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仙侠——《明仙》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07 22:34:28 点击:6091 回复: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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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明仙》
  作者:木易
  简介:本文讲述明嘉靖年间,三个少年在修仙路上的传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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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07 22:35:11
  第一卷 因缘际会

  第1节 元灵珠

  杨简轻叹口气,两手从注灵缶上移开。
  忙活三天,一颗元灵珠才灌注八成,看来晚上又没饭吃了……
  *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接着“咣”的一声破门被猛地踹开。金红夕阳映照下,一条黑影站在门首喝道:“死瘫子!海爷问你那个珠子做好了没?”
  杨简抬起脸,眯着眼睛摇摇头。
  “你奶奶的!吃闲饭的死瘫子!这点儿破事几天了?!海爷说再这么磨蹭,水都不让你喝!”
  那汉子说罢上前一脚、踢翻屋角木几,几上铁壶“当啷啷”滚落在地。汉子又凑近两步,俯看杨简身前摆放的注灵缶,却是露出谨慎神情、不敢妄动。
  杨简抿抿嘴,扫一眼地上歪斜的铁壶,神情黯然。
  大汉环视屋中,除却一桌一几、便是干草铺就的卧榻,再无旁物。口中哼哼几声,威胁似的绕到坐在地上的杨简身后,猛抬脚踏他肩上,喝道:“让你快点儿听到没有?!今晚再不交上一颗珠子,海爷说……这屋子你也别住,滚到外面睡觉!”
  杨简没留神、身子被踏得一晃,忙用手撑住——低着头只是不语。
  大汉见了双眼一眯,便要再打。又想这少年毕竟是对海爷有用之人,不敢太过,运了运气——终是平息下来。
  催促任务已经完成,再没什么可发威的地方——汉子鄙夷地看了杨简片刻,一口浓痰唾到地上,嘟嘟囔囔转身而出。
  *
  金阳耀眼、川岭连绵,从这山高处放眼望去,不由心生涤荡之意。杨简却只是发了阵呆,终又撑身挪到屋角,将铁壶扶起。
  抹了抹壶嘴尘土,杨简将剩水倒入口中。撑着身子关拢木门,又挪回注灵缶前。
  *
  那汉子的威胁打骂倒也罢了,只是用元灵珠换饭吃,却是海爷定下的规矩……
  杨简皱皱眉头,挺直背脊凝心定神,默念法诀后将双手轻覆缶上,向内灌注灵力。
  缓了这一时,搜刮得早已枯竭的灵力似又有所恢复。杨简凝神虚劲,试图将灵气运于指间。
  可试了半晌,无论如何努力,那灵力只能勉强运至指间、再无法迫出分毫——几番挣扎下杨简长叹一声,收了玄功。
  *
  令杨简烦闷不已的倒不是今晚吃不上饭,而是这玄功已习练十余载,却进展极微。尤其这五六年更是停滞不前,仍是每三四日方能灌出一颗元灵珠。
  焦躁郁结,又无排解良方——杨简猛挥手、遥将木门拂开。
  挪到门首,仍是天青云懒、金光遍照——极目处似乎二三十里外的定兴城也能瞧见轮廓。
  杨简痴痴怔怔,缓了一时小声默念:“……一微尘中,大千经卷,于一毫端,现宝王刹,三千世界,重重无尽,互融互摄,万法心生……”
  随他语落,一卷晶莹剔透的书简慢慢浮现胸前,流金溢彩、光照大千!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07 22:35:34
  第2节 王宅

  定兴城内王员外负着双手,趁着斜阳未尽,在自家院内赏竹。
  “琼节高吹宿风枝,风流交我立忘归。 最怜瑟瑟斜阳下,花影相和满客衣……最怜瑟瑟斜阳下……好诗啊好诗。”王员外兴致上来,便欲呼唤仆从烫上一壶浊酒、置办几碟素蔬,对着碧竹“格上”一番。
  “爹——”一个小胖子摇摇晃晃跑进内院。
  听得呼唤,王员外脸上登时现出慈爱之意,不过转过身来又换成佯怒之色,喝道:“跑什么——不是教你‘凡行步趋跄,须是端正,不可疾走跳踯’……再过几日,你便要入馆读书了,如此浮浪,让先生看了成何体统?”
  “呃~爹爹不也说了——”小胖子却不以为然,喊道:“嗯……‘若父母长上有所唤召,却当疾走而前,不可舒缓。’……”
  “哈哈!”王员外大笑道:“你个小油嘴,倒会狡辩——哪个唤召你了?”
  小胖子跑到近前,仰首道:“爹爹虽未唤召,却是娘叫我来的、叫爹去前院呢……”
  “哦?”王员外俯身问道:“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小胖子仰头道:“娘说,爹说过、要给妹妹也找位先生,在家读书呢——”
  “有合适的先生了?”王员外眉头一挑:“走,看看去……”
  “没有吧——”小胖子道:“娘就是叫爹过去再商量商量。”
  “还商量什么?”王员外笑道:“这有什么不好?你愿意让妹妹读书么?”
  “好啊好啊!”小胖子拍掌笑道:“前日还我教她几个字呢……‘大小日月、人口手足’……我还教她写字呢……走吧爹……”说罢便拽起王员外衣襟向外走去。
  *
  这王员外读过不少诗书,于他之意,女儿家除却严守妇德、谙习女红外,读些诗书颇有益处。
  儿子眼看要入学馆,宝贝闺女也闹着要识字。可这定兴城内品识端方、又能上门教学的先生一时不易找到,询问几次未果、颇费了些周折……
  *
  王员外被儿子扯着正向外走,却见一道身影踅了过来,正是仆役刘四。
  “刘四?”王员外扬声道:“你也是来找我的?知道了……”
  再走几步、猛然觉出异样——只见刘四脸色煞白,双目充血连瞳仁都掩住了,唇角勾起、泛出森森笑意。
  “咝?!”王员外一惊,止步喝道:“刘四你……”
  但听刘四喉间“格格”有声,忽然颏下现出一道黑线,再看他身形后仰,整个头颅竟落于身后!
  接着那无头尸身晃了几晃,又向王员外父子挪动过来!
  “呃……”王员外惊骇欲狂,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头发都竖立起来。忙抬手将儿子揽在身前,不让他看到这恐怖之极的一幕!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07 22:35:58
  第3节 张捕头

  尘满面鬓如霜的张重元赶到王宅时,王员外一家和丫鬟仆役大大小小十七口的尸身已被列成一排,置于前院墙根下。
  虽已近亥时,但朗月流辉、加上捕快衙役执火挑灯——偌大个院里通透如昼、纤毫毕现。
  *
  “捕头您回来了……”
  “大人……”
  “张大人您怎么样?这趟上山可还好么?”
  ……
  张重元白天去城外蜈蚣岭缉凶未果,正自气恼,没想到一案未结,又出了一桩大案。此刻他浓眉紧锁,眉间如刀刻般现出个“川”字。
  听闻手下问候,张重元胡乱点头,径直走到尸身之前。
  只见这些尸身除却一个断头仆役外,皆是面目乌黑、浑身青肿,神情也是如出一辙的极尽恐惧……
  细察半晌,张重元吁口气,问道:“这王家……还剩什么人?”
  王员外在定兴城也算个知名人物,张重元与他有数面之交,知其心地良善、为人忠厚,谁成想着此不测,甚感痛惜。
  有捕快上前道:“大人,王员外一家大小悉数横死,只有王员外的公子,尚未找到……”
  “噢?”
  王员外几年前喜得贵子,珍如掌上明珠一般,那小公子也是聪慧非常,甚讨人喜。
  “里外都搜过了?”
  “是,除了前后院落、左右园子,连井下、茅厕也无一遗漏。”
  “这倒怪了……几岁的娃娃能跑到哪儿去……再搜!仔细搜!”
  “是!”
  若那孩子还活着,没准看到凶犯样貌……于破案倒大有裨益。
  张重元又细观一遍尸身——只见形状惨烈、神情惧恐,身上却没有明显伤痕,不像是寻常的凶杀命案……
  想了想,张重元招过一名老捕快道:“黄六,你看这些人死因为何?”
  黄六跟随张重元多年,大小也经了百八十起案子,颇有些经验。此时猜到大人心意,轻声道:“大人,我看这案——非比寻常啊……”
  “唔?”张重元不动声色:“说来听听。”
  “一来——”黄六略一沉吟,道:“案发大约是晚饭时分,邻里街坊都还未睡,却无人听到呼叫之声……可见凶徒要么人多,要么手段快绝……”
  “嗯……”张重元点头道:“还有呢?”
  “二来,我们问过周边邻里,包括街巷上游走小贩,都未看到可疑之人进出王宅……若非有个外出归来的下人发觉,这周遭四邻竟都不知王宅已被灭门!”黄六神情凝重,分析道:“若说凶徒人多,怎么又未见踪迹?”
  “嗯嗯……”张重元四下环顾:“这里、没留下什么外来之物么?”
  “没有——”黄六道:“我们都查过了……这第三,仵作已大概验过,这些人并非死于寻常刀剑,却像是中了什么奇毒……”
  “奇毒?”张重元眉峰紧蹙:“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黄六瞥了眼张重元,又俯身道:“大人,仵作细细勘验过一个家丁的尸身,颅内、脏腑、肌里均未见毒物,体外、发间、指缝中,也未见毒物……可偏偏这些人面色铁青、浑身乌黑,又极似中毒之兆……”
  “嗯……还不能妄下断言——”张重元摇摇头,看看忙碌的左右,指道:“那个断颈之人呢?”
  黄六亦是看看左右,低声道:“最怪的就是那个……断颈之人,头颅与尸身相隔数步,但我们发现时,却见他的尸身与死去的王员外竟缠在一处……这人虽断了颈、可这脖腔并未喷血,王员外又似乎被这尸身扼死,实在是奇之又奇啊……”
  “这个……”张重元眼睛一眯,吸气道:“难不成是妖术?!”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08 19:11:43
  第4节 蜈蚣岭

  张重元十八岁做了定兴衙役,二十余年来经风沐雨,从捕快做到班头,过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之中,奇形怪状的案子不在少数,其中就包括一些江湖术士利用妖术害人的离奇命案。
  天下广大,以释道为首的修真门派虽众,却多是闭门修行之人,一般说来不染尘事。便是街上遇见,这些修行者也与常人无异。是以寻常百姓多是道听途说,极少见过真有人施展法术。
  *
  黄六跟随张重元多年,此时听他这么一说,想了想沉声道:“属下也是这么想……我这就着人贴出告示,一来安抚百姓,免得妖言惑众;二来问询左近,这些天王家是否来过什么特异之人……另外我再派人寻访城内,看看有什么三教九流之辈住在此间……”
  “对对——”张重元点头道:“王员外为人和善、素无仇家,定兴城屁大点儿地方,怎会有人平白无故灭他满门,只怕还是远来的凶徒……”说至此处,不禁抬眼望向蜈蚣岭的方向。
  “大人是说……”黄六会意。
  张重元摇摇头——蜈蚣岭上的盗匪虽是凶悍,却极少搅扰城中,毕竟城内有兵士把守。而且适才查过,王家并未丢失财物,也没什么搜寻过的痕迹……那些盗匪没理由涉险入城。
  张重元又吁口长气,缓缓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
  蜈蚣岭位于定兴城西北二十余里的群山之间,地势迤俪延绵。
  山岭环抱间有处平缓所在,面南背北,上面建着个金钟寨。
  金钟寨原来并非此名,相传元末时此地暴发大战,万千兵士交战、死伤无算。从那之后每逢阴雨,谷中涧底便传来啾啾鬼哭之声……
  当地山民惊惧不已、请来高僧作法,又斥重金铸了口铭满经文的大钟,悬于坡前。从此后鬼声断绝,此地亦更名为金钟镇。
  又四十年前,定兴百里大地震动,蜈蚣岭亦在其间——直震得山岩滚落、沟壑平生,镇民死伤甚巨。
  当地山民认为虽有大钟镇摄、这地震仍是阴兵作祟,遂大举迁移。金钟镇也由此没落,只留下少数世代久居、不肯离去的驻民。
  再到十余年前,不知哪来一伙盗贼,见金钟镇地势险要,便盘踞于此,且将镇子更名为金钟寨。
  这伙盗匪武艺高强、屡屡作乱,短短几年间,投奔者竟有数百人。
  守备闻之,几度派兵征剿。但金钟寨匪仗着山势险要、且又凶悍勇猛,竟将官军连番击退。
  其时军纪废驰、积弱已久,能征善战者鲜矣。几次下来,上面见这伙盗贼只图个逍遥快乐,并不太打扰百姓,也就放松了征讨,听之任之。
  *
  上面不急,张重元却不肯罢休!
  原来张重元有位族叔是金钟寨的世代乡民,当年地震后,这族叔念世代久居、不肯迁移,依然留在镇中。
  岂料日后盗匪群踞,某日族叔因与其争执,竟满门被杀!
  这族叔于张重元有大恩——张重元出生在附近山村,十几岁时村里闹瘟病,父母皆因此而亡,张重元也险些病死。多亏这远房族叔前来周济,才得保全。
  病愈后族叔欲将张重元带到金钟镇,张重元不肯,族叔便指点他投往定兴城。由此,张重元才在定兴城中扎下根来。
  *
  若没当初这位族叔的大恩大德,张重元早已尸骨无存。得知他一家被灭,张重元悲怒之余立下重誓——誓将金钟寨匪杀个干净,以祭族叔在天之灵!
  为此,张重元带着捕快数度征讨,却哪是数百悍匪的对手。几番下来不但未进寸功,还折损不少人手。
  上面得知后严令不得擅动,张重元百般无奈,郁郁寡欢。
  *
  上有政令下有对策,张重元没事便找些名目进山偷袭。就算不能伤其筋骨,遇到散兵游勇杀他几个,也聊以自慰。
  这不今日又借办案之名上山偷袭,初时竟然小胜,砍翻数人。只是后来被什么三当家追下来打了个落花流水、狼奔豕突……想起来就恨恨不已……
  此番偷袭后,只怕金钟寨匪已经恼恨入骨,即便张重元不再轻动,他们也会寻上门来。
  还得先下手为强!
  眼前这王宅惨案倒是个机会,只是与盗匪又怎么扯上关系呢?若说他们下山抢掠、滥杀无辜,可又缺乏实据,只怕上面不肯轻信……
  *
  黄六在旁观察半晌,忽试探道:“对了——我听说王员外与主簿大人素有来往……”
  “噢?是吗?”张重元眼中一亮。
  “没错。”
  “那好!”张重元拍拍黄六肩膀以示嘉许:“既然王员外是咱们主簿大人的知交,此番他全家遇难,主簿大人必定悲痛。这城里哪有可疑之人,多半是那帮盗匪干的!对不?这样,明早你就去主簿大人那儿跑一趟,将详情禀报,然后请他上报守备、派个五百精兵上山剿匪!”
  “禀报详情……”黄六迟疑一下,又躬身应道:“是!”
  “还有……”张重元想了想又道:“还是多派些人手搜查酒肆客栈,看是否有可疑之人。”
  “好!”
作者:志伟2018 时间:2018-11-09 15:58:08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09 19:17:52
  @志伟2018 2018-11-09 15:58:08
  怕怕
  -----------------------------
  谢谢啊:)

  第一位回复的读者。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09 21:15:36
  第5节 祖孙

  “爷爷……”
  定兴城向阳客栈厢房内烛光明照,炕上趴着个十四五岁的明媚少女,以手支颌、向身旁正盘腿练功的老者说道:“爷爷,咱们这次回山,何时能再回家看望?”
  老者静默一刻,开眼微笑道:“诺儿,这才离家半日、便想家了?”
  “哦……”少女偏头想了想,嗫嚅道:“也不是……只是……”
  老者振直身形、松松筋骨道:“诺儿,你也不小了,既然答应随爷爷一起修道,便不该再有牵挂之心。将来等你道术初成,令师定会准你下山,那时莫说回家、便是三山五岳也尽可去了。”
  “呃,我——”少女点点头,犹有不甘:“我……怕娘真会气出病来……还有我爹……”说到此处语声渐低,已是泫然欲泣。
  “诺儿——”老者探出枯瘦手掌,慈爱地在少女颈后抚摸几下,缓声道:“自古忠孝难两全——你若忠于师门、执于仙道,于这‘孝’字上便要放一放……要知道,日后若真能长生久视吞吐烟霞、成就不灭金身,那才是对父母最大的报恩——”
  “唉……”
  少女闻言轻叹,将脸面埋于肘中,不再说话。
  “诺儿——”老者看看少女,又劝道:“派中能将你纳为内门弟子已是天大的福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可惜,爷爷空有这慧眼、却无这慧根啊……”
  “爷爷不要心急!”少女忙抬头道:“没准儿您再练个三五载,也能被收为内门弟子呢。”
  “唉……”老者闻言凄然一笑,未再作答。
  *
  这祖孙二人爷爷名为苏慕云,孙女叫作苏海诺。
  苏家久居直隶武安,枝繁叶茂、家道殷实,也算个大户人家,在当地颇有声望。
  苏慕云少读诗书不喜功名,只是心崇黄老之道,一心要做个逍遥自在、寿与天齐的神仙。
  及至壮年功名无望后,他每隔三两年便出游一番、寻仙访道,可惜探访数次也没什么收获。
  几年前老妻离世,苏慕云更无挂碍。不顾子孙反对再次出行,这一回却是游历五年方归。
  其时天下修真门派众多,大多踞于名山峻岭——从北向南排下去,大略有:千山、五台、终南、泰山、九华;有雁荡、龙虎、庐山、峨眉、青城、罗浮、茅山、清源等等;更别说远在天际的莽昆仑和藏地那些密宗门派……
  苏慕云没个头绪,全凭兴之所致遍游南北、历访名川。怎奈他资质平庸、年齿又长,修道门派虽众,却无一个肯收他。
  *
  大概两年前,苏慕云长徙千里,一直流浪到清源山下。
  此时他已心灰意冷——跑这些年全无半点收获,若非凭着一股狠劲,早已放弃。
  上山前苏慕云琢磨,再访这一回,若再不能遂意,便打道回府、颐养天年去也。
  谁知因为连日辛劳,苏慕云走到半山处患起病来。拼着咬紧牙关、拖动病躯来到齐云剑派门首,索性一头歪在山门,等待弟子救治。
  果不其然,有弟子发现后,忙将他扶进门内休息。
  苏慕云苏醒过来,气若游丝、趁机游说,一面是倚老卖老,一面是倚病卖病——央求值守弟子让他在派中休养,否则不出三日便困死山中了……
  几名弟子见他年长体虚、困病交加,只得请示长辈后,将他安排在后院休养。
  这一养便是月余!
  其间苏慕云游说上下,并许诺捐上百两纹银,只求列入仙门、得偿所望。
  不知是为其诚意所感,还是为其钱财所动——派中执掌杂务的白真人竟然应允,答应收他为外门弟子。
  这各大门派皆有外门弟子,多是做些杂务——跑跑腿、送送信、收收租、放放贷……得闲了也象征性地传些道术。
  若是清源山四下的年轻人寻来,根本不费气力便能成为外门子弟。不过对于苏慕云来说,却是惊天之喜!
  听到白真人将自己列入门墙,直喜得老泪纵横、拊额长啸——可怜奔波半生、一事无成,最后终于感动上苍、得偿大愿。立时不顾病躯,跟随执事跑到大殿,行了入派大礼。
  从此,苏慕云便是修真界名门大派的一名弟子了!
  *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没过几日苏慕云便得痊愈,更是由此赞叹——这仙家名山果然是灵气蓊郁、祥瑞非常!只怕寻常百姓久居此地也能百病不生……
  说到底还是自己诚意感动上苍,老了老了竟还有此福报!
  *
  接下来便是修行。
  苏老先生在家看过道书,粗懂些皮毛,此番入门,先从打坐服气练起。
  门派中,苏慕云看谁都是仙长,对谁都言听计从。可怜没个人认真教授,他只能一会东、一会西,抓起个什么就胡练一气。
  不过苏慕云并不在意——龙门都跃了,还愁不能脱胎换骨?这里山清水丽、人杰地灵,假时必能羽化登仙!
  *
  看到苏老先生这东一榔锤、西一棒子的拙狠劲头,时有弟子嘲笑。苏老先生只当人家是在激励自己,由此更是如饥似渴、废寝忘食,恨不能做饭都学上一气,一心要将勤补拙。
  至于派中长辈,根本没留意还有这么个人。可能也是悯其年老,连跑腿差事也不派他一件。
  *
  如此半年一晃而过。
  这日用过斋饭,苏慕云听说派中有信件要送往山西大同。琢磨一番便跑到白真人处请缨,要接下这差事。
  苏慕云心里算盘——一来出门已久,怎么也要知会一声,告诉家人自己今后要终老山林、修仙证道;二来许诺的百两纹银还没奉上,白真人虽然不提,自己却时刻惦记的。
  *
  白真人听苏老先生说回家取钱——一边笑称不必,一边答允下来——叮嘱他路上小心,不要急于赶路累着身子。
  苏老先生千恩万谢、整顿行囊,领了书信下山而去。
  谁知他此番下山,又引出一桩事来!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0 00:52:13
  苏慕云去大同送信之后、回转家中,家人见了又惊又喜——这五六年来音信全无,还以为老先生早就命丧山林了呢。
  *
  苏慕云洗漱之后坐在儿孙之中,大肆吹嘘——自己一片赤诚终于感动上苍,今蒙仙长青眼、收录门墙。继而又阐明志向,决意终老清源,一日不证道、便一日不回家,还望子孙家人勿念……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本以为老先生回来是安享天年的,哪知却更进一步,要抛家弃子了!
  儿孙亲眷百般相劝,可就算捶胸顿足、以头抢地也没半点收效,无奈之下只得放弃。心道反正苏家已是儿孙满堂、人丁兴旺,唉——就由老先生去吧!
  苏老先生则一直微笑不语,见众儿孙没了精神不再阻拦,终是志得意满。当下安排一番家事,备足银子,准备休养两日便动身回山。
  谁知尚未动身,又牵出一桩事来。
  *
  原来这日苏慕云后院闲坐,忽见小孙女苏海诺出来玩耍。苏慕云一时兴起,运起刚刚习得、半生不熟的观相术来观察苏海诺。
  谁知这一察之下大出所料——只见苏海诺根骨轻灵、气质纯洁,头顶之上紫气盈绕,竟似是传说中的人仙之根!
  苏老先生大惊失色,这海诺未曾学过一天道术,哪来的人仙之体?急忙又正心诚意、反复观察,可皆是得出同样结果。
  按道家门派的说法,仙人大致分为五类——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罗金仙。鬼仙是由鬼入道暂且不提,这人仙,虽是仙家中等级较低者,但若非数年苦修、也绝不可得的。
  至于这天生的人界仙根,更是百万中无一——若非应劫而生,万不会有此情状!
  *
  “莫非——是我苏家的天大福缘?”
  苏老先生低头沉思,忽然想起一事——某年游历在外遇到个算命先生,便请他卜上一卦,看自己是否与仙有缘。这算命先生细算之后面目耸动,说苏家累世积福,今世当出大仙,定能庇佑后世、福泽子孙!
  苏慕云听了老怀大畅——这大仙之卜,必是着落在自己身上。只是这算命先生怕泄露天机,不便明说罢了。
  也正因此,苏老先生才益发坚定道心,一日不被仙家列入门墙,便一日不肯罢休。
  但随后这些年处处被拒、饱经白眼,苏老先生慢慢也就明白——自己怕不是什么大仙之材,对当年那算命先生的预言,也就付之一笑了。
  今日忽见宝贝孙女竟有如此天资,苏老先生大惊之下更是大喜,难道当日那卦辞、竟是应在孙女身上了?
  *
  思付再三,苏慕云将三儿子——苏海诺的父亲叫来,告知要将海诺携往清源山修那无上金仙之道。
  三子闻言目瞪口呆,只道父亲一心成仙、怕是失心疯了。
  苏慕云见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海诺经过自己察验,乃是百万中无一的天生仙骨。如此资质修习道术事半功倍,若能拜得名师,位列仙班指日可期!
  任凭老先生舌灿莲花,三儿子也是不肯。心道这寻仙之事虚无缥缈,说句不好听的,父亲大人行将朽木也就罢了,可这宝贝闺女年纪尚幼,哪能跟野孩子一般浪迹江湖?
  说下大天来也不行!
  苏慕云心知多说无益,只得暗地里另谋良策。
  *
  当日晚间,苏慕云悄悄将苏海诺唤到自己屋中,问她可喜欢仙术。
  苏海诺年纪尚小,懵懵然不知所云。苏慕云想了想,又道:“诺儿,你可喜欢……在天上飞?”
  “天上飞?”苏海诺欢声道:“好啊爷爷!怎么飞啊?”
  “哈哈!好——”苏慕云笑道:“你跟爷爷走吧,爷爷带你去找师父,教你天上飞的法门,可好玩啦!”
  “哦——”苏海诺稍有些失望,问道:“爷爷不会吗?”
  “我——”苏慕云咧咧嘴:“爷爷还不会呢,爷爷要和诺儿一起学天上飞的功夫,好不好?”
  “那——”苏海诺转头看看后院方向:“天上飞倒是好,可爹娘怎么办?他们让我去不?”
  “当然让去了——”苏慕云大包大揽,笑道:“白天我与他们说过了。”
  “噢……”苏海诺年纪虽小可并不傻,闻言退开身形道:“我可是听爹娘说了,说您……说您……”
  苏慕云紧张道:“说我什么?”
  苏海诺扑嗤一笑:“我不说……反正爹不会让我跟您去的。”
  “呃……”苏慕云想了想,又问道:“诺儿,那你可心疼爷爷?爷爷这么一大把年纪,一个人去拜师修习多辛苦啊……你能不能暂且照顾爷爷一阵,等爷爷熟悉了,再送你回来?”
  “这……”
  苏海诺从小便与爷爷亲近,听闻此言不觉点了点头。
  苏慕云大喜,又进一步游说,说清源山多么多么好玩,齐云门人多么可亲可敬,每一位皆神通广大、品正行端……爷爷呢,虽然一心向道,但毕竟年岁大了,若长住彼间、还需有人照料……
  *
  苏慕云百般游说,当然是藏了私心。
  他虽然被列入门墙,但也清楚自己斤两——资质驽钝、年纪又长,每天只会如盲人摸象般胡练一气,怕是终难大成。
  若海诺真是人仙之体,举荐成功,派中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修行上呢也会亲传秘授。
  就算自己没落着啥好处,海诺若能拜名师得真传,到时透露给自己三招两式,也是受用不尽啊……
  退一万步讲,自己走了眼、海诺只是常人资质,也没什么损失啊——再将海诺送回便是。
  这买卖,有赚无赔啊!
  *
  苏慕云云衫雾罩一番言辞,还真起了作用。
  海诺一来确实舍不下爷爷,二来被其巧语打动,对那无限天地心生向往。想了想垂头道:“那……就听爷爷的吧。”
  “哈哈!哈哈——好!”
  苏慕云费尽唇舌、总算等来这句,连忙与海诺缔结盟约——万不可告知家人。
  海诺看看喜极若狂的爷爷,勉强应允。
  *
  当天夜里,苏慕云收拾行囊,悄悄带着海诺离家而去。
  临行前修书一封,说自己修道意决、勿复再虑。又说将一并将海诺带走了,请儿子家人放心,三年五载必定归还。
  次日众人见了书信,惊惧交加,忙遣人四处追访,终未得见。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1 21:19:32
  (上一节上传时标题遗漏,应为:第6节 慧眼。)

