打了一个什么赌,让慕容山从此以后只吃山上的东西,不吃水里的东西。这也是另外几个人的疑问。
  清河没有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因为慕容山在她教训慕容冲的时候,居然敢咬她一口,于是她把慕容山打了一顿,威胁他以后不准再吃水里的东西,这种事情她有必要说给他们听么?
  她只是看着慕容山,对牛肉干说道:“带他去‘地牢’吧!”
  牛肉干吹了声哨子,几个鹰卫从木桥上走过来,正准备把他带走,慕容山忽然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一口黑血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兰陵长公主抢上前来,试图阻止他自杀,然而却晚了一步,气得将龙泉剑刷的一下放在桌子上,很生气地瞪着着清河:“你从‘墨宫’学成归来,要阻止一个人自杀,想必不是什么难事?为何这次却失手了?你知不知晓这个人有多重要?”
  清河冷笑一声:“你号称从军十载,杀敌无数,可是却连个半老头子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我?莫不是你十分仰慕于她,所以故意让他赢的?”
  清河口中的“半老头子”自然就是秦国丞相王猛,在兰陵长公主从军之前,秦国和燕国还是友好互助的关系,王猛和太原王慕容恪也互相仰慕,自然身为慕容恪的最忠诚追随者,兰陵长公主在年少时,对王猛也是有几分仰慕的。
  然而,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如今,两国既然已经成为敌对的国家,那么那些年少的仰慕早就换成了滔天的仇恨。
  绿毛鹦鹉此刻又识相地叫了起来:“长公主喜欢王猛,长公主喜欢王猛……”
  兰陵长公主气得满脸通红,握剑的手一直颤抖,如果不是勉力控制,只怕就要朝着清河砍来:“我才疏学浅,自然不是王猛的对手……可是你呢?你可是‘墨宫’宫主,是‘墨宫’主人麒麟子的嫡传弟子,‘墨宫’世代守护燕国,从未失手,可是你呢?你为什么也守不住燕国?”
  你为什么守不住燕国?
  为什么守不住你的国?
  清河很难得地没有马上顶回去,她并不是因为这一句质问,而感到羞愧,而是她想起了在另外一个时空里,也曾经有人质问过她同样一句话——
  “为什么你守不住你的国?”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4:28:05
  第10章 三种情况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燕国,上一次是西梁女国,问她的是那个和尚。
  清河沉默片刻,示意其余人退下,亭子里就只剩下牛肉干、尺子和兰陵长公主。
  牛肉干痛心地看着慕容山的尸体:“五妹,你只凭一句话就判断他是内奸,倒情有可原,可是……”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止住了,他本来想问虽然你看出他是内奸了,那为什么不放长线钓大鱼,而是要当众揭穿他,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然而,他看见清河的眼神,于是他明白她这么做别有深意,可是有什么深意难道不应该和他通个气吗?
  于是,他有些生气,她总是这么忽然独断。
  清河没有说话,因为她在看人,她环视了一圈,把每个人都仔细看了看,最后落在其中一些人身上。
  她私底下调查慕容山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很清楚慕容山只是一个小角色,传递情报的价值也很有限。
  他和“笑面佛”根本不是一条线上的,秦国的情报机构也是实行单线联系,这样是为了确保情报传递的安全性。
  “笑面佛”隐藏得很深,但是她有一种直觉,他也应该是伪装成了或者就是某个慕容子弟。
  她曾经当过间谍,知道间谍都极为警惕敏感,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们的防备和变化,有可能是暂时停止一切活动,有可能是变化联络方式,有可能会做出一些事情。
  那些变数,就是破绽。
  如今,她就是当众揪出慕容山,好让那些变数发生,让那些破绽露出。
  她当时看了看在场的人的神色,心里大约有了一点数,于是,她谈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天傍晚,我回宫之际,在内城东南门听见有人在唱一首歌。”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唱了起来。
  “月出于东山兮,花开于邺城。子栖于江南兮,人望之清河。钟天地之灵气兮,集山水之秀丽。若西子无颜兮,徒王嫱实惭愧,予愿采灵山之琼瑶兮,献之以佳人……”
  这一首歌,叫做《花开邺城》。
  这是最近邺城流行的一首歌,听说最早是从潞州传来的,当时清河进城的时候,正好听见一个小乞丐在唱,那小乞丐是个五六岁男孩,面前放着一个破瓷碗,缺了个大口子,碗里放着三粒米。他唱的歌五音不全,口齿不清,然而,清河却听懂了。
  那个乞丐跟前的那个缺口的碗,和碗里的三粒米,是燕国谍报系统“暗夜之鹰”的接头暗号。接头一般分为上家和下家,两人之间要有暗号和暗语,同时对上,才能传递情报,然而,那一天,那个乞丐在没有人前来对暗语的情况下,直接传递了情报。
  而且,满城都在传唱那首歌谣,满城都在传递那个情报。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牛肉干有些不屑:“还不如我写的那首《黑色的心》好听呢?你听听:噫吁戏,黑夜给了我白色的眼睛,却给不了我一颗黑色的心……真真痛杀我也……”
  清河又开始卷袖子,牛肉干往后跳了三步。
  清河一边啃鸡大腿,一边缓缓道:“半年前,长安的‘老鹰’忽然和我们失去了联系。六天前,这首歌从潞州传来,可是,据我的鹰卫查探,这首歌,其实最早是从长安的音律坊传出来的。”
  长安的音律坊是长安管辖乐伶的机构,也是秦国的宫廷乐队的所属机构。
  每隔几天都会在音律坊的大门口,贴出最新的曲子和相关公告。在那些张贴的数张公告上面,那些代表着特殊意义的字通常会在最后一笔,略微往上勾一点。
  通过这种特殊的记号,留下接头的时间地点,然后,接收情报的人,会根据上面留下的线索,到指定的时间地点,去领取情报。
  十年来,虽然偶有中断,但是最长不会超过三个月,最长中断过三个月,这个传递情报的渠道从未断绝过。
  可是,自从半年前开始,这条线忽然断了。再也没有任何接头的时间地点出现在那些公告和词曲里,也就是没有任何情报传出来。
  暗夜之鹰在长安有几个据点,互相之间并不知晓,因为他们的情报传递方式是单线联系。每个谍者只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取情报,然后把取到的情报再以一种事先确定的方式传给自己的下线。
  负责去音律坊取情报的是代号“草蜢”。草蜢说,他已经有半年没有看见音律坊有情报传出来了。
  一个谍者半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并且对自己的上线和下线没有任何影响。一般最大的可能有两种,一是发现有暴露的危险,选择了暂时潜伏不动;一是已经死了。
  可是,现在,消失了六个月的“老鹰”忽然又出现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六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河端起一杯茶,缓缓说道:“那首歌是一个信息门,本是宫调式,然而在几个特殊的字上面变成了商调。那几个变调的字就是——邺,河,西,无,嫱,灵。”
  “通过音律变调的方法,作为传递消息的暗语,这个方法,是十年前,慕容恪设置的秘法,名曰韶音法。”
  长公主脸色变了,手中的龙泉剑嗡嗡作响,她厉声质问:“你是如何知道的?这可是四叔自创的最绝密的谍报密码。”
  清河放下茶杯,站了起来,双手背着背后,看着长公主,神色之间有些不屑:“我想知道的事情,自然就能知道。”
  长公主提剑,寸步不让:“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密码的?”
  牛肉干赶紧上去拉架,尺子忽然沉声道:“问题是,如果这首歌是‘老鹰’写的,他为什么不直接通知他的下线,而是要用十年前废弃不用的秘法?这件事说明了三种可能。”
  “第一,‘老鹰’不信任他的下线,或者是下线的下线。据我所知,‘老鹰’的下线之下,还有草蜢等三条下线,他传递的情报至少要经过三人之手,才能到达暗夜之鹰的总部,他怀疑这三人之中有内奸;第二,有人在假冒‘老鹰’,可是如果要冒充,为何不用原来那条线?而要用十年前废弃不用的方法?这件事说不通。第三种,‘老鹰’叛变……”
  兰陵长公主已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绝不可能叛变。”
  大家都理解长公主对“老鹰”的感情,可是现在不是讲感情的时候,于是都看着尺子,尺子这人素来缜思维密,很少出错。
  长公主非常肯定地说道:“因为知晓十年前韶音法的人,只有五个人。‘老鹰’、慕容楷和慕容绍,还有我。”
  慕容楷和慕容绍都是慕容恪的儿子,之前和王猛的大军血战了好几场,和秦军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正在拼死守城,自然不可能背叛燕国。
  第五个人,她没说,但是大家都知道,就是清河。
  然而清河和她自己,自然也没有理由背叛燕国,因为她们都是慕容嫡系子弟。
  然而,“老鹰”也是慕容子弟,虽然他的父亲曾经不受宠,但是他是被太厚养大的。
  长公主看出了大家的疑虑:“可是,他在燕国潜伏了八年,八年来为我们送出了无数有价值的情报。”
  尺子插了一句话嘴:“可是,现在王猛的大军就在百里之外。”
  其余人沉默,因为这是事实。
  长公主的神色有些黯淡,她虽不愿接受一些事实,可是值此燕国存亡大事之前,也不敢感情用事。于是,她语气十分沉痛地说道:“众所周知,燕国落到如今这个境地乃是内有国贼,外有强敌,非一人之过也。”长公主话锋一转,“当然,如果他真的背叛了燕国,那么我第一个杀了他。”
  众人想起了当权的那三人组,心中很愤慨,所以当兰陵长公主说出这番话以后,尺子点点头:“那么,第二种可能就可以排除,就剩下第一种和第三种可能了。”
  清河神态一直漠然着,不说话,也不发表看法,然而,她那双眼睛却分外有神,锐利如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如果是第一张情况,那么,除了“老鹰”本人以外,世间只有四个人能了解那个情报传递的到底是什么信息,可是,这位谍者也不能保证这首歌能否被那四个人听见。
  很可能,他甘冒奇险,以生命为代价传递的这一次情报,并不会被那些人听见。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老鹰”真的叛变了,那么,他为什么不用原来那条线?有一个答案可以解释,那就是他想迷惑的,就是那四个能听懂这个信息的人。
  因为,这四个人是燕国最有力量的四个人,也是现在燕国最重要的四个人。
  然而,谁又能保证第二种情况一定就可以排除?秦国的“天意门”里,有各种秘密审讯的方法,可以叫人说出最隐秘的秘密。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是一团迷雾。
  这团迷雾的关键就在于“老鹰”本人。
  他是死是活,是忠诚还是背叛,他传递的情报是真是假,只有见到他本人才会知晓。
  然而,“老鹰”在敌国都城长安。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清河用手指沾水在饭桌上写了几个字:“那几个变调的字是这几个。邺,河,西,无,嫱,灵。”
  邺,河,西,无,嫱,灵。
  牛肉干摸着肥胖的肚子说:“‘邺’就是邺城,或者是夜晚的意思,‘河’可以是清河,也可以是漳河;‘西’鹰是指西方,‘嫱’是城墙?‘灵’是指灵魂……”
  尺子皱眉思考,忽然灵光一闪:“这几个字连起来的意思,会不会是夜晚,河西之处,没有城墙,却有幽灵前来?”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6 19:28:47
  第11章 谍者归来
  长公主沉默着木板上,没有说话,她看着清河,声音有些紧张:“五妹,你听清楚了吗?”