  第7节 观相

  苏慕云哄着苏海诺,日夜兼程、长徙千里,赶回门派向白真人复命。
  *
  回到派中,向白真人简单交代送信之事后,苏慕云躬身道:“师叔祖——”
  “哦?”白真人见苏慕云欲言又止,疑道:“还有何事?”
  “这——”苏慕云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道:“弟子此番送信之余,还回了趟家……”
  “噢呵呵……”白真人拈须笑道:“派中又没什么急事,你回家探望也是人之常情,这没什么。你此番捐上的银票我会向掌门师兄告知,日后你就在派中好生修行吧……要知这世上万事都离不开一个‘勤’字,你若能勤学不辍,他日必有大成……”
  “是,是——”苏慕云腰弯得更低了:“多谢师叔祖栽培,弟子必将夙兴夜寐、不负厚望……嗯……呃……是这样——此番弟子回家,闲时用观相术观察弟子的小孙女,发现她竟是难得的良材美质!还望师叔祖、能见上一见……”
  “噢?……”白真人皱皱眉头,神色间带了一丝轻忽。他当然不信苏慕云练就门中的观相之术,即便会、也未见得高明。
  这苏老头捐了个外门弟子也就罢了,收留他权当是好善乐施、做件好事……可谁知这老头尝到甜头、还想提携家人,这天下闻名的修仙大派,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么?
  “师叔祖!”苏慕云察言观色,忙道:“弟子也是觉得突兀,哪儿那么容易遇到‘人仙之体’……只是经过反复观察,确是如此!还请师叔祖鉴察一番,也不枉弟子千里万里、将她带来的殷殷之意……”
  “哦?!”
  白真人一直双目微闭,听到“人仙之体”四字,忽然睁开双眼。心道这苏老儿必是糊涂了——若非一世苦修或其因缘极其殊胜,哪就修得人仙之体了?自己数十载精研不辍,还未能摸到人仙之位的边际,何况一个孩子?
  至于说寻常人中的天生仙体,本就是世间传说、百万中无一,怎就让这苏老儿赶上了,他定是老糊涂了!
  “呵呵——”
  白真人心念电转,见苏慕云依是诚惶诚恐、肃身恭立,微笑道:“这常人中的人仙之体、本是虚无缥缈之说,只怕你看错了……”
  “是是……呃不……您看看、看看……”
  “好好——念你对门派一片赤诚,将令孙女远道携来,就叫她进来吧。不过……”
  苏慕云刚要直身,听到“不过”二字,又忙俯身。
  “不过……”白真人看了苏慕云一眼,缓缓道:“……她若是寻常资质,还望你着人将她送回。咱们齐云剑派可不是逢人便收的,即便是外门弟子,也需经过千挑万选、仔细甄别,你是特例、不能再开恩了……”
  “那是那是!”苏慕云忙点头道:“如果并非良材美质,弟子一定将她送回,不会留在派中!”
  “好——”白真人将苏慕云放在桌上的银票收入袖中,正襟危坐道:“让她来吧。”
  *
  苏海诺在偏殿外已等候多时,正东张西望间、见爷爷出来,忙迎上道:“爷爷,这里都是伯伯叔叔吗?好多人呢……”
  “也有女弟子——”苏慕云抚她头顶笑道:“都在灵秀峰那边,没什么事不过来的。你快跟我进来,一会儿看见祖师爷爷,要懂事啊……”
  “噢。”苏海诺点点头,任由爷爷牵着进屋。
  迈入殿中,只觉阴暗肃穆。苏海诺瞪大眼睛,见上首坐着位瘦小老道。
  “咳咳……”苏慕云轻声咳嗽。
  苏海诺会意,忙上前几步俯身拜道:“祖师爷爷好!”
  白真人见苏慕云牵个弱小女孩进来,微微直身看去。只见这女孩温婉清丽、秀美非常,又见她俯拜请安,不禁微笑道:“好——好——这小女娃好生漂亮,来来,过来让爷爷看看……”
  苏海诺回头望向爷爷,苏慕云轻推她一把,微声道:“去,别怕。”
  苏海诺直身上前两步,垂着头只看地面。
  “嗯……”
  白真人仔细打量苏海诺,见她根骨清灵、相貌纯洁,心中已有三分喜意。暗道:“乍一看这孩子也算是中上之资,看来苏老儿所言有几分道理……”
  “小娃娃别怕——”白真人身形前探,轻声道:“你且抬起头来。”
  苏海诺闻言抬头,仍是低垂眼帘,不敢多看。
  “咝——”
  待苏海诺抬头,白真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苏海诺眉间带紫、顶气蒸腾,乃是大大的仙身之兆!
  “来来来……”白真人双手微抖、声也颤了,站起身道:“小娃娃莫怕,让我仔细看看!”
  苏海诺回望,见爷爷急挥手,只得又上前一步——再看身前这位祖师爷爷眼睛瞪得极大,颇有些骇人……
  白真人手中掐诀、轻声断喝,双目圆睁处,只见他双瞳紫中带金、透出寸许光芒,用的正是齐云剑派的紫微观天术!
  苏海诺吃了一惊,“啊”的一声轻呼出来。
  苏海诺吃惊、这白真人心中更是掀起涛天巨浪——眼前这娃娃其形通透、其质纯洁、其根温润、其骨灵秀……直如千年飞雪、万载玄冰,竟真是百万中无一的天生仙体!
  “乖啊乖!”见苏海诺唬得直退,白真人忙收了术法安抚道:“莫怕莫怕——爷爷哄你玩儿呢!”他心中震撼,不觉得嗓子已哑。
  “师叔祖……”苏慕云上前护住孙女,看向白真人,满目期待。
  “好!好好!”白真人指道:“你且哄住她——她叫——”
  “苏海诺!”苏慕云忙道:“苏海诺!”
  “好!你且哄海诺玩一阵——”白真人急步迈到殿口,招来一名弟子道:“你快去请掌教真人和灵素真人,说有急事相商!快!快去!”
  见那弟子跑远,白真人折回身来,搓着双手、脸上微红,似极兴奋。
  苏慕云见状暗喜,看白真人这样子,这回真是捡到宝了。不过未确定之前,也不敢多问,只是一边哄着海诺、一边偷瞥白真人神色。
  *
  不多时,只听殿外弟子行礼之声此起彼伏。
  再抬眼处,跨进来一男一女两位道人——身材高大、五缕长髯的正是清源山齐云剑派掌教广元真人。在他身旁神情肃穆、英气焕发的女道,便是执掌灵秀峰的灵素真人。
  苏慕云身为外门弟子,平时莫说掌教、便是灵素真人也难得一见。此时慌忙跪倒朗声拜道:“弟子苏慕云见过掌教真人!见过灵素真人!”
  “起来吧。”广元真人略微示意,正要询问白真人,却一眼看到苏慕云身后不知所措的苏海诺。
  “哈哈!哈哈哈!”广元真人精神一振、凤目微睁,上前向苏海诺笑道:“小姑娘,你且抬头。”
  “唔?”
  苏海诺这一抬头,广元真人又是“哈哈哈”大笑三声,喝道:“好好!天下竟真有这良材美质、天生逸品——真是我齐云剑派之福!来来来师妹,你看看——”
  广元、灵素两位真人的道力,比平时主理杂务的白真人不知要高上多少,不待使出紫微观天术,便已看出苏海诺是极为罕见的人仙之体。
  听得师兄此言,灵素真人不禁微笑道:“是啊,难得、难得……来来,好孩子,让为师看看……”
  白真人见广元、灵素真人皆已认可,暗中松了口气。至于苏慕云,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了。
  三位道长简单问询几句,当下决定,收录苏海诺为内门弟子,由灵素真人带上灵秀峰教授。
  至于白真人与苏慕云皆举荐有功,各有封赏不提。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2 18:08:05
  第8节 穿墙术

  苏海诺性情温和、知规守礼,甚得灵素真人喜爱。才几个月下来,道法上便颇有根基。
  苏慕云听说后又喜又酸——喜的是海诺以惊天之资得名师传授,不出数年必有大成;酸的是自己依然营营碌碌,整日价干些琐事,不知何时才能出头……
  更让苏老先生不平的是,海诺作为灵素真人的亲传弟子,辈份比自己还要高出一辈——自己竟要向孙女叫一声师叔!
  *
  这日苏慕云院中闲坐,忽有山门弟子前来报知,说苏家的家丁来访,死活要见苏老先生。
  苏慕云当然知道所为何事,不由得心头惴惴,整顿一番后出门迎接。
  家丁见到苏老爷子,行礼后说此次前来一是给老爷请安,并送些衣物银两;二来是有个消息——海诺母亲因思念过度生了重病,还望苏老爷子特许家丁带海诺回家探望。
  苏慕云拈须沉吟,心如明镜一般——这“病重”恐怕只是计策。可若执意不让海诺回去,于情于理也都说不过去……
  如果海诺回家,能跟父母讲讲自己在山上所受的礼遇,没准她父母还能放下心来。不然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
  想通此节,苏慕云告诉家丁,让他先回去——自己几日后便带着海诺回家。
  可无论如果说,家丁硬是不肯先走,苏慕云只得作罢,让他且在山下盘桓几日。
  *
  回转派中,苏慕云向白真人及灵素真人禀明情形。白真人拿不出主意,再看灵素真人却是眉头紧锁。
  苏慕云知她心中不舍,便猛拍胸脯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将海诺平安带回,还请师叔祖放心。
  “师妹——”白真人略一沉吟,向灵素真人道:“你看这样如何?不如派上一名干练弟子送他二人回家,若有什么急处……也好帮上一把……”
  灵素真人明白此话意图——若她家里不肯放行,便是硬抢、也要将海诺抢回来!
  这样的良材美质百年难遇,平白荒废固是可惜,若不留神让他派抢去,也大大不妥。
  “不用——师兄……”想了想,灵素真人道:“海诺入门不久,若连办个家事也要找人护送,只怕会引来非议,也会惯坏孩子……这什么事都经一经、于她也有好处……这样,我自会做些安排,就让他们祖孙二人去吧……”
  苏慕云听了暗中佩服——几个月来灵素真人将海诺视为掌上明珠,传法练功、须臾不离。此时肯放手让她归去,实属不易。
  “如此也好!”白真人附和道:“玉不琢不成器,咱们做长辈的,还是不要过多干涉。”又转头道:“苏慕云,你可知晓——苏海诺于咱们齐云剑派非常重要,此次回家、切不可有所闪失。”
  “两位师叔祖放心!”苏慕云直身道:“有我在,海诺定能平安归来!”
  白真人点点头,吩咐人将海诺叫了过来。
  三人将事情大致说了,灵素真人又将海诺唤到一旁密密咐嘱。
  苏海诺这些天在门中甚是惬意,不单喜欢上了修道,与师父亦结下深厚感情。此刻得知母病虽然慌乱,却也保证事毕之后、尽快回山。
  两位真人千叮万嘱下,苏氏二人收拾行李,与家丁一起赶回武安。
  *
  回到家中一看,果然母病云云只是说辞。女儿离家,海诺母亲虽然愁肠百结,倒还不至于大病。
  海诺父母见到宝贝闺女,上前抱住放声大哭,又见苏老爷子也跟了回来,虽然不敢埋怨,不过也铁了心——不管父亲再如何劝说,只是将苏海诺锁进闺中。
  苏慕云心里有谱,坐定之后先大讲特讲海诺在山上如何平安快乐、如何惬意舒适;说她在门中备受宠爱、更胜家中;更难得的,她真是百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任老先生巧舌如簧,儿子只是八风不动——老头说得都脱力了,也没半分建树。无奈之下只得故伎重施,另谋良策。
  *
  苏慕云这几个月来道基初定,临下山时,特意向白真人请教了个“穿墙术”,以备“不时之需”……白真人会意,反复教授直到苏慕云熟练掌握。
  这天下午,苏慕云踱到后院,说是临走前要告诫海诺一番,让她在家安心修道。
  儿子儿媳如临大敌,死死守在屋外,不让老爷子踏进半步。
  苏慕云表面上十分无奈,却趁人不注意将一纸团弹入屋中——告诉苏海诺三更时分,要将其“救走”。
  *
  这一年多来苏海诺跟着爷爷遍游名山、大开眼界,再加上她真是喜欢修道——此时于她心里,倒有一多半向着爷爷。
  不过此番回家,见到父母又生眷恋……这心中实在难以割舍、左右为难!
  苏海诺毕竟年少、没什么主意,此时见爷爷定计,只得依从。
  是夜,苏慕云潜入后院,用穿墙术进入海诺屋中,端的是人不知鬼不觉。
  再看海诺已经收拾完毕,正自垂泪。
  苏慕云忙上前劝诫一番,说她道术小成之日,便可回家清修云云……
  之后苏慕云又运起穿墙术,带着海诺一路潜行出得宅院。高抬眼、但见明月当空,不禁胸怀大畅!
  此番离家,苏慕云依是修书一封——说自己和海诺皆修道志坚,家人不必再寻。他日道成,自有归来之日。
  家里若再着人上山搅扰,自己便要带着海诺远遁天涯,消声匿迹。
  *
  次日海诺父母见了书信,摧肝裂胆大放悲声,又见父亲语意决绝,终是没了主意。
  思来想去只得作罢,留下海诺母亲愁肠寸断、每日里以泪洗面不提。
  *
  苏氏祖孙辞别家中、日夜兼行,这一日,却是来到定兴城中。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3 19:09:19

  第9节 铸刀

  天已大亮,张重元仍坐在屋中发呆。
  昨日杀上蜈蚣岭打得昏天黑地,后被那三当家一路追杀,狼狈奔逃已是疲惫不堪。甫回城中,又赶上王员外这桩惨案,勘验探查、处理后事,又忙活一宿,直累得精疲力尽。谁知踅回住处,又不困了。
  张重元心知,自己这兴奋之情,恐怕还是来自昨日杀匪时,神功初成所带来的惊喜。
  *
  张重元出身农家,自小身轻体健不提,却没学过半点功夫。
  十几岁在族叔资助下进了定兴城,一面在府衙当差,一面留意城中武师。可找来找去、定兴城中却没什么高人,最后只得随便找家武馆学习棍棒功夫。
  彼时张重元根骨已成、又乏天资,二十年下来虽然刻苦不辍,也不过比寻常武师强些罢了。
  *
  事有转机,三四年前张重元受命与朝中高手远赴塞北,追杀一名巨盗。及至半途,却无意救了一名异人。
  那异人身被重创十余处,若非及时救治,早已命丧黄泉。
  异人感念大恩,秘授张重元一套威猛无匹的“驭龙披刀诀”。说一年便可小成、三年功可大成,到时候行遍天下难逢敌手!
  张重元听了半信半疑,心道这异人必是熟稔此功,却还被人打成这样——那到底是神功厉害、还是伤他之人更厉害呢?
  异人看出张重元疑惑,却不再多说,连姓名也不肯透露。道别之后,飘然而去。
  不管怎样,张重元得授神功还是欣喜异常,没日没夜地琢磨苦练。可惜碍于天资,这四年下来、才达小成之境。
  *
  说起来这驭龙披刀诀虽然初成,但要想达到十成功效,还差了一物——刀!
  当日异人再三告诫,若想将刀法运至精绝,必须配上一柄宝刀。而且这刀要依照异人所赠刀谱上的式样,备齐原料、找名匠打造。
  光是寻找材料中一种名为“镇铁”的神物,便费了张重元三年时间——“镇铁”乃铁中之精,重过寻常钢铁百倍,极为罕见。
  张重元百般寻觅、四处求人,最后总算寻得指尖大的一点。
  大喜之余,张重元命手下将原料和银两急速送往京师,请名匠鹿金锤打造——算算时日也该差不多了,却还未见手下返回……
  *
  刀虽未得,但神功初成、张重元不禁心痒难耐,昨日便杀上蜈蚣岭试功。临行之前,特意在城中买了九柄大刀,携在身上。
  没想到驭龙披刀诀运将起来太过威猛,上好钢刀没几下便劈断了。九把大刀一柱香的功夫都没有,皆落得个四分五裂。
  饶是如此,仍杀掉十余名盗匪,取得空前胜绩!
  *
  张重元心中烦乱,不住盘算:“这第一步学成神功……第二步宝刀铸就……”
  可还有一处关节不知如何打通——按这“镇铁火龙刀”的图谱所说,刀成之后,刀身上纹有风火神龙。而这神龙的龙睛,则需要得道之人作法后用朱笔点睛,才能将刀灵激活。
  只有激活刀灵、才算是真正的“镇铁火龙刀”,才能真正发挥驭龙披刀诀的威力——可又上哪儿找这得道之人呢?
  别说城里,方圆百里都找不到点睛之人。而且听说这宝刀宝剑乃是凶物,为之注灵有违天和,只怕就算找到一个半个“得道之人”,人家也不愿施术……
  *
  正烦闷间,听得“踏踏踏”脚步声响。张重元抬眼看去,正是派往京师的那名捕快回来。只见他夹个长包,满脸喜色。
  “成了?!”张重元急忙起身。
  “成了!”捕快叫道:“大人!宝刀已成!”
  “哈哈!好好!”张重元上前夺过包裹,三下两下展开,只见里面是个粗油绳缠裹的长物。
  张重元不及细解,握住刀柄轻喝一声,将那些手指粗细的油绳崩裂——一柄五尺长的乌青大刀展现出来,锋芒冷冽!
  张重元仰天长笑,运腕耍个刀花,却是趁手之极。
  “好!”那捕快避在一旁,连忙喝采:“好刀法!大人好刀法!”
  张重元微微一笑,将大刀横在案上。
  再细看,这大砍刀背宽刃细、刀头斜削,刀身上蚀着一条神龙。那龙张牙舞爪、狰狞万状,直欲破空飞去!
  张重元叹道:“果然有条神龙。”
  再端详那龙睛,只勾成个环状,未经点染。
  “龙未点睛,大刀便已凌厉如此……若真附成刀灵,不知猛成个什么样!”
  越想越是激动,张重元恨不能马上找人把刀点了,一鼓劲杀上蜈蚣岭,将那干盗匪杀个干净!
  “那个——”张重元转向捕快道:“那鹿师傅怎么说?”
  “鹿师傅说这宝刀只能算打造三成,若要发挥十成功用,还需给这神龙点睛!”
  “噢……还真是这样……”张重元浓眉紧皱,喃喃道:“可到哪儿找这点睛之人呢……”
  心中无奈,不由得负手在屋中乱转。
  来回数步张重元忽然顿住,喝道:“去把黄六找来。”
  那捕快应了一声跑出屋去,须臾折回道:“大人,黄六去主簿大人那里了。”
  “噢对!”张重元一拍脑袋:“我忘了。”又向捕快道:“你回去休息吧,出去看看谁在,叫进一个来。”
  不多时,换了个值守捕快进来。
  “怎么样了?”张重元问道:“城中可有什么奇人异士?是否与王宅凶案有关?”
  “搜了这一夜——”值守捕快道:“倒是抓到几个……”
  “抓到几个?好!”张重元拍案道:“把他们统统带到后院——还有,要那些有真本事的,江湖骗子不要带来!”
  “噢……是!”捕快应声道:“我这就去看看,带来后立即禀报大人!”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4 23:38:20
  第10节 问话

  张重元挥舞宝刀又耍一阵,心中兴奋之极——这刀掂着沉重,使起来却毫无生涩之感,每一细微处皆具匠心,果然是出自名师之手!
  苦战归来又一夜未眠,此时终是乏了。张重元坐在桌边,守着宝刀支颐假寐。
  *
  过了不知多久,听得外面暄哗之声渐起。张重元猛醒,先看看刀、再看看天色,已是接近晌午。
  抹了把脸,张重元将宝刀藏起,踱出屋外。
  *
  只见府衙后院墙根处稀稀拉拉站着十余人,身前几名捕快正一一喝问。
  张重元略一打量皱起眉头——这抓来的多是城中摆摊算命的混子,哪有什么道行?闲逛骗钱行,借他们一百个胆儿也不敢去做惊天大案!
  再看十余人中却有两个陌生面孔——一个半道半俗装扮的老者带着名少女正躲在墙边,神情惶恐。
  张重元精神一振、定睛观看——那老者又高又瘦、长须飘拂,身着一件旧道袍,手提拂尘、腰别葫芦,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那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清秀纯洁,却是个十足的美人!
  “咳——”张重元快步上前,作礼道:“请问道长上下?来自何方啊?”
  *
  这一老一小,正是路经此地的苏慕云和苏海诺。
  大清早被几名凶神恶煞般的捕快从客栈中揪出,去王宅训问一番后,又带回府衙细审——直把老先生吓得魂不附体!
  此时见个身材高大、满面沧桑的捕头问话,苏老先生忙作礼道:“不敢不敢!小老儿苏慕云,只是齐云剑派的外门弟子,还算不上真正的修道之人……”
  以外门弟子的身份,除了门中重大仪礼祭祀外,是不顶道冠、不着道袍的。
  但老先生出门在外,当然要显摆一番,便将常时的道袍套在外面,彰显身份。
  张重元听得“齐云剑派”四字,眼前一亮,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齐云剑派的仙长——在下张重元,早听说过贵派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仙家大派……”
  “可不敢!”苏慕云听了更是惶恐,双手急摆道:“不敢称仙长、可不敢……小老儿只是粗练了几年道术,未窥门径、未窥门径……”
  “呃……”
  张重元见苏慕云面色慌张、神情狼狈,哪有半分仙家的神闲气定。再看苏海诺,虽怯生生地躲在后面,倒镇静得多。
  “先探他虚实再说!”张重元想罢,朗声又道:“大清早便叨扰先生,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不知老先生可去过王宅,对王宅那灭门凶案,有何指教?”
  苏慕云听得“灭门凶案”四字,直是浑身打颤。那十几具尸身的惨状已将他吓得不轻,更怕与之扯上什么干系——若是无端蒙冤、进狱候审,可就大大不妙了……
  “这——”苏慕云忙躬身道:“小老儿不知,实在不知啊!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祖孙……”
  “呵呵!”张重元摇头笑笑,眼睛看着苏氏祖孙,脸却偏向一旁道:“他们何时进的城?”
  有捕快道:“昨日晚间。”
  “昨日晚间?”张重元转向苏慕云,冷笑道:“这么巧?你们才来、王家便出事了,还说与你们无关?我看你们——定是为寻仇而来!”
  “啊?!”苏慕云骇得胡须乱抖、双手紧摇,道:“可不敢这么说!可不敢这么说……我们确是路经此地,我们苏家忠厚传家、世代耕读,怎会做出那等凶残之事?”
  “好,好——”张重元沉吟道:“那我且问你,你看这王家满门,死因为何?”
  “这……呃……”苏慕云看看张重元,又看看旁边捕快,踟蹰道:“这个……这……”
  “这什么?!”张重元皱眉喝道:“快说!”
  “啊!”苏慕云吓得都吓结巴了:“这这个……我、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张重元道:“那就再看看去!”
  “哎别!就这儿吧——”苏慕云道:“我、嗯我看……我看那些人、不像是寻常刀剑所伤。”
  “噢?你也看出来了?”张重元进一步道:“那是什么?”
  “我……”苏慕云翻着白眼道:“我看……我看……多半是中毒……”
  “你怎么知道是中毒?”张重元追问道:“你下的?”
  “啊?!不不不……”苏慕云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猜,猜——”
  “那不是中毒是什么?”
  “不是中毒?我没说不是中毒……”苏慕云看看张重元神色,又道:“啊我说了,是——不是——中毒?”
  “到底是什么?”
  “呃……也许不是中毒……也许是……妖术!呃对妖术!”
  “妖术?”张重元眼睛一眯,威逼道:“你看出是妖术?那么你也会了?”
  “我不会!我哪会?!我可不会——”苏慕云道:“大人说笑、小老儿哪会什么妖术?”
  “嗯,妖术你不会——”张重元背负双手,走出几步道:“那你定是会用道术了?”
  “道术……”苏慕云点头哈腰,身形后缩:“不敢不敢,小老儿这道术——也不会……”
  “呔!”张重元怒道:“妖术你不会、道术也不会,那定是江湖骗子——不然你着这道袍作甚?”
  “大人!大人……”苏慕云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嗫嚅道:“大人冤枉啊……小老儿怎会是骗子……在下家中素有积蓄、颇够用度,哪用得着行骗?大人……”他见张重元刁难自己,只怕是想索些钱财。
  “大人请看——”苏慕云悄从怀中掏出十两纹银,献道:“小人家中颇有余财,不会做那无良之事……呃……这区区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这是什么?!”张重元不屑道:“你要贿赂本官吗?谁知你这银子什么来路?”
  “不敢不敢!”苏慕云忙将银两敛入袖中,揖道:“诸位大人办案辛苦,这点儿茶水钱,是我们一点儿心意……”
  “你这么做——”张重元板起面孔,森然道:“莫非身上真有命案?妄图本官放你一马?来人!把他们押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何来路!”
  “大人!大人!”苏慕云听罢,护住苏海诺大声讨饶道:“冤枉——冤枉啊——”
  “冤枉?”张重元面露狠色,向苏慕云道:“要么你会妖术,那你便是王宅命案的凶犯;要么你会道术,就给本官露两手,也不枉了这身行头;你若什么都不会……哼哼,本官最看不得那些招摇撞骗、妖言惑众的江湖骗子!”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5 22:46:07
  第11节 注灵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
  一听这话,苏慕云汗出如浆,牵住苏海诺不敢撒手:“这个、这个……大人千万不要误会,小的真不是歹人、更不会什么妖术……至于这道术嘛,小人、小人倒是学了几招,只是粗浅之至,怕是入不了大人法眼……”
  苏慕云连连叫苦,心道实在不行、便将那穿墙术施展一番……只是这穿墙术着实有些“那个”,若真演将起来,不更把自己与歹人连到一起了?
  “什么这招那招?”张重元不耐道:“随便挑个道术给本官看看……”又作无意状问道:“这样,我且问你,你可会那什么……叫什么来着……神兵咒?”
  “神兵咒?”苏慕云闻言失色。
  *
  入派年许,苏慕云正经东西没学什么,杂七杂八的倒打听了不少。
  神兵咒乃是高阶道法之一,用来给宝刀宝剑附灵,若用在寻常刀剑上,半分效果也没有。
  世上神兵本就难求,何况与之附灵?没个十几二十年的道行,想都别想。
  而且神兵本是大凶之物,附灵破印更是如虎戴角,所以各派从不轻传。莫说苏慕云这样的外门弟子不会,便是苏海诺、也没听师父提起过。
  *
  “大人说的这神兵咒——”苏慕云定定神,哀声道:“这个小老儿真不会……”
  “大胆!”张重元喝道:“这么粗浅的道术都不会,你连骗子都算不上……来人啊,把他们押下去!”
  “大人!大人!”苏慕云喊道:“这可不是粗浅道术,这术法极为凶险,随意施之有违天和,是以在下不敢轻用……”
  “唔?!”张重元定睛看向苏慕云道:“这么说来……你会这法术?”
  “呃……”苏慕云以手加额,费劲道:“呃……这个、这个小老儿好像会……好像又不会……小老儿所学驳杂,只怕是忘记了,要不,在下给大人换个别的?”
  张重元心中暗笑,脸上却没半点表露:“本官就要看这个!谁知别的妖术是不是障眼法?眼前就有个机会试探你们,跟我来!”
  苏慕云看看左右,几名捕快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无奈之下长叹口气,拉着海诺跟了过去。
  *
  张重元将战战兢兢的苏氏祖孙带进屋中,抱出镇铁火龙刀置于案上,指道:“就用这宝刀试你一番——你若能将这刀附了灵,本官就信你是名门正宗的道长,当然不会做那伤天害理之事,否则……”
  “呃……”苏慕云擦擦冷汗,颤身上前竖那宝刀。谁知这刀甚是沉重,使了两次暗劲——竟没提起来!
  “那什么……”苏慕云撒开手,愁眉苦脸道:“……小老儿想起来了,得先准备些香烛符录……”
  “什么香烛符录?莫非你不知道,施展神兵咒只用朱笔点染朱砂即可?我看你是……”
  当年异人传授刀谱时,已将附灵法门告之,张重元自是烂熟于心。
  “呃……”苏慕云已大概猜出几分因果,可此时身在檐下、不得不委曲求全——但这“神兵咒”他真不会啊!
  “来人!”张重元命手下端出备好的朱笔朱砂,又转身向苏慕云指道:“我限你一柱香的时间,将这宝刀附灵。否则,本官可没什么耐性!”
  “好!好……”
  苏慕云愁眉苦脸,先是取出随身携带的符录黄纸祝祷一番,又颤微微拿起朱笔、蘸过朱砂,一咬牙一闭眼,对着大刀点将下去!
  ……
  *
  张重元探出手指,将点睛的朱砂轻轻抹下,又斜眼觑着苏慕云,一言不发。
  苏慕云瞪两大眼看看左右、冷汗涔涔——附灵术暂且不提,起码这朱砂应渗入刀中、方见道力,哪能像尘土般被轻易抹下啊!
  “啊,是这样——”苏慕云尴尬笑道:“今日、今日时辰不对,应该择选良辰吉日,另行作法……”
  “押下去!”
  旁边捕快上前,一把揪住苏慕云。
  “大人!大人!”苏慕云极力挣扎,嘶声道:“大人等等!小老儿冤啊……这个那个……我……”
  正撕扯间,却听一轻脆女声道:“大人且慢!”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立在屋角的苏海诺挺身而出。
  “怎么?”张重元看看苏慕云、又看看苏海诺,讶道:“小姑娘你有办法?”
  “大人!”苏海诺咬着下唇轻声道:“且让小女试上一试。”
  *
  苏海诺也不会“神兵咒”,只听说过御器之法——所谓通灵贯意、以神御之。此时见爷爷被人揪住,浑没了主意,只得冒险一试。
  张重元示意放开苏慕云,向苏海诺道:“好,我看你相貌不凡,想来真有些本事,你来试试也好,不过……”他语未尽,但意已明。
  苏海诺点点头,先到桌边默祷一番“万法从心生,心心即是法……守一而无疑,法法皆心法……”,接着提起朱笔、咬紧下唇,向案上大刀点去。
  刚要下笔,却没来由的一阵惶恐,苏海诺偷眼看看静默众人,又一咬牙——探下朱笔!
  苏海诺只觉眼前一花,刀上青龙竟似活了一般抖动起来,直吓得一声轻呼、急忙缩手。
  再看刀身微颤,那青龙身影蹿动,一口咬向苏海诺指尖!苏海诺收手不及,只觉一阵奇痛,指尖滴出一滴鲜血……
  那血滴在刀上不着痕迹,只是顺着龙纹游走,倏然注入龙睛之中!
  这一番变化,众人皆看呆了。
  *
  除却苏海诺旁人皆不明白,怎么笔未探下、手先破了?
  再看宝刀轻颤,轻越龙吟隐约传出。恍惚间一条尺长的青龙挣身而上,摇头摆尾、似极欣悦——想它沉睡日久,终是修成风火神龙,怎不欢悦异常!
  这尺长神龙上下游走、左右盘旋,最终绕刀三匝、没入其中。再看刀身青红光芒交替数次,终复平息。
  *
  众人呆了半晌,张重元先醒过来,大叫道:“好!好!好一招提龙点兵之术!没想到姑娘真是名门大派的高人圣手——佩服佩服,适才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苏海诺也糊涂呢,怎么就点兵成功了。
  张重元抄起大刀欲再演练一番,忽又“咦”了一声。只见他浑身颤抖、两眼瞪得极大,似是看到什么不能置信之事!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6 23:44:41
  第12节 游说