  其余两人也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清河冷笑一声:“刚才还有人说我是‘墨宫’的少宫主,是‘墨宫’主人麒麟子的嫡传弟子,现在又开始疑心我。”
  牛肉干赶紧上去攀住清河的肩膀,摆出一副和事佬的神情:“你放心,他们不是怀疑你,而是怀疑……咳,咳,这是敌人的阴谋,阴谋,啊,哈哈,是吧?我五妹是世间最美之人,又是墨子的后人,‘墨宫’的传人,谁会怀疑你啊?”
  清河让开他的爪子,不可置否地冷笑一声,看着兰陵长公主。她二人有矛盾已久,虽说主要是政见不和,但是谁都知晓她二人一见面必定要相互冷嘲热讽几句,至于发展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也是常有的事情。
  如今,为了拯救燕国这个共同的目标,二人才勉为其难,坐在一处,商讨一些救国的事情。
  兰陵长公主冷冷地说道:“十年前的韶音法早已经废弃不用,知晓这个秘密的人,极为有限,你是怎么知晓的?”
  牛肉干和尺子也看着清河,清河沉默了片刻,正待说话,牛肉干又攀了上来,安慰道:“五妹,我们不是在怀疑你,真的不是在怀疑你……”
  越说没有怀疑,反而愈发证实了他们的怀疑,兰陵长公主沉默地看着清河,声音有些黯淡:“我是怀疑你,可是,四叔信任你,我信任四叔。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信任你,又能怎样?”
  牛肉干和尺子也低下了头,就算不信任又能怎样,在燕国,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就算想留住她,也没有可能,所以,只能信任,信任她是燕国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因为这是那人的遗志。
  那个燕国六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人,太原王慕容恪,墨子的第六代嫡传弟子,上一代墨宫宫主,他一共有七个亲传弟子,除了一个关门弟子不为人知以外,其余几个都是燕国的栋梁之材。
  历史早已经证明,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从前,他们听了他的话,燕国成为当时强国,连王猛和谢安都不敢来犯,后来,他死了,推举他弟弟慕容垂继承他的位置,可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听他的话,所以燕国走向了灭亡。
  不听四叔的话,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们已经知晓。
  所以这一次,他们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清河也沉默片刻,她也想起了那个鞠躬尽瘁的慕容恪,她这一世的老师,墨宫的上一任宫主。
  她对他有感激之情,但是并没有敬重之意。
  因为,在来生,那人本就是她的国师。
  她是国王陛下,那么,她除了天地鬼神,世间本就没有人值得她敬重。
  更何况,她连天地鬼神都不屑于敬重了。
  “你们信佛吗?”清河扶了扶头上的古簪,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古簪如同山一般沉重,那本就是一座山。
  在来生,名叫五行山。
  那座山本来是压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压了他五百年,可是后来,为了他的自由,她代替他承受了这座山。
  这座山是如来的五根指头,如此之重,是因为承受了无数年无数人的香火供奉,有无数人信奉于他。
  所以,她背着这座山,来到了五百年前,来到了佛法还未传到中原的这个时代,她要趁着佛法还未宏大的时候灭佛,毁掉信佛的国家,毁掉佛祖的信仰之力,如此才能毁掉头上的这座山,才能让被囚在灵山的那人,得到自由。
  秦国天王苻坚是最坚定的崇佛之人,所以,就是她这一世最大的敌人。她曾经去过远在江南的晋国,试图挑起晋国和秦国的战争,可惜晋国人沉迷于享乐,无心战事。
  燕国人好勇善战,热血复仇,没有信仰,这是最适合完成她计划的国家。
  兰陵长公主和另外两人都摇了摇头,神色坚毅:“我们只信仰手中的剑。”
  清河满意地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这就是她选择的国家,她的立场,于是她点点头——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首歌到底是不是‘老鹰’写的?”
  ……
  潞州。
  在潞川以南三十里,有一座小城,唤作潞州。
  因为地处秦国和燕国交战之地,为了躲避战乱,很多人已经逃离了此地,除了一些走不了或者胆子特别大,想留下来发战争财的商人。
  所以,此地唯一的客栈“潞州客栈”每个房间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十两一间,住一个晚上,然而,客房依然空了一大半。
  到了半夜,大堂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冷风吹进来,河对岸传来战马的嘶叫声,今夜估计是不会有客人上门了。跑堂的店小二关了店门,搭了张凳子坐在柜台下烤火,火盆里放了两个地瓜,渐渐地地瓜熟了,传出一阵阵香气。
  小二喜滋滋地用筷子穿起地瓜,正准备吃。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战马的嘶吼声,还有长枪拖在地上嗤嗤划过的声音,脸色有些发白。
  他趴在门缝里,只见外面有一队黑衣黑甲的秦军。正在如同往常一般查夜,看这里是否有逃往燕国的奸细。
  现在,那些黑衣人提着刀,往客栈门口而来。
  店小二两股战战,跌坐在门背后,汗水打湿了全身。
  门砰砰响了两下,店小二拼命稳住自己,然后双手颤抖地打开门,再做出热情的笑脸,还未开口打出一声招呼,那帮灰衣人就往楼上奔去,将店小二撞翻在地。
  没过多久,他们又下来了,气势汹汹的,一个灰衣人刷的一声把剑架在店小二脖子上,冷声道:“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来这里住过?”
  店小二吓得冷汗直流,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那把剑又靠近了脖子,脖子上被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流出来:“仔细想想,如果敢骗我们,你试试看。”
  另外一个秦兵看了一眼店小二,冷冷地说道:“或者还有其他什么特别的人,都说说看。”
  店小二看着那把剑,仔细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只有一个赶尸队……”
  秦兵神色一凛,追问道:“在哪里?”
  店小二伸了伸脖子,示意剑拿开一点,灰衣人冷笑一声,收起了剑,店小二裤子忽然湿了,散发出一股尿骚味,秦兵嫌恶地避开了三步,催促道:“快说。”
  店小二急忙道:“那赶尸队就住在后面柴房里……”
  秦兵押着店小二撞开柴房,然而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具棺材,散发出恶臭:“人呢?”
  店小二一脸茫然:“明明刚才都还在。”
  秦兵一剑刺向店小二,店小二哼了一声,倒在血泊里。
  “南方人就是狡猾,这晋国的太子,要是逃走了,我们可都是死罪,今晚大家要是找不到人,就都别回去了!”领头的秦兵说道。
  话音刚落,他们出门上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过了半炷香时间,那具棺材忽然动了动,艰难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推开早已经冷却的火盆,从火盆下面翻出了一个包裹,然后,在柜台下面迅速换上一身衣裳,又戴上一张面具,这才小心翼翼地出门去。
  在街角处,停着一辆马车,他上了马车,然后,马车向着北方飞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人站在窗后,目送着两方人马的离开,手一松,一只鸽子飞上天空,往南方而去。
  在潞川大营里,王猛接见了那群黑衣黑甲的秦兵。
  “启禀丞相,属下已经按照丞相的安排,假意将慕容长风放回邺城了。当时,他躲在棺材里装死,属下故意说是在追捕晋国质子,让他以为他奸计得逞,并未暴露。”
  王猛摇着羽扇点点头,表示许可。他身旁的杨安感慨道:“慕容长风在我大秦潜伏十年,做到了宫廷首席乐师,此次又假意得了瘟病猝死,在棺材里躲了十几天时间,意图逃回燕国。这人隐藏之深,实属难得,这次能把他挖出来,实属不易。”
  “丞相英明。”
  王猛摇着羽扇,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回话。其余人等识相地退下去了。
  夜已经深了,牛油灯芯变得短了很多,他伸出长长的指甲弹了弹灯芯,又从怀里拿出那张图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7 18:21:06
  第12章 三粒米,一首歌
  “按照韶音法的密码本,这几个字代表的含义,长公主很清楚。”清河端起一杯茶,吹了吹水面上的细沫子,茶水有些凉了,她皱了皱眉,将茶杯搁在桌子上,“长公主,说说看,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叹息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邺’字有两个含义,就是邺城的夜晚,河指代漳河,西和前面的河连起来是指代漳河以西,‘嫱’指代的是敌人,‘灵’指代的是……”
  她顿了顿,看着其他几个人:“非攻阵法。”
  其余人都看着她,神色渐渐凝重,长公主的脸色也渐渐白了:“如果我没说错的话,这几个字的意思应该是某个夜晚,敌人会在漳河以西,攻破非攻大阵。”
  非攻大阵,是燕国最后的防护线,如果这道防线攻破之后,那么燕国就彻底亡了。
  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有清河神色平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牛肉干着急地说:“那咱们要赶紧派人在漳河以西,派人重兵把守。”
  清河喝了一杯热茶,忽然说道:“万一这消息是假的呢?该当如何?”
  她顿了顿,强调道:“长风是绝不会背叛燕国,背叛四叔的。”
  慕容长风被太后抚养长大,兰陵长公主是太后的长女,自然和长风十分亲密,八年前,当十六岁的慕容长风前去秦宫内奸之前,听说兰陵长公主整整一夜未睡。
  清河微圆的眼睛眯了起来,沉默着思考了起来,那一天的镜头一直在回放,为什么邺城每天流行那么多歌,她能第一次听见这首歌的时候,就知道这首歌是唱给她听的,是在传递情报?
  内城东南门外面,小乞丐。男孩。破碗。三粒米。
  每一个细节从她眼前闪过,变得格外清晰。
  等等。
  为什么那个男孩会等在皇宫的东南门外面?皇宫的东南门外面,一向没人敢于靠近,为什么那个小乞丐会在那里乞讨?
  清河神色一变,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很多画面,最终变成了一个结论,这就是为什么她会觉得那首歌有问题的原因——因为,这是有人故意要让她听见这首歌。
  有人知道她那天去宋三嫂羊肉面馆,有人知道她会从东南门回宫,有人知道她会注意这首歌。
  她又想起了在安乐茶楼里听见的那两首歌,以及对面房间里,忽然弹错了的《广陵散》,有人在故意暗示什么。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杯,有些紧张地追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清河思忖着:“我在想,这首歌为什么会让我听见?”
  牛肉干摸着肚子上的肥肉,笑得有些谄媚:“自然是因为五妹你十分重要的缘故。”然后,他顿了顿,“不过,这首歌,我和尺子都听到了,想必长姐也听见了,很多人都听见了。”
  兰陵长公主端起茶杯,摇摇头:“我没听见,我今天一直在内城门和众位将士们研究守城事宜。”
  清河点点头:“都是我身边的人。”
  突然,尺子啪的一声放下茶杯:“问题是,那东南门向来没有几个人,那小乞丐不在繁华的东西二坊乞讨,却专门跑到那里,本就不正常。事有反常必有妖。”
  清河赞赏地点点头:“何况碗里只有三粒米。”
  说到“三粒米”的时候,她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然而却又不十分确定。
  她恼火地扶了扶头上的古簪,这座来生的五行山化作的簪子实在太重了,她近来愈发感觉沉重,头也因此愈发疼了起来。
  然而,佛祖曾经说过,这簪子压在你头上的重量愈重,落在他身上的重量就愈轻。既然你要代他受过,便要承受这如山重量。你可愿为他受这五行山压顶五百年之苦?来换取他的灵魂不灭,元神不死?
  她在诸天神佛之前应下了这桩交易,她说,她愿意。
  既然,是她愿意,那么,就不应觉得痛苦。
  牛肉干摸着肚子上的肥肉,笑得有些慈祥:“在那没人的地方乞讨,能讨到三粒米就算不错了。噫吁戏……战乱频仍,我燕国子民流离失所兮,真真痛杀我也……”
  尺子皱眉,猜测到:“莫非是什么暗号?”
  长公主脸色一变,啪的一声将杯子放桌子上:“三粒米,那是南方晋国丐帮的标志。”
  晋国的丐帮,背后隐隐然就是晋国的守护者“浮月楼”。
  莫非是晋国想插手这件事?仔细想想,倒也想得通,毕竟秦国灭了燕国之后,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晋国。
  牛肉干看出了她的想法,不赞同地摇头:“可是我们和晋国有仇,五叔,嗯,就是慕容垂当年率兵在枋头大败桓温。”说着,他看着长公主,神色中有敬佩之意,“当年,长姐和五叔,嗯,慕容垂一起去的,长姐,可还记得?”
  兰陵长公主脸色有些恍惚,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像下了一层霜。看着她脸上的那层霜,清河才想起来这已经是晚上了。
  她抬头望向夜空,夜已深,月未圆。议论弯月倒映在台下的玄武池里,也倒映在不远处和玄武池相通的漳河里,今夜的铜雀台如此美丽而静谧。
  清河望着那轮月亮,想起来另外一个时空里,她曾经爱过的那个人。
  “今晚的月色,和五百年前,五百年后的那一轮,也没有什么不同啊!”
  清河在心中默然叹息。
  ***
  潞川之南。
  望着那轮满月的,还有很多人。
  潞川之畔,响起了幽幽的洞箫之声,一席草席之上,一个面容清俊的中年紫袍书生正在吹奏一支曲子。
  如果有来自长安的人听见,就会知道他弹的那首曲子叫做《长安月,枋头霜》。
  长安月,冰和雪;
  君若天上月,吾似地上雪。
  冰雪多皑皑,月光照宫阙。
  枋头霜,更经霜;
  铁马过冰河,潞川尽冰霜,
  寒霜多寂寞,长乐与未央。
  月下人,霜上花;
  拔剑起荒原,铁甲惊寒鸦,
  若非孤城闭,随君去天涯。
  ……
  在他身后不处的帅营里,他最忠心的部将杨安有些不安,只有他知道,这首歌是奏给那个燕国女子听的。
  那个燕国女子,姓慕容,名霜雪,封号兰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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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7 20:44:19
  自己顶一个
作者:不如去饮茶 时间:2018-01-07 21:00:25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7 21:42:56
  @不如去饮茶 2018-01-07 21:00:25
  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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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有人回复了,太感谢了,谢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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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8 12:47:25
  第13章 谍者归来
  长公主问道:“那么,你们认为前来破阵的人,最有可能是谁?”
  牛肉干摸着肥胖的肚子,苦着脸说道:“自然是天意门的人,那些刺客榜上的著名杀手,想必很快就要来邺城了,说不定上官无言也会来。”
  尺子点头:“我也认为是上官无言。因为他的外号是‘破日剑客’,一个月前,我们在长安的人回报说,王猛离开长安的时候,带走了一个神秘人,据他描述,和上官无言十分相似。”
  天意门,是天下第一大派,秦国的守护神,里面有东南西北四扇门,每扇门下面有上中下三条路,每条路下面有无数秘密小队。
  组织严密,高手如云。
  其中的刺客门属于西门,专司暗杀,里面有很多极其神秘武艺高强的刺客,天下刺客排行榜“刺客榜”上,排名前一百的刺客,有一半都在天意门的西门里,所以,他们还有一个别称叫做“西门杀手。”
  但凡被“西门杀手”盯上的人,没有活着的可能。
  何况,是排行榜上排名第一的杀手。
  上官无言。
  尺子沉默片刻,环视了在场的几人:“问题是,他怎么进城?”
  邺城的‘禁城令’已经执行了一个多月了。要出入城门只有长姐的令牌,或者墨宫的巨子令才行。
  虽然上官无言可以抢到一个巨子令或者令牌,可是他不会知道巨子令和令牌的用法,并不是拿出来亮一下就可以了,还必须说出相对应的暗号。
  那些暗号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暗号,无关身份,为了保证绝对安全,每天不定期更换暗号;另外一种是燕国情报机构的高级暗号,只有拥有很高身份的人才有的暗号,那些暗号可能十年二十年不变。
  第一种随时会改变的暗号叫做“水号”,知道的人不少。
  第二种十年二十年不会改变的暗号叫做“山号”,知道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这两种暗号,上官无言知道的可能性非常小。特别“山号”,除非那十个人里面有人做了内奸。
  尺子也想到了那一点,他沉痛地说道:“我一直在想,‘笑面佛’是不是就在我们中间,他也许会知道‘山号’。”
  众人都沉默了,互相看着,开始怀疑其中会不会有谁是内奸。
  牛肉干精通制毒,燕国大军弓箭上的毒都是他和他的手下制作的。尺子精通铸造武器,燕国所有最顶尖的武器都是他设计制作的。
  清河是墨宫宫主,掌握了墨宫绝大多数势力,兰陵长公主是燕国目前军方事实上的掌权者。
  “那么,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守住这座阵,因为只有守住这阵,才能守住邺城,守住燕国。”
  牛肉干赶紧上去给兰陵长公主的茶杯里续了有些开水,安慰道:“长姐,不要担心,到时候我在你的龙泉剑上涂上我最新研发的毒药——广陵散。保证,那上官无言真的哑口无言。”
  尺子皱眉打量兰陵长公主的龙泉剑:“这把剑长三尺三,宽一寸半,剑柄长三寸,其实更适合男人使用。长姐,你不该用这把剑,这把剑不能发挥出你最大的武力。我最近研制了一张弓箭,还未来得及取名,很适合你用……”
  长公主凝视着自己的龙泉剑,清光荡漾,剑身如水,用指尖轻轻叩击了几下,龙泉剑发出清越激昂的啸声。她想起了四叔慕容恪当年给自己留下这把剑的时候,对她说过的话:“龙泉剑认主,既然它选择了你,那么你就好好拿着吧!拿着它,保护燕国的土地,直到战斗到最后一刻。”
  于是,她抬头,用一种交代后事的语气,对他们三人说道:“如今,这座大阵由我主持。五妹,以后复国的重任就交给你了,你要带着慕容家的子弟,将燕国的江山从秦人手上,重新夺回来……”
  牛肉干和尺子看着长公主,目光中流露出悲伤之色,因为她是燕国最忠诚的将领,也是他们最敬爱的人,如今露出这种慨然赴死的神情,实在令人凄凉。
  清河冷笑一声:“你这就要交代后事了?你老师没告诉过你,这阵法乃是极阴之物,本应由极阳之物来守护和开启。男子属阳,女子属阴。若是女子开启和守护,则会折损人的寿命,大阵的功能也会减弱。你不要命了倒没什么,关键是你想影响这阵法的威力?”
  其他人也都想起来了,牛肉干和尺子表示自己愿意去守阵,长公主把自己的兰陵卫都调给他们,自己只剩下二十个卫兵。
  牛肉干和尺子带着兰陵卫匆匆奔向漳河之西,阵法所在地。那里离铜雀台比较远,在千佛寺附近。
  清河讥诮道:“你整天命人到处传颂的那首歌,就是想让秦王苻坚注意到我,你生怕王猛会不知你的想法?”
  长公主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幽的,她低头,有些讪讪:“那首歌写的不好,还不如《花开邺城》。”
  长公主说的那首歌名叫《冰雪清河》。
  “梅花皎兮,冬去无枝;冰雪洁兮,日出化雨;三春万里兮,莫若清河。”
  这首歌是长公主八年前在《冰雪兰陵》的基础上修改的,把原来的“莫若兰陵”改成了“莫若清河”。
  当然,她不会承认原来的复国者本来应该是她,不知为何,在慕容恪去世之前,却忽然改成了清河公主慕容清河。
  宫中乐师谱曲,命人到处传颂,为的就是让这首歌传到秦王苻坚耳朵里,让一贯有好色之名的苻坚能对歌曲中所唱的清河公主感兴趣,从而将她纳入后宫,然后,密谋复国。
  这个计划,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晓,其余人只知长公主打算在亡国后,把清河公主送给秦王,用以保住大家的性命,却不知,她们的目的是要刺杀秦王,密谋复国。
  这个计划有一个代号,叫做“九色梅”。
  然而,三年来,这首歌流传得并不甚广,也许是因为兰陵长公主不擅作词。
  长公主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首歌应该是长风写的。因为如果是秦人,可以随便写一首什么歌,可是些这首歌的人,肯定也知道‘九色梅’计划!八年前,长风就知道了那首歌的存在。当时,我还给他唱过《冰雪兰陵》。”
  清河站了起来:“八年前你给他唱过这首歌?”
  她想起了之前在“安乐”茶楼里听过这首歌,一瞬间眯起了眼睛。
  兰陵长公主以为自己明白了那个在秦国宫廷潜伏十年的人,语气之中更加感激:“他制作这首歌,原是抱着两个目的,其一,传递上官无言前来行刺这个消息;其二,让这首歌传到秦王耳中。”
  传闻中秦王乃是一代明君,除了有些好色,几乎没有什么缺点,那么让秦王听到这首歌,对完成“九色梅花”计划,则显得非常重要。因此,无论王猛杀了这个谍者,还是故意放回这个已经暴露的谍者,那首歌必然会传到秦王耳中。
  “这个谍者很不错。”清河点评道,“可是,问题是他知道九色梅计划吗?”
  长公主点头:“三年前,他回过一次燕国,和我见过一面,我告诉了他这个计划。”
  清河沉默了下去,如果慕容长风没有叛变,他不信任燕国的情报机构“暗夜之鹰”,而选择用废弃了十年的韶音法,那么想必他已经发现了“暗夜之鹰”里面有内奸。
  既然他发现了内奸,那么会不会内奸也发现了他。
  间谍暴露的结局就是死亡。
  夜色寒凉如水,月色如霜,铜雀台外的漳河水静静流淌,铜雀台下的玄武池静静沉淀,众人都沉默了下去。
  清河和兰陵告别之后,清河回到了自己的清凉殿里,包子和饺子已经等着她了,她看着饺子,微微笑了起来。饺子有些疑惑:“公主,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吃点东西,我给你做去?你想吃啥?”
  这丫头长得十分俏丽,看着十分机灵。
  清河点点头:“给我做点水晶包子吧!多放点肉在里面。”
  饺子苦着脸说:“现在哪里有多的肉吃?现在连皇上和太后娘娘,每个晚上的夜宵也只有一碗羊杂面呢!其余各宫的主子们,只能喝点羊肉汤。您就将就着少吃点肉吧!我给你多放点油渣滓,可香着呢!”