  众人见张重元举着火龙刀呆立当场,皆不明所以。
  原来张重元再看刀时,只见刀身神龙下方赫然现出五条云纹——这五道云纹暗藏金、木、水、火、土五种咒术,而其中代表金风咒的云纹已然放出微芒!
  *
  当年异人传授刀谱时说过,请高人点兵、会附之以灵,若是灵力足够,刀上青龙便会化为风火神龙,而龙身下更会现出五道云纹。
  如果请人仙以上境界的大得道者施法,便可激发一至五种附在刀上的咒术,适时再运起驭龙披刀诀来,更是杀神斩鬼、无人能当!
  *
  张重元今日能为宝刀注灵已是意外之喜,哪敢想过激发云纹——难道这小姑娘,竟是仙人下凡?
  想至此处,张重元对着苏海诺长揖道:“原来是仙子大驾光临——在下多有冒昧,还望勿怪!”
  苏氏祖孙被这突兀之举吓了一跳,忙闪在一旁。
  “大人言重!”苏海诺急摆手道:“小女哪敢当‘仙人’二字!”
  *
  苏海诺这么说也是实情——她虽是人仙之体,却只能称为修仙的良材美质,于道法上与初入门的弟子无异,境界上也远未到人仙之境。
  此番下山时,灵素真人为其隐藏了身上的充盈灵气。一来怕苏海诺被其他门派抢去;二来怕有魑魅魍魉觊觎她的气血,暗中加害。
  除此之外灵素真人一再告诫,勿向任何人透露自己资质——苏海诺谨遵师命,此时断然否认。
  *
  “仙子不必过谦——”张重元拱手道:“若非仙人之境,又怎会有这绝大法力?”言罢将五条云纹的来历略述一番。
  “大人定是误会了——”苏海诺听罢,摇头道:“小女才入门不久,尚未登堂、何谈入室,这仙人之境只怕有误,小女可担当不起——”
  “这……”
  张重元见苏海诺极力否认,不禁疑惑,想了想又道:“且不说仙人,单是能将这宝刀附灵,便已是极深的道力了,在下佩服之至!至于此刀是否经过仙人妙手,请随在下到院中一试便知。请——”
  苏氏祖孙对视一眼,又跟到院中。
  张重元招呼捕快,放了那些被拘来的江湖术士。
  *
  待闲人散尽,张重元向苏氏祖孙施礼道:“仙长大恩铭感五内,在下这就施展一番——还望指教!”
  “不敢不敢!”苏慕云摊手道:“请,请——”
  张重元待众人退开,大喝一声,手擎宝刀运起驭龙披刀诀。只见刀气纵横、焰光冲天,方圆几丈内皆近身不得——众人见了,没口子叫好。
  张重元只觉心随刀转、刀随意动,越舞越是兴奋,叫道:“且看我这火龙金风术——”说罢刀上金色云纹一闪,大刀劈处,带出一股劲风。
  众人瞠目细看——却只见一小股旋风卷着黄土,未出三尺便息了……
  “咦?!”张重元见状又是一声大喝,依是如此。不甘之下再试几次,仍然无功。
  “这倒怪了……”
  张重元心中不解——使用附在刀上的法术,无须道力,只要运起驭龙披刀诀便可。这金纹已亮,怎么会不灵呢?
  “你站过来——”张重元抹了把汗,指向远方一名捕快道:“让我试试法术。”
  “别啊大人——”那捕快苦着脸道:“我哪禁得住您这宝刀……”
  “我又不用刀劈你!”张重元笑道:“只试试这金风术。”
  “噢……”
  捕快战战兢兢离开几丈站好,张重元挽个刀花,将大刀凝住,喝道:“风起!”
  那捕快觉着一股微风迎面拂来,卷起的尘土却连眼睛也没迷住……
  “这个……”
  虽然风起,但如此弱小,绝非应有的金风咒术。张重元又试几次,终于罢手。
  “大人!我就说嘛——”在旁观望的苏慕云趁机道:“我这小孙女哪会是什么仙人,只怕这中间有什么差池。”
  张重元此时也信了,略感遗憾之余又笑道:“无妨,这已是天大之喜了,深感恩德!他日二位仙长若有什么差遣,尽管直言,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苏慕云正待客套,忽听身后有人喊道:“张大人——”
  张重元循声望去,正是向主簿搬兵的黄六跑回来了。
  张重元向苏慕云揖道:“二位仙长还请休息饮茶,我问些公事、去去就来。”
  “呃——”苏慕云心道还喝什么茶啊,让我们赶紧走吧。话未出口,张重元已向黄六走去。
  *
  老远便见黄六一脸悻色,张重元忙道:“怎么样了?主簿大人如何说?”
  黄六咧嘴道:“不行啊——”
  张重元急道:“你没跟他说王员外一家被害?”
  “那还能不说?!”黄六大声道:“可主簿大人说一是证据不足,不能认定此案乃山匪所为;二来没有守备大人许可,谁敢擅自发兵?”
  “咝——”张重元低头甩着大刀道:“你不是说……”
  “我是说啊——”黄六接道:“都说王员外与主簿大人素有交往、情谊颇深……唉!看来这事、主簿大人也作不得主……”
  “娘的!”张重元骂道:“这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混帐——算了!正好我这宝刀刚得,明日挑上三几十个弟兄,一举杀上山去,将那帮狗贼悉数杀光!”
  黄六闻言吓了一跳,急道:“大人还请三思!咱这几次上山颇有折损,不宜妄动……”
  “怕什么?!”张重元愤然道:“莫非你信不过我这宝刀?这刀可刚被仙人附了灵,非昔日可比!哎对了——”
  张重元回身看向仍傻站在院中的苏氏祖孙,大声喊道:“咱这回有仙人助阵啊,还怕不能大获全胜?!”
  *
  苏慕云见张重元折回,忙上前躬身道:“大人,我们是否可以……”
  “哈哈!哈哈哈!”张重元不待他说完,放声笑道:“大喜啊大喜!——”
  “大人?”苏慕云怔道:“喜从何来?”
  张重元重重拍向苏慕云肩膀,喝道:“看来二位真是仙人,这才刚大驾光临,便为我等带来喜事!是这样,苏老仙人——城外有伙悍匪,这些年来行凶积恶、无法无天,城中百姓怨声载道。昨日王宅那惨案,只怕就是他们干的。刚才手下来报,上面已经同意出兵三百,助我们上山剿匪!”
  “噢——”苏慕云被拍得几乎跌倒,强颜笑道:“那真是恭喜啊恭喜!”
  “同喜同喜!”张重元微揖道:“如此大功,还有您二位仙长一份——”
  “我们?”苏慕云不解道:“这功从何来……”
  “诶——当然有功!”张重元探手道:“令孙女为这宝刀注灵有功,此其一;明日二位随我上山杀敌,不更是大大的功劳一件!”
  “啊?!咳咳!”苏慕云一口气呛住、差点儿没背过去:“杀敌?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大人——我们祖孙世代良民,只是修习一点小术强身,哪敢沾这刀兵之事!”
  “老仙人差矣——”张重元豪情万状,朗声道:“先生修仙为何?不就是为了匡扶正义、铲恶锄奸么?二位仙术高明若此,若不能用在实处,岂不如同锦衣夜行?”
  “呃……”
  不待苏慕云答话,张重元又道:“此番守备大人派出三百精壮军士,二位只需观风掠阵,哪用得着出手?”
  “这……”
  “适才我已让黄六禀报上去,说明日剿匪有您二位仙长压阵,张某以项上人头担保,必获大捷!要是老先生临阵……那个什么,鄙人无法交代倒是小事,上面若查办您老人家……可就……”
  “呃……这这……”苏慕云如堕五里云雾——怎么才这么一会儿,自己就成军中随行了?!
  “对啊老仙人!张大人说得对!”旁边几名捕快听了,虽不知张大人所言真假,但见苏氏二人刚才确是露了一手,也上前极力拉拢。
  这上山剿匪本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多一个强助,便多一分回家的希望……
  *
  众人七嘴八舌这么一劝,苏慕云不禁有些飘然,真觉得自己差不离是个“高人上仙”。
  而且他们说的也对!再怎么修行也是大明子孙,这为国效力、为民除害——乃是分内当为!
  眼前这张大人武艺精深,除去若干捕快外、还有三百精兵助阵,此去应该没啥风险。反正也是远望观阵——情形不对,拉着海诺溜之大吉不就完了。打不过那没办法,总不能说自己谎报虚言吧!
  若真能助阵领功呢,将来回派中说起,也是大大增光之事啊……
  左右盘算一番,苏慕云咬牙道:“好!明日我们便随张大人及诸位英雄,上山杀敌!”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8 02:07:30
  第13节 旧事

  蜈蚣岭,金钟寨。
  地下密府内烛光摇曳,昏暗中一名身着旧僧袍的中年大汉静默枯坐。
  *
  “嘭嘭嘭!”捶门声响起。
  “怎么?”大汉扬声道。
  “海爷——”门外之人恭声道:“那小子又做好一颗珠子,我给您送来了!”
  “噢。”大汉上前几步,打开厚重铁门,门外站着个盗匪。
  “您看——”盗匪躬身献上。
  “给他送饭吧——”大汉拿过元灵珠,吩咐道:“吓唬吓唬就行,别真饿死了!”
  “海爷您放心,小的明白——”盗匪应道。
  大汉打发了盗匪、关上铁门,捏着元灵珠坐回椅上。
  痴怔半晌、再无动作,脑中一直盘桓着十余年前的一桩旧事……
  ……
  ……
  *
  夜色如墨,十方山金刚寺内一片阒静。
  “贼人!有贼人——”
  猛然间一阵刺耳的梆子声响起,伴随着喊声:“抓贼啊!”
  寮房中静默端坐的百明大师听得呼喊,张目振衣、推窗踏步,几个起落便来到侧院呼叫处——只见几名僧人倒在地上,兀自大喊。
  “什么事?!”
  “长老有贼人!往那边跑了——”夜巡僧人叫道。
  “哪里?”
  “慈福塔!文方师兄他们追过去了!”
  “慈福塔?!”百明大师白眉微挑,心中暗惊。
  慈福塔乃寺中禁地,日夜都有八名道法出众的弟子把守,应该不会有事。不过百明大师也不敢耽搁,顿足飞身向塔边冲去。
  *
  甫到塔底、听得惨叫传出,于这夜中分外凄厉。
  百明大师心中一凛、足下加力,冲进塔内只见灯火散乱,五名弟子倒地痛呼。
  “人呢?”
  “上面……”
  百明大师顾不上查看弟子伤势,身形疾闪、循着石阶飞身而上。隐约听到上方呼喝之声,心下焦急,一声长啸拔身而起!
  正疾冲间,一团黑影迎面扑下。百明大师断喝一声:“站住!”双袖拂出,正是金刚寺绝学之一——“大方广袖”。
  那黑影“嘿”了一声、双手下压,吐气处金光乍现。百明大师擎臂相迎,四掌相交、直震得脚下石阶碎裂!
  “金光诀?!”百明大师疑道:“你是哪位师弟?”
  “嘿嘿,我可不是你什么狗屁师弟!”黑影纵身上蹿,急欲脱逃。
  “下来!”百明大师长袖翻出、一兜一转,喝道:“哪里跑——”
  那黑影避之不及,被长袖缠回原处。
  通道间无烛无火、漆黑一片,百明大师怕伤到自家人,忙用了个“借天光”的小术,大袖拂处、白光弥室。
  再看眼前那人昂然站立,黑巾蒙面,看身量并不熟悉。
  “你是何人?!”百明大师喝道:“既然会用金光诀,必是寺中弟子——你明知慈福塔是寺中禁地,怎敢寅夜来袭?!”
  那黑影也不答话,只是在怀间摸了一把。
  百明大师见他腹前衣袍凸起、似有硬物,心中惊道“莫非是那事物?”
  想至此处、数十载玄功也镇不住心中狂怒,喝道:“快快通上名来,不然老衲不客气了!”
  “不客气又如何——”那黑影冷笑道:“这金刚寺内——有谁拦得住我?”
  “你?!”此时一名弟子跑上来,借着光亮指向蒙面人道:“你是、你是——海——”
  百明大师目不转睛,问道:“海什么?”
  “师祖——”那弟子道:“听他声音,好像是外院伙房的海大刚!”
  “海大刚?……”
  百明大师身居高位、又常在闭关之中,自不认得什么外院的杂役执事。听得此言怒道:“大胆!区区一个火头,怎敢擅闯禁地!”
  言罢身形暴涨,双掌结印翻转,正是一招“灭海云天掌!”
  那黑影正是伙房杂役海大刚,闻言笑道:“老匹夫!你会这云天掌,我不会吗?”说罢同样一式掌法推出,亦是同样的刚猛无俦!
  百明大师不及细想,运功低住——相较之下只觉得这海大刚掌力更胜,心中既惊且疑!
  “你……”百明大师微喘道:“你怎么会这灭海云天掌?!”
  “嘿嘿!”海大刚阴笑道:“会云天掌算什么?再看我这个!”
  言罢浮空而起,口中默念、身形旋转,双袖拂开处,万道金光迸射而出!
  “啊!!”
  百明大师及弟子被万光穿身、滚落楼梯,百明大师惨呼道:“这、这是灭海如意针?你、你……”语中满是不可置信之意。
  “哈哈哈哈!”海大刚身形下落,长笑道:“会这如意针又如何?今日无生法印在手,天下又有谁能敌我?”
  “大胆!”
  “什么人——”
  此时寺中住持百阳大师及长老百果大师、百竹大师皆已赶到,闻言大惊。
  “金刚十轮无生法印”乃金刚寺镇寺之宝,若被这贼子掠出寺外,只怕天下再无宁日!
  *
  金刚寺乃释门巨擘大显通寺的别院。
  五台山显通寺又名大孚灵鹫寺,下有四大别院,道法各有所长。其中以金刚寺绝学——“金刚十轮无生法印”最为卓著,历有“十轮神功、冠绝五寺”之说。
  可金刚寺近几十年来却有式微之相,因为这“十轮神功”的最上秘卷竟然失传了!
  *
  《金刚十轮无生法印》分三部分:下卷金光诀、中卷灭海神功和上卷天地轮。
  其中天地轮法脉在百余年前便已断绝!
  自古传说,因这“天地轮”太过威猛,故诸佛菩萨不肯其传承过多,每隔六十年才能有一位传人被选中。
  只有一次情况特殊,便是千年前血魔大劫——金刚寺一时间出了三位天地轮传人,并称“金刚三大士”。
  三大士领袖群雄、历经鏖战,终将血魔镇伏!千载之下,三大士的名头仍被广为流传。
  虽说三大士威名素著、天地轮冠绝古今——可眼下的甘苦只有金刚寺众僧明了……
  按说大略每甲子便出一位传人,可近百年来——上位天地轮传人归隐后——金刚寺包括整个显通派内,竟无一人得到绝世神功“天地轮”的传承!
  *
  “十轮绝学”来自一尊佛像,传说为地藏菩萨亲制,一直镇在威德焰轮光天。
  千余年前,金刚寺主海空大师于自性清净海中悟得此事,亲上焰轮光天取下至宝,由此开创金刚一脉。
  这尊佛像为坐像,右手张开、施无畏印,左手置于膝上,握着两卷道书。这两卷道书,便是下卷《金光诀》与中卷《灭海神功》。
  至于上卷天地轮,传说藏于佛像之中,待机缘契合之时,佛像便会放出光芒,将无上神功传授到有缘者的识海之中……
  *
  自从被海空大师取到凡尘,这尊佛像就被供在金刚寺慈福塔内,千百年来,也没出过什么大事。
  至于近百年来“天地轮”虽无传人,倒也没太影响金刚寺的地位——只要修满三层金光诀便可行走江湖,虽说称不上高手,但自保无虞。
  修过第四层灭海云天掌便进入高手之列,至于再之上的如意针,目前只有住持百阳大师一人习得。
  没想到今日,又出现一个使用如意针的高手,而且竟是区区的火工头陀!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18 03:05:17
  第14节 海大刚

  海大刚本是金刚寺一名外门弟子,十余年前因潜入藏经阁中偷阅灭海要义,被贬到伙房做了一个火头。
  *
  金光诀与灭海神功的原本在慈云塔佛像手上,但其文字早被抄录数十份,置于藏经阁中。
  金光诀作为初阶玄功,内、外门弟子皆可修行,甚至依附在金刚寺下的大小世家也可修炼。但要看灭海神功,必须是内门弟子。
  海大刚天资聪慧、远超常人,以外门弟子之身没几年便将金光诀三层都修满了。
  之后虽一心想要进阶修习,但因其脾气暴劣、喜怒无常,无人为其举荐,遂迟迟未能成为内门弟子,当然也无从窥得真经。
  海大刚的授业师父见弟子阴郁暴燥、骄纵任性,不肯从心地法门入手,怕其进展过速反而会走火入魔。所以一再告诫要先精研佛法、磨炼心性,举荐之事日后再说。
  众僧与师父虽然都这么说,但海大刚刚愎自负、恃才自骄,认定他们这是妒忌自己。不但不肯塌下心来研习经论,反而日夜惦记盗窥真经。
  终一日被他觑着空子,潜入藏经阁中。
  *
  海大刚身手矫捷、心细如发,成功避过众僧耳目找到经义。可刚一翻阅,就被巡查的藏主撞个正着,唤来众僧将其擒住。
  按寺规来说,应将海大刚开除门籍、摈出寺外,但几位主事僧人念其资质超绝,便起了爱才之心。加上海大刚的授业师父苦苦哀求,便决定将海大刚贬为火头——什么时候摒却杂念、心地清静,什么时候再谈授功事宜。
  这一贬,就是十年。
  *
  要说这海大刚真是难得的奇才,灭海要义虽然只匆匆阅过一遍,但其内容已牢记在心。贬做火头后表面上辛苦劳作、无怨无尤,暗中却依照强记的功法勤习苦修。
  这回他学聪明了,韬光养晦作心灰意冷状,绝口不提练功之事。
  时间长了,众僧见他功法上再无寸进,便慢慢忘了这获罪之人。
  及待授业恩师逝去,再无人知晓金刚寺百年来最杰出的道法天才——便是这因罪受罚、默默无闻的火头海大刚了。
  *
  时光弹指,海大刚暗中练就灭海云天掌,近两年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修成堪比百阳大师的灭海如意针!但再往上的灭海琉璃斩,却怎么也修不明白了……
  海大刚左思右想,只怕当年强记有误,有心再去看看灭海原文,可连内院都不让他进、更何谈藏经阁?
  经过这些年的辛苦磨砺,海大刚非但没有改过,反而认为自己是因为天资卓绝、才受到众僧排挤,变得更加孤僻偏狭。
  几番思量后终于痛下决心——索性杀上慈福塔盗取法像!那时不光是灭海要义,连那“天地轮”也一并抢来!
  于是趁着月黑风高,又做起了这盗法的勾当。
  *
  海大刚神功大成,一路过关斩将冲上塔顶抢了佛像。再往下冲时,却遇到了闻讯赶来的百明大师。
  此刻滞于通道,见除了倒地的百明大师之外,百阳、百果、百竹等老僧也已赶来,心道一声不好,长身再起夺路而逃!
  百阳大师哪肯放过,将云天掌运至十成、惊涛骇浪一般劈出。
  海大刚猛一吸气、探手横拦,闷哼中被重重击在石壁之上!不由得心中暗凛——这住持方丈,果然是名不虚传!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海大刚一声轻啸,壁虎游墙般、身形贴住塔壁顺势俯冲。
  石梯上百果大师长身而起、探手成爪,抓住海大刚脚踝,将其摔回四层。
  “啊!”
  海大刚恼羞成怒、双目暴睁,向众老僧大吼一声,使出如意针中的绝招——“如意千纵针”!
  “好贼子!”百阳大师喝道:“这千纵针你也修成,只怕今日留你不得!”言罢探出右掌,只见手形似爪似掌、罩着一片灰气,正是云天掌中的精妙变化——云天附影掌。这附影掌取附影随形之意,掌力阴柔、极为凶狠,中者伤及肺腑、无药可医!
  海大刚见方丈使出杀招,忙将道功运至十成——只见千万金光裹着尖啸,一股一股如金蛇绞转、似巨蟒翻身,迎面劈向三位老僧。
  “啊!”
  惨呼声起,百竹大师重创倒地。
  与此同时百阳大师的附影掌已狠狠击在海大刚腹前,忽又觉得掌力被什么硬物化去,只有一小半阴劲钻入。
  海大刚、百阳大师均是一怔,旋即明了——估计是海大刚怀中的佛门至宝,替其消弥了一半掌力。
  “你?!”百阳大师见海大刚盗了法像,眼都红了,喝道:“还不就擒!”
  海大刚被附影掌伤及脏腑,只觉腹中一阵翻转,狠命将一口甜血压下。
  再看百阳大师复又扑来,已不及调息抵挡。忽然灵光一闪,从怀中掏出几枚圆珠向前砸去。
  百阳大师不敢大意,推掌横栏只听数声爆响——灵力炸开处,震得百阳、百果俱是一晃。
  “这、这是——”百阳大师愕然道:“元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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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节 脱逃

  元灵珠是元灵道力凝成的珠子,用来储存道力,但不能直接用在修行者身上——比如某人施法脱力,就无法借助它来恢复。
  元灵珠只能用在阵法、机关、物器等处。如某些仙灵洞府、大型法阵要维持运转,除却借助天地灵力外,还需灵力驱使。若将储满灵力的器物——如元灵珠——置于其中,法阵便能无人看管而自行运作。
  另外像一些机关器物、法阵暗道、机械装置,如傀儡、木牛流马甚或一些武器,也要靠灌注道灵作其动力。且用这种方式发作,其威力远甚寻常机括。
  威力大不说,更可贵的是方便易用——随便个普通人也能使用元灵珠催动的器械。
  珠内蕴含灵力一旦告罄,则需更换。制作新珠,需要修真者通过特定工具灌注。因为使用材质不同、注灵人的功力各异,元灵珠的效力也大不相同。
  类似这种提供道力的储灵工具各大修真门派都有,乃常见之物。
  *
  这常见之物没想到此时竟被海大刚作为暗器使用,竟还收到奇效!
  百阳、百果愕然之际,海大刚身形已蹿向塔下。
  “追!”
  *
  此时金刚寺内一片大乱,人头攒动、烛火明照。
  百阳大师率先冲到塔外,只见众僧发声喊道:“方丈,那边、贼子向山上跑了!”
  几位长老尚不能拦住海大刚,遑论众僧了。
  “来人!”百阳大师喝道:“你们一路人进塔救治伤者,严防余孽;一路人搜查内外,看还有什么可疑之人;再派出几路,随我搜山!”
  *
  虽然百阳大师的云天附影掌未竟全功,仍是重创了海大刚。海大刚咬紧牙关,拼着一股狠劲发足狂奔。
  不多时逃至一陡岩处,海大刚身形蹿起,攀上岩边一棵巨松。拨开枝叉——只见这密密枝干间,竟藏了一架六尺长、三尺宽的木鸢!
  这木鸢是机关世家制作出来的奇物,只需置入储灵之物或直接灌注道力,便可御人飞行。
  天下以机关御器之术闻名的有三大世家——天机镇、玲珑谷和神匠山庄。眼前这个木鸢便产自天机镇,是海大刚趁外出采买之际、重金购回的。
  海大刚道法虽精,但只会些寻常的提纵功夫。此时要逃出生天,仅靠轻身提纵远远不够——何况还受了重伤!
  *
  海大刚镇定心神,想了想、随手折下一段粗枝纳入怀中。
  再看山下灯火乱晃、杀声渐至,来不及多作准备,探手拉动木鸢颈上机关。
  只听“吱吱嘎嘎”几声,那木鸢身形一震,似要活转一般!
  海大刚又掀起木鸢背上嵌槽的盖板,将仅剩的几颗元灵珠一股脑塞入。低头伏身、拉动机括,大喝一声:“起!”
  “呼——”
  木鸢两侧立时探出长约五尺的双翼,一阵摇摆后,载着海大刚滑翔而下!
  此时长啸传来,再看百阳大师已是追至。
  遥见海大刚乘着木鸢腾空而起,百阳大师心中怒极,隔空一掌狠狠劈去!
  “咔啦”一声,木鸢右翼竟被劈出裂痕。
  “咝?!”
  海大刚大惊失色,没想隔这么远,百阳大师的掌力还能波及。心念急转下大喝道:“老匹夫!你不是要这佛像吗?拿去——”说罢掏出适才折下的粗枝扔向岩底。
  百阳大师见状一怔,欲追海大刚、又担心他扔出的是镇寺佛像。稍犹豫间,海大刚驾着木鸢又蹿出数丈。
  此时百果大师堪堪赶到,百阳大师叫道:“你快看岩下有无法像,我追这贼子!”抬眼再看海大刚,只剩一个黑点。
  百阳大师冷哼一声,纵身而起、掠风追去!
  *
  身处长空、罡风阵阵,刺得眼睛也睁不开。
  海大刚伏在鸢上、极力保持身形,回首再望——只见极目处一道灰影疾速而来,不禁大骇。
  买木鸢时听人讲过,操纵这家伙除了元灵珠,还可以直接用道力催动。
  想到此处也顾不得腹中重创了,海大刚掀开木鸢盖板,探掌入槽、狂输道力。
  只见木鸢双目泛出红光,吱嘎乱响后其速陡增,如利箭一般直上云宵!
  如此翻山越岭、破空疾飞,再加上夜色浓郁、便于隐身,一柱香后再看,已无追兵。
  *
  百阳大师追时已失先机,再看海大刚突然加速,瞬间化作一点消失空中,已是追赶不及。
  围着群山查找数圈后,最后只得恨恨而返……
  再看百果大师捡回的,乃是海大刚扔下的一段粗枝。震怒之余,百阳大师传出消息——请天下同道一起,缉拿叛徒!
  *
  再说海大刚逃出生天,一路潜行。
  他被百阳大师伤了肺腑,重创难愈,一身道力只剩三成。
  这一路上非但不敢在城镇停留,名门大派也不敢接近半步,只是拣选僻路狂奔不已。
  某日顺着山峦,逃到了一个名叫金钟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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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节 杨简

  海大刚逃到金钟寨时已是精疲力竭,加之伤势恶化,急需找个隐密地方休养。
  金钟寨虽为盗匪盘踞,海大刚倒不放在心上,就算他道力只剩一成,也远非这土匪所能抵御。
  一招半式间便降服了金钟寨三位当家——彼此商议,海大刚作为上宾留在寨中坐镇。
  从此,海大刚便在金钟寨内藏匿下来。
  *
  过了数月,海大刚内伤渐愈,但云天附影掌的阴影却始终没能摆脱——用尽手段,功力依然只恢复三四成。
  海大刚倒不太在意——连“金刚十轮无生法印”都到手了,这点痼疾又算什么。若能得到天地轮的无上深秘,还怕金身不铸?
  于是每日躲在屋中研究佛像。
  这尊法像左手握的两卷确是金光诀与灭海神功原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海大刚遍寻上下,细细搜到一毫一厘,也未见天地轮的踪影。
  海大刚当然知道无生法像每一甲子选一位传人的传说,但他心想,既然佛像已据为己有,只要不被旁人抢去,那传印之事迟早着落在自己身上。
  天下广大、能人辈出,海大刚怕佛像透出的灵气被人察觉。于是让三位当家抓来壮丁,于金钟寨地下开掘了一座厚石建造的密府——
  一来借金钟寨稠密的人息遮住佛像灵气;
  二来又听从金钟寨老大建议,使用邪术、将洞府四壁涂满鸡血狗血,以污血盖住灵光;
  三来海大刚自己布了个法阵,使这密洞更加坚固。
  若真有修真者打来,只要这密洞能扛上个一时三刻,海大刚便能顺着后面的一条密道逃脱。
  *
  做足这些准备后,海大刚专注探研法像秘密。
  先是每日颂经祈请,求佛菩萨开恩加被、传授神功——如此数日,哪有半分效果。
  气极之下找来尖刀利斧狠劈猛凿,可这法像不知何物所制,非金非木、坚韧之极!任海大刚如何横凿竖砍、刀划斧剁,也没半点伤痕。
  *
  这日海大刚郁闷之极,到寨中闲逛,忽见几名寨匪拎着个昏迷的男童回来。
  这景象倒也常见——只怕是劫了附近的儿童准备拐卖的。
  几名寨匪见到海大刚齐齐站住,恭敬叫道:“海爷!”
  海大刚挥挥手、刚要打发他们,忽然心中一动——似乎查觉到一丝微弱灵力。再一细察,那灵力竟是自己熟悉之至的金光诀!
  寨里没有修行人,眼前这几个家伙更是笨货——那唯一有问题的,便是这孩子……
  “这——”海大刚指道:“孩子哪儿来的?”
  “海爷!”一名盗匪笑嘻嘻道:“定兴城外破庙捡来的小叫花子——我们几个进城办事,回来路上,我看他眉清目秀,便把他迷晕带了回来,没准能卖几个钱。”
  “噢——”海大刚沉吟道:“这孩子有用,给我吧。”
  海大刚在金钟寨中地位尊崇,连三个当家都对他言听计从。那盗匪听了忙道:“海爷看上、就留给您——不过这孩子好像是个傻子,除了自己叫啥、几岁了之外,啥都不知道!”
  “是么?我看看——”海大刚接过男童——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模样甚是清俊。
  此时一名盗匪端过清水,将男童泼醒。
  男童醒来先是左右看看,继而放声大哭。
  “别哭啊!乖——”
  海大刚一面安慰一面盘问,这孩子除了知道自己“名叫杨简”、“七岁了”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父母是谁、家在哪里、是否修行过等等……竟是半分也不记得。
  再细问,杨简说自己大约一年前流浪在定兴城附近,这之后的记忆倒是清楚——只是流浪之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海大刚心中疑惑,俯下身悄声问道:“你可会那——金光诀么?”
  杨简愣磕磕道:“什么金光诀?”
  海大刚双掌并拢,两拇指对接,又道:“便是这个——”
  “这个?”杨简展颜笑道:“你说的是打坐啊,这个我会,每天都练上一会儿呢……练完身上就有劲儿了,有时吃不上饭我就练这个……”
  “你从哪里学的?”
  “不知道……”
  “好好——”海大刚见杨简练的真是金光诀,心中大喜。吩咐盗匪,附近找个破屋将杨简安置了。
  *
  晚间海大刚叫人将杨简带进密府。
  经过半日杨简已经明白,这山上全是歹人,皆做些打家劫舍的营生。
  再看眼前这密府更是可怖,墙上竟满是污血,莫非这海爷是个择人而噬的妖怪?
  杨简吓得浑身乱抖,心道这个“海爷”留下自己,莫非是要养肥吃掉?
  再进深处,只见洞内黢黑一片,一股中人欲呕的污血气扑面而来。
  杨简强忍心中烦恶,两腿不自觉地打战。
  “莫怕——”海大刚低头看看杨简,沉声道:“跟我来。”
  杨简随海大刚又走几步,进入里面一间内室。
  室中布置甚为简陋,空地上摆个蒲团,除一桌一椅外再无旁物。
  油灯昏黄,海大刚于椅上坐定,杨简则站在他身前三步,不敢妄动。
  “杨简——”海大刚招手道:“你过来一些。”
  “……”杨简蹭上两步,此时已认定这海爷要吃掉自己,可惊恐万状又无计可施。
  “我问你——”海大刚定定看了杨简一刻,掀开桌上一物的罩布,指着露出的无生法像问道:“你可见过这个?”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21 17:49:48
  第17节 传承

  “这是什么?”
  杨简看看佛像,转向海大刚道:“大的佛像我见过,破庙里就有,这个小的我没见过……”
  “噢……”海大刚点点头,沉默一刻又道:“你既然会金光诀,也算是金刚寺门下弟子,金刚寺天授神功冠绝天下,你可知道出处?”
  杨简怯怯看着海大刚,摇头道:“我不知道金光诀,我也不知道金刚寺……”
  海大刚不理会杨简,兀自接道:“……金刚寺无上神功——金刚十轮无生法印,便出自这尊法像。你且看看,这法像有什么特异之处?”
  杨简歪头看了半晌,摇摇头。
  “这样——”海大刚微一沉吟,又道:“你随我念无生法印总诀的开篇,听好了——一微尘中,大千经卷,于一毫端,现宝王刹,三千世界,重重无尽……”
  杨简咽口唾沫,跟着念道:“……一微尘中,大千经卷,于一毫端,现宝王刹,三千世界,重重无尽,互融互摄,万法心生……”
  念着念着杨简忽觉有异,只见法像渐渐透出光芒——浩大光明、清净明彻,一扫屋中浊气,未几间便金光盈室!
  杨简瞪大眼睛,连呼吸也停止了。
  *
  海大刚见杨简瞪大眼睛、呼吸急促,急问道:“你、你可见到什么?”
  杨简闻言一怔,扬头道:“有光……”
  “有光?!”海大刚扫视屋中,愈发急道:“哪有光?”
  “哦——”杨简皱眉观看,那光又黯淡下去,道:“又没了……”
  “什么有了没了的?”海大刚焦躁道:“告诉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可能——花眼了……”杨简无力道:“我饿了。”
  “先不急着吃饭!”海大刚恶声道:“你先告诉我、你看到些什么?”
  杨简忽然明白,自己所见光芒,正是这海爷所寻找的。
  虽然年幼,杨简也知道此事非比寻常,其中必有绝大秘密——若被这海爷知道自己有所感知,只怕会对自己不利。
  *
  海大刚心如火燎、左瞧右瞧,也没看出半分端倪。
  见杨简愣神,以为他在细察佛像,又道:“好——你接着跟我念……金刚十轮,金光为导;清静大海,灭尽烦恼;天地轮转,化度十方,一切众生皆令修证——十种成就金刚菩提三密大法观……”
  杨简不敢露出马脚,依样念道:“……金刚十轮,金光为导;清静大海,灭尽烦恼;天地轮转,化度十方……”
  再念时佛像光芒又起,愈发明盛、映得杨简睁不开眼。
  不但如此,杨简只觉眼见异色光芒怒绽、万千流转,种种妙境现诸眼前;
  又耳听异声——似有十方刹土高声宣颂,雨大法雨、吹大法螺;
  又鼻嗅异香、舌尝甘味、身触温润、意生欣悦……
  杨简幼小,也分辨不出许多,只觉得心生狂喜、百骸通透,似进入到一个清静圆满的大光明境界……
  猛然间一本晶莹剔透的书简从无生法像顶上逸出,绕空三匝,直没杨简眉心!
  “呃!”
  杨简吓了一跳,轻呼出来。
  “怎么了?!”海大刚喝道:“看到什么?”
  杨简被海大刚一吓,眼前异状登时消失,四下依旧是冰冷恶臭的密室。
  “没有……”杨简垂下眼帘、强定心神道:“我饿,我害怕……”
  海大刚心生疑惑,盯住杨简半晌,却又实在没看出半点异状。
  他带杨简念的这段口诀,是灭海道义最后部分、直接开启天地轮的秘法。他境界未到,自己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情境出现。
  此时见杨简虽然神色慌张,却无异状,只怕是被吓到了——不过六七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机,想了想终于作罢。
  又带杨简念了一阵,见佛像依然没有半点异状,海大刚失望至极,将杨简赶出洞府。
  *
  杨简浑浑噩噩回到屋中,怔坐半晌。
  适才那一番奇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根本不是他这年纪所能参悟的。
  一直坐到天也黑了,杨简看看左右无人,便偷偷盘膝坐定,心中祷念。
  回来这几个时辰,海大刚教的口诀早已忘光。
  杨简胡念一气、越说越乱,最后索性直接祈求:“……佛菩萨保佑……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想看看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眉心一热,一本晶莹书简透体而出,徐徐展开。
  “……”
  杨简张口结舌,再看那书简之前,竟幻化出一老僧形像。
  那老僧笑眯眯地看着杨简,笑道:“好,好。”
  杨简傻盯着幻像,不知该说什么。
  “好孩子,莫怕莫怕……”老僧微笑道:“你累世勤修、宿缘天定,无生法印能授与你,也算是天下之福。从此刻起,你便是金刚十轮无生法印的第十六代传人——叩头吧。”
  “啊?!”
  “啊什么?”老僧笑道:“磕头。”
  “噢。”
  杨简急忙跪下,对着书简及老僧行九拜大礼。
  “好孩子——”老僧慢悠悠道:“今日秘传于你的,便是我从威德焰轮光天取下的无上法门——金刚十轮无生法印,此时机缘未熟,你切不可对他人言及此事……”
  “呃……”杨简迷迷糊糊道:“老爷爷……我、你……”
  “你年纪小——”老僧轻声道:“不懂得没关系,这些法义妙化十方、直通心境,你只需详加参悟、勤苦修行,他日必能大放光彩!”
  “噢……”
  “虽然得了这秘术——”老僧摇头道:“但我观你命运多舛、前途艰难,将来怕有无数磨难。不过这些都无须多虑——要来便来、要走不留!你只需记住诸恶莫做、诸善奉行,他日必能化险为夷、直证金身!”
  “呃……”
  杨简根本不知道老僧在说什么,只是痴痴傻傻,半张着嘴。
  “传法于你,因缘仅此一面,以后难得再见——”老僧颜色慈爱,缓声道:“好孩子,能将这法门交付与你,我也是欢喜得很……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愿你能福泽天下、光照大千,来日咱们极乐相见!”
  “哎……”眼见老僧形象渐虚,杨简急招手道:“老爷爷!老爷爷……”
  再看那老僧已化为无形,只剩下书简仍光芒闪耀,飘浮于空。
  “这……”
  杨简低头想了半晌,总算明白——自己得到一部天书,又被书中的老爷爷收为弟子,剩下的就什么都不懂了。
  自己颠沛流离这一年多,还想问问老爷爷自己从何处来、亲人在哪里……可没等说完老爷爷便不见踪影,唉——日后再慢慢探寻吧……
  杨简左思右想,辗转难眠。
  *
  没过几日海大刚又将杨简叫去,这回却是细细察问修行状况。
  杨简只练了金光诀的基础开篇——金光三昧拳。
  “你——”海大刚低头问道:“想不想再往上修行?”
  “这……”杨简想了想道:“好啊!”
  他这几日虽然可以随时唤出书简,但是对金光三昧拳之后的功法一概不明。那些文字虽直透心境,可功法拳理怎么也看不明白——如有人讲解,自是求之不得。
  此时杨简已经明白,海大刚留下自己,必与这无生法印有关。只要自己严守秘密,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危险——那就先稳住这海爷,他日再寻脱身之计。
  想至此处,杨简道:“海爷你可以教我?”
  “当然可以——”海大刚脸上忽是现出阴毒之意:“我还可以教你更为高深的法门……”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22 23:56:49
  第18节 试练

  海大刚从寨匪手里要来杨简有两个目的——
  一来试试开启天地轮的秘法是否可行,即便自己无缘,若真能传到杨简身上、再行逼问不迟。
  试这传承之法只能是金刚法脉传人,海大刚一身功力只剩三成,哪敢去劫来金刚寺下的任何一宗传人?
  第二,如果无法开启传承,留着杨简还有一个用处。
  当日海大刚练就灭海如意针,欲再进一步修练琉璃斩时却遇到阻碍。
  法义记载,若习练琉璃斩,需每日将道元散去——如此百日,方能更进。
  海大刚心中存疑,首先不知如何才算是散功;另一方面怕自己当初潜入藏经阁时太过慌张,记错了经文,便没敢妄动。
  后来盗得法像,见经卷原本上确是如此记载——散功并非废功,而是将全身道力倾尽所有直至一片空明,从空明中再生出一点消息,如此往复……
  原先在寺中是不确定,现在却是不敢了——
  若将灵力散尽、海大刚便如常人一般,万一有人追杀至此,只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就算不防追兵,也得防着金钟寨三个当家的——哪天他们见自己身如常人,将自己砍了并抢走法像,岂不糟糕。
  所以海大刚看到杨简时,立时便想到这两个用处——若不能开启天地轮,就让他直接试练琉璃斩,看这“散功再聚”一途是否可行!
  *
  密府之中,海大刚看向杨简,斟酌道:“……若想继续修练高深法门,其必经之途、便是散去功力……”
  “怎么散?”杨简茫然道:“我不会。”
  “你看这个——”海大刚早有准备,从身后抓起个小罐子,道:“这叫注灵缶,用来灌注元灵珠的。你只需每日将道力注入缶中,直至凝成一个珠子,便可以了。”
  这注灵缶与元灵珠,是海大刚用来维护密室法阵的。
  元灵珠并不鲜见,注灵缶更是常物,海大刚安顿之后,派盗匪买来一些。
  *
  杨简拿着注灵缶回到破屋后,依照海大刚传授法门,向里面灌注灵力。
  此时杨简功力甚浅,五六日才能灌出一颗珠子。不过海大刚本意并不在此,快些慢些都无所谓。
  灌了些时日,海大刚又传授聚功之法——待元力散尽、便摄心调息,从静定中凝聚道力,取“真空生妙有”之意……
  杨简懵懵懂懂,他金光三昧拳尚未练就,哪懂得这些道理?
  一因功力不够,二因境界不足——结果杨简体内的道力没了就是没了,无法自行生出,只能静待恢复。
  海大刚教了几个月渐渐失去耐心——也不管杨简体内道力是自然恢复、还是主动凝聚,直接传他灭海琉璃斩!
  杨简在灵简上已看过原文,知道海大刚所传无误,便依教而学。
  法是原本、海大刚也没藏私,但这揠苗助长之法却极是凶险!
  金光诀是无生法印的初级法门,三层练毕、道基初定,才能继续修 却玄功稔熟,更要紧的是心境修为也要跟上,否则舍本逐末、必藏大患。
  也因此,当年众僧虽见海大刚资质超绝,也不肯让他修习灭海神功。
  *
  佛法、心境、道元、玄功、历练……杨简无一具备——如此强修琉璃要义,只能埋下祸根。
  终有一日,杨简运功完毕欲起身时,发现双腿不听使唤了!
  杨简大骇,又是强运玄功、又是拜祖求佛,却毫无功效。
  海大刚闻讯赶至也吓一大跳,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是强练琉璃斩练的、还是每日散功散的……
  他当然明白练功不可急于求成,可他根本不顾杨简死活,只是拿他做个试金石,试验散功之法是否可行。
  眼见杨简入魔,海大刚生怕蹈其旧辙。决定先休养生息,日后再详参琉璃要义——至于杨简,由他去吧!
  *
  杨简功没修成、腿还废了,好在还有一点儿用处,便是灌注元灵珠。
  金钟寨除了大当家会点儿邪术外,并无修行之人。此时有了杨简,海大刚便将灌珠之事交付于他。
  之后每隔几日,海大刚便将杨简叫来训问——见其双腿仍是残废、功力上也没寸进,越来越是燥怒。最后索性将他轰到山顶上一间破屋,并规定不能及时灌出珠子、便不给饭吃。
  如此,杨简在山上一呆便是十一二年。
  ……
  ……
  *
  十一二年过去,海大刚一身功力才恢复到鼎盛时期的七八成——当年百阳大师以毕生玄功击出的这一掌,换作别人早已命殒。海大刚虽然资质超绝,但至今也未能恢复……
  拼命盗得法像,不但未能参透天地轮的秘密,连琉璃斩也未能修习,海大刚越来越焦燥。
  这些年他一直观察杨简——若杨简双腿能恢复了,那自己拼着风险、也要散功修练。
  说来也怪,杨简虽然站不起来,但其腿上的血脉筋骨并未枯萎,只是不管如何发力,都不能提起一丝一毫。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经过十年杨简才从第一层“金光三昧拳”练到第二层“金光圆通掌”,实在慢得可怜!
  七岁时他五六天就能灌注一颗元灵珠,现在到十八九岁了,仍需要三四天……
  这珠子若是海大刚来灌,不消一柱香便可完成!
  想来想去,海大刚也不知症结所在——当年金刚寺内的寻常子弟,只要金光诀修练十年以上,半天便能灌出一颗珠子,怎么到杨简这儿如此费劲?
  *
  这天清早,海大刚派人将杨简叫来,照例考查修行境况。
  杨简拖着双腿、从山顶破屋撑到海大刚府前,忽是没来由的一阵慌乱,举头将整个金钟寨打量一番……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23 17:56:53
  第19节 剿匪

  天色未亮,踏露而行。
  *
  四十余名捕快分作前后两队,中间护着张重元、黄六、苏慕云和苏海诺四人。
  苏慕云一路上小心翼翼、草木皆兵,稍有个动静便瞪大眼睛,拽住苏海诺准备逃跑……
  张重元扛着宝刀,见状笑道:“苏老先生不必慌张,此去定是手到擒来!”
  “张大人——”苏慕云四下张望,悄声道:“那三百精兵在哪儿呢?”
  “前面——”张重元指向远处,大喇喇道:“上面已派他们埋伏山中,只等咱们过去了。”
  “噢……”苏慕云点点头,侧头见苏海诺面色苍白,问道:“诺儿你可是害怕了?要不先回城中等着爷爷。”
  “我不怕!就是有些冷——”苏海诺轻声道:“还有……过几日便是中秋了……”
  “唉——”苏慕云知道苏海诺思念家人,拉住她小手道:“等你学成之后、自可回家静修,那时候你爹娘见了才是大大的欢喜……你也不小了,不要这么恋家。”
  黄六在旁听了,插言道:“老先生,令孙女这么小年纪,便随您上山修道么?”
  “不小!不小啦——”苏慕云翻眼道:“而且她愿意同我上山,是不是诺儿?”
  “唔。”苏海诺点点头,依旧愁眉不展。
  黄六看看二人神色,知道里面必有故事,可萍水相逢不便多问,便不再开言。
  众人各怀心事,默然前行。
  *
  又行上一时,前面一名捕快跑来,报道:“大人,前面拐过山道便是金钟寨了!”
  “传令下去!”张重元精神长振,喝道:“大家休整一下,准备开战!”
  *
  张重元登到山梁上,观察地形。
  金钟寨他自然是熟稔之极——面南背北的缓坡上高低错落着的百余间土房,寨匪与不愿离乡的山民混居于此。
  山寨西面石峰上吊着一口大钟,这钟怕有万斤——由大石架着粗梁吊起,光是那根木梁便有合抱粗细!
  *
  “一会开打——”张重元指着寨口隐约的几名盗匪,对黄六道:“先射死几个,不过要留俩,让他们回去报信——”
  黄六不解道:“为何不都射死,咱们偷偷摸进山寨,岂不更好?”
  “不行——”张重元皱眉道:“寨中有匪有民、相互混杂,咱们贸然冲进去,不辩敌我会伤到百姓,不如把他们引出来全歼!”
  “是!”黄六应答一声,传令下去。
  张重元四顾一阵,回头瞥见苏慕云正拔着脖子张望。
  “您看怎样——”张重元轻声道:“苏老先生?”
  “呃……”苏慕云看了张重元一眼,张望道:“那些官兵呢……”
  “那边不是么?您没瞧见?”张重元安慰道:“老先生不必担心,我早已安排妥当,一会儿打起来老先生就明白了。”
  “我这眼睛,怕是花了——”苏慕云疑惑地点点头,拉住苏海诺退开数步。
  *
  张重元将四十余名捕快分成四队,每队十人,交待好各队阵型之后,轻喝道:“上!”
  十数名捕快搭起强弓,沿着山路悄然上前,瞄准守卫猛地射了过去。
  惨叫声起,寨门前几名盗匪被长箭穿死,幸存几个齐齐大喊、拔脚便跑。
  一边喊着一边放出响箭,只听得尖哨声起,直穿云宵!
  *
  “诸位!”
  张重元擎刀在手,长身喝道:“平寇立功便在今日,诸位不可退却,与我上前杀敌!”
  “啊!”
  “杀啊——”
  众捕快热血贯涌、抽出兵刃,一片杀声中跟随张重元冲下山坡。
  苏慕云探颈张望一番,又回头看看苏海诺,不知所措。
  *
  张重元率众捕快冲到寨前,只见三当家领着几十名盗匪已涌了过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重元大吼一声,高举镇铁火龙刀冲上前去!
  “我当是谁?”三当家见了冷笑:“捐刀的又来了么?今天爷爷倒要看看,你带了多少大刀?”说罢举起熟铜棍向火龙刀磕去。
  红光一闪,火龙刀瞬间劈断熟铜棍,又顺着三当家左肩斜下,将他劈为两段!
  “……”
  三当家半个身子摔落,两眼瞪得极大,至死都不能相信!
  “啊!!”
  众匪大哗——想不到才一个照面,往日尽占上风的三当家便被劈为两截。当下无心恋战,呼喝声中纷纷撤回。
  这边捕快见张重元神勇异常,皆是精神陡涨,截住十余名寨匪,三下两下砍死。
  *
  “穷寇莫追!”张重元喝道:“在这儿等他们出来……”
  语音未绝,听得对面山上“当当当”大钟声响起——却是逃回的寨匪敲钟示警。
  “来来来——”张重元拄着火龙刀长声叫道:“今日我张重元誓灭贼逆,出来一个死一个、出来两个死一双!”
  “好!”
  “好啊!”
  众捕快听了齐声喝彩。
  *
  不一时,又见一名匪首领着三四十名盗匪扑将过来。
  张重元见那人提着杆八卦宣花斧,便知来的是金钟寨二当家,号称有万夫不挡之勇!
  “什么人?!”
  二当家奔到距张重元一箭之地站住,喝道:“敢来金钟寨撒野?”
  “你爷爷都不认识了?”张重元喝道:“来来来,看看你三弟!”
  “啊——”二当家瞥见三当家尸身,悲怒交加,举起长斧猛冲过来。
  “看刀!”
  张重元挥刀便抡,只听“当”的一声暴响,镇铁火龙刀在斧柄上留下一道深深印痕。
  “咝——”张重元心中暗惊,知道这大斧不是凡物。
  “呃!”二当家更是惊愕,自己长斧乃上好精铁锻造,寻常刀剑难伤分毫,怎的一上来便被砍了个口子!
  “看谁厉害!再来!”二当家怒极,抡斧与张重元战在一处。
  周边捕快与寨匪也打成一团。
  *
  苏慕云牵着苏海诺,避在山窝远远观望。
  “爷爷——”苏海诺侧头问道:“咱们过去吗?”
  “不!不过去——”苏慕云看到这血腥场面,早吓得两股战战,闻言道:“咱们就在这边看吧,那血肉横飞的、实在不能过去!”
  “爷爷——”苏海诺面上却现出决然之色:“咱们既然来协同剿匪,便应上前襄助!即便不能杀人,保护一下张大人也是好的。”
  “等等!等等——”苏慕云左观右看:“怎么还没见官兵身影,那边寨里……也未见混乱……只怕上了那张重元的当了!这厮好生狡猾,诳咱们来此、建他私功……”
  “爷爷——”苏海诺盯住战场,沉声道:“不管张大人有无私心,剿匪总是不错——咱们还是上去看看吧。”
  “呃……”
  苏慕云见苏海诺如此果敢,心中既惊且佩。不想被孙女看轻,便道:“你说的对!不枉爷爷平日教导,那咱们……就去看看……不过一定要站远些才好……”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25 23:16:36
  第20节 法术

  张重元与二当家激战正酣。
  *
  二当家对张重元的宝刀心存顾忌,不敢硬碰,所以兵器上张重元占些便宜;武功上却是二当家占优,张重元虽然习得神功、却只是初成,比江湖老手还差一些。
  二人各有顾忌,战了个难舍难分。
  这边黄六等一干捕快却落了下风——刚才众寨匪被打个措手不及,又见张重元一照面便砍了三当家,大受惊吓。此时定下神来,使出浑身解术,挽回局面。
  悍匪中不乏高手,不然也不能仅凭几百人便将官兵几次打退。此时人数占优,更是渐渐占了上风。
  *
  张重元忙中偷觑,心中焦急——没想到这二当家竟如此扎手,仗着宝刀仍不能取胜。自己倒好说,这些捕快不能全军覆没啊!
  正急切时,瞧见苏氏祖孙下得山来。
  “苏仙人!”
  张重元心中一喜,喊道:“您来得正好——快快施展法术、助我杀敌!”
  二当家斜眼一看,对面山上下来个道士模样的老者,心中慌乱:“这是哪儿来的修行人?不好——还是快叫大哥吧,他会法术……”
  *
  “咳咳!”
  苏慕云听张重元叫喊,不好失了面子,强装镇定道:“张捕头莫慌,贫道此番下山,便是要助你杀敌!”
  张重元闻之大喜,再看苏慕云嘴上说得动听,脚下却纹丝未动——暗中叫苦。
  “娘的!”
  张重元挽个刀花跳出圈外,向二当家招手道:“来来来!你过来啊!让我们道爷瞧瞧——”
  “呸!”二当家有些含糊,不敢上前,叫道:“还什么捕头?被爷爷吓跑了吧?”
  “龟孙子!龟王八!”张重元见二当家不上当,骂道:“有种你过来!”言罢斜斜蹿出,砍倒几名寨匪。
  二当家见状大怒,哇哇叫道:“王八别跑!”举斧扑了上来。
  *
  张重元一路叫骂,引着二当家七拐八绕到了苏慕云近前,对着苏慕云又是挤眉又是弄眼,让他快快出手。
  “呃……”
  苏慕云瞪着俩眼,半张着嘴——除了下山前现学的穿墙术,什么也不会啊,这时候总不能施展穿墙术吧?
  眼见张重元左支右绌、狼狈至极,苏慕云一狠心,想起自己曾经学过、但没成功使用一次的“定身术”来,叫道:“张大人稍安勿躁,且看我这定身术!”
  说罢默念口诀,戟指二当家喝道:“定!”
  “啊?!”
  二当家闻言大骇,浑身皮肉绷紧、欲挣脱法力——此时若被这道士定住,还不掉了脑袋!
  可过了片刻,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二当家、张重元、苏慕云三人彼此看看——二当家大吼一声,举斧又劈向张重元。
  “定!”苏慕云老脸一红,咬牙切齿,指着二当家作法:“定!定!定……定、定定定——”
  二当家已知苏慕云法术不灵,却被他叫得心烦,怒道:“定定定!定你娘个头!”一折身,竟向苏慕云扑来!
  “我的个天爷——”苏慕云拉起海诺折身便跑。
  二当家许是跑得急了,没留神被山石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张重元哪肯放过,上前一刀将他脑袋砍下!
  苏海诺“嘤咛”一声,扭过脸去不敢细看。
  “贼子!”
  苏慕云气喘吁吁站定,回身喝道:“毕竟还是着了道爷的法术!”
  张重元深深看了苏慕云一眼,举刀叫道:“苏仙人盖世真仙、术法无双!助我杀了这贼人,大家砍啊——”
  “杀啊!”
  众捕快正苦苦支撑,见状精神大涨,如猛虎下山一般。那边山贼又傻了眼,边打边退、全没了斗志。
  *
  正当此时、山寨内呱噪声起,几十名盗匪拥着个大汉赶了过来。
  那大汉手持双剑,叫道:“哪儿来的贼王八,到金钟寨找死!”
  张重元四下看看,此时只剩下三十余名捕快鏖战,今日怕是事不能遂。一边回冲一边叫道:“你们退后,看我劈了这贼逆!”
  跑出来的正是金钟寨的大当家,闻言叫道:“还想退后?看我法术!”
  说罢催动咒术,张口喷出一片黑气。左近的十余名捕快登觉头晕目眩,倒地不支。
  “啊?!这……”
  余下捕快见状大骇,忙冲上去将倒地捕快扯到一边、拼命护住。张重元及时赶到,抡起大刀挡在寨口。
  “怎么样?”大当家哈哈大笑,提剑与张重元斗在一处:“中了我这毒气,不消一时三刻便化为脓水,还打什么打?”
  张重元见中毒捕快面呈青紫,心中大急。
  “张大人!”此时听得一清脆女声叫道:“暂且退后,借宝刀一用!”
  张重元回身一看,正是苏海诺挺身而出,手中捧着不知何物。
  “黄六!”张重元喝道:“来顶住!”
  黄六闻言,率着仅剩的十余名捕快上前拼杀,死命将大当家围住。
  “苏姑娘——”张重元退到苏海诺身前,喘道:“借什么?”
  “张大人——”苏海诺仰头道:“您快用宝刀上的金风咒,往中毒的捕快那边吹,快!”
  张重元不及多问,挥动镇铁火龙刀,催动金风咒术。
  “福生无量天尊!”苏海诺凤眼圆睁,手掌抵住张重元后心叫道:“天地无极、借法金风——起!”旋即撒出一把粉末。
  张重元只觉背后一震,金风咒术竟然暴涨十倍,吹向中毒捕快。
  *
  苏海诺撒出的,是齐云剑派解毒灵药。乃下山时灵素真人亲手所赠,就是怕她有什么闪失。
  适才山寨之前乱作一团,一个一个施药已然不及,苏海诺情急之中想到这个办法。可她自己道力太弱,施术范围有限。于是便借力张重元的宝刀施起金风咒,没想到这一吹竟收到奇效!
  *
  十余名中毒捕快吸入灵药、纷纷转醒,勉强退到一旁。
  “咦?”大当家见状叫道:“这小女娃竟是道门中人,海爷必定喜欢,先把她擒了!”
  此时张重元见捕快伤亡甚巨,心道这大当家武功又高、又会邪术,怕是讨不了好,遂高叫道:“兄弟们听了,给我抓住这大当家——撤!”
  众捕快听了扶起伤者不敢恋战,只是将刀枪抡得泼水不进,渐行渐退。
  “想走?!”大当家狞笑道:“今日都死在这儿吧!”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26 10:02:40
  第21节 洒金笺