  清河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做水晶包子需要不少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她走到饺子的卧室里。
  和平常宫女没什么两样。
  屋子里最显眼的是一架妆奁,上面放着一面菱花镜,镜台上有几个匣子,装着些胭脂水粉。
  她拿起这些匣子,打开以后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在闻到其中一个匣子的时候停住了,那里面有鹿肉干的香气。
  然后,她走出饺子的房间,唤了鹰卫去太监总管福禄贵那里查探,看最近十天之内有没有人买过鹿肉干。
  安排完了之后,她正准备小憩一下,忽然有人带了长公主的手令而来,说是请她赶紧去铜雀台,有要事相商。
  当清河赶到铜雀台的时候,长公主激动地站了起来:“他,他回来了。”
  “他”,自然就是他们正在谈论的隐藏在秦国多年的谍者。
  代号“老鹰”,他伪装的身份是秦国宫廷的首席乐师云官,真实身份是燕国慕容家的子弟慕容长风。
  他父亲是一个不受宠的亲王,他自小被太后亲手养大,后来十六岁以后,进入墨宫下面的谍报组织“暗夜之鹰”,成为一名谍者,在秦国宫廷潜伏八年,成为宫廷首席乐师,经常出入秦国宫廷,给燕国提供了无数有价值的信息。
  然而,自从王猛率军攻打燕国开始,他传递的情报就越来越少了,到了今年,几乎没有任何情报传出。直到七日前,王猛在潞川之南,大败慕容评率领的三十万燕国军队,才传出了这首《花开邺城》。
  任何一个在敌国核心地带内奸多年的谍者,都非常重要,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身份太重要,所以现在,他们停止了所有的猜测和议论,专心等待着那人的归来。
  他的归来,意味着很多事情。
  比如他的逃离,到底有没有被发现和这首歌有关系,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他究竟是逃回来的还是被送回来的,或者是他以为是逃回来而实际上是被送回来的。
  那首歌到底是不是他写的。
  清河沉默片刻,问道:“他是怎么回来的?邺城早已经下了禁令,禁止任何人入城。”
  只有极少数执行特殊任务的人,才能进出城门,就算如此,也需要墨宫的巨子令或者是长公主的令牌,同时还要说出相对应的暗号才行。
  长公主看着清河,面色极为不忿:“长风绝不可能背叛燕国。”
  清河没有和她争论慕容长风是否叛国的问题,只是问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究竟是逃回来的,还是被送回来的,或者是他以为是逃回来而实际上是被送回来的。”
  这句话代表着三种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是不是被抓住了,然后叛变投敌,又被放回来,当双面间谍。
  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8 15:34:14
  自己顶一个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8 19:38:24
  @孙大娘威武 2018-01-08 15:34:14
  自己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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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
作者:FFFFFurtive秘密 时间:2018-01-08 20:54:21
  大娘!我来追更啦!!!好久不见!!哈哈哈哈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9 09:30:51
  @FFFFFurtive秘密 2018-01-08 20:54:21
  大娘!我来追更啦!!!好久不见!!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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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好久不见,看见你实在太开心了,抱抱~~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9 10:14:18
  第14章 那根棒子,叫金箍棒
  清河不再与她争辩,而是拍拍手,唤来了一个宫人:“去清凉宫看看,饺子做的水晶包好了没。夜深了,吃饱了才好谈事情。”
  包子饺子退下以后,长公主冷冷说道:“吃夜宵容易发胖,难道你不知道?你看看你现在这脸,圆的跟皮球似的……”
  清河也冷笑一声,怼了回去:“那正好换你去迷惑秦王,执行这复国大计。不过可惜了,好像秦王不喜欢男人……”
  长公主大怒,因为她长期在军营中与男人在一起打仗,养成了男人一般的作风,早就没人拿她当女人看待,可是实际上,她其实很介意别人不把她当女人看。
  “你,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包子和饺子匆匆把水晶包端了上来,清河懒得理她,赶紧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就放进嘴里,有些不满地抱怨道:“这才几个包子,怎么够吃,我不是叫你们每次多做点吗?”
  小太监包子苦着脸,埋怨道:“现在宫里都没钱了,每个月的供给越来越少,要是每天都这么吃,可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小宫女饺子赶紧跟着补充:“可不是,公主,今晚这水晶包子还是我求了太后宫里的王嬷嬷,才给我匀了点面粉和羊肉呢!”
  清河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正说话间,铜雀台外的大桥上,一个风尘仆仆的商人打扮的年轻人,在兰陵卫的簇拥下,朝着他们奔了上来,满身尘土,满面沧桑,像是赶了很多路。
  “长风……”长公主带着牛肉干、尺子赶紧迎了上去,几个人顿时抱在一起,抱头痛哭起来,长公主更是心肝肉儿地叫个不停,和她平日在众人跟前的形象完全不同。
  清河看着这一幕,又仔细看着慕容长风,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一时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慕容长风刚刚坐好,长公主亲自给他倒上一杯茶,语气十分关切心疼:“先喝口茶,吃点东西……”然而,回头一看,刚才送上来的东西都吃光了,只有清河手边的碟子里,还剩下两三个包子。
  清河迟疑了一下,把那碟子里的包子,递给慕容长风,慕容长风吃了一口,然后……忽然往后一倒,栽倒在地!
  长公主赶紧冲过去把脉,再翻了他的眼皮看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没事,吃得太急,被噎住了,又太累,所以昏厥过去了,等休息一下就好了。”
  于是,这个燕国史上最伟大的谍者,在千里迢迢逃回故国之际,被一块包子噎住,然后昏过去了。
  长公主赶紧叫人过来安置好了慕容长风,又派人煎药,炖了些鸡汤,这才松了一口气。
  在铜雀台的寝宫里,她在看着慕容长风,看的很仔细,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脖子上的伤口。
  她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古簪,微圆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她遇见危险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
  然后,她从腰间取下了一根棍子,那根棍子和普通的擀面杖差不多,看起来很旧,然而却很重。
  那根棍子,是来生里,那个名叫孙悟空的和尚送给她的。
  那根棍子,叫金箍棒。
  孙悟空被囚禁在灵山之后,这根金箍棒就跟了她,虽然受它原来的主人连累,所有的神力都被封印了,可是它仍然是金箍棒。
  然后,她把那根棒子握在了手里。
  “上官无言,好久不见。”
  她忽然凭空说了一句话,所有人大吃一惊!长公主唰的一声抽出龙泉剑,同时紧张地四处张望,那传说中的上官无言,到底在哪里?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原来,你就是那首歌的真正目的。”清河右手拿着棒,在左手手心里慢慢敲着,冷冷地看着昏睡着的那人。
  那人和慕容长风的升高、长相一模一样,虽然清河没有见过慕容长风,虽然这几个和慕容长风最熟悉的人,也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虽然他的手指上布满了和真正的乐师一样的茧。
  可是清河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慕容长风。
  因为他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愈合得很奇怪,那是武艺极高强的人,用自己深厚的内功,硬生生合拢的,和自然合拢的伤口不一样。
  而能用内功合拢伤口的人,这世间不过只有那几个人。
  而那几个人,清河恰好都认识。
  一直昏迷的慕容长风睁开了眼睛,他神色十分漠然,看着清河,语气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丞相说,破邺城的关键在于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公主执剑,厉声质问:“真正的慕容长风在哪里?”
  那人微微一笑,显得冷漠而又残忍,于是她们都懂了,既然是他在这里,那么真正的慕容长风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长公主依然不死心:“可是就算你拿到了令牌,没有暗号也进不了城……”
  那人漠然笑道:“所以,我挂在城门上一天一夜,等他到了城门口,拿出令牌,说出暗号的时候,和他一起进了城。”
  想到这人可以在城门上挂一天一夜,那么长风怎么会是他的对手,长公主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可是进城以后,也随时都有卫兵会检查身份,你,你,长风在哪里?”
  等慕容长风进城以后,就被隐藏在暗处的人秘密换成了上官无言。
  原来这首歌传递的情报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要求证真假的心意,这份心意会让他们放松警惕,放那个千辛万苦逃出敌国,唯一可以求证真假的人入城。
  从一开始,那首歌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打开城门,把上官无言送到他们身边。
  上官无言缓缓地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剑,那把剑很薄,只有一尺三寸长,一寸宽,那把剑闪着寒光,发出微微的嗡鸣声,像死神的声音。
  世上第一刺客的剑,从未有人能够逃脱。
  而且,她所有的卫兵,都被调去守卫那座大阵了。
  ***
  霜降第三日,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里,忽然来了一位客人。
  那一日,降了第一场冬雨,上林苑里的枫叶红得分外艳丽,小宫女绯红在打扫园子里的枫叶,有几片枫叶被风吹得飞出去老远,总也追不上,好容易就要追上了,却忽然挂起了一阵冷风。
  冷风起,刚刚拢成堆的枫叶被吹得漫天都是,漫天红叶随风起,很美的意境,可是在小宫女眼里,却觉得很可怕。
  因为宫里洒扫坊的管事嬷嬷,要求她在三个时辰之内必须扫完这里的枫叶,因为今晚圣上要过来宴请贵客。
  圣上一贯节俭,不喜宴游,很少来上林苑,所以上林苑里的宫人们一向都很清闲,可是,这几日,却不知怎的,管事嬷嬷说圣上要过来住几天,因为这个贵客也会住在这里。
  绯红心中有些埋怨那个贵客,因为要害得她辛苦扫这似乎永远也扫不干净的枫叶。
  她一边埋怨,一边拿着扫把追着那些被风刮走的枫叶,然而,那些漫天的枫叶忽然放慢了速度,慢慢地从空中落下来,枫叶落下处,一个牵着白马的僧人走了过来。
  那僧人穿着雪白的僧袍,一尘不染,漫天枫叶缓缓落在他身上,像一场绚烂而又寂静的花开。
  那僧人一手牵着马,一手垂在宽大的僧袍里,夕阳西下,绯红看不清他容貌,只觉他来自天上,辉煌灿烂,而又深沉静美。
  绯红拿着扫帚,张大了嘴巴,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呆呆望着那僧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僧人牵着白马,从她身边走过,他轻轻挥了挥袖子,那漫天的枫叶就都落于一处,似乎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再也飞不起来了。
  那僧人过去很久以后,绯红才意识到她那艰难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因为那僧人挥了挥衣袖。
  于是,绯红感觉到空。
  心里某一处空了。
  霜降后几日,长安的旧俗是要吃羊肉汤,可是这一天晚上,整个长安城都禁止吃羊肉。
  因为,圣上的那位贵客不吃荤,只吃素。
  那位贵客,自西方远道而来,是为了给圣上解惑。
   ,雄霸天下,即使有什么疑惑,他身边那位王大人和他背后的天意门,都能帮助他解决。按理说,没有什么是他解答不了的。
  可是,现在,他需要一个世外之人帮他解答。
  那个世外之人,乃是西方的一个高僧,法号明光远。
  世人传说,长安有圣人,曰明光远。具三十二相,八十随好,有甚深智慧,偌大神通;三千世界,无所不知,无所不会。
  传说中,他佛法高妙,境界高深,擅世间一切技艺,尤擅厨艺。
  传说中,他风华绝世,不染尘埃。
  传说,当夜,那位传说中的高僧,给圣上讲了一夜佛经。圣上自称受益良多,身心豁然开朗。
  然而,实际上那一夜,秦王只问了一个问题——
  “请问圣僧,找到了吗?
  明光远轻轻叹息了一声,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没有,听闻夫人曾经去过邺城。”
  秦王有些激动:“那就请圣僧去邺城。”
  顿了顿又说,“寡人知道近来邺城有战事,为了圣僧安全,寡人会请天意门高手给圣僧护法。”
  完了,秦王一脸诚恳和郑重:“这件事,寡人只能拜托圣僧了。”
  送明光远出门的时候,秦王双手合十,十分郑重地问道:“圣僧何以教我?”
  明光远微笑,双手合十,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无他,多读书,少吃肉,早睡觉,勿生气而已。”
  无人知晓,为何他前一刻还在邺城,这一刻已来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安。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9 11:5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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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9 14:54:18
  第15章 真正的杀着
  清河只觉眼前一点寒光闪过,像是夜间萤火虫的光芒一样,那把薄薄的剑就来到了眼前,清河举起棍子,横在胸前,挡住了那道寒光。
  然而,那道寒光却并未继续刺向她,有另外一柄剑从他左手里刺出,刺向兰陵长公主。
  然而,在刺进长公主胸口之前,却有一根棒挡住了那把剑。那把剑一击不中,然后又翻转回来,化作了两片虚影,刺向了清河!
  那两把剑极薄,速度极快,快到看不清本体,世间本没有人能挡住这两把剑,然而,那两把剑却却再次刺空了,因为那根棒挡在了剑之前。
  眼看着这场有史以来构思最精巧的刺杀就要以失败告终,长公主松了一口气。
  她对清河的战斗力深感欣慰。于是,她举起龙泉剑,也朝着那刺客刺了过去。
  前有金箍棒,后有龙泉剑,然而,上官无言忽然腾空而起,双剑合一,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机关响了起来,那把剑轻轻一转,又一次刺在了长公主胸前。
  长公主倒下。
  几乎与此同时,清河的棍子落到了上官无言头上,砰的一声闷响,上官无言的头碎了。
  紧接着,她过去查看长公主的伤势,然而,长公主已经停止了呼吸。
  “太医,太医……”
  清河命人唤太医前来,然后坐在凳子上,不发一言,微圆的脸上,一派漠然,她在思考问题。
  这场刺杀的目标,竟然是长公主,而不是她。
  原来,那首歌果然是个陷阱,目的就是要调开她们二人身边的力量,好让刺客前来行刺。
  可是,这世上,能这么轻易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杀死自己的人,而自己竟然来不及保护,那么这本身就是很有问题的事情。
  要么就是来行刺的人有问题,要么就是自己有了问题。
  清河再次看向了那把剑,那把极薄的剑,她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着。
  那把剑的锋刃上,有一层淡淡的光,在夜色里,看不分明,需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看见。那把剑并未刺中她,可是在和她的棒相撞的时候,剑上有一种特殊的毒性被激活了。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毒,那种毒叫做“黄泉之下。”
  黄泉之下,是什么?
  是地狱。
  地狱里有什么?
  有鬼。
  清河明白了,这毒是给她的。
  这毒对活人都没用,只对她有用。
  因为,她不是人,她是一个鬼。
  她的前世还在承受永罚,来生已经遭了情劫,只有今生是自由的。
  可是,今生的自由是有代价的,那就是舍弃肉身,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她原本是杀不死的,只是可以被困住。
  清河看着那毒,感觉自己的魂魄散了一散,凝固魂魄的骨骼肉身松了一松,头上那根五行山化作的古簪腾地一下变得重了起来。
  本来,魂魄的执念越强,寄宿的肉身越强健,二者结合得越紧密,她就会越强大,她抵御头顶上那座山就会越轻松。
  可是,现在这毒却让她的肉身魂魄都松散了起来。
  有一天,如果她的肉身魂魄变得松散到再也无法支撑头上这座大山,那么那座大山就会压了下来,将她的魂魄压得魂飞魄散。
  为了让魂魄凝固,肉身强壮,好抵抗住头上那如山的重量,她每天要吃很多东西,用来修身养魂。
  现在,王猛给她出了一道难题。
  如果,她不想被五行山压得魂飞魄散,要修身养魂,那么她就需要一直吃很多东西;而吃了很多东西,那具身躯就会长胖,就会不美,秦王就会看不上她,从而,她就无法完成复国大计最终就无法完成。
  好毒的计划!
  她曾经以为,就算被古簪压制住了法力,但是她天生有神性,修炼墨宫功法大成,在这世间应该没有对手。
  她前世是孔雀大明王,来生是女儿国国王。
  她来到此间,全凭一个执念。
  执念只能凝聚成为鬼魂,而不能拥有肉身。
  这幅身躯,是她上身了一个病重将死的少女。
  那少女,年不过十五,名叫慕容清河,乃是燕国慕容家的清河公主。她原本打算借着她的身躯和身份,完成自己的目标。
  当三个月之前,她来到这个时空之际,她并未感受到这个时空有超越凡人的存在,这个香火供奉还很少的年代,不会再有神佛前来,缺少香火供奉的神仙,金身很快就会虚弱,虚弱到极致,就会死去。
  曾经,她以为,这个时空不会有人是她的对手,就算她凝固魂魄用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导致那段时间墨宫无主。
  她也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因为,在这世间,她是唯一的神佛。
  可是,很显然,现在看来,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超越凡人的存在,也来到了这个时空。
  只是,那人究竟是谁?是王猛还是其他什么人?
  然而,现在还容不下她去想那些事情,因为现在有更现实的问题出现了。
  那就是兰陵长公主死了。
  牛肉干和尺子都失去了理智,清河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对于这个女子,虽然她表面上并无多少感情,但是其实是很有好感的,因为在这个注定要亡国的国家,她是少数几个能当大任,而且头脑清醒的人,是她的好帮手。
  然而,现在她死了。
  燕国军中还有谁能组织最后的抵抗?王猛的十万大军就在邺城百里之外。
  而她,还有更重要的责任。
  她叫尺子带着鹰卫出宫查探一些事情,就站在铜雀台的栏杆上,望着漳水对面,若有所思。
  忽然一片雪花落了下来,落在她脸上,有些冷,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晚,像是不忍心见这美丽的北国毁于一旦。
  自从她回宫,到现在不过才一天一夜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她也觉得有些累了,她看着这个亭子里的一切,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于是回到自己的清凉宫里,又证实了一些事情。
  灭国之危在即,所有仪式从简,在举行了一场简单的仪式以后,兰陵长公主的尸体被装在桐棺里,直接沉到铜雀台以西的漳河里。
  这是流行于燕国最古老的葬礼,称为“水葬”。
  “砰”的一声,巨大的铜棺沉入了漳河,激起一大片白色的浪花,然后迅速地将棺材吞没。
  名震天下的燕国女将,墨宫上代主人慕容恪的亲传弟子,燕国的兰陵长公主,慕容霜雪,十六岁从军,征战十年,杀敌无数,曾经,所有人都以为,她最终会轰轰烈烈地死在战场上,然而,最终却悄无声息地死在刺客手上。
  清河静静地望着那具铜棺,面色依然冷漠,可是眼神却有些哀痛。
  “走好……长姐。”
  她死后,她终于唤了一声“长姐”,可惜她再也听不见。
  “下雪了,回去早点休息吧!”牛肉干给她披上一件大裘,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还有一种平静面对死亡的释然。
  “刚刚接到消息,王猛于卯时渡江了。”
  渡过潞川,北上百里,就是邺城,意味着最后的决战即将来临。
  现在,燕国最后一道防线,就是非攻阵。
  虽然,非攻阵最终也只不过会阻挡一阵子,并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可是,至少会让那些侵略者明白,要燕国灭亡,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清河没有回答牛肉干的话,她只是淡淡问道:“姑娘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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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9 15: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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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9 15:45:15
  @孙大娘威武 2018-01-09 15: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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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亲爱的~~
作者:朴素 时间:2018-01-09 17:03:16
  天涯聚焦人文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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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朴素 时间:2018-01-09 17:05:17
  @孙大娘威武 :本土豪赏1张催更(100赏金)聊表敬意,楼主快更新吧!【我也要打赏
作者:庞余亮 时间:2018-01-09 17:07:22
  好看。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9 20:18:48
  @朴素 2018-01-09 17:03:16
  天涯聚焦人文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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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感谢了!!!谢谢大大~~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09 20:22:08
  @庞余亮 2018-01-09 17:07:22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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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谢谢您的支持~~~
作者:阮云岫 时间:2018-01-09 22:5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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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0 09:46:04
  第16章 饥饿的公主
  她说的姑娘们,是指燕国的公主们。
  牛肉干的声音带着死气:“按照长姐的吩咐,在昨夜已经给她们服了‘万寿丸’,最多明日就会去见长姐了,长姐说,绝不让她们被敌人践踏,要走就清清白白走,少受些罪……”
  清河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背后,声音冷冷地:“真是愚蠢之极,连活着都没有勇气,有什么资格去死。”
  邺城已经闭城一个月了,城中的粮食虽然还未耗尽,但是也支撑不了多久了,邺城人素来乐天知命,及时行乐,并未刻意节省积蓄,所以,粮食耗费得愈加迅速了。
  现在更加不能打开城门了,因为王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最后的决战即将开始。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维护好非攻大阵。
  这座大阵是由慕容冲主持的,只有真正的慕容家族子弟才能启动这座大阵。
  她要做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慕容冲。
  因为,慕容冲没有武功,而去体弱多病。
  之所以让他主持大阵,是因为经过测试,他的血液里阳气最强。
  虽然,没人明白,为什么他体质最弱,而阳气最强。
  ……
  潞川以北。
  黑压压的军队刚刚登上北岸,中军之中簇拥着一辆四匹黑马拉的黑色马车,马车帘子被卷起,车窗里一个紫袍儒生,左手摇着一把白色羽扇,右手拿着一张旧手绢,细细观看。
  九个花瓣的形状都不同,而去都是淡红色的。
  真正的梅花应该是鲜红的,和血一样的颜色,那样才能唤醒燕国的万千亡灵。
  他看了整整一夜,终于看明白了那九朵梅花代表的含义,看明白了这座非攻大阵的关键在于什么地方。
  既然已经看明白了,那么计划的另外一部分就该启动了。
  ……
  那台铜制的棺材刚刚入水,从漳水深处忽然冒出了几个青色的影子,似乎他们一直潜伏在这里,一直在等待着这具铜棺一般,那影子和漳水完全混为一色,那几个影子推着铜棺迅速远去,从高处看,只是微微地冒了几个水花就恢复了平静。
  ……
  清河很饿。
  饿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何况是对于清河来说。
  她已经四个时辰没有吃东西了,现在邺城物资紧缺,兰陵长公主命人把所有食物统一分配,每个士兵两天一升米,后宫诸位娘娘和皇子们按照某种心照不宣的分配标准,一人多加一斤肉,或者半斤肉。
  现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太后的儿子、养子、干儿子,以及和太后相好的妃嫔们的儿子们得到的供给相对来说最多最好,皇上身为太后最宠爱的儿子,自然得到的最好。
  想清楚了哪里肉最多,清河就往琨华宫走去,因为琨华宫是皇上召集朝臣处理政事的地方,琨华宫后方有个小厨房,她以前在那里顺手牵羊吃过慕容暐的东西。
  现在想必,也应该还在。
  然而,琨华宫里没有皇上,只有一群围坐着吃锅子的慕容子弟。九岁的慕容永一见她进来,赶紧招呼道:“五姐,这是皇兄赏给我们吃的,快来吃……”
  “慕容暐在哪里?”
  几个埋头抢肉吃的慕容子弟,头也没抬,只是胡乱回答:“皇兄去了铜爵园!?”
  还是九岁的慕容永认真解释道:“皇兄说去看看查看战马是否够用……”
  清河脸色一变,冷冷问道:“还有谁和他一起去了?”