  张重元见大当家恶狠狠地扑来,二话不说,拉起苏海诺冲身便跑。
  “哎!”苏慕云急忙跟上。
  黄六一边招呼众人分头逃散,一边带着未中毒的十余名捕快断后,保护张重元、苏慕云等人。
  张重元心知,此时绝不能顺着大路奔逃——若被大当家率人一冲,立时便散了。急切间拉着苏海诺,向道旁山上急奔。
  跑出一时,见身后捕快又被大当家砍翻三四个,张重元大怒道:“黄六你们先上去,待我砍了这厮!”言罢挥动宝刀,折身冲回。
  “来得好!”
  大当家一对青钢剑亦非凡品,丝毫不惧火龙宝刀,加之武功又高上许多——几合下来,便压得张重元喘不过气。
  “黄六!”张重元觑空偷瞧,大吼道:“你护着苏仙人上山!不要恋战!”
  “嘿!”
  黄六早杀红了眼,听得此言、拼命挥刀拨开飞矢,和几名捕快围住苏慕云二人向山上退。
  见此情形张重元心中懊悔,都怪自己甫得宝刀太过得意——刀虽是神品,可武功上与对方相差太远!
  自己死不足惜,但连累了一干兄弟和苏氏祖孙,又情何以堪?!
  想到此处张重元“哇哇”大叫、如癫似狂,抡起宝刀不要命地左突右杀。山路狭仄加上舍生忘死,堪以一夫之力抵住众匪。
  大当家倒是不急、吩咐手下围斗放箭——待张重元力竭之时,便是他命丧之际!
  *
  黄六等人沿着小径狂奔,忽然“啊”的一声顿住——抬眼处前方无路、直亘着一道石壁!
  这石壁高约十丈,上有多处凿出的脚窝,沿此向上可至峰顶。可看这陡峭之势、攀爬已是费力,遑论身后的乱矢纷飞?再向道旁探看,下面却临着百丈危崖!
  “这……”
  黄六等人互望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
  “唉咳咳——”
  苏慕云气喘吁吁、老脸灰败,心道这才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拉过苏海诺流泪道:“诺诺儿,爷爷对不住你……爷爷不该贪功犯险——今日只怕、只怕……来世若再相逢,还望你原谅爷爷!”
  “爷爷——”苏海诺前后看看、也没个主张,但见爷爷难过,不由劝道:“平贼灭寇、义当所为,即便不敌,也是死得其所!”
  黄六听了心中叹服——这姑娘小小年纪,却是深明大义。
  “诺儿——”苏慕云可顾不上什么大义,看看陡岩、又看看追兵:“诺儿,你清白之身,断不能落入贼人之手——这样,爷爷背着你,咱们、咱们跳崖吧!”
  “爷爷!”苏海诺望望追兵,道:“怎么也得杀他两个吧?”
  “杀?杀啥啊?”苏慕云惊道:“你连杀个鸡都不敢,这会儿敢杀人了?”
  “呃……”苏海诺眼帘低垂。
  “就听我的、咱也别挣巴了……”
  “等等爷爷——”苏海诺抽回手来:“爷爷莫慌,再想想办法——”
  “啥办法?”苏慕云指道:“这石壁太大……爷爷可带你穿不过去……”
  “爷爷——”苏海诺看看四下,悄声道:“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此物!”说罢从怀中掏出张纸片来。
  “洒金笺!”苏慕云定睛一看,大喜道:“洒金笺!你怎会有这派中宝物?!”
  *
  洒金笺乃是齐云剑派独有的宝物,专为救急之用。
  齐云剑派内院有一处隐密园子,即便内门弟子也不得擅进。
  园内水池中立着座假山,假山顶部垂下一帘瀑布,这瀑布——便是闻名天下的齐天水镜。
  齐天水镜妙处良多,其中一个、便是沟通洒金笺之用。
  弟子在外遇险时,用洒金笺作法——清源山上的齐天水镜便会激起流水、凝成一道水牌。看管水镜的高手见到示警,摘下水牌,便能飞到求救之人身旁——哪怕千里万里、也是瞬息而至!
  之所以能瞬息赶至,是因齐天水镜借清源山绝大灵力打开天地通道。也正因为如此耗费洞天灵力,所以非不得已、非重要门人,不得轻用。
  洒金笺极为珍贵、乃齐云剑派的护身至宝,由此也可见灵素真人爱徒之切!
  *
  “诺儿!”
  苏慕云大喜道:“你早说啊!有这洒金笺、便有派中高人傍身,天下还怕得谁来?”
  “爷爷——”苏海诺道:“师父说了,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轻用此物!而且连您也不能告诉!”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早就万不得已了……”苏慕云看着下方山道上左支右绌的张重元,慌道:“快打开吧!”
  “福生无量天尊!齐云剑派历代祖师!”苏海诺展开红笺,咬破中指施术:“今日弟子苏海诺蒙难,不得已作此沟通之法,望派中师长援救……”
  再看那洒金笺上红光一闪,又归于平静。
  苏慕云眼巴巴在旁看着,他虽没见过这宝贝,却也知其妙处——听说只要有人摘下齐天水镜上的水牌,那人名字便会出现在这洒金笺上。
  等了片刻,仍是毫无动静……
  “快快快呀!我的亲爷——”苏慕云急得跺脚:“无量天尊、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佛祖保佑、观世音菩萨快显灵吧我的姑奶奶——”
  再看洒金笺上忽然红云翻转,慢慢凝成三个血字——素青锋。
  “啊!”
  苏慕云见了大叫一声,向后便倒!
  *
  苏海诺大惊,忙抱起爷爷又掐人中、又揉脑袋,总算将之唤醒。
  “爷爷!”苏海诺急问道:“怎么了?”
  此时苏慕云老泪横流、脸都哭花了,看了苏海诺一眼,咧嘴道:“苦也苦也——这素、素——他不来咱们是个死,他来了、咱们还是个死!”
  苏海诺奇道:“爷爷何出此言?”
  苏慕云修道不行,打听杂闻秘辛却是一把好手——入门年许,已知道不少齐云剑派的秘史。
  *
  天下广大、英雄辈出,但二十余岁便能踏入天仙之境的,大概只有二三十人。这素青锋,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素青锋本就是天仙转世——
  按说修到天仙之境,便应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正所谓“天仙者,功成于三乘之中,迹超乎三乘之外,不为法拘,不为道泥。”
  但素青锋当年被一丝心魔所染,犯下灭门平派的滔天大罪!因其杀孽过重,上天特降三十六道五行雷劫!
  一道五行雷劫便可将修行者劈得灰飞烟灭,三十六道连成一片,莫说是天仙、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抵挡……
  彼时素青锋已近金仙之境,硬是凭借大罗天的秘中秘法“金仙转生诀”,开长生路、裂生死门——强留元神带着意识指定投胎,又投回他的师门——齐云剑派。
  *
  素青锋转生回山,清源上下喜忧参半——喜的是有素青锋坐镇,齐云剑派当可傲视天下!忧的是以素青锋天仙之境,仍被那无明心魔所蚀,此番又经“隔阴之迷”——只怕他杀心更炽!
  果不其然,素青锋没长到几岁,便开始四处生祸、大开杀戒。
  他杀的虽然都是恶人——若非恶人,也根本不可能成就天仙之境——所谓“于天地有大功,于今古有大行”之人方可成为天仙。但却因嗔心过重、累殃无辜,又造成莫大杀业。
  素青锋手段凶暴,不单对手、就是每次与他共同御敌的同门同道,也十有八九被他神功波及、无端枉死……
  广元真人没办法,只得责令严加看管。所以素青锋转世这二十余年,倒有十七八年是在齐云剑派的重狱——五精碎骨洞中渡过的。
  今日不知怎的——可能素青锋这回责罚期满、放了出来,又被他踅到后园、看到齐天水镜示警……
  *
  “诺儿——”
  苏慕云将这前后大致说了,含泪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事到如今,咱们只有听天由命、自求多福了!”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27 10:04:59
  第22节 素青锋

  惊骇无助正焦急间,众人忽闻天上沉雷滚过,破空疾响中、眼前一花——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道士立在巨岩之上。
  这道士身材修长、面如冠玉,一头白发任意披散,神情冷漠。只见他四下打量一番,看到苏海诺时忽是细目微睁,旋又恢复冰冷神色。
  这来的,正是威扬天下、凶名素著的齐云剑仙——素青锋!
  *
  “呃……哎!”
  苏慕云泪眼模糊,扬头摆手。
  青光一闪,素青锋掠到苏海诺身前,夺过洒金笺看了一眼。
  “杀谁?”
  素青锋指着身边黄六等人问道:“他们?”
  “啊!不不不不不……”苏慕云吓得退开一步,牙齿打战、什么也说不清楚。
  “不不是!”苏海诺亦被素青锋气势所夺,慌乱摆手。
  “啊、哦……仙仙……”苏慕云鼓足勇气,指指山路上的大当家,又指指金钟寨方向:“夫夫匪、杀匪……救救救命……”
  *
  素青锋侧头看了眼左支右挡、凶险万状的张重元,随手要过一杆长枪,运足踢向枪尾——尖啸声中,长枪向战团电射而去!
  那枪飞到张重元与大当家激斗处,“啪”的一声爆裂开来、木屑飞溅。
  大当家酣斗正急,瞥见长枪飞来也没在意——谁知那枪杆突然暴如飞雨、尖屑四射!
  “啊……”
  大当家不及动作,便被木屑扎穿脖颈,立时毙命!
  再看那木屑如长了眼睛一般,只戳死大当家及他身旁的十余名盗匪,张重元和几名捕快却是丝毫未损。
  远方观阵的盗匪见了大惊——大当家神功盖世,怎么瞬间便被穿死,这是什么妖术?!
  吓得齐齐呼喊,夺路而逃。
  张重元气力一泄、拄刀于地,两腿瑟瑟发抖,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见有余匪远遁,素青锋又拈过一柄钢刀,故伎重施甩手将钢刀遥遥抛出。接着“叭”的一声,刀身碎成数片,又有十余人了帐……
  众山贼见了这神乎其技,哪敢停留,顺着山道发足狂奔!
  *
  张重元好以整暇,带着仅剩的几名捕快走过来,向素青锋深施一礼:“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张重元没齿不忘!”
  素青锋似没看到一般,神情冷淡。
  此时忽听“当当当当——”连声震响,却是土匪告急,猛敲西侧山峰上那口巨钟。
  “你们——”素青峰眉峰微皱,似是颇感不耐:“堵耳朵。”说罢冲身而起。
  “啊……”
  苏慕云闻言大恐,低声急道:“他一叮嘱同伴,便是要大发神威了——同伴要死、便都死在这时候……”说着又快哭了出来。
  听到这话众人皆是骇极——可又不知素青锋施什么手段,如何躲避?
  *
  正惊疑间,忽见素青锋又飞了回来。半空中掏出一物迎风一展,化作一顶屋宇大小的青幕纱帐。
  素青锋向苏海诺指了指,众人会意,急忙躲进帐中。
  苏慕云急忙招呼大家撕下衣襟、堵住耳朵,又用两手牢牢掩住。
  *
  纱帐甚薄,众人坐在帐中,外面情形一览无余。
  远远看着素青锋衣袂飘拂、蹈空踏虚,一闪身便临到西山大钟上。接着探足轻踢,合抱粗细的木梁应声断折!
  接着素青锋左手挽起右袖,斜探手握住粗大铁索,竟提着万斤大钟冲天而起!
  帐内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名捕快匍匐于地、叩头不已。张重元急忙喝止,让他们堵住耳朵。
  *
  素青锋提着大钟悬在金钟寨上方,转头看看纱帐这边——苏慕云只觉头晕目眩,两手都快嵌到颅中了……
  张重元亦是口干舌燥、不知为何慌得厉害——适才与大当家拼死奋战时,也没这么怕过——心念急转大声喝道:“器灵护主!”
  “锵!”
  一道龙吟应声而出,风火神龙化作一条尺长火龙破刀直上,绕着众人盘旋。
  苏慕云见张重元祭出火龙,心中稍安。扭头再看——只见素青锋身形高起、复又疾下,抡起大钟向山寨砸去!
  *
  “轰!!——”
  随着震天价一声巨响——众人衣衫震颤、眼冒金星,胸口如中大锤。再看山下烟尘激腾里许,如云如雾、如山如岳、如滔天骇浪般喷涌而至!
  狂沙乍起,青纱帐前草木摧折、帐后石壁崩飞——再看这纱帐虽然轻薄如纸,却能挡住那滚落巨岩……
  帐中除却苏慕云、苏海诺、张重元三人,余者哀嚎一声,皆口鼻出血、晕死过去,再看那火龙器灵震颤不休、已是摇摇欲坠!
  苏慕云脑中一片嗡鸣,转头看看苏海诺,又看向张重元——张重元双目尽赤、面色煞白,鼻下渗出两道污血。
  苏慕云刚要开口,灰蒙蒙中又传出一声巨响。三人再也坐立不住,仰身便倒!
  *
  不知过了多久,苏氏二人与张重元悠悠转醒。
  撑身放眼,金钟寨上依是灰海笼罩。俄尔一道青影翩跹而至,正是神情冷冽的素青锋——此刻他双手负后,周身上下却是清爽依旧。
  素青锋蹲下身,拂开青帐道:“还杀谁?”
  三人见素青锋嘴唇微动,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一片茫然。
  见三人如此,素青锋不再出言,直身收了青帐。忽然看了眼委身于地的苏海诺,弯腰将已化作方巾的青帐塞到她手中。
  接着四下看看,纵身飞去!
  *
  又过半柱香的功夫,苏慕云三人总算缓了过来。
  他们三个皆有些道力,除却口鼻蹿血外倒无大碍。再察黄六七窍流血已被震晕,剩下几名躲进帐中的捕快悉数毙命!
  苏慕云三人互相看看,脸色纸白,知道鬼门关上兜了一圈回来。若没有青幕帐和火龙护主,只怕他们仨也葬身于此。
  *
  “苏……”张重元一口鲜血喷出,咳道:“咳咳苏、苏仙人……这位大仙是贵派的什么人……”
  苏慕云依旧耳中轰鸣,听不清张重元说什么。又见他面带怒意,知道是为了横死的捕快伤心——不敢多言,只得装聋作哑,摇头不应。
  张重元长叹口气,便知道是谁,又能如何?
  那青衣道人神威动天,只怕抬手间、定兴城也能灭了,自己于他连蝼蚁都有所不如……
  而且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救了自己,应心存谢意才是。
  又歇一时,张重元负起昏迷的黄六向苏慕云道:“老先生……咱们……下山吧!”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28 11:53:43
  第23节 废墟

  张重元负着晕迷的黄六、苏海诺搀着苏慕云,顺着山路蹒跚而行。
  越往下走,越是心惊。只见沿途百十名盗匪的尸身散落路边,皆是七孔流血、轰震而亡。
  苏慕云将苏海诺搂在怀中,不敢让她细看惨状。
  *
  下山顺大路走回金钟寨,只见大门早已倒塌,又往进走了数步,眼前呈现出一片开阔景象——
  整个金钟寨如被巨兽踏平一般,房倒屋倾、狼藉一片。目光所及,再无一间矗立屋宇。残垣断壁间隐现破损肢体……整个山寨生机断绝、阒无声息,莫说活人、连鸡鸭猫狗也没一只——阴森森如同鬼域!
  苏海诺“嘤咛”一声,不敢多看。苏慕云轻拍她头颈,以示安慰。
  张重元顿住脚步,心生感叹——自己率人多年攻打不下、朝廷派兵屡次围剿无功的金钟寨,竟被那青衣道人率性一击碎为齑粉,这是何等的大力、这是何等的神通!若非亲眼所见,又怎信世间竟有如此的傲世真仙!
  痴怔一时,张重元心中微酸——本以为自己玄功初就当可行遍江湖,可跟这道门中人一比,真可谓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了——唉,还是在定兴城做个小捕头吧!
  想到定兴城,又想起随自己同来的四十余名捕快——寨门激斗死了十数个、随自己逃上山时被大当家砍死几个、青纱帐内震死几个,只怕幸存的、只有那逃散的十余名了……
  这帮兄弟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却落得如此下场,着实怪自己轻率冒进!
  想到此处,张重元眼圈都红了。
  *
  “啧啧啧——”
  苏慕云察言观色,作自语状道:“好一个转世天仙,翻掌间便将金钟寨夷为平地,不愧为道门翘楚——咱们虽然九死一生,不过能平除匪患、也算不负天恩了!”
  张重元听了心中稍慰,想到宿仇得报,实乃快事一件。唉——只可惜这班兄弟了!
  正悲郁间,忽听苏海诺轻呼道:“那是什么?!”
  张重元、苏慕云循声望去,只见前方数丈处竟立着一道灰影,像是个人举臂立在那里……
  “咝——”张重元顿生警觉,轻轻将黄六放在地上,抽出宝刀向苏慕云道:“咱们看看。”
  “这……”
  苏慕云本来是带着孙女下来看热闹,日后好有个谈资。哪知前面忽现人影,心中微慌。
  “莫怕。”
  张重元与大当家恶战时早已脱力,后在青幕帐中又被震伤肺腑,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见前方人影怕是个残余盗匪——所谓除恶务尽,绝不能让他们逃出一兵一卒!
  有心擒匪、又担心气力不足,这苏慕云虽是个假把式,但好歹能作个伴儿啊……
  “苏老先生——”张重元轻声道:“我看那多半是个假人,此地早被上仙夷为平地,哪还有什么生灵,咱看看去。”
  “好……好……”
  苏慕云想想也是,自己这些人藏在对面山上,都被震死几个。这镇中盗匪,还不早死得透透的?
  “海诺你在我身后——”苏慕云看苏海诺一眼,沉声道:“咱们万事小心……”
  三个人小心翼翼探到近前,细察之下——真是个人擎着双手立在土中。
  苏慕云脚下一颤,折身欲逃。苏海诺轻声道:“爷爷,那人好像死了……”
  “呃……”苏慕云哆嗦道:“死人又怎会立在那里,只怕有埋伏。”
  “慢——”
  张重元细察——几块大钟碎片散落周边,前面那人身材高大、剃个光头,像是僧人装扮。再看他双目瞪如牛眼、既惊且怒,双膝以下埋入土中。
  “苏老先生……”张重元指道:“我看他多半已经死了,莫慌,咱们上前看个究竟。”说罢趋步上前,走到近处再一探看,那僧人模样的大汉已是气绝。
  这大汉,正是躲在金钟寨密府之中的海大刚!
  *
  清晨起来,海大刚叫过杨简查问他的修行状况。没问几句,便听得外面吵吵嚷嚷,似有敌人来袭。
  海大刚不以为意,这种事常有,每次三个当家的都能应付裕如。
  不一会儿又听得山上大钟示警、有人高喊请大当家出马,海大刚不由心中一动——大当家若论武功在江湖上也算把好手,能惊动他的时候不多。
  即便如此海大刚仍是漫不经心,如果大当家不敌,自会有人来请他出马。
  *
  海大刚问着问着,蓦地心中一动、陡生警觉——来不及反应,只觉“轰”的一声巨震,密府上下倾倒翻腾,刹那间竟将法阵震裂!
  海大刚气血狂涌,再看杨简已翻倒在地,生死不知。
  此番来的必是道门中人!
  闪念间海大刚拔腿欲逃,再看府后密道已被震塌,只留下一道缝隙。
  密府狭仄、不便打斗,海大刚将心一横,纵身跳出洞外高叫道:“什么人,敢叨扰你家海爷?!”
  他这一声断喝,倒把浮在半空的素青锋吓了一跳——想不到这寨中还有活人。
  素青锋也不答话,抡起半个铁钟,劈头砸下!
  海大刚“嘿”了一声双臂上举,将灭海神功运至十成——一声巨响后,铁钟碎裂纷飞,海大刚被生生震死!
  素青锋神情漠然,扔下断链,折身飞走……
  *
  张重元三人当然不知道海大刚是谁,围他尸身看了几圈,确定其已身亡。
  “这人必非常人——”张重元指道:“看他这身姿还有周边这痕迹,必定挡过素仙人一击。”
  “对!就是那第二次震动……”苏慕云点点头,忽道:“张捕头,你看那边!”
  顺苏慕云所指,张重元见不远处露出一坍塌地洞——隐约间梁倒柱斜、似另有去处。
  张苏二人互相看看,张重元道:“怕是别有洞天,咱去看看!”
  “呃……”苏慕云犹豫道:“不会有伏兵吧?”
  张重元负着大刀走向地缝:“若有伏兵、此时也早就散了。我先下去,若藏了什么老弱妇孺,需将他们救出!”说罢伏在地上、探头向下观望一刻,撑身跳了下去。
  “诺儿——”苏慕云不忍见他一人涉险,咬咬牙回身道:“你且留在这里,我陪张捕头……”
  正说着却听“呛啷”一声兵器鸣响,接着地下传出一声断喝!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1-29 11:36:35
  第24节 密室

  张重元跳下地洞甫一站定,便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来。不待动作,“呛啷”一声、镇铁火龙刀激出半尺!
  张重元一激灵,拔刀在手,恍惚见前方石梁交错的密室中躺着个人影。
  “谁?!”
  沉了一刻没动静,张重元正待上前,听到背后声响。回头看去,却是苏慕云摸索着爬了下来。
  张重元心中微动,这苏慕云虽一无长技又胆小如鼠,这危难时刻,却不肯抛下自己……
  见苏慕云捂着口鼻摸索过来,张重元轻声道:“前面有人。”
  “呃……”苏慕云呻吟一声、身形后缩。
  “你守在这里,我去看看!”
  “好……”苏慕云颤着身子,观察来时路径。
  张重元探刀向前,只见梁倒墙塌深处、是个一丈见方的密室,密室中除却桌椅并无旁物。地上躺着个人,手边有个黑乎乎的事物……
  张重元屏息静气、全身绷紧,先用刀头拨了拨地上那人。见无动静又探他鼻息,只觉鼻息虽弱、倒无大碍,估计是晕了过去——不过这人在洞中没被震死,也算一件奇事!
  *
  地上躺着的这名少年,正是被海大刚叫来问询的杨简。
  他在素青锋第一击时便已震晕,若非法像护体,早已殒命。
  *
  “苏先生——”张重元招手。
  “啊……”苏慕云侧身上前,瞪眼察看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张重元点亮地上油灯,四下探道:“肯定有什么秘密,不然不会在地下。”
  “唔。”苏慕云捂着口鼻,闷声道:“我看这儿多半施了邪术……”
  “什么邪术?”
  “你看墙上——”苏慕云指着四壁道:“满是鸡血狗血,邪术中多用污血破除简单道法、或是亵渎灵物……你看还有这些交错石梁,看似笨重,但多半是用来加固法阵的……”
  “法阵?”张重元打量道:“这石梁不是坚固密室的吗?”
  “寻常梁栋怎会如此布置……”苏慕云走到一石梁后细细摸索,随后取出颗有形无质的珠子:“看,这是元灵珠,维系法阵用的……”
  “我看看!”张重元接过珠子,心中暗道——这苏老头毕竟是道门中人,虽然道力低微,杂七杂八的还真知道不少。
  “这里藏着什么呢?……”苏慕云上下端望:“地上这少年又是何人?”
  说着将少年身旁那黑乎乎的事物拾起——借着灯火一看,却是尊佛像。
  “咝!……”苏慕云将佛像凑到眼前,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张重元忙问道。
  “这个、这——”苏慕云双手颤抖:“这恐怕是金刚寺的至宝——”
  十余年前金刚寺法像被盗天下皆知,苏慕云在派中整日闲聊,早听说过此事。
  “至宝?!……”张重元好奇接过佛像,只见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大乘金刚寺金刚十轮无生法像”。
  “这个——”张重元不清楚个中缘由,问道:“很要紧么?”
  “当然要紧!当然要紧!”苏慕云语声也急了:“金刚寺乃显通寺四大别院之一,神功盖世名闻天下。这尊法像据说是从天上请来的,藏着无上秘法。你看这法像手中两卷经文,应该就是无生法印的初、中阶功夫——金光诀和灭海神功……莫说别的,能见到这法像已是天大的福份……”言罢捧过法像恭恭敬敬摆在桌上,躬身行礼。
  张重元听说有绝世神功,心中大喜,轻轻从法像手中抽出一卷经书,看着上面细小文字笑道:“哈哈!这下好了!真是天意……”
  “张捕头——”苏慕云探头小心道:“你若看的是金光诀,那功法流传甚广、并非稀罕之物,若是灭海神功就算了……”
  “怎么?”
  “那灭海神功从不外流——而且,看了对咱们也没好处……”
  “为什么没好处?”
  苏慕云指道:“您是习武之人、我是道家功夫,于这释门玄法一窍不通——纵是看了,没人指点也是盲修瞎练、一无所成……”
  “呃……这个好说!”张重元略一思咐,拍腿笑道:“过些日子我带法像上金刚寺拜师,凭我寻回法像这件大功,他们也该收我了吧……”
  “未见得啊未见得——”苏慕云摇摇头,盯着张重元道:“偷窥他派法门本就是大忌!就算你取回佛像,他们也可能半信半疑,怕你另有图谋……”
  “我能有什么图谋?”
  “你去拜师,不就是图谋?”
  “拜师怎算是图谋?”
  “这师是你想拜就拜的?”苏慕云指点经卷,道:“这里面的灭海神功乃是佛门奇功,非金刚寺内门弟子不传……”
  “内门弟子?我将佛像找回,凭这大功——”张重元道:“他们还不收我为内门弟子?”
  “就算你送回去,他们也会存疑——”苏慕云分析道:“怕你来路不正!”
  “怎么个来路不正?”
  “这里面故事太多,一时讲不清楚,为这法像之事,金刚寺已成了惊弓之鸟——”苏慕云直起身,缓缓道:“我猜外面那站立而死的、就是金刚寺弃徒海大刚,传说他天资卓绝,却终没被列为内门弟子——一怒之下,才盗了法像……”
  “你的意思……”张重元琢磨片刻、半信半疑道:“难道他们会认为我盗了法像,又因为参悟不出、索性上门拜师?天下哪有这么笨的贼人?”
  “这可不好说——”苏慕云道:“说句不中听的,如果你是海大刚的再传弟子呢?”
  “再传弟子?这……他们能这么想?”张重元不满道。
  “呵呵我就说说,您也别在意——”苏慕云见劝阻无效,转道:“对了,我去叫诺儿下来,她一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好好……”张重元盯着手中经卷,随意点头。
  *
  不一时,苏慕云引领海诺下来,再看张重元已将两卷经书全都打开,正在细观。
  盗法乃道门大忌,不过这张重元并非修行人、根基又浅,让他看看也无妨……而且若非张重元出生入死、剿平盗匪,这宝物也不会重见天日。
  他虽然无妨、自己却有些尴尬——见人私窥秘术却不劝阻,实非修行人的行径……
  “张捕头!”
  想到此处,苏慕云上前一步道:“这法像非同小可,如何处置、咱们稍后再议——地上这孩子怎么办?”
  “呃——”张重元将目光从经卷上移开,淡然道:“待会儿把他弄醒,问清楚若是匪类、一刀宰了便是。”
  “啊?”旁边苏海诺吓了一跳,忙道:“这小哥哥即便是匪类、只怕也为祸不大——不如放他一回……他日若能弃恶扬善,也是一件功德。”
  “对对!”苏慕云附和道:“诺儿宅心仁厚……”
  “不行!”张重元断然拒绝:“若真是贼子,管他大小定要斩草除根!否则留待他日,必成大患!”
  苏慕云见张重元态度强硬,不好再说,四下看看忽道:“大人你看那里——那又是什么去处?”
作者:八百四千 时间:2018-11-30 20:11:19
  第25节 财帛动人心