  慕容鳞的神色有些不安,答道:“还有安乐王定襄王和太傅。”
  清河冷笑一声,难怪燕国会亡国,原来燕国的皇上想自己逃了。
  清河看了一下,这宫里的一群孩子,刚好二十三个,都是慕容家嫡系子孙。
  看来,皇上是准备把祭阵的任务交给这几个孩子。
  亏得他还有一丝良心,在准备让他们送死之前,还给了一顿饱饭。
  清河算了下时间,潞川距离邺城有一百里,骑兵最快可以半日到达,步兵则要三日左右才能达到。
  虽然王猛号称秦军可以日行百里,但是清河从墨宫麾下暗夜之鹰得来的情报,知晓王猛这人除了故作神秘,刚愎自负以外,有时候还喜欢吹牛,他吹牛的时候,有个“三倍原则”:即在他说的数字上缩小三倍。所以,他说日行百里,意思就是三日行百里,一日行三十多里。
  卯时过了潞川,主力部队要到邺城外,大概就是三日后的卯时清晨。
  这三天,她还有时间做些事情。
  比如,找到慕容长风临死前留下的线索。
  比如,找到“笑面佛”。
  比如,兰陵长公主究竟是怎么安排慕容冲的。为什么前天晚上兰陵长公主召集慕容子弟齐聚铜雀台,准备让他们开启非攻大阵的时候,慕容冲却被她排除在外了。
  还比如,找到那首歌最初的来源,以及搞清楚那首歌里包含的其他含义。
  然而,现如今第一要紧的事情,就是要吃饱肚子。
  自古以来,吃饭这件事,都是很要命的,历史上所有的斗争,其本质上都是为了吃饭的问题。这一次,秦王苻坚,大概是想尝尝北方的羊肉汤,所以,才派人打了过来。
  然而,现在物资如此紧缺,听暗夜之鹰的谍者回报,现在邺城里一贯乐天知命的人们,终于意识到再向往日一样吃下去,很快就没有东西吃了,于是从昨夜开始,大家都开始每天只吃两顿饭了。
  清河想起既然皇上逃走了,那么太后宫里肯定还有不少好吃的,她又想起饺子昨晚说现在太后每天晚上的宵夜是一晚羊杂面。
  于是,她派了几个鹰卫,到铜爵园把慕容暐、慕容评追回来。
  她自己出了琨华宫,往太后的慈宁宫走去。
  穿过御花园里的假山池水,红梅绿松,雪花片片洒落,御花园里落了一层薄雪,清河无心赏景,只是一径过去。
  慈宁宫外面有一片梅林,白雪纷飞,白雪红梅本就是极美的意向,可惜再美也不能当饭吃。
  清河这样想着,走进了梅林里。
  却忽然闻见一股烤肉的香气,走近两步,还有梅花酒的清冽香味。
  有人在梅林里烤肉饮酒!
  值此倾城亡国之际,居然有人有心情在此刻烤肉饮酒,清河心中十分恼怒。
  她更恼怒的是居然没有叫她。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0 09:46:48
  第17章 美丽的厨子
  “这羊腿,羊肋骨,羊脊背……各处烤法均按照肉质的不同,烤的时间和火候都不同,外酥里嫩,口味各异,不偏不倚,真乃世间难得的手艺……圣僧的厨艺,真是天下罕见,人间无出其右者。”
  “译吁唏……只是不知,明年今日此雪中,是否还有烤羊肉……”
  这是牛肉干谄媚中带着酸腐的声音。
  “真好吃,真好吃,真好吃,幸亏五姐没来,不然她来了,我们就吃不了多少啦!真好吃,真好吃,真好吃……”
  这是慕容凤稚嫩的叠声。
  ……
  白雪红梅之中,有一重锦蒲团,蒲团之上坐着一个白色身影,头上戴着青色竹斗笠,风华绝代,庄严优雅,看起来很近,然而那种风华气质,却给人以千里之外的感觉。
  就连那一身白衣,也带着一层淡淡的烟火色。
  他给人的感觉,是那么光明,又那么遥远。
  他就是那个在茶楼里靠窗坐着,独自喝茶的人。
  清河看着那个白雪红梅之中的身影,看了许久,眼前雪花飞舞,红梅灿烂,烤羊肉发出滋滋的声音,他的背影像笼罩在远山的雾霭之中,影影绰绰,看不清真实的样子。
  还是看不见他的前世,也看不见他的来生。
  当时,她走过去想和他聊聊天,可是他忽然消失了,可是现在,他又出现在皇宫里。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再见到他。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
  她是不是她付出巨大代价,来到这个时空,想要拯救的那个人。
  她想送给他一个国家。
  一个崭新的没有信仰的国家,她要在这个国家建立新的信仰,要让这个国家的人都信他,最终用整个国家强大的信仰之力拯救他,将他重新送上神坛和佛龛。
  她在那人身后站了许久,有风从北方来,吹得她额前的几缕碎发拂过眼睫毛,雪花无声飘落在盛开的红梅之上,
  眼前的景色渐渐有些模糊,她不知看了多久,忽然一个惊喜的声音叫了起来。
  “五姐,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过来吃烤肉呢!哇!好香好香,好好吃,好好吃……”慕容凤转身看见清河站在背后,赶紧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极其热情地呼唤清河。
  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宁和优雅,仿若带着前世的故事而来——
  “一夜知霜降,一雨感深秋。霜降后,不宜受凉、受惊,这里有烤好的仿羊肉,可防郁、防寒。公主,请过来尝尝,味道可好?”
  清河回过神来,原来这是一个厨子兼养生爱好者,她自嘲地摇摇头,和那人相差太远了。
  羊肉她倒是吃过不少,不过这仿羊肉是个什么鬼?
  她走过了,撕下了一块羊肉,细细嚼了,皱了皱眉:“不是真的羊肉,不好吃。”
  她不敢看那人,胸口揪着一阵阵疼,眼眶有些发紧,怕是个幻觉,仿若只要一直不看,那人就一直是那人。
  这句话立马遭到了猛烈的围攻。
  “怎么不是真的了?难道羊肉还有假的不成?”
  “明明就是羊肉,是羊肉,是羊肉,肉……”
  “五妹,你情绪有问题?”
  ……
  那人头上的斗笠微微动了一下,右手极其优雅地拿起烤羊肉的叉子,熟练而轻巧地翻转了一下。
  那双手白皙修长,如同美玉雕刻而成,温润之极,优雅至极。
  “如果能和真正的肉一样,那么是不是真正的肉又与什么关系呢?”
  清河从未见过一个人烤羊肉也能这般优雅好看,不由有些怔住了,然而她的神色还是冷冷的。
  “我想吃真正的肉。”
  那人转过头来,便看见站在梅花树下的清河,他先看见的是她头上的古簪,那根古簪插在简单的髻上,如同一座山一般,压在她娇小的身上。
  脸蛋是微圆的,眼睛也是微圆的,这是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然而,她的神色却冷峻如山,浑身充满了霸气。
  “我这肉和真正的肉差别不大。”那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宁和优雅,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肉吃多了,容易得痈疽之病。我看姑娘面色,恐怕肝火有些旺盛,还是少吃肉,多吃素比较好。”
  雪地里一阵静默,只有篝火架上仿羊肉被炙烤的吱吱声,那人一只手握住叉子,另外一只手往肉上刷油,“羊肉”上很快就油光光的,十分诱人。
  他转身过来的时候,清河看见了他的侧脸,看见了他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那么美的眼睛。
  如同日月之光落在无穷的大海之上,像洞悉一切人间智慧,而又如此神秘莫测,优雅无情。
  美极,惠极,而又远极。
  她刹那间有些失神。
  然而,她很快回过神来,不是他。
  这张脸,不是悟空的脸。
  因为,世人皆知,悟空长着一张雷公脸,满脸猴毛,绝不是眼前这人的脸。
  “我就想吃肉。”她还是冷冰冰地说出这句话,带着执拗。
  肉才能产生阳气,而冒充肉的素食,无论做得多么接近肉的味道,也不能产生阳气。
  说完这句话,她右手拿出棒子,在左手上敲打着,看起来像个收保护费的黑社会,冷冰冰地质问道:“少和我东拉西扯的,如今邺城城门紧闭,所有人必须要经过我和长公主的允许才能进城,如今长公主已亡,你是如何进城的?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一,你是谁?”
  “第二,你从哪里来?”
  “第三,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话,便令她无法回答。
  “贫僧明光远。”
  世人皆知,长安有圣人,曰明光远。具三十二相,八十随好,有甚深智慧,偌大神通;三千世界,无所不知,无所不会。
  他本是世外高人,不涉尘世,不染红尘,偶有降临,便是带来佛音和救赎。
  各国君主都悉心结交,想要纳为己用,可是他不属于任何人,没有任何立场,独来独往,是世上最神秘之人。
  “我来此,是为了非攻大阵。”
  众人正准备放下羊肉,跳将起来,将他拿住,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话,便令众人停了下来。
  “我来助你们守阵。”
  正当众人要表达惊喜感激之情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不出手。”
  经过这几番转折之后,清河已经确认他绝不会是他了,因为她已经产生了想打他的冲动,于是,她一边用手敲着棍子,冷笑道:“你不出手,怎么守阵?”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0 10:58:04
  顶
作者:Sansa是我 时间:2018-01-10 12:22:56
  孔雀大明王,女主是神仙转世吗?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0 12:36:54
  @Sansa是我 2018-01-10 12:22:56
  孔雀大明王,女主是神仙转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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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也可以这么认为,呵呵,谢谢亲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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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0 12:42:33
  为了方便大家看,大娘每一章都是一大段一大段地张贴,大娘是不是很可爱啊?害羞嘚瑟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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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0 15:13:47
  顶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0 16:58:29
  第18章 羊肚里的秘密
  那人优雅地微笑道:“贫僧自有办法。”
  清河正准备继续问下去,忽然一个中年女子惊喜和热情声音如同连珠炮一般响了起来,带着:“圣僧来此,竟然无人通报于哀家,真是失礼失礼。金钗,你怎么做事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圣僧来此,一定要及时告知哀家,哀家好亲自出门迎接,哎呀,圣僧,你怎么竟然还亲自烤肉。这些御膳房的人是怎么做事的,莫非燕国要亡了他们就只顾着逃命吗……金钗,玉钗,坠儿,胭脂,你们赶紧把圣僧请进来,摆开宴席,要上最好的饭菜,最好的酒……这大雪天的,圣僧,快请进……”
  清河看着这中年妇人的样子,见她刻意忽略自己和自己的人,只一心笼络明光远,不由冷笑一声,讥讽道:“我今日才知晓,原来燕国最好的酒菜都在太后宫里,可怜前线将士们吃的都是粗茶淡饭,难怪打了败仗,不知太后吃了这些最好的酒菜,燕国是否就能打胜仗?”
  太后气得脸色发白,她身边的掌事宫女金钗看了看太后的脸色,再看了看清河,深吸了一口气,壮了壮胆子,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颤抖着对清河说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敢……”
  “敢”字以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吓得晕过去了。
  牛肉干和慕容凤鄙视地看着她们,清河赞赏地看了晕过的金钗一眼,觉得果然是太后身前的掌事宫女,既不想违逆太后,又不敢得罪自己,所以及时地晕了过去。
  太后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她们骂道:“如此目无君上,你们怎配做燕国将士?来人,来人,给我拿下她们……”
  随着她的喊声,来了几个卫兵,正准备气势汹汹拿人,然而一看见是清河,顿时焉了下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退走了。
  清河懒得理睬她们,径自往慈宁宫走去,一边吩咐太后:“都进来坐会吧!正好有点事情想问问你们。”
  太后看着这幅阵仗,也不敢再说话,只能骂骂咧咧地跟着回到慈宁宫。
  一行人都坐定以后,清河命宫中所有人都到正厅里坐下,六个厨子,六个厨娘,十二个太监,十二个宫女,谁都不准出门。
  太后脸色苍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慕容凤伸出小手认真数了数:“一、二、三、四……总共三十六个宫人。”
  慕容凤嘟着小嘴数完以后,有些不满地抱怨:“母后,你一个人怎么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牛肉干有些不满地摸了摸肚子上的肥肉,没有说话。
  明光远淡淡笑了起来,那笑容也像带着光明,然而却又那么遥远。
  清河一贯淡定,可是看见明光远的微笑,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然,那时候她还不明白,那是她开始逐渐把自己当成了燕国人之后,被外人看见自己家里窘迫的一面,特别是哪个外人是自己比较在意的外人。
  那是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
  因为羞愧,所以窝火,因为窝火,所以想起今天听到鹰卫回报的消息,心情就更加不好了。
  然后,她对明光远点点头,语气仍旧是是冷冰冰的:“现在有家事处理,请先生先出去。”
  牛肉干摸着肚子上的肥肉,苦着脸说道:“五妹,大师是来帮我们的,你能不能有点礼貌?”
作者:ty_散步的蜗牛478 时间:2018-01-10 17:14:51
  等了辣么久,终于又出新作了,大娘加油加油,搬个板凳坐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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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恬淡诗雨 时间:2018-01-10 17:40:21
  书荒好久终于又找到好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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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恬淡诗雨 时间:2018-01-10 17:45:27
  @孙大娘威武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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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0 21:00:09
  @闷扣额闷蓟 2018-01-10 20:49:09
  微博和QQ空间都推荐了楼主的这个帖子。 此帖必火。 楼主坚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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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作者:FFFFFurtive秘密 时间:2018-01-10 21:44:07
  大娘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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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国移动persist 时间:2018-01-10 23:10:59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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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兴来每独往201004 时间:2018-01-10 23:16:28
  有趣!请楼主查收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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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1 09:20:35
  然后,他正转身准备去送明光远,明光远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本也不喜听琐碎妇人之言。佛祖曰,唯老子与女人难养也。”
  说完翩然出门,牛肉干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清河,清河一脸漠然,牛肉干神色尴尬。清河挥挥手:“谈正事,牛肉干,去唤尺子和木鸢来。”
  又听了另外一个去查档案的鹰卫的回话。
  然后,她又命人去请镇国大将军慕容楷和镇军大将军慕容绍,自从兰陵长公主死后,这两人就是燕国军队的最高指挥者。
  最后,她又派人去请慕容鳞。
  她一件一件地安排着这些事情,从容不迫,太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等了一炷香时间,所有人都到齐了,尺子也回来了,他手上拿着几张稿纸。
  慕容楷和慕容绍十分不耐烦,因为他们和兰陵长公主一样,十分不待见这个墨宫的少主,觉得她神出鬼没,阴阳怪气,任性妄为,对皇室和军方都没有基本的尊重,心中无数次腹诽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么重大的责任交给她,至于太后那两母子,他们就更没有什么尊重了。
  “有什么事情快点说,王猛都快要进城了,我实在没精力处理这些宫闱之争。”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1 09:21:38
  “你们这些妇人就不能消停点?”
  清河表达了对他们的同情和理解,然后,示意大家都坐了下来,开始了一场谈话。
  这场谈话很重要。
  因为要处理两件事情。
  两件对于燕国来说最为重要的事情。
  清河叫鹰卫从太后厨房里端了一碗羊肉,她夹起一块羊肉,说道:“这羊肉味道不错。”
  慕容鳞低头喝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太后脸色有些苍白,慕容凤跑过去,也抢着要吃羊肉。
  慕容楷更加不耐烦了,手中的青龙大刀在地上一顿。
  “你有话不能直说吗?我时间很宝贵。”
  慕容绍也很不耐烦的样子,但是他稍微客气一点,没说话,只是提着红缨长枪冷冷地坐着。
  清河放下羊肉碗,环视了一下众人,然后缓缓说道:“昨天晚上,我派人去了一趟西市的羊市。”
  慕容鳞继续低头喝茶,太后脸色有些苍白地说道:“哀家宫里这么多人……哀家不过多买了一些羊肉,那又怎么了?是,哀家知道,现在战时规定了每个宫里的定额,哀家超额了,可是,也就是每天多了一头羊而已……哀家贵为一国太后,想多吃点羊肉,又怎么了?莫非你们真的要执行军法,砍了哀家的脑袋?”
  自从上次慕容评大败之后,兰陵长公主制定了“战时供需令”,邺城所有粮食肉类武器全都统一分配,违令者斩。
  清河冲身边的那名鹰卫点了点头,那名鹰卫二十多岁,容貌十分清秀干练,一双眼睛和鹰隼一般,锋芒内敛。
  他代号叫做木鸢,他先行了一礼,然后沉声道:“奉少宫主之命,在下前去羊市查探,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拿出了手中的一样物事。
  众人一看,那是一个油纸袋。
  油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羊肚。
  慕容鳞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喝茶,太后一脸茫然,喃喃道:“哀家喜欢吃羊肚,那又怎么了?没说不准吃吧?”
  木鸢继续说道:“今天我们小队的人在羊市里仔细搜查了好几次,发现羊市里面有一个秦国的窝点,那个窝点现在被毁了,可是他们逃走得太仓促,有很多东西来不及销毁。”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1 09:22:28
  第19章 慈宁宫的审问
  “我们审问了剩下的工人,他们交代,只有送往两处的羊肚,是工头亲自包装。”
  “工头亲自包装过的羊肉和羊肚,从表面上看上去,并未有什么不同,可是唯一不同的是羊肚是整个的,没有被划开,工头还一再叮嘱送货的工人,这是客人的特殊要求,绝对不许破开完整的羊肚。”
  “他们仓促逃走,我们发现了其中一个完整的羊肚表面是完整的,其实留着一个小口,口子用线封好了的。于是,属下大胆推断,有人曾经利用羊肚传递情报。”
  尺子拿出手中的画稿,上面清晰地画着羊市的各种细节,连羊毛都分毫毕现。
  牛肉干神色凝重,太后的脸色惨白一片,慕容鳞依旧低头喝茶,似乎什么也没听到,慕容楷和慕容绍的表情也凝重起来,只有明光远一直淡淡微笑着。
  暴脾气的慕容楷拿起了手中的青龙大道,追问道:“是谁?谁是秦国的探子?老子一刀砍了他。”
  慕容绍略微文雅一些,也面色凝重地追问:“到底是谁?”
  清河看着慕容鳞,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些工头亲自包装的,完整的羊肚都送到什么地方了?”
  木鸢砍了一眼太后,有些欲言又止,木鸢笑了笑:“木鸢,别怕,有话直说,有人敢阴你,我给你担着。”
  木鸢神色一动,双手一揖道:“属下经过仔细审问调查,发现那些完整的羊肚都送进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宋三嫂羊肉馆,还有一个是……”
  他看了一眼太后,语音放得有点低。
  清河冷笑起来,声音放得有些缓,似乎是一个字一个地说给某些人听:“莫非你以为我打不过他们?”
  木鸢一咬牙:“还有一个地方,是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指着清河:“污蔑!你这是污蔑,你和哀家有宿怨,所以要这样害哀家,你这个卑鄙小人,你卑鄙无耻……”
  木鸢继续说道:“据里面的工人说,这两个地方经常把羊肚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说是没有处理干净,要找工头亲自退货。属下大胆揣测,他们是通过羊肚来传递情报,包括非攻图,也是被藏在羊肚里被送了出去。”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她激烈地哭诉一番以后,众人都没什么反应,于是她冲过去抱住慕容楷和慕容绍的大腿,一叠声地哀求道:“楷儿,绍儿,你们都是慕容家的好男儿,可不能被这妖女迷惑了,哀家,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是燕国太后,我怎么会为秦国人传递情报?绝对不可能的,你们相信我,我可是你们的伯母啊?而且我从来不吃内脏的,你们要相信我,相信我啊……”
  清河继续说道:“几天之前,我在宋三嫂羊肉馆里发现了一些资料,发现他们在秘密和一个代号叫做‘笑面佛’的间谍联系。我的人在那里埋伏了许久,可是却一无所获,直到前天,我查看出宫记录,发现其他宫中都按照长公主制定的‘战时供需令’,每隔三日出宫采买一次,凡超过五百钱的支出必须在太监总管福禄贵那里登记。”
  “慈宁宫之前也是如此。可是近半个月来,却是打破了这个规律,三天两头就出宫,而且每次出宫都是到西市买羊肉。”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1 09:23:08
  清河喝了一口茶,看着慕容楷和慕容绍:“现在,我怀疑太后就是‘笑面佛’,就是她把非攻图送给了秦国间谍宋三嫂夫妇,然后宋三嫂夫妇又送出了城。”
  太后气得浑身颤抖,紧紧抓住慕容楷的衣襟,眼泪鼻涕哭了一脸,不迭声地骂清河,可是没人理她。
  慕容绍厌恶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问木鸢:“可是心在邺城城门禁闭,只有长公主和墨宫的通行令,才能进出城门,宋三嫂夫妇是怎么把图纸送出城门的。据我所知,近来,城门从未开启过一次。”
  清河神色有些沉重:“之前,我也不知道,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昨夜,城门开启了一次。”
  昨夜,就是上官无言冒充慕容长风前来刺杀的那一夜。
  原来,那一夜,他们不仅把刺客送进了城,而且还把图纸也送出了城。
  慕容绍和慕容楷恍然大悟,气得差点把桌子砍了:“狡猾的秦人!”
  尺子命人将一干人证物证带了上来,其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羊倌,看见明光远的时候,呆了一下,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但是又不确定。
  正在思忖之间,忽然听得一个威严的男声问道:“你们的工头何在?”
  抬头一看,发问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白面俊美将军,唇上有两撇短须,手中一把青龙大刀。他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位面容相似的将军,只是拿着一柄红缨长枪。
  大家一齐答道:“回老爷的话,今天早上,几位军爷进来检查的时候,工头反锁了房门,等军爷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从地道溜走了。”
  慕容绍又问道:“平时你们工头会自己包装羊肉吗?”
  有人答道:“工头平日只包装送往两个地方的羊肉。”
  其余的对答都无误。
  慕容绍和慕容楷对视了一眼,慕容楷气愤地问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燕国,这可是你的国家啊!”
  所有人都看着她,慕容鳞也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些微妙的情绪。
  慕容绍也质问道:“如果燕国亡了,你是亡国之子,猪狗不如,秦国人如果要泄愤杀人,你是首当其冲,你为什么要这样?”
  太后一直抱着慕容绍的大腿,哭喊着冤枉:“我是太后,如何会叛国,这都是清河这丫头对我嫉恨在心,故意陷害我……”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惑,所有人都有叛国的可能性,唯独太后和皇上不会,因为这是他们的国家。一旦亡国,他们会比普通老百姓更惨。
  清河叹息了一声,望着门外:“连咱们的皇上都已经逃跑了,太后投敌叛国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此话一出,慕容楷和慕容绍气得霍然站了起来:“皇上逃走了?”
  清河讥诮地点头:“慕容评和他一起逃走了。不过,我已经派人追他了。两位哥哥不必担心。”
  清河走近太后跟前,看着太后那张皮肉渐渐松弛,可是却涂着厚厚一层粉的脸,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然后拍着双手鼓起掌来,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来——
  “演技真好。难怪能假扮太后这么长时间。”
  然后,她冷冷地笑了起来:“真的太后自然不会出卖燕国,可是假的太后呢?”
  她说一国太后是假的,就算是说王猛在阵前倒戈,来投奔燕国,也不会比这更让人震惊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只有慕容鳞若有所思地低头喝茶,牛肉干张大了嘴:“怎么可能,你意思是,这太后是假的?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尺子走上前去,前后左右转了一圈,仔细审视着面前这个中年妇人,然后摇了摇头:“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一仔细看,眼神不同,母后的眼神很散漫,透着威严,这个女人的眼神很警惕,很小心。”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1 09:23:54
  慕容楷一把抓起伏在地上的女人,厉声质问:“你到底是何人?你冒充太后有多久了?”