  张重元循声望去,只见密室一角乱石堆积处、露出一道缝隙。刚才只顾着看地上少年和法像了,没注意那边。
  凑到近前、阴风阵阵,张重元弯腰细看:“这后面肯定有出处,去看看。”
  “呃好……”苏慕云欲将杨简唤起,试了一时见他没有转醒之意,闻言起身道:“先去看看,这孩子让他再躺会儿……”
  “来!”张重元将大刀插进石缝,苏慕云亦拆下桌腿,与他一起翻撬。
  这些土石因震堆积、并不牢固,二人合力撬动几下,豁开一条通道。
  苏慕云回首,见苏海诺还在查验少年伤势,便道:“诺儿你跟着我,先不用管他。”
  “噢?好。”
  苏海诺依言起身,跟随爷爷及张重元钻过豁隙向密道走去。
  *
  举着油灯走出十余步,发现右侧有道石门。张重元运力斩落门上铁锁,小心打开。再看里面又有一道铁门,张重元依样劈开,径直而入。
  借着烛火看到门内事物,三人皆呆立当场——
  只见砌得方方正正的石室内,尽是金银珠玉、铜灯铜盏,堆满整间屋子!
  “哎呀呀呀!”
  苏慕云脸上大放光彩、呼吸急促,喜道:“这定是盗匪藏宝的秘室了!”
  *
  海大刚让三位当家的砌好密府及通道后,三位当家的一合计,另在密府后面砌了间石室,收藏财宝。
  海大刚道法高超、一心修炼,于金银珠玉了无兴趣,请他来看管宝贝正是两利的互惠之举。
  *
  张重元见到一屋子财宝亦是大喜!
  公门中俸禄不多、还常有拖欠,这几年为了打造宝刀可谓是倾家荡产——此时平空掉下一笔浮财,当然是欣然收纳。
  此番征讨,因自己贪功冒进折损不少兄弟。悲痛之余,也希望用钱财弥补一下心中愧疚。
  想到此处,张重元侧身道:“苏老先生,咱们患难与共、出生入死,就不必客气了!这里钱财你随便拿,剩下的我都带走,作为抚恤之用。”
  苏慕云早已摸过一尊小金佛,狠咬一下、再凑向烛火,只见佛脸上牙印鲜明——此时也顾不得礼拜尊敬了……
  听得此言,苏慕云忙将金佛奉上:“张大人休出此言!此番讨逆,您与手下居功甚伟,老夫只出了些薄力,万不敢收受钱财……”
  “哎苏老先生——”张重元将苏慕云手掌合上,把金佛往他怀中一推:“万万不可推却!我自有安排,先生就不要多虑了。常言道无功不受禄,今日先生助我平寇、立了大功,这点心意万望收下!”
  他心中第一是感念苏慕云陪伴左右,另一方面,也想多结交道门中人。
  寻常人莫说结交,便是一辈子也难遇上一个。此次苏海诺为宝刀附灵,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奇能,前程可谓不可限量……还有那素仙人更有毁天灭地之能!
  将来自己若有什么难处,凭这患难之交、赠财之谊,苏慕云还能不帮把手?有了苏慕云,还怕请不来苏海诺?有了苏海诺,还怕请不来清源山的真仙么?
  *
  苏慕云见张重元诚心诚意,也就不再推辞。自己受些钱财,也确是因功受赏。何况室内珠宝甚多,分些也没什么——想至此处,将小金佛揣入怀中。
  张重元举着烛火四下观看,看到什么玉器珠宝、珍珠翡翠……只要是方便易携的,一律递与苏慕云。
  苏慕云从推三阻四到兴致昂然,再后来索性让苏海诺从行囊中取出几个备用的布袋来……
  *
  金钟寨横行数年,积聚的财富当真不少。任凭张、苏二人装了半晌,也没见少。
  再看张重元打开一口长匣,里面竟全部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叶子。张重元信手捏了三四成,递给苏慕云。
  苏慕云眼前泛黑、口中发干——苏家虽然世代殷实,却并非大富大贵。有几件金器银器也是深藏内院,逢年过节或祭祖时才拿出来摆置。
  此时见张重元将钱财流水般交与自己,喜得心也颤了,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悉数收纳。
  老天有眼,这趟还真来对了!从此不但生活无忧,甚至还能买几件法宝来护身——着实的快哉快哉!
  苏慕云就差招呼张重元“下回剿围、再叫上老夫”了。
  *
  张重元左右看看、脱下袍子,将值钱宝贝卷一大包,连声道:“苏老先生,随便拿随便拿!”
  “尽够了!尽够了!”苏慕云摆手道:“我们来帮大人本是为国效力,并非图什么黄白之物……”一边说着一边眼睛乱瞟、挑选值钱易携之物。
  “苏老先生——”张重元只顾埋头择选:“等我回城报上去,朝廷必会对您大加封赏——眼前这些浮财不算什么,放心装吧!”
  苏慕云狠抓几把后,直身道:“拿不下了,实在是拿不下了——张大人豪爽痛快、仗义疏财!他日若有什么需要小老儿的地方,尽管告知!”
  “老先生不必挂怀——”张重元停手道:“他日江湖相见,只怕还有劳烦之处……”
  “那是那是——”苏慕云提着一串珍珠察看成色,泛泛道:“何必客气,尽管直言……”
  此时苏慕云怀里、背囊及苏海诺手提的布袋中,皆已塞得鼓鼓囊囊。
  “爷爷——”苏海诺无奈道:“我提不动了……”
  张重元与苏慕云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张重元站定:“咱们出去吧,这些财物,回头我叫人来搬。”
  “好好好!”苏慕云忙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有些便够了,多了于修行上反是障碍……呃——走!”见张重元折身走出,又拔了根如意别在腰间。
  三人出来,张重元将石门仔细关好,拍了拍道:“这会儿应该不会有人来——这样,咱们再看看前方还有什么……以防万一。”
  “对对!”苏慕云忙道:“再看看、再看看……万一还有百姓押在此处,还需解救才是。”
  “对!走!”张重元将大包袱往肩上一挎,提着大刀向密道后方走去。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1 16:54:50
  (不知怎的登错号了,用这号再发一遍25节。)

  第25节 财帛动人心

  张重元循声望去,只见密室一角乱石堆积处、露出一道缝隙。刚才只顾着看地上少年和法像了,没注意那边。
  凑到近前、阴风阵阵,张重元弯腰细看:“这后面肯定有出处,去看看。”
  “呃好……”苏慕云欲将杨简唤起,试了一时见他没有转醒之意,闻言起身道:“先去看看,这孩子让他再躺会儿……”
  “来!”张重元将大刀插进石缝,苏慕云亦拆下桌腿,与他一起翻撬。
  这些土石因震堆积、并不牢固,二人合力撬动几下,豁开一条通道。
  苏慕云回首,见苏海诺还在查验少年伤势,便道:“诺儿你跟着我,先不用管他。”
  “噢?好。”
  苏海诺依言起身,跟随爷爷及张重元钻过豁隙向密道走去。
  *
  举着油灯走出十余步,发现右侧有道石门。张重元运力斩落门上铁锁,小心打开。再看里面又有一道铁门,张重元依样劈开,径直而入。
  借着烛火看到门内事物,三人皆呆立当场——
  只见砌得方方正正的石室内,尽是金银珠玉、铜灯铜盏,堆满整间屋子!
  “哎呀呀呀!”
  苏慕云脸上大放光彩、呼吸急促,喜道:“这定是盗匪藏宝的秘室了!”
  *
  海大刚让三位当家的砌好密府及通道后,三位当家的一合计,另在密府后面砌了间石室,收藏财宝。
  海大刚道法高超、一心修炼,于金银珠玉了无兴趣,请他来看管宝贝正是两利的互惠之举。
  *
  张重元见到一屋子财宝亦是大喜!
  公门中俸禄不多、还常有拖欠,这几年为了打造宝刀可谓是倾家荡产——此时平空掉下一笔浮财,当然是欣然收纳。
  此番征讨,因自己贪功冒进折损不少兄弟。悲痛之余,也希望用钱财弥补一下心中愧疚。
  想到此处,张重元侧身道:“苏老先生,咱们患难与共、出生入死,就不必客气了!这里钱财你随便拿,剩下的我都带走,作为抚恤之用。”
  苏慕云早已摸过一尊小金佛,狠咬一下、再凑向烛火,只见佛脸上牙印鲜明——此时也顾不得礼拜尊敬了……
  听得此言,苏慕云忙将金佛奉上:“张大人休出此言!此番讨逆,您与手下居功甚伟,老夫只出了些薄力,万不敢收受钱财……”
  “哎苏老先生——”张重元将苏慕云手掌合上,把金佛往他怀中一推:“万万不可推却!我自有安排,先生就不要多虑了。常言道无功不受禄,今日先生助我平寇、立了大功,这点心意万望收下!”
  他心中第一是感念苏慕云陪伴左右,另一方面,也想多结交道门中人。
  寻常人莫说结交,便是一辈子也难遇上一个。此次苏海诺为宝刀附灵,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奇能,前程可谓不可限量……还有那素仙人更有毁天灭地之能!
  将来自己若有什么难处,凭这患难之交、赠财之谊,苏慕云还能不帮把手?有了苏慕云,还怕请不来苏海诺?有了苏海诺,还怕请不来清源山的真仙么?
  *
  苏慕云见张重元诚心诚意,也就不再推辞。自己受些钱财,也确是因功受赏。何况室内珠宝甚多,分些也没什么——想至此处,将小金佛揣入怀中。
  张重元举着烛火四下观看,看到什么玉器珠宝、珍珠翡翠……只要是方便易携的,一律递与苏慕云。
  苏慕云从推三阻四到兴致昂然,再后来索性让苏海诺从行囊中取出几个备用的布袋来……
  *
  金钟寨横行数年,积聚的财富当真不少。任凭张、苏二人装了半晌,也没见少。
  再看张重元打开一口长匣,里面竟全部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叶子。张重元信手捏了三四成,递给苏慕云。
  苏慕云眼前泛黑、口中发干——苏家虽然世代殷实,却并非大富大贵。有几件金器银器也是深藏内院,逢年过节或祭祖时才拿出来摆置。
  此时见张重元将钱财流水般交与自己,喜得心也颤了,一边咽着唾沫、一边悉数收纳。
  老天有眼,这趟还真来对了!从此不但生活无忧,甚至还能买几件法宝来护身——着实的快哉快哉!
  苏慕云就差招呼张重元“下回剿围、再叫上老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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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重元左右看看、脱下袍子,将值钱宝贝卷一大包,连声道:“苏老先生,随便拿随便拿!”
  “尽够了!尽够了!”苏慕云摆手道:“我们来帮大人本是为国效力,并非图什么黄白之物……”一边说着一边眼睛乱瞟、挑选值钱易携之物。
  “苏老先生——”张重元只顾埋头择选:“等我回城报上去,朝廷必会对您大加封赏——眼前这些浮财不算什么,放心装吧!”
  苏慕云狠抓几把后,直身道:“拿不下了,实在是拿不下了——张大人豪爽痛快、仗义疏财!他日若有什么需要小老儿的地方,尽管告知!”
  “老先生不必挂怀——”张重元停手道:“他日江湖相见,只怕还有劳烦之处……”
  “那是那是——”苏慕云提着一串珍珠察看成色,泛泛道:“何必客气,尽管直言……”
  此时苏慕云怀里、背囊及苏海诺手提的布袋中,皆已塞得鼓鼓囊囊。
  “爷爷——”苏海诺无奈道:“我提不动了……”
  张重元与苏慕云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张重元站定:“咱们出去吧,这些财物,回头我叫人来搬。”
  “好好好!”苏慕云忙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有些便够了,多了于修行上反是障碍……呃——走!”见张重元折身走出,又拔了根如意别在腰间。
  三人出来,张重元将石门仔细关好,拍了拍道:“这会儿应该不会有人来——这样,咱们再看看前方还有什么……以防万一。”
  “对对!”苏慕云忙道:“再看看、再看看……万一还有百姓押在此处,还需解救才是。”
  “对!走!”张重元将大包袱往肩上一挎,提着大刀向密道后方走去。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1 16:55:54
  第26节 回城

  张重元先行,领着苏氏祖孙向密道深处又巡视一番。
  苏慕云眼睛都瞪出血丝来了,也没再寻到密室,心中失望异常。
  *
  七拐八绕到了尽头,却是坡间的一个洞口,掩在草石之中,极是隐秘。
  张重元放心不下,撬来一块大石堵住通道,又与苏氏二人折身返回。
  路上苏慕云将财宝整理一番,系成两大兜子,苏海诺背个小的,自己背着大的。身上携满金器珠宝,只觉脚步也轻健许多——这一生不管再做什么,锦衣玉食无忧矣。
  *
  三人顺着通道走回密室,见地上少年仍在躺着。
  苏慕云一抚额头——险一险把这少年和法像的事忘光了……
  无生法像始终在张重元怀中,先始苏慕云不好意思要过来,后因揣满财宝,更不肯要那毫无用处的赘物了。
  像这种道门至宝,苏慕云明白——除非带着它藏在深山闭门修炼,否则若是外泄、只会引来无穷杀劫。算来算去,于自己没半分好处——除却归还金刚寺外。
  *
  张重元走到少年身旁,借着烛光见他眼皮微动,蹲下身喝道:“醒了吧?别装了——”
  “唔……”杨简睁开眼睛,定定看向三人。
  张重元沉声问道:“你什么人?”
  杨简沉默片刻,知道这几人是从外面打进来的。自己窝窝囊囊受了这些年苦,终要解脱——当下将在寨中的经历择要说了。
  这之中被法像授功当然不提,只说海大刚教了自己一点功夫、是为灌注元灵珠之用,并非师徒——跟着他没好处不说,还被害得腿也残了……
  张重元见杨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又看他身下垫腿以便行走的木板,不由得信了三分。想了想道:“正好,我是定兴城的捕头,金钟寨匪已被剿灭,你与我们回城吧。”
  “好好!”杨简喜道:“多谢几位救命之恩!”言罢欲拜。
  “你身体不便,就不要行礼了——”苏慕云见状阻拦:“铲奸除恶,乃我等份内当为……”
  “苏老先生——”张重元打断道:“咱走吧。”
  “好好……走……”苏慕云拉着苏海诺,向地缝走去。
  杨简撑着双臂看看四周,那无生法像却不见踪影,心中一紧,扬首道:“捕头大人!您可见这地上有尊佛像?小的自幼信佛,那佛像乃是心爱之物……”
  “无生法像是吧?”张重元冷冷道:“在我怀里,这法像何去何从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言。”
  “呃……”
  杨简微惊,这捕头如何得知无生法像?——必是前面那老道说的。
  金刚十轮无生法印已契入杨简心中,法像在不在他都能修炼。只是一身所学皆从法像而来,对其有极厚情意;再说这等至宝还是不要外流才好——毕竟法像还握着金光诀和灭海神功的原本呢……
  杨简张张嘴,心道自己被对方所救,且他又是公差,不敢再说什么……
  其实张重元对杨简还存着三分戒心——谁知道这少年是不是盗匪之子,若非心腹、又怎会藏于密室之中?
  *
  张重元不再多言,挟起杨简从地裂处托上,苏慕云在上面一把拉起。
  甫上地面,杨简被日头晃得眯起双眼,此时已近晌午。再看四下,却是大惊——整个金钟寨满布尘埃、遍是碎土,竟被夷为平地!这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十余年间杨简饱经白眼、备受欺凌——不过寨中匪民夹杂,也有对他和善之人。
  生活虽然艰苦,杨简还是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骤然见此惨状,愀然不乐。
  *
  张重元踏上地面,紧紧身上包裹,一拍脑袋叫道:“哎呀我把黄六忘了!我去看他如何了。”
  “是啊,您快去……”苏慕云掸掸尘土,勉强拖过几根木梁,将地缝大略掩住。
  “哥哥——”苏海诺蹲下身,看着坐在地上的杨简道:“你……”
  “没事——”杨简将垫腿的木板系好,低头道:“我能走。”
  *
  张重元向外疾行,远远见着几道人影正围向黄六,心中一惊。
  那几人看到张重元,先是一怔,继尔大呼道:“捕头!”“大人!”
  张重元定睛再看,竟是几个幸存的捕快。
  此次袭寨,从城中精挑细选了四十余名精壮汉子,剩下十几个不擅砍杀的留下巡值。
  早间在寨口被大当家冲散了十几名捕快,有腿快的回城报信,留守的十余人倾剿而出。路上又拦住几个还能战斗的同僚,一同赶来。
  听到喊声,附近又有几名捕快聚了过来。
  *
  张重元迎向众人,走着走着宝刀落地,眼泪掉了下来。
  “大人!”“大人!”
  众捕快围住张重元,亦是泣道:“捕头!”“大人!”
  “我……”张重元抹把眼泪,立地大哭:“我对不住兄弟们——”
  “大人!”“大人莫哭——”
  “是啊,能跟大人来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汉,不枉干这一场……”
  “大人!就凭着您平日厚待,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
  众人七嘴八舌劝了一时,张重元总算收住眼泪。
  “唉!好!”张重元叹道:“我张重元凭良心办事,不会亏待各位弟兄——”缓了缓吩咐道:“你们四个做两副担子,一个抬着黄六,一个抬那孩子回城,我有事要问。”
  “是!”
  “你们四个分两组巡山,看见有没断气的贼人一刀宰了——但不要多作停留,转一圈就回来——还有,把那三个当家的兵刃都给我捡回来!”
  “好!”
  “你们几个搜遍金钟寨,半个时辰内,有什么值钱的都捡回来!”
  “是!”
  “你,你腿快,回城去叫几辆大车,我要拉些东西——注意保密,别被衙里看见!”
  “是!”
  “你俩跟我来一趟,有些东西要收拾,等大车来了都搬上去!”
  “是!”
  张重元布置完毕,转向苏慕云道:“苏老先生,今天多谢你了!”
  “切不要这么说——”苏慕云一脸谄笑,抚着包裹道:“捕头大人,小老儿应该多谢你才是……”
  张重元盯了苏慕云一刻,苏慕云连忙闭嘴。
  张重元道:“您且随他们回城,我处理好那些东西便回——今晚我摆酒设宴,为二位庆功!”
  “不用不用!”苏慕云摆手道:“不用招待我们,捕头大人多休息、不要操劳过度……”
  张重元点点头,走出几步又传令道:“你们俩,一边一个到高处值守,一有人来立即示警……”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2 23:38:24
  第27节 掌心雷

  苏慕云带着海诺沿蜈蚣岭一路走回,进入城中、告别同行的几名捕快,回到客栈。
  *
  叮嘱海诺好生休息后,顾不得洗漱,苏慕云挑了几件宝贝走上街衢。
  眼下第一要务,便是找家珠宝行将收获的大件宝贝变卖——
  一是这些大件器皿携带不便,此地距清源山远隔千里,若这么带回去,路上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二来这定兴城甚小,珠宝铺子不多,只怕卖不出什么价钱。若等张重元将那堆珠宝运回,势必水落船低,到时自己这些更不好出手了……
  *
  果不出苏慕云所料,才展示几件银灯铜盏便遇到阻碍——有的收不起、有的压价太狠、有的说卖不动直接拒绝……
  城中珠玉店铺也就三四家,再问、就是当铺了——那典当可是万万去不得的!
  苏慕云一件宝贝都舍不得低价出手,最终含恨而回。
  *
  简单洗漱、草草吃了一口,苏慕云终是倦乏。
  年岁大了,又辛苦一天——翻山劳顿、打斗惊吓、绝境逢生、捡宝狂喜……此时松懈下来,再也支持不住。
  撑着身子到海诺房中取过两大包裹,颈下枕着一个、怀中搂着一个,酣然睡去。
  *
  迷糊间猛听叫门声起。
  苏慕云一激灵,先看包裹、再看天色已暗——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苏慕云嗽嗽嗓子,哑声道:“谁啊?”
  门外人道:“苏老仙人,捕头派我来请您,他在城西敬仙楼已摆好酒席,就等您过去了!”
  “好好!”苏慕云道:“我收拾一下,您先请回吧,跟张大人说我这就到。”
  “大人说了——”门外差人道:“务必请苏海诺姑娘同去!”
  “好好……”苏慕云道:“我知道了!”
  *
  听差人远去,苏慕云揉揉脑袋——这一觉光影陆离、乱像纷飞,比醒着还累……
  套好道袍,看着两个包裹又探手捏弄,精神一丝丝兴奋起来……兴奋之余,又犯了愁——这两兜子宝贝放哪儿啊?
  带去赴宴,不合适——被抢了怎么办?被瓜分了怎么办?喝多了不慎丢失怎么办?
  留下诺儿看守也不合适——一来是张重元点名要诺儿同去,毕竟出生入死、历经艰险,不让她去不合适;二来诺儿稚嫩,万一有骗子上门,难免上当;
  把宝贝寄放店中?更是不妥——谁知这客栈是不是黑店?有没有贼人?店家会不会见财起意?
  ……
  绞尽脑汁想了半晌,苏慕云一咬牙,高喊道:“诺儿,你收拾好没有?过来一下。”
  苏海诺早已穿戴整齐,听到爷爷呼唤,从旁屋转了过来。
  “干嘛呀?爷爷。”
  “来,诺儿——帮我个忙!”苏慕云走到炕边敲了敲,低声道:“咱们来拆炕!”
  “拆炕?!”
  “是啊,放这些宝贝——”苏慕云指道:“诺儿,你先上去蹦蹦!”
  苏海诺明白爷爷意思——火炕下有烟道,供暖气循环之用,爷爷这是要将土炕弄塌。
  苏海诺打小便在炕上翻来滚去,有次和兄弟姐妹一起乱跳,还真把家里土炕蹦塌了……
  *
  苏海诺闻言,轻纵身蹦到炕上跳了几跳——没啥动静。
  苏慕云侧耳听听,一拉老脸、亦爬上大炕,与孙女一起踩跺。
  谁知这炕盘得甚为结实,任祖孙二人又蹦又跳又是跺脚,也没半点儿坍塌的意思。
  苏慕云四下寻找,苦于没有趁手家伙。想了想取出玉如意轻砸一下,又急忙收手——心中疼得滴血……
  *
  “爷爷——”苏海诺擦汗道:“不行啊——”
  折腾半晌,二人坐下喘气。
  “对了诺儿——”苏慕云眼珠一转,问道:“你会不会掌心雷?”
  掌心雷是道门初阶法术,运用道力从掌中劈出,隐有风雷之势,因此得名。
  “知道一点儿——”苏海诺想了想,面露难色:“没学过……”
  “没关系,你试试。”苏慕云闻言精神大振:“轻点儿啊,最好只凿开个洞。”
  “呃……”苏海诺红着脸挽起袖子,探出白嫩小手道:“我试试……”
  言罢默运玄功,对着大炕一掌下去!
  只听“啪”的一声,大炕纹丝未动……
  苏海诺看看爷爷,又看看炕。
  “诺儿——”苏慕云沉下脸来:“不是我说你,你也太不用功了!好歹入门也有半年,怎么连这掌心雷都不会?”
  “我……”苏海诺满脸通红道:“师父没教过……”
  “你?!”苏慕云气道:“那你不是跟……一样,什么都不会?这还行了?趁着今日大好机会,你赶紧练上一番,日后行走江湖也有一技傍身,快!再来!”
  苏慕云索性下得炕来,背负双手督导孙女。
  苏海诺一咬牙,“啪啪啪啪”对着大炕连拍十数掌,手心通红依旧无效……
  再看她眼泪在眼圈儿里打转,险险就要哭了出来。
  “哭什么?!”苏慕云沉喝道:“娇气——”
  苏海诺一咧嘴,终是哭了:“师父只教过红隐天雷钻,没教掌心雷啊——还用来拍炕,呜呜呜……”
  苏慕云闻言老脸一红——红隐天雷钻乃是名震天下的齐云绝技,没想到诺儿才入门半年便被传授此功。再看自己,只怕终老一生也难得传授……
  不过苏慕云嘴上仍是斥道:“问题是红隐天雷钻你也没学会啊——否则莫说土炕,便是这客栈也被你一掌拍扁……算了算了……”
  这一说倒提醒了苏海诺——一个劲儿地猛拍大炕,光想着掌心雷了,怎么没用天雷钻试试。
  不过这红隐天雷钻苏海诺压根儿就没学会,不然在蜈蚣岭上,也不会只用风咒御敌了。
  *
  苏海诺见爷爷耍无赖,一赌气单掌支炕、身形倒立,便要翻下炕来。
  一边撑着,一边戏道:“风从龙、云从虎,雷来——”
  话未说完只听轰然一声——偌大土炕塌了半边……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3 00:43:01
  第28节 敬仙楼

  苏慕云把灰头土脸的苏海诺扶起来,刚才诺儿脸上泪水未干,这会儿都和泥了。
  “这……”苏慕云左右看看:“这可咋办……”
  苏海诺观察手掌,幽幽道:“没想到还真成了……师父要知道我用红隐天雷钻干这个,非骂我不可……”
  正说着门被撞开,一名店小二冲了进来,边扇土边咳道:“咳咳!咋了这是?!”
  “呃……”苏慕云忙将包裹拽到一旁:“这……这……不知道啊……”
  “不知道?!”店小二疑惑地看看苏慕云又看看苏海诺:“你们这干嘛呢?这么结实的大炕——塌了?”
  “我们能干嘛?”苏慕云面红耳赤道:“谁知道你们这破炕怎么塌的?”
  “啊?!”店小二直指苏慕云怒道:“破炕?你……糟老头子,你是干嘛的?这真是你孙女?——赶紧赔我炕来,不然捉你们去见官!”
  “你——”苏慕云气得张口结舌,揪住店小二质问:“胡说什么?”
  “你待怎样?”店小二浑然不惧,反将胸脯一挺,喝道:“老东西——我看你……”
  二人正争执间,忽听房外有人喊道:“苏老先生,苏仙人——”一人跨门而入,正是个张重元手下的差人。
  那差人看清屋内状况,探手揪过店小二一拧一带再加上一脚,将店小二踹了个四仰八叉,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跟我们苏仙人动手?不怕老子拆了你家店么?”
  “我、我……”店小二不知所措,指着苏慕云道:“他、他……”
  “他什么?”差人上前一脚、踹在店小二嘴上:“苏老仙人也是你叫的?”一转头立时换作笑脸,作礼道:“苏老仙人——”
  苏慕云惊魂稍定:“这位仁兄——”
  差人笑道:“捕头派我来请苏老仙人,说是宴席已开,还请您二位快些去呢……”
  “好好——”苏慕云左右看看:“我正在收拾……”
  “收拾?!”店小二坐在地上,抢道:“收拾能把大炕收拾塌了?咱先说清楚……”
  “说你娘个大脑袋!”差人又是一脚,将欲起身的店小二蹬翻:“别说大炕被苏仙人玩坏、就是把你这店拆了,也是应当!”
  “呃……是这样——”苏慕云听差人说得更为不堪,忙道:“适才我在屋中炼丹,正值龙虎交会、移炉转鼎之际,只听一声巨响……唉——怪我!钻研道法入了神,忘记此时身处客栈、不宜修炼……”
  “听见没?”差人向店小二挥拳道:“苏仙人正在此间修炼,毁了这店都算你家福份——回头把店拆了,给老仙人盖座生祠!”
  “咳咳!”就算脸皮再厚、苏慕云也听不下去,忙道:“算了算了,不知者不怪——这样,咱们先去赴宴,不过——”
  “不过什么?”
  苏慕云指道:“适才炼丹时炉鼎被毁,我怕灵气泄露,暂将这土坑作了个法阵。且等我从容布置、以免灵气外泄——这屋子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
  “这个容易!”差人向店小二道:“你就守在门外,哪儿都不许去!什么时候苏老仙人回来,你再滚蛋!”
  店小二捂着脸吭哧两声,刚要言,差人喝道:“讨打是不?”
  苏慕云拦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请你们暂避一下。”
  待差人揪着店小二出门,苏慕云一把抄起两大包裹塞入炕中,又胡乱盖些砖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出得门来,苏慕云擦了把脸上泥汗,指道:“我已暂将灵气封住,注意严加看管——店家,你取盆水来——”
  “这个您老放心——”那差人转向店小二喝道:“站着!别动——给我牢牢守住门口,有什么闪失你这店也别开了!”说罢又指着一名路过客人叫道:“你!站住——去端盆水来,看什么看?快去!”
  端过水来,苏慕云、苏海诺简单洗洗,又锁住房门,留下呶呶不休的店小二,与那差人一同向敬仙楼行去。
  *
  甫到楼下,便听一阵喧哗之声从上方传来。
  同行差人躬身道:“苏老仙人,就是这儿了——上二楼,全包下来了!”
  “好好——”苏慕云探手道:“请、请。”
  早有伙计迎在门口,见苏慕云来了,扯开嗓子喊道:“清源山齐云剑派苏慕云仙长、苏海诺仙长驾到——”
  苏慕云听了老脸微红,忙低头整理道袍,心下暗道:“反正这小地方人也不知道什么仙长不仙长的,由他们喊去吧。”
  祖孙二人才到楼半,便见以张重元、黄六为首的十数名衙役已聚了过来。
  “苏老仙人!”张重元上前一步,把住苏慕云双肩猛摇道:“您可算来了!这个劲儿的等您——来来来,上座!”
  苏慕云见张重元满脸通红、一嘴酒气,忙道:“有点儿小事耽搁了,还望大人勿怪!”
  “什么事?”张重元看向引路捕快道:“能绊住我们苏仙人?”
  “没啥!”那捕快一摆手,不屑道:“就是苏老仙人玩那什么火,把炕玩塌了!”
  “不是玩火!不是火!”苏慕云急得脸红脖子粗:“……是炼丹、炼丹!”
  “噢……炼丹……”张重元于这个一窍不通,干张了张嘴。
  黄六上前一步,躬身道:“苏老仙人大战之余、不顾劳顿,仍是抓紧时间修道,此等精进勇猛之精神实为我辈楷模!敬佩啊——敬佩!”
  “哈哈!”苏慕云脸上放光,笑道:“哪里哪里——”
  黄六又是一揖:“苏老仙人不必过谦,若没此等精神,今日蜈蚣岭上也就不会大显神威了——晚辈这条性命还是老仙人所救,请受在下一拜!”言罢就要叩头。
  “别别别介!”苏慕云赶忙挽住:“大家同仇敌忾、同生共死,都是自家人,切莫如此客套!”
  “好一个同生共死!”张重元喊道:“咱们别站在这儿了,来来来苏仙人,请上座!上酒!上酒——”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4 12:28:04
  第29节 商议

  “苏仙人,我再敬您老一杯!”一名捕快端着大碗走了过来。
  “不行不行喽!”苏慕云慌忙摇手:“贫道酒力实在有限,在山上只有逢年过节才饮一点素酒——”
  “今天不是高兴吗?您看不上我们这些粗人是不?”那捕快仰脖将酒干了,也不管苏慕云喝不喝,摇摇晃晃又走到别桌叫道:“来来喝酒!谁不喝谁是王八!”
  张重元见苏慕云端着碗一脸苦色,拦道:“老仙人不用管他们,他们都是粗人,只会灌酒——不过您也别光端着啊、干了吧!”说罢半扶着苏慕云手腕,将酒灌入。
  “咳咳!”苏慕云被酒呛住:“真不行了!张大人——小老儿实在是不胜酒力……不行了……”缓了会气,打岔道:“呃……张大人,您这番、可是建了大功啊!”
  张重元朗声道:“那是!”忽然神情一滞、长叹口气。
  苏慕云疑道:“怎么?”
  “娘的!”张重元气道:“上面说了,我平金钟寨虽是有功,但没有上司调令、私率捕快讨贼,却是大过!且又折损了这许多兄弟,只怕功过相抵,还要受罚……”
  “不会吧?”苏慕云讶道:“……再怎么说,您这功也是大于过啊!”
  张重元摇头道:“不好说、不好说……官家的事,不好说——这功可以立,但要在上司带领之下,立下天大功劳也无妨,那是上面教导有方;若是建私功,上面嘴上不说,只怕日后有小鞋穿了……”
  “噢……唉——”苏慕云劝道:“您也是……那就等着上面发兵呗……”
  “等那些饭桶去平寇——”张重云又干一碗酒,喝道:“不知要什么时候……上面派过几次兵,还不是让人打得屁滚尿流?”
  “噢……”苏慕云不明前后,只得敷衍。
  “说起来这次、还多亏了那素——”说到此处,张重元压低声音道:“当时活下来的只有咱几个,我对手下没多说——一是怕惊世骇俗,被人说成妖言惑众;二是怕抹杀了咱们功绩,我说是正巧赶上地震,再加上您老作法,才——”
  “噢……这样啊……”
  苏慕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捕快看自己的眼神大异昨日,原来真以为自己是平寇主力了……
  这样也好,省得朝廷知晓真相、引起对清源山的猜忌。不过这地震说来就来啊?想到此处,不禁苦笑。
  “我只能推说地震了……”张重元知道苏慕云为何苦笑,道:“不宜把您说得太厉害,要不被召进宫里询问,可就……”
  “对对!”苏慕云忙道:“就是地震!就是地震!”
  “一来那蜈蚣岭本就易发地震,二来这么说也显得天恩浩荡啊!圣上不就喜欢这天恩神迹什么的吗……”张重元呷一口酒,又道:“就说是天佑大明、眷顾圣主、雷神发威、震动大地云云——反正马屁一层一层拍上去,谁会追究这个?”
  “呵呵,这一追就要漏啊——”苏慕云也是喝多了,咧嘴笑道:“照你这么说,那边地震、城里怎么会没有察觉?”
  “那谁知道?又有谁想知道?——”张重元把住酒碗,含糊笑道:“马屁要拍、就直接拍最上面的,上面人高兴了,底下的哪敢说什么?”
  “这倒是……”
  “照你说的,当然可能是有地震、可能是没地震,而且这地震呢,可以说是天恩、也可以说不是天恩……要是你往上报,你信哪个?你报哪个?”
  “哈哈哈!”苏慕云拱手笑道:“张大人好手段!如此一来,张大人建的奇功连圣上也有一份了,旁人还敢说什么……”
  “没办法没办法——”张重元摆手道:“只求自保,让苏仙人见笑了——”
  “怎么会——”苏慕云看看周围大吃大喝的捕快,叹道:“这上上下下都得您操心,若非您统御有方,又怎能换得这些好汉誓死相随?”
  听到此处,张重元忽是凝住,猛一拍桌喝道:“都别喝了!”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噤声、看向张重元。
  “都倒满!”张重元满了碗酒,摇晃起身喊道:“都倒上!咱这碗酒,敬死去的兄弟!”
  众人闻言肃然起身,倒满酒碗齐齐喝下。
  “兄弟们——”张重元长出口气,红着眼道:“跟我没少吃苦,今日得建大功,不是靠我张重元一人,是靠那些……”说到此处有些哽咽,稍缓又道:“还有在座的诸位兄弟!你们放心,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我绝不亏待你们!”言罢又一饮而尽。
  “好!”“大人!”
  众捕快皆被感动,纷纷端酒道:“全凭大人吩咐!”
  苏慕云和苏海诺傻傻站着,对视一眼。
  “这第三碗!”张重元又倒满酒,举道:“要敬苏老、苏海诺二位仙长,若没有苏老仙人这绝大法力,我们都难逃一死,更何谈灭除匪类!”
  “对对!是啊——”众捕快大喊:“要敬两位仙长!一定要敬!一定要敬!”
  “呃!……”苏慕云压压酒嗝,举碗环顾道:“今日得见诸位好汉,我也是热血上涌……好像当日、当日一心慕道、四处求仙一般——些许小事不必再提,来来来、我敬大家一碗!日后大伙跟着张大人,还怕没有升官发财的机会?来,干了!”
  这一席话说得皆大欢喜,众人来回又劝了几番。
  *
  苏慕云身子一软,瘫在椅上——又是几碗下肚,已近不支。
  张重元搂住苏慕云脖子,醉眼乜斜道:“这都是我好兄弟,我不会亏待他们——不说在座的,死去的那些兄弟、除却朝廷抚恤外,我每家都派了一百两银子!”
  苏慕云听到“银子”二字,精神稍振,看向张重元。
  “怎么……”张重元低声急道:“可是嫌我给的少了?”
  “没、没有——”苏慕云忙道:“不少、不少了……”
  一百两银子,已是这些捕快三四年的俸禄,再加上朝廷发放的,已不算少。
  “哈哈!”张重元指着苏慕云鼻子笑道:“您肯定是嫌我给少了——”说着凑上前,喷着酒气的大嘴已快贴上苏慕云脸颊:“我实话跟您说吧,给多了不行——好多人看着呢,到时候该问了,‘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是吧?——我呢……回头偷偷的……每家再塞个几百两,谁也不知道就完了……”
  “对……对……”苏慕云被张重元酒气熏得发昏,又不便躲避。
  张重元又看看四下,道:“活着的这些兄弟我也亏待不了,一人一封银子,让他们别乱说就行!我算过……抚恤掏一些,给他们这些人一些,我自己留一些,再上缴朝廷一些——反正朝廷也不在乎,回头我挑些不值钱的铜灯铜碗往上一交就得了……”
  “呃……”苏慕云低声道:“您这次拉回那么些东西,不怕传出去么?”
  “怕什么?”张重元瞪眼道:“跟他们说、都上缴了便是!即便知道我私藏一些,也都为了兄弟啊!这就叫——欺上瞒下、两头讨好……”说到此处笑了出来。
  苏慕云知道张重元这是喝多了,加上日间与自己同分财宝,才敢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心道:“这张重元还算是个好人,起码还念着兄弟……”
  毕竟这是人家私事,不便多问,苏慕云打岔道:“对了,那尊法像您准备如何处置?”
  “什么法像?”
  “那个——”苏慕云比划道。
  “哦……”张重元迷糊道:“对了想起来了……”
  苏慕云接道:“还有那个少年如何处置?”
  张重元不耐道:“那孩子管他做什么?问过话就把他扔在城里,自生自灭吧。”
  “这——”苏慕云直直身,道:“我看那孩子怪可怜的,还有那法像也非同小可……不如这样、您看如何……”
  说着比手划脚、详述一番。
  *
  *
  (第一卷终)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5 18:19:46
  第二卷 十方山上

  第30节 送别

  “张大人、黄大人、诸位弟兄,你们留步吧——”
  定兴城外十里的官道上,苏慕云回身向张重元、黄六及众捕快道别。
  张重元悠然停步,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苏老先生、海诺,日后你们有空了,便来定兴城看我们!”
  苏海诺点点头,眼圈微红——几日下来,与张重元等人已结下情谊。
  “好好好!”苏慕云吸溜一下鼻子,道:“不要再送了,他日您若有事,只需送信到清源山,千山万里、我们定会赶来!”
  “好!”张重元站定,抱拳笑道:“青山不改——他日江湖相见!”
  苏慕云拱手道:“珍重!”转身拉着苏海诺紧走两步,踏上前方两辆大车。
  *
  几日前敬仙楼中,苏慕云与张重元商定——将无生法像和杨简送往十方山金刚寺。
  苏慕云怕张重元将法像据为己有,反复告诫——此等佛门至宝于常人毫无用处,留下只会带来无穷祸患。
  张重元点头称是,心中暗笑——自己早已将金光诀与灭海神功抄录一份,这佛像还就还了。
  他不是道门中人,不知这法像中还藏有天地轮的绝大秘密。至于杨简,去留与否都无所谓,与自己毫无干系。
  *
  苏慕云执意上十方山有三重意图:
  一是财宝,这些宝贝太可恨——想卖,一时卖不出去;带到清源山又怕路途遥远,有什么差池悔之莫及。思来想去,苏慕云想出个好主意——将这些宝贝偷偷送回武安家中,反正定兴离武安不远,走个几日便到;
  第二是无生法像——苏慕云虽然贪财惜命,但公义之心还是有的。无生法像流落在外、实乃道门中的大事,任其流落于心不忍——而且最主要的,可以藉此讨好金刚寺!
  金刚寺乃名门大派,若能将镇寺之宝还回去,他们还不感念自己的恩德?抱住这条粗腿,日后有事,清源山不管金刚寺也得出头。而且如此一来,既让金刚寺领了自己的情,回门派中又面上增光——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虽然定兴离五台山圆通寺更近,但毕竟金刚寺是正主,若想引起重视,还是找正根儿吧!
  第三便是将杨简送往金刚寺——
  杨简年纪尚轻、身体不便,留在定兴城必定又沦为乞丐。他既然会金光诀,也是与金刚寺有缘,不如将他送上十方山,生活起居也有人照料。
  看这杨简清俊和善、眉宇开阔——苏慕云自打发现海诺这个天材之后,没事就爱观察人相——日后若能在金刚寺学有所成,岂不又是一个良助?
  苏慕云岁数大了、知道自己道基不行,凡事就爱留个后手。而且不说自己,将来海诺总得行走江湖,多为她结交几个朋友,大有益处。
  以是之故,十方山之行便成为一石三鸟之计,苏慕云哪有不干的道理?
  休整几日后,张重元出资雇了两辆大车。反复告诫押车的趟子手,将苏老先生安全送达,回城之后必有重谢!
  *
  苏慕云悠然坐在车头,回身看了眼缩在角落不知想些什么的海诺,心中意得志满——此番下山真是不虚此行!干了多少大事啊……自己都佩服自己!
  陶醉一番,苏慕云侧头问道:“诺儿,想什么呢?”
  “没什么爷爷——”苏海诺闻言道:“我在想,杨简哥哥身体不适,病情莫要加重了才好……”
  “无妨——”苏慕云笑道:“已经给他抓过药了,他那车中垫满被褥、舒服得很,只怕此时已睡着了。”
  “要依我说——”苏海诺想了想,又道:“该给杨简哥哥留下些银子,让他在定兴城中好生安养。这远涉千里,送他去那未曾去过的十方山,不知他愿不愿意……”
  “当然愿意——我早和他说定!”苏慕云不满道:“诺儿啊,不是我说你,上山这些日子,你还是此般想法么?自打我知道修仙的妙处,便希望天下人皆去修仙,我怎么忍心看着杨简道基荒废呢?”
  “噢……啊……”苏海诺喃喃道:“杨简哥哥真是可怜,也不知家在哪里,金钟寨倒是呆了十余年,可……”
  苏慕云知道刚过中秋,苏海诺又想家了,不敢多说——偏过头又开始新的一段美妙畅想。
  苏海诺也不再说话,车中静默。
  *
  当日苏慕云说要将杨简送往十方山,杨简一口回绝。
  隔十来年又回到定兴城,杨简倍感亲切——打记事起,自己那一年多便是在定兴城中度过的。
  可此番回来物是人非,当年在破庙中玩耍的伙伴想必也都寻不见了——就是在,也认不出。
  杨简忽然明白——天下之大,竟没有自己的家!
  听苏慕云要带自己走,杨简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毕竟定兴城更熟悉些,十方山从未去过,去那里干嘛?
  听到杨简拒绝,苏慕云劝道:“杨简,我看你道基初定,不练下去实在可惜。你对金刚寺僧人再不熟悉、也比那海大刚强吧?你去十方山后,一是调养身体——看你瘦的;二来问问寺中僧人,可有对治你这走火入魔的方子,没准儿能把你的腿冶好呢;三是在这修习法门上,也有人指点啊……”
  这三点倒是说到杨简心上,尤其最后一条。
  金钟寨中杨简不敢多问海大刚,生怕他不耐烦便拿自己出气。可光凭自己,看过无数遍功法,却始终一知半解。所以练习这么多年,金光诀还只停留在圆通掌上。
  另外像灌注元灵珠这事也没有长进,仍是每三四天才能灌出一颗,只怕是自己修练有误……
  反正自己没家,天下之大,无处是家也无处不可是家——去便去吧。到十方山上万一有人能指点自己,远强过盲修瞎练。
  细想一番,杨简终是答应,与苏慕云同赴十方山。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6 10:33:37
  第31节 恋家

  一路北行,没两日便到武安。远远看到苏家村,苏慕云叫停了大车。
  “诺儿——”苏慕云回身唤道:“咱们这次回来是为了放东西,于回家探望没有半分干系。待我天黑偷偷潜回,你不要跟去、省得又牵缠心思……”
  苏海诺嘴一扁,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思家心切——”苏慕云又道:“可还是那句话——待你学有小成,便可回家修炼。成大事者,不要在这些俗事上牵绊。”
  “唔……”苏海诺闷声道:“我知道了,爷爷。”
  *
  苏慕云指挥趟子手找个背风处歇了,自己等到二更时分,背上包裹,用穿墙术偷偷潜回苏家大院。
  夜深人静,阖家安睡。
  苏慕云经历一番艰险,此时回到宅中感触良多。想了想又笑自己——寅夜入宅倒像是偷金掠银的大盗了,只是人家都是敛财、自己这大盗却是送财的。
  潜入长子书房,苏慕云将不易携带的宝贝珠玉藏好,明面上放些银两金锭,又修书一封——说自己修道有成,因替别人铲奸除恶、颇挣了些钱财。
  自己一向视金钱如粪土,这些身外之物留着没用,但念及香火之情,便送回家中。告诫长子要将财物公平分给其他三个弟兄、不得藏私,两个嫁出去的女儿也分上一些……
  还有,一定要转告三儿子——海诺一切安好,她仍在去清源山的路上。自己这一趟乃御剑飞回,不便带她同来。
  将来不管自己还是海诺,功成之日、定会回转,到时候光宗耀祖、福泽后世自不待言……望长子团结家人、齐心协力,壮大苏家云云。
  苏慕云拿着书信仔细端详,忽然有些酸楚——有这许多钱财,在家与儿孙共聚、颐养天年,也不失为人生乐事……
  痴想一阵,苏慕云揉揉老眼,一咬牙振衣而起。
  *
  回到车前,苏慕云吸气调息、挤出笑脸。
  一撩车帘见烛火摇曳,海诺果然未睡。
  苏海诺见爷爷进来,急忙坐正道:“爷爷,您回来了。”
  苏慕云点点头,进车坐下:“你还没睡?”
  苏海诺道:“爹娘……他们还好么?”
  “好好!”苏慕云故作轻松道:“有什么不好的?你就不要想了。”
  苏海诺又道:“伯伯大娘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还好么?”
  “好!都好——”苏慕云点头道:“都睡得好着呢,我都看过了——”
  “爷爷……”苏海诺声也颤了,低头道:“我……我想……”
  “不可!”苏慕云打断道:“赶紧睡觉!”
  “爷爷——”苏海诺忽是起身,立到车头痴痴道:“您先睡吧——我不乱跑,我就……我就在这儿看一看也是好的……”
  “唉……”苏慕云长叹一声:“那好……别凉着了。”
  星光熠熠,四野苍茫,苏海诺望着苏家村方向,泪流满面。
  *
  次日清晨,苏慕云招呼趟子手赶车西行。
  苏海诺一夜未眠,此时眼睛通红、靠在车角发呆。
  苏慕云见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车行上一时,苏海诺忽是坐直,决然道:“爷爷!我想回家看一眼,看过这次,从此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跟爷爷去了,不再回头!”
  “不行!”苏慕云低头喝道:“我知道你念家,但不能回去!”
  “爷爷——”苏海诺俯身跪道:“我知道您用心良苦,您放心,我不会因恋家而忘却修行。只是修道非一日之功,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小成……只怕那时……那时……”苏海诺喉中哽咽,泪如雨下:“此时近在咫尺,您就让我再看一眼,我不进门行不行?”
  “你你、唉……”苏慕云眼圈也红了:“我怕你一近老宅,便再也不想回头。忍忍、忍忍吧……这样,我保证三年之内,让你回家探望!”
  二人正说着,忽听远远的一声尖哨声起,接着“啪”的一声爆响。
  苏海诺一怔,忙探身车外,只见天上一道烟花结成长剑形状。
  “爷爷!”苏海诺叫道:“那是派中寻人的联络烟花,有人来了!”说罢赶紧擦拭眼泪。
  “是吗?”苏慕云松口气,亦探身车外道:“只怕是来找咱们的——”说罢取出齐云剑派的细筒烟花,拔开塞子、一拉火绳,“嗖”的一声烟花蹿出,在天上炸开。
  不一时破空之声渐近,三道身影御剑而来!
  *
  苏海诺眼尖,远远望到一个熟悉身影,大叫道:“映真师姐!师姐!我在这里——”
  她所喊的“映真师姐”名叫许映真,是灵秀峰上的同门,相处这几个月,对苏海诺疼爱有加。
  苏慕云眯眼细看,也认出一个,却是掌门座下极为出众的一名弟子——刘元桦,赶忙下车整理衣衫。
  眨眼间三道身影飞至近前,为首的果然是刘元桦与许映真,另一名面色白净的少年却不认识。
  许映真收了飞剑,抢先跑过来笑道:“小师妹你果然在此,让我们一番好找!”
  苏海诺行礼道:“苏海诺见过师姐、刘师兄……”
  “这是红虎师弟——”许映真指着身旁白净少年,道:“你得叫师兄。”
  “见过红虎师兄!”苏海诺作礼,刘元桦和红虎笑眯眯点头。
  “呃……”苏慕云上前低声道:“晚辈苏慕云见过许师叔、刘师叔、红师叔……”
  “都是自家人——”刘元桦忙摆手道:“老先生不必多礼!”
  “对对!”许映真亦是笑道:“不在师长跟前,老先生就不必多礼了!”
  “师姐!”苏海诺问道:“你们怎么到这里了?”
  “还不是因为你!”
  苏海诺讶道:“因为我?”
  “是啊——”许映真道:“日前你用洒金笺召唤那素、素真人……素真人回去之后大致说了下。师父着急,怕你再有闪失,请示过掌门真人后,派出几十名师兄弟来这边找你……”
  苏海诺听了大为感动,螓首微低道:“弟子惭愧,有负师恩。”
  “说这些干嘛?”刘元桦摆手笑道:“你们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苏慕云干笑道:“我们都好,有劳掌门真人挂念。”
  “师妹——”许映真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苏海诺回头看看——两名趟子手避在远处,杨简在车中未出——便道:“我们这是要去十方山呢!”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7 11:11:20
  第32节 飞行