  太后浑身颤抖,被眼前这些质问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一直不停地摇头辩解着:“你诬陷我,诬陷我,我不是秦国人,不是秦国人,我是燕国太后,燕国太后……”
  没人信她。
  慕容鳞看着这一幕,忽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慕容楷愤恨地把她掼到地上,命侍卫把她待下去审问。
  慕容绍问道:“你是怎么想到去查那羊市的?”
  清河微微一笑:“因为我知道,太后从来不吃内脏。可是近一个月来,却经常吃羊杂。事若反常必有妖。”
  慕容绍望向其余宫人,宫人们都点头。
  慕容绍又问:“你怎么会知道太后不喜欢吃内脏。”
  清河微笑道:“因为我很早以前就调查了皇室和官员所有人的饮食起居习惯,所以,我知道所有人的所有秘密。”
  这句话带有恐吓的意思,但是也足以证明她的情报渗入有多么可怕。
  对于这样肆无忌惮侵犯自己隐私的人,没人会喜欢,哪怕她对燕国有再大的贡献。
  慕容绍收回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清河,又问道:“那图是怎么被取出九重塔的?她并没有慕容家血脉。”
  清河微笑道:“这个就要看两位大将军能否撬开她的嘴了。”
  慕容绍沉默了起来,这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他抬头看着清河,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正待说些什么,慕容楷咳嗽了一声,然后两人一齐走了。
  清河命令其余人都下去,厅里只剩下了慕容鳞。
  慕容鳞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清河也看着他。
  许久,慕容鳞问道:“你为什么留下我?五妹。”
  ……
  牛肉干和尺子走出大殿以后,穿过几道回廊,在一个无人处,相互看了一眼,牛肉干忽然说道:“刚才你没有演好,当五妹指出太后是假扮的时候,你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果然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事先排练。”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1 12:36:15
  @爽朗的朗械 2018-01-11 11:40:34
  喜欢这种性格的女主,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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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作者:禅心朵朵 时间:2018-01-11 13:15:52
  跟起读,座起等,快更新,大娘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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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51楼的蚊子 时间:2018-01-11 16:29:17
  记号,很紧大娘的脚步
我要评论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1 20:09:46
  第20章 笑面佛
  尺子不满地回答:“可是我佐证了她眼神不对。我这人从不说谎,可是为了配合你们的指鹿为马,我能演成这样就不错了。”
  一阵冷风吹来,牛肉干裹紧了大裘,把手缩进了毛绒绒的袖筒,轻声说道:“可是,我们查明的真相明明是太后打算和那羊市老板逃往晋国。那些羊肚里,装的只是金银珠宝。那些有关传递情报的线索,都是有人故意留给我们,栽赃给太后的。”
  “五妹却将计就计,联合你我演这一次场戏,就是为了让楷哥哥和绍哥哥相信,太后是秦国奸细,同时也让那个真正的间谍放松警惕。可是,这种做法,会不会影响到燕国内部的团结,毕竟她是太后,是皇上的生母。”
  尺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恍惚:“五妹说,她这是要送给慕容垂一个人情。”
  廊外的细雪纷纷扬扬洒落,洒在鲜红的梅花上,梅花鲜艳如血,像极了那一年死在大雪中的段姓女子。
  那女子,被太后以赴宴的名义囚禁在这个宫里,七天七夜,用尽了各种酷刑,要她诬陷她丈夫使用巫蛊之术诅咒皇上,那女子无论如何也不松口。
  最后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太后命人脱光她的衣服,让一辆马车拖着她,在雪地里奔跑,鲜血染红了雪地。
  那个女子姓段,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名字。
  可是,她的死却对燕国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因为,她是先吴王妃。
  也就是慕容垂的妻子。
  当慕容垂收到宫里传出的死讯之后,连夜带着部属投奔秦国。
  这就是燕国走向灭亡的关键点。
  尺子看着雪地里的那一树一树红梅,似乎看见了当年那个受尽酷刑折磨也绝不陷害自己丈夫的女子,看见那一夜慕容垂带兵出走的决绝背影,再联想到今日王猛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不由点点头:“五叔,就是被这个女人害了。”
  牛肉干也点点头:“燕国,也是被这个女人害了。”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1 20:10:15
  五叔,这个称呼,他们已经有许久没有称呼过了,不过今天看见那个女人的可憎模样,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男人是被逼走的。
  于是,他们对于这一次的构陷,没有丝毫愧疚。他们从慕容楷两兄弟的表现也看得出来,就算他们看出了清河的构陷,也不会帮太后洗清,因为他们也早就想铲除她。
  因为,是她毁掉了燕国。
  他们挚爱的燕国。
  ……
  距离燕国五十里的地方。
  秦国大军忽然停了下来,中军簇拥的那辆马车上,有人掀开了帘子:“唤医者来。”
  一个军医背着药箱急匆匆跑了过来,上了马车。
  马车里面很大,铺着一张狼毛毯子,毯子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束在头顶的头发已经解开放下了,那张脸庞俊美英气,形容不辨男女,然而她眼睛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只剩下一口气。
  “丞相,她中毒很深。”军医战战兢兢说道。
  那一日入城,上官无言背负着两个重要任务。
  一个任务是给清河下毒,另外一个任务是造成兰陵长公主的假死。他会刺进长公主心口右边一寸的空穴,然后在她的铜棺沉入漳水之后,再派人将她救出来。按理说,她应该会有短暂的昏迷,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昏迷了整整一天了。
  他守候了一天,换了几个军医,都是同样的话。
  她中毒了。
  中了很深的毒。
  于是,他的心情就很不好,非常不好。
  因为,他一向算无遗策,谋划的事情从来没有失败过,然而这一次,他却少算了一步。
  以兰陵长公主的武功和智慧,世界上有能力给她毒的人,无非就是那寥寥数人。
  而有动机给她下毒的人,拿寥寥数人之中,又少了数人,剩下的人,联想到近日收到的一些信息,他就猜到了是谁。
  于是,他心情不好之中,又带着一种愤怒。
  他愤怒于,他这半生,本来看不起所有女人,好不容易活了半辈子才遇见一个唯一看得起的女人,而这个人却被别人毒害了,在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假公济私,谋划许久之后,被人毒害了。
  在他的视野之内被毒害了。
作者:FFFFFurtive秘密 时间:2018-01-11 23:48:25
  菩提要影视化了?哈哈哈好的呀~大娘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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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2 09:05:18
  @iqgsse1197614 2018-01-12 08:48:28
  更新越来越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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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大娘会尽量写快一点,就怪大娘智商低~~~~~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2 11:22:29
  看着那张绝美而又充满英气的脸,他想起来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不过才见了两次,
  今天,是第四次见面。
  北风带着雪花从马车窗外席卷进来,把昏迷的女子头发吹乱了,他伸手帮她理了理乱发,触到了她冰凉的肌肤。
  心中不由有些疼,在呼啸的北风中,他低低说道:“这就是你为之奋战一生的国家,这就是你的家人。”
  “霜雪,”他低低呼唤了一声,口唇间白气氤氲,燕国果然太冷,连他喊出她的名字,也会被瞬间冻结,“如果你知道他们这样对你,你还会为他们拼命吗?”
  他用手帕擦去她脸上一朵雪花融化后的水滴,然后不马车里的火炉子拨旺了一些。
  然后,他开始弹琴。
  弹的仍然是那首《长安月,枋头霜》。
  ……
  一阵冷风从殿外吹进来,雕花的窗棂上飘进来几朵雪花,重重帷幕随风扭动着,像背后藏了人,屋角有四个檀香香炉,散发出阵阵暖想香。
  清河点点头,端起一杯茶:“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下你吗?”
  慕容鳞神色不变:“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要去帮助楷哥哥守城呢!五妹,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说着,他就往外走去,然而清河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他就站住了,像木桩子一般站住了。
  “那张图是你送出去的。上官无言进城以后,也是你派人接应的他。”
  “你才是真正的‘笑面佛’。”
  晨从大殿外洒进来,把慕容鳞的身影照得格外孤独,他慢慢地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个诡异的笑容,他没有做出反抗的姿态,因为他知道在她跟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可是你刚才还说,‘笑面佛’是太后。”他的声音带着嘶哑。
  清河微微笑道:“所以,只要你愿意与我合作,那么,‘笑面佛’就永远都会是太后,而不是你。”
  慕容鳞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仔细研究她话语的真实性,沉默了半晌,他问道:“既然你知道是我,那么为什么要诬陷太后。据我所知,她和你并无仇怨。”
  清河喝了一口茶,看着他,拍了拍身旁的座位,请他过来坐下说话。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2 12:32:31
  慕容鳞神色稍微缓和了,可是仍然带着警惕。
  清河看着他,缓缓说道:“可是,太后本来就该死,不是吗?她罗织罪名,陷害无辜,诬陷你父亲有不臣之心,逼走了你父亲,直接导致了燕国今日之祸。”
  慕容鳞看着她,有些疑惑不解:“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觉得我做得很隐蔽。”
  清河低头喝了一口茶:“因为,你留下了破绽。”
  “什么破绽?”
  ‘饺子’是你的人吧?有几次,她故意提到太后宫里的夜宵是羊杂汤,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来查太后。”
  “然后,你派人通知了羊市的老板和工头,让她们逃走,然后又故意留下了一个完整的羊肚,好让我的人进一步抓到太后卖国通敌的证据。”
  “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你想利用我们抓到太后,好给你父亲报仇;同时,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替罪羊,洗清了嫌疑。”
  “我没猜错的话,那羊市的老板也是和你串通好的。真是好手段。”
  慕容鳞脸上浮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然后又归于黯淡:“可是还是被你发现了。真是可惜,可惜。不过,你是怎么知道饺子是我的人的?她又露出了什么破绽?”
  清河笑了起来:“这就是你犯的最大的错误,也是你最大的破绽,你居然在我身边安插卧底。”
  慕容鳞脸色变了,叹息一声,久久无言,是啊,这就是最大的破绽,他居然敢在墨宫主人身边安插卧底,虽然时间很短,虽然那个卧底非常灵活,可是又如何能逃过她的眼睛?
  清河端起一杯热茶,吃了一口点心,喝了一杯热茶,问道:“自从我发现饺子在和你联系之后,我就在调查你到底是谁的人,在为谁办事。后来,我发现,你所谋划的事情都是为了陷害太后,你是为了想为你父亲报仇,所以我没动你。因为,我也想陷害太后。”
楼主孙大娘威武 时间:2018-01-12 12:33:17
  慕容鳞露出释然的神色:“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笑面佛’,图纸也是我送出去的,上官无言进城以后也是我派人接应的?”
  第21章 三重间谍
  清河端起茶杯,将手中的点心泡在热茶里,点心慢慢变软了,清河用木勺舀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嚼着,那模样和平常的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了解她身份的人才知道,她到底有多么可怕。
  她嚼了几下那个被泡软来的糕点,看着慕容鳞,说道:“上次我们在宋三嫂羊肉面馆里,发现了和‘笑面佛’的标记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本《道德经》。只有很少的人知道,笑面佛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弥勒佛。”
  慕容垂的脸色变了,声音有些黯哑:“那又能说明什么?”
  清河用手指蘸了水在桌子上写了“道德经”和“弥勒佛”两个词语,然后用手指把“弥”和“道”两个字连起来,抬头看着慕容麟,淡淡地说道:“你的字叫弥道。”
  慕容鳞面皮上浮起了一个笑,显得有些勉强:“太牵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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