  刘元桦三人能追到武安附近,是根据素青锋描述、先从蜈蚣岭追到了定兴城。定兴城中找到张重元,张重元只说苏慕云及苏海诺先回武安办事,没提及无生法像之事。
  *
  此时听苏海诺此言,刘元桦讶道:“你们去十方山做什么?”
  天下道门多有交通,刘元桦去过金刚寺数次,与寺中的百明大师还颇有交情。
  苏海诺将无生法像的事大致说了,许映真三人听了大喜。
  “师妹真厉害!”刘元桦赞道:“竟将道门十余年的公案结了!这回金刚寺上下必定大喜,于咱们齐云剑派也面上有光啊!”
  “我哪行——”苏海诺挠头道:“还不是亏了那素、素真人……还有爷爷和张大人他们……”
  苏海诺此前从未听说过素青锋,不知他是谁的门下,也不知该如何称呼。适才听许映真称之为素真人,便也如此称呼。
  *
  素青锋投胎到齐云剑派之前,论辈份是广元真人的师弟。于清源山重生之后,却没拜在任何人门下。
  他自己不在乎这个,只是自称为齐云弟子。于是全门上下,都含糊地称之为素真人。
  *
  许映真似是不愿多提素青锋,转向苏慕云道:“老先生,辛苦了!”
  “哪谈得上辛苦——”苏慕云忙摇手道:“义当所为、义当所为……”
  旁边一直默立的红虎忽道:“无生法像乃天下至宝……不知苏老先生可否拿出来、让我们观瞻一番?”
  “呃……”苏慕云看向刘元桦。
  刘元桦略一沉吟、终是耐不住好奇,道:“那法像素来藏于金刚寺慈福塔中,从不示人,今日既有此机缘,让我们开开眼也好!”
  苏慕云看看左右,从车中取出个小包,层层打开,露出珍藏的无生法像。
  刘元桦郑重接过,许映真及红虎围上,仔细观看。
  这法像虽然精致,却也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道门中人皆知“金刚十轮无生法印”出于其中——至于如何传承,却是秘中之秘了……
  红虎指着佛像左手上黄绢包裹的事物道:“这是何物?”
  “这个——”苏慕云讲解道:“法像左手握着两卷真经,分别是金光诀与灭海神功的原本。我怕送到金刚寺时产生误会,便将这两卷经文用黄帛包裹、封上火漆,以示尊重。”
  红虎目中放光,喃喃道:“这便是灭海要义么?苏先生,您没打开看看?”
  “没有——”苏慕云摇头道:“佛家功法看了也没啥用处,不如好好修炼咱们本门的。”
  “老先生说得对!”刘元桦颔首道:“一来是法门不同,二来这灭海神功虽然高明,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咱们剑派便有许多功法远胜于它——”
  “师兄说的是——”红虎低头道:“……这些法门不看也罢……”
  刘元桦将法像仔细收好,交还苏慕云,道:“十方山毗邻凉州、远在边陲……不如这样——我们三人都能御剑,一人带上一个飞过去吧。路上歇一气,估计明天晌午便能到了。”
  “御剑?!好啊!”苏海诺看向爷爷,欢声道:“我还没飞上过天呢——爷爷,好不好?”
  “好好……”苏慕云当初便以飞天为由,诳苏海诺学道,可惜入门这么久,树都没上过……
  “对对!”许映真笑道:“我们都去过十方山,刘师兄与他们还颇有交情,不如同去。”
  “全凭三位师叔安排!”苏慕云俯身道:“不过——杨简那孩子正在发热,不会有事吧?”
  “没事!”刘元桦朗声道:“捂个被子,抱着他飞去便可,走!”
  *
  苏慕云赶忙回车收拾行李,谢过趟子手,让他们返回定兴城复命,接着又将杨简抱了出来。
  刘元桦见杨简羸弱不堪,双眼紧闭面色潮红,不禁皱了皱眉。
  苏海诺揪出两条大棉被,交与爷爷将杨简裹得严严实实。
  刘元桦道:“我来抱这小兄弟!”
  三人分配好——刘元桦扛着杨简,许映真搂过苏海诺,红虎护住苏慕云——齐齐召出飞剑,向十方山飞去。
  *
  “啊——”
  天高无垠、地广穷目——飞剑之上苏海诺的秀发和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不禁大声欢叫。
  “呵呵。”许映真见状莞尔:“好玩吧?”
  “好玩好玩!”苏海诺喊道:“师姐真是厉害,会御剑飞行!”
  “这不算什么——”许映真笑道:“这才只是最初级的飞遁之术……”
  “如此风驰电掣、宛若飞星,还算初级?”
  “是啊,咱们这飞行虽快,但仪态上还差强人意——”许映真拂了下秀发,笑道:“一会儿落下时头发蓬乱、衣衫歪斜,又哪有仙人之态?”
  “哈哈!”苏海诺大笑道:“还管那些?”
  “当然——”许映真道:“若是比我再高些的飞行之术,这剑器前面便会生成一个护罩,将咱们遮住。”
  “那……”苏海诺侧头想道:“那飞起来不是费力更多?”
  “都能御器飞行了,还差这个?”许映真笑道:“难不成你那大车上,没有顶棚?”
  “这倒是。”
  “再进一步便是轻风不惹、微澜不惊了——”许映真道:“没有护罩、也不管飞得多快,这衣襟也不会动一下。”
  “怎么可能?!”苏海诺惊得回头看了眼许映真,叫道:“空中飞掠、仿佛在水中凫水——难道人处水中、还能不惊扰水流了?”
  “当然可以,仙界自在岂是人境可度?”许映真比划道:“比如那种……冲宵直上时激起一地尘灰、破空万里处掠出轰雷阵阵,那又算什么仙人?”
  “噢——”苏海诺低头想道:“可那天素、真人来时,便是风雷激荡、破空而至!”
  “素真人?……他那是挟风雷以张其势,慑敌用的。”许映真悠悠道:“像他那般境界,早就可以来去自如——轻似飞花落叶、隐如雪泥鸿爪了……”
  “噢……”苏海诺点头。
  “再之上……”
  “什么再之上?”
  “就是再高一层的飞行境界啊!”
  “还有?!”
  “当然有!”许映真讲道:“千里万里瞬息则至、九宵黄泉意动而生,或更甚者分身示现、同处两端……”
  “那、那不就是神仙了?”苏海诺痴痴道。
  “神仙也是人修得——”许映真仰首道:“他们虽然深不可测如这青天杳窕,但天高绝顶,也是一步步修上去的……”
  “噢……”
  “师妹,你慧根天生、资质绝伦,从掌门到师尊都对你寄与厚望——”许映真道:“你可要加油啊,方不负这良材美质、道骨天生!”
  “是!知道了师姐!”苏海诺类似的承诺每天不知要说多少遍,忽而惊笑道:“师姐你看那是什么,是只鹰吗?追上去看看呀——”
  “哈哈好!”许映真笑道:“看我的!”
  *
  果不出刘元桦所料,第二日晌午,众人便飞到十方山下。
  远远的刘元桦收了飞剑,向许映真等人招手喊道:“下来吧,咱们走走。”
  许映真、红虎闻言收了飞剑,缓步而行。
  “唉——”苏慕云捂着脑袋、原地缓了一时,叹道:“我这老骨头真是不行了——飞这两日,吐得我天旋地转,一直蹲在剑上不敢看……”
  “哈哈爷爷!我就敢看!”苏海诺抚掌道:“我还敢让师姐贴着山飞呢——”
  “你最厉害——”许映真抚着苏海诺头颈笑道:“只怕不用几年,你也可以御剑飞行了,到时咱们遍游天下!”
  “好啊好啊!”苏海诺拍手笑道:“我要先去看看海——”
  几个人连说带笑,不一时登到金刚寺山门之前。
  *
  刘元桦抢上几步,向值守小僧作礼道:“请问师兄,百明大师可在?”
  “这位道兄——”看门的年轻僧人还礼道:“您是——”
  “在下清源山刘元桦,还望通报百明大师,说有要事相见!”
  “原来是刘师兄,我说看着有些面熟呢——”僧人合掌笑道:“几位师兄请随我来,我这就去请师叔祖。”说罢叫过旁边僧人低语一番,那僧人向寺内跑去。
  刘元桦招呼众人,跨山门、穿外院,进入客堂等候。
  不一时那报信僧人折回道:“刘师兄,师叔祖请您几位去禅堂一叙。”
  “好好——”刘元桦起身道:“有劳。”
  *
  几人跟着小僧迈进西院,未到禅堂,便见一老僧站在门首,正是金刚寺护法长老百明大师。
  刘元桦急趋几步,上前行礼道:“晚辈刘元桦见过大师!”
  百明大师探手相迎,笑道:“小友不必多礼,年许不见、近来可好啊?”
  刘元桦躬身道:“有劳大师挂怀,晚辈一切安好。”
  百明大师挑眉道:“这几位是……”
  刘元桦一一介绍,除了红虎肩上被棉被包裹的杨简。
  百明大师定睛看了苏海诺和红虎一眼,笑道:“好好好,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来来,里面请。”
  众人分宾主座了,百明大师指向杨简道:“这位小友——莫非得了什么重病?”
  刘元桦欠身道:“他稍后再说,我们此番前来,却有一桩大事!”
  百明大师白眉微动——这刘元桦乃道门中的年轻翘楚,为人豪爽持重、颇有大将之风。从他嘴中说出“大事”二字,定非小可。
  “哦?”百明大师探身道:“什么事?小友不妨道来。”
  刘元桦接过苏慕云递上的包裹,展开送到百明大师身前,道:“大师,您看这是什么?”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8 15:35:38
  第33节 封赏

  百明大师看清刘元桦手中之物,霍然起身!一把将无生法像抓过,惊道:“这、这、你这是哪里来的?”
  刘元桦亦是站起,笑眯眯道:“这是苏慕云苏老先生辗转得来的。”
  “快快!”百明大师向侍奉僧人道:“快请方丈来,敲大钟!”
  “是!”身旁僧人跑出禅堂,不一时大钟鸣响。
  百明大师双手颤抖,将无生法像看了又看,向在座几人道:“诸位见笑!此宝失而复得,老衲实在是……”
  “人之常情……”刘元桦笑道:“在下理会得——”
  百明大师又将法像检索半晌,终是安下心来,向刘元桦道:“你刚才说、是哪位取回来的?”
  刘元桦一指苏慕云道:“是我们这位苏老先生得来的。”
  百明大师将法像放到桌上,快步走到苏慕云面前,深施一礼,道:“老衲代敝寺上下感谢先生大恩!”
  苏慕云慌忙还礼——百明大师算起来可是他师祖一辈——道:“可不敢受您大礼!大师,天下道门同气连枝,将法像送回是应当应份的,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呵呵!”百明大师搀着苏慕云笑道:“对先生来说不足挂齿,对敝寺却是天大的事情——来,请坐请坐!”
  苏慕云笑着退后,侧坐椅上。
  百明大师回到座前,又拿起法像摩挲不停,见经卷原本上缠着黄帛,便要解开。
  苏慕云见状道:“这是在下擅自包裹的,此像此经乃天下至宝,不敢让见之者过众……便用黄帛将经本包住,盖上火漆以明心迹。”
  “唔——”百明大师深深看向苏慕云,微笑道:“难得道友心细如发,贫僧再次拜谢。这法像,又是如何得来的?还望道友告知。”
  苏慕云正欲言,只见百明大师看向禅堂门口,喊道:“师兄,你们来得正好!快来看看!”
  跨进门的正是金刚寺住持百阳大师,以及百果、百竹等几位老僧。他们听得大钟敲响,知道有急事,再一询问皆飞速赶来。
  百阳大师见到无生法像身形一滞,再闪身扑上,握住法像看了又看,动容道:“佛菩萨保佑!终让此宝回得寺中。这、这是怎么回来的?”
  百明大师指向苏慕云等人道:“这是齐云剑派的道友们辗转取回的,详细情形还未问及呢。”
  百阳大师闻言,向苏慕云等人深深一揖道:“多谢各位,请稍候。”言罢将法像供在桌上,振衣焚香,率众僧叩拜。
  刘元桦等人见了,亦向法像行了大礼。
  众人重新落座,百阳大师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适才老衲情不自禁,让各位见笑了。”
  刘元桦俯身道:“情理之中、何笑之有,我等见诸位大师欢喜,心中也是欣慰之至。”
  “唉——”百阳大师苦笑道:“也不能怪我等修为不够……这法像失落十余年间,我等每日皆饱受煎熬——晨昏祈祷、夙夜告求,只盼佛恩加被……今日法像终得回还,我等死而无憾!还请问,这法像是如何得来的?”
  刘元桦探手向苏慕云道:“这都是苏老先生的功劳,还请他来讲讲吧。”
  苏慕云站起身,先向百阳大师等人行礼,接着将金钟寨剿匪一事详述一番。
  “请坐请坐——”百阳大师沉思半晌,向苏慕云笑道:“待你们回去,一定向贵派素真人表达谢意,稍后贫僧修书一封,还请交与广元真人。”
  苏慕云点头称是。
  百阳大师看看苏慕云、又看看苏海诺,道:“斩妖除恶、替天行道,辛苦老先生及苏小道友了——此次不但平却那班盗贼,还将本门至宝带回,敝寺上下铭感五内。他日若有用得着金刚寺的地方,尽管开言,敝寺上下纵粉身碎骨,也定会报答深恩!”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苏慕云忙道:“方丈大师言重了……”嘴上说着,心中却是得意非常——这棵大树算是抱上了!
  百阳大师又转向刘元桦道:“元桦小友,你们护宝而来也是功不可没。咱们两家世代交好,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贵派若有我等效力之处,还请转达广元真人,尽管开言。”
  刘元桦点头答谢。
  百阳大师又看向晕睡中的杨简,道:“这位小友身世孤苦、无依无靠,便留在寺中吧。他既然会用金光诀,想来与我寺大有渊源,待他醒后,便将他收录门中、仔细调养。”
  “那敢情好——”苏慕云合掌道:“方丈慈悲!”
  “谈不上谈不上——”百阳大师笑道:“便没有这层因果,我们也会救他……这样,都这会儿了……还请各位略用蔬食,咱们再叙上一叙。”
  众人称善,随百阳大师转到斋堂。
  *
  刘元桦几人吃过饭,又与众僧回到禅堂聊了半日,宾主尽欢。
  “方丈大师——”刘元桦起身俯首,向百阳大师道:“时辰不早,我们还要回山复命。”
  百阳大师挽留一番未果,便道:“好,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回去转告广元真人,哪天有空了、来我金刚寺一叙。”
  “好,晚辈回去一定转禀。”刘元桦几人起身,百阳大师率众送出寺外。
  *
  别过众僧,刘元桦三人祭出飞剑,带着苏氏祖孙、三两日便飞回齐云剑派。
  众人回到派中,先向广元真人请安,又告知法像一事。广元真人闻之大喜,下令封赏苏慕云、苏海诺二人。
  灵素真人见苏海诺平安归来,亦是大喜。别过掌门后,将海诺带回灵秀峰细问详情。
  待听说为火龙刀附灵一事,却是责怪海诺几句——告诫她以后要仔细行事,神咒点兵倒也罢了,但不能被那灵器吸了仙身之血。苏海诺闻言称是。
  聊了半晌,苏海诺忽道:“师父,那素真人如何了?”
  “呃……”
  灵素真人面色尴尬,说掌门真人听打探弟子回报、素青锋莽撞行事——连盗匪带山民一齐诛杀,又犯下极大罪孽——不禁大怒,将他又封入五精碎骨洞中。
  苏海诺听了,黯然无语。
  *
  过了月余,朝廷旨意下来——苏慕云、苏海诺二人平贼有功,赏彩缎二表里、绢四匹,银二百两;广元真人教化有方,赏齐云剑派彩缎四表里、绢十匹,银千两,良田百顷。
  广元真人率众谢过天恩,回转之后,又对苏慕云、苏海诺追加封赏——这一回,特将苏慕云擢为内门弟子!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09 19:00:44
  第34节 陆承宗

  春寒料峭,杨简裹着破旧棉袍、双手拢在袖中,靠着墙根晒太阳。
  *
  到金刚寺已近半年,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当日苏慕云、刘元桦等人将重病的杨简留下,在金刚寺中调养数日后、渐渐痊愈。
  这期间,杨简被百阳大师等人叫去问询,将在金钟寨中关于海大刚的种种详述一番。这中间当然没说自己已被法像授了神功,也没说被海大刚传授灭海要义——经过十年寄人篱下的日子,杨简早已学会话只说三分。
  百阳大师反复询问海大刚平日状况,通过杨简描述,推断出海大刚并未被法像授功,又确是死在素青锋怒击之下——总算松了一口长气。
  众僧仔细探究后,觉得杨简不似作伪,最终确定杨简是被盗匪掠上山的。只是他与海大刚接触这么久,是否看过灭海要义仍是存疑,还需详加观察。
  杨简病愈后,百阳大师按照之前许诺、将杨简收为外门弟子——皈依不传戒,仍是俗家弟子身份。
  接着又考查杨简功法,见他只练到金光圆通掌,且道力绵绵若无,不知为何。
  练了十余年仍只是二阶……此情形也不鲜见,只能说资质愚钝了……
  至于杨简腿患,众僧也不得解。
  按说金光诀只是初级的奠基功夫,以循序渐进、调理肢骸为纲,一般来讲不会出现差错。
  想来想去,只能说海大刚包藏祸心,教授杨简时故意弄出差错。
  *
  金刚十轮无生法像被放回慈福塔中——这几年,金刚寺斥巨资在塔上建了座慈福法阵。除非通晓消息,任是一流高手也绝难进出。
  杨简身体不便,除了会灌元灵珠外不能劳作。百阳大师等人商议后,便让他帮忙照看寺东的菜园子。
  菜园子为寺中僧人所辟,平日种些菜蔬食用。
  把杨简发落到哪儿,他都无所谓——反正是混口饭吃,有个地方落脚罢了。
  *
  一晃冬去春来,因十方山地处西北、此时仍寒冷非常。菜园子冻土难耕、农务不多,杨简每日除了修习基本功课外,便是灌注元灵珠。
  寺中照顾杨简,其功课是每十日上交一颗元灵珠,对他来说轻松之至。而且即便交不上去,寺中也不会责怪——只是作为功法考量而已。
  金刚寺连外出带留寺的,约有二三百人,虽然也算个大庙,但因地处偏远、又乏经营,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饶是如此,杨简也觉得比金钟寨好上许多——时间一长,渐感安定知足。
  *
  青阳高照,昏然欲睡。
  朦胧中听得脚步声传来,杨简侧头眯眼,一看不是长年看守菜园、与自己作伴的文勇师叔,而是一名锦帽缎袍的清瘦少年。
  这少年十七八岁模样,面容白净、鹰鼻薄唇,因其唇角含笑,让人觉得亲近许多。
  少年站在园首望了一刻,忽是看到倚墙负暄的杨简,踅了过来。
  杨简不善言谈,见少年走近,微闭双眼作无视状。
  “师兄好!”少年笑嘻嘻地上前行礼。
  “好。”杨简懒懒答道。
  “在下陆承宗——”少年揖道:“敢问师兄上下。”
  “师兄?”杨简闷声道:“你也是寺中的?怎么没见过你。”
  金刚寺虽大,留在寺中的俗家弟子却并不多见。
  陆承宗微微一笑,道:“我是刚入门的记名弟子,师兄没见过也是正常。”
  杨简一听是记名弟子,“哦”了一声。
  *
  记名弟子的身份还不如外门弟子——一般来说,是与各大门派交好的世家,将子弟送来历炼一番,粗粗学些入门功夫,几乎不能算门派中人。
  *
  陆承宗又是一揖,笑道:“还没请教师兄上下呢。”
  杨简瞟了陆承宗一眼,道:“我叫杨简。”
  “噢……”陆承宗拱手笑道:“杨师兄,您这是——”
  “我就是个外门弟子——”杨简微动唇舌,恹恹道:“入寺未久,你不必这般客气。”
  陆承宗笑笑,来到杨简身侧大喇喇坐下,打量四下道:“今日春色宜人啊。”
  杨简心道“哪有什么春色”,可又懒得理他,便点了点头。
  陆承宗也不觉得尴尬,又道:“杨兄来寺中多长时间了?”
  杨简心下不耐,不过对方毕竟是寺中弟子,也不好赶他,便含糊道:“……不到半年吧……”
  “那也比我早,我是出了正月才来的——”陆承宗没话找话:“还得向您多请教!”
  杨简摆摆手,懒得搭言。
  “师兄——”陆承宗倒是毫不气馁:“这金光诀上我有些疑问,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教不了你——”杨简半闭着眼:“我也才练到圆通掌。”
  “啊?!”陆承宗惊道:“才入寺半年便已练至圆通掌,奇才啊!”
  “入寺是半年——”杨简微舒口气,应道:“但金光诀我练十几年了……”
  “呃……”陆承宗闻言顿住,挠头道:“那、那这圆通掌想必师兄纯熟之极,不知能否打上一趟让小弟开开眼?”
  “打不了——”杨简斜眼看向陆承宗道:“腿是坏的……”
  “噢?”陆承宗微讶,一低头才注意到杨简身下铺垫的木板,问道:“杨师兄,您这是……怎么回事?”
  “练功练的。”
  “啊!”陆承宗轻呼一声,看向杨简双腿,似是受到惊吓。
  杨简此时倒被他逗出一些兴趣,唬道:“练功练得不好,这腿便要废的。”
  “那——”陆承宗疑惑地看看杨简、又看看他身下木板,叫道:“那练这劳什子道功有什么好处?我可不练!”
  杨简心中暗笑,道:“你学多久了?”
  “十来天吧!”陆承宗道:“连金光三昧拳的口诀还没背熟呢……”
  “十来天还没背熟三昧拳的口诀?”杨简瞪眼道:“你这也……”
  “我知道——我本来就不想练!”
  “既然不想练——”杨简问道:“那跑到金刚寺干嘛?”
  “还不是我爹!”陆承宗皱眉叹道:“非说修习道法有好处,逼着我来,说是培养道基日后备用——要我说,这动不动便走火入魔的玩意儿,哪有我家的机关术好使!”
  “机关术?”杨简道:“什么东西?”
  “你——”陆承宗侧头惊道:“机关御器!你都不知道?!亏你是道门中人,天机镇你知道吗?”
  “什么镇?”杨简半张着嘴:“……不知道。”
  “呃……”陆承宗捂着脑袋哀叹一声:“完了完了!修真之人,居然还有不知道天机镇的……”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0 12:03:41
  第35节 木龙

  大明辖内擅长机关御器的有三大门派:天机镇、玲珑谷和神匠山庄,三派中又以天机镇为最。
  *
  机关御器术为偃师、墨翟、公输班等大宗师开创,由门人弟子一脉相承,千载之下已发展成体系完备的一门学问。
  它与玄门道法结合后,更是眩目多彩、花样翻新。有些物件虽被人斥为奇技淫巧,但因其实用性和普遍性,已受到越来越多人的重视。
  不过因为制作材料特殊、培养匠师不易,机械无法大量生产,故流传范围基本上只在道门之内。
  *
  天机镇位于肃州,经营多年且受朝廷恩宠,已发展为以陆家为宗的独立城镇。
  这陆承宗乃是天机镇主陆良甫的七公子,聪颖绝伦,五岁便能独创机械。到了十三四岁,不但尽得陆良甫真传,还能时有创新。
  只是陆承宗太过顽劣、胆大妄为,不顾家族禁令,常作出危险之举。仅去年一年他就弄出过两次意外爆炸、四次致人中毒,为此伤了数十百姓。不久前因为制造通冥法器,竟又召出一只尸魔……
  陆良甫忍无可忍,决定将陆承宗好生管束。
  *
  天机镇与金刚寺素来交好,这几年金刚寺痛定思痛后、在慈福塔上建的慈福法阵,便是请陆家来帮的忙。
  陆良甫还有一层心思——家族虽然机关术出众,却没什么修仙人材。终日与灵力为伍、却只能借诸外物,如果自身一点道力没有——危急时难免狼狈。
  思之再三,陆良甫决定让自己这最为头疼的天才儿子上金刚寺修行。不用多,把金光诀学会、能够自生道力就行。
  陆承宗在天机镇中是闻之色变的小瘟神,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让他以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上山苦修,自是大不情愿。无奈老爹压迫,最终只得苦脸上山。
  陆承宗虽是机械天才,于道法上却驽钝之极——也没心思学这些——来了数日,连金光三昧拳的口诀都没背会。
  百无聊赖下,陆承宗便每日闲逛,问问这个看看那个。寺中因与陆家情谊深厚,也没人管他——既不用上早课晚课、也不用坐香参禅……任他乱转。
  不几日,除了慈福禁地,陆承宗已将金刚寺逛得烂熟。这天无事,信步来到菜园子。
  *
  听陆承宗大致讲了机关术的妙处,杨简不屑道:“不就是奇技淫巧嘛——有何神奇?”
  “你又没用过,怎知是奇技淫巧?”陆承宗一听就黑了脸,道:“只不过现在……”
  “现在什么?”杨简问道。
  “……”陆承宗偏过头去:“说了你也不懂。”
  两人无言,沉默半晌。
  陆承宗终是绷不住,问道:“杨兄,那你来这儿就是看园子的?”
  杨简点头。
  “这——”陆承宗望着光秃秃的田垄,道:“有什么好看的?”
  “谁知道——”杨简眯眼道:“怕山猪獐子来捣乱吧。”
  陆承宗指着田地道:“这时节什么都没种,有什么可啃的?”
  “反正就是这差事——”杨简懒懒道:“看就看呗——而且也不全是无所事事,每十日还要上交一颗元灵珠。”
  “元灵珠?!”听到这个,陆承宗精神大振道:“你会灌元灵珠?”
  “那有什么稀奇?”杨简撇嘴道:“只要有道力,人人都会。”
  “那……”陆承宗极是兴奋,追问道:“这样,你能不能每次多灌出一颗来给我?”
  杨简翻翻白眼,道:“为什么要给你?”
  陆承宗左右看看、犹豫一下,低声道:“你看这个……”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物来——那事物模样甚怪,是用木条拼成的两条木腿,中空,像两条肥大裤筒。
  杨简看看木腿,又看看陆承宗:“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将自身缩小藏在袖中,一般说来只有法宝能够做到——这两条木腿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法宝。
  陆承宗从袖中掏出个小袋,得意晃道:“乾坤袋,知道不?”
  “不。”
  “唉!”陆承宗叹道:“你连天机镇都没听说过,乾坤袋就更别说了——能储物的!这东西慢说你没见过,便是你们……哦不、咱们方丈,也不见得有呢……”
  杨简拿过乾坤袋看了又看,心道:“要真有这么个宝贝收纳东西,就太方便了——当日苏老先生也不会因为财宝没处搁,专门跑回家一趟……”
  一边想着、一边试着打开乾坤袋,左揪右扯费半天劲却是无功,陆承宗也不搭腔,只是笑眯眯看着。
  杨简见陆承宗不告诉自己开启之法、又不愿求他,摆弄一阵将乾坤袋递还,又指向木腿道:“这又是什么?”
  “这叫木龙,我取的这名字怎么样——不错吧?”陆承宗收好乾坤袋。
  “木龙?这名字?这名字有啥不错的?”杨简拾起一条空心木腿,仔细翻看,抬眼道:“你做的?”
  “那是——”陆承宗得意道:“我五岁时自创的!怎么样?五岁啊!能起出这么个好名字就不易了!”
  “这有什么用?”杨简皱眉打量道:“保暖?防风?也不行啊……”
  “这东西对我来说呢、有一点儿用……对你来说、用处可就大喽!”陆承宗遗憾道:“可惜现在没有灵力驱使,用不了……”
  陆承宗此番上山,所有危险物品、储灵器具全被没收——陆良甫怕他再生祸端,并且告知金刚寺众僧,千万不要给陆承宗任何蓄灵之物。
  “呃……”杨简侧头看向屋内,道:“……我倒有颗刚灌好的元灵珠,不知道能用不?”
  “能用!能用!”陆承宗就等这句呢,闻之大喜道:“在哪里?我去取!”
  杨简指向屋中:“桌上木盒。”
  眨眼间,陆承宗捧着元灵珠冲了出来,喜道:“正好正好!你看——”说罢揪过木腿,将元灵珠置入其中。
  杨简细看,只见陆承宗先将几根木条搭起放平像个板凳,又与腿部接好。
  “看好啊!”陆承宗将拼装完毕的木腿立住,踮脚坐在中间木条上,笑道:“看着——”
  杨简紧盯。
  陆承宗摁动机括,只见那木龙一震——竟自行走动起来!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1 12:01:36
  第36节 约定

  陆承宗哼着小曲、坐在木龙上悠然自得,不时看看满脸惊羡的杨简,在房前绕了一圈。
  “不错吧?”回到杨简身前,陆承宗俯视道:“这是懒得走路时用的,它还能爬山呢……我爹老说,将元灵之力用在这上面实在浪费,可我喜欢啊,多方便!而且这是我五岁时第一个发明……反正蓄灵之物有的是,不用来浪费干嘛?”
  杨简仍在震惊之中,喃喃道:“你五岁便会做这个了?”
  “这有什么——”陆承宗得意道:“不过这个、是我后来改进过的……你看,平常时这么走、着急赶路可以这样……”说罢跳下来,轻拍木龙侧面,只见横向木条收起、木腿裂开、又合拢后将两腿裹住。
  此时陆承宗像是穿着木裤,只见他一拍手,两条木腿迈开大步、竟是跑动起来!
  远远听着陆承宗轻喝一声,身形拔起、翻过围栏,倏又跃了回来——直看得杨简目眩神弛,合不拢嘴。
  “嘿!”陆承宗蹿回来,平空一跃,定在杨简身前笑道:“怎么样?”
  “好……好……”杨简喃喃道:“这……这是你自己发力在跑么?”
  陆承宗知道杨简心思,高声道:“自己发力怎能显出机关奇效?是它自己跑的,凭机括或者心意驱使就行。”
  “噢……”杨简露出希冀之色:“我……我能试试么?”
  陆承宗笑道:“好啊。”说罢解下木龙递与杨简,又大概讲了操纵之法。
  见杨简小心翼翼裹上木龙,陆承宗道:“你试试……先蹲起来!”
  杨简看看陆承宗,陆承宗点头示意。
  杨简暗咬牙、双手一撑,两条木腿收拢。凝了一刻、心中默念,竟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杨简看向陆承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走!”陆承宗微笑鼓励:“——试试!”
  杨简颤微微跨出半步,眼泪再也收拢不住,倾泻而下!
  *
  陆承宗看杨简发疯般地跑了半晌,眼中也有些湿润,扯开嗓子喊道:“杨兄——回来吧!”
  杨简疾风一般跑回,临到土房前,也效仿陆承宗陡然一跃,稳稳落地。
  陆承宗笑道:“好玩吧?”
  “好玩!”
  “卸下来吧——”
  “噢……”杨简摸摸木龙,实是不舍。
  陆承宗笑道:“你不是说奇技淫巧么?还要它干啥?”
  杨简不好意思笑道:“不是……”
  陆承宗不再逗他,道:“你想要这木龙也可以,但要答应我两点。”
  “你说!”
  “第一穿戴木龙时不要让旁人看到,如果被人告诉我爹,实在麻烦……”
  “这个好说!”杨简点头。
  “第二条嘛——”陆承宗接道:“每十日你要给我一颗元灵珠,作为代价,如何?”
  “好!”杨简爽快道:“没问题!”
  “哈哈!”陆承宗拍掌笑道:“这样……这第一颗富余出来的元灵珠、我不要你的,你留着玩儿木龙——后面的要如期给我——你放心,如果不常使用,这一颗珠子且用呢……”
  “行!就这么定了!”杨简想了想又道:“我再跑一圈,再摘下木龙吧?”
  “随你——”陆承宗笑道:“别让旁人看到就行。”
  *
  接下来的时日,杨简一有空便钻进屋中灌注元灵珠。
  文勇师叔看了奇怪,心道这娃是怎么了?寺中又不催着他交。
  问及杨简,杨简只说自己要勤加练习,多为寺中出力云云。
  至于陆承宗每日里依旧闲逛,百无聊赖。直到三日后杨简为他灌出第一颗元灵珠,他才如获至宝,捧着灵珠不知所踪了。
  *
  杨简得到木龙后心痒难耐,稍有闲暇便取出来玩耍一番,如此数次,终被文勇查觉。
  文勇师叔憨厚老实、脾气极好,发现后也没多说,只是笑道:“我说你怎么没白没黑的在那儿灌珠子呢。”
  见文勇师叔不干涉自己,杨简更是大胆,经常套上木龙跑到山上玩耍,只是避着旁人罢了。
  文勇知他心苦、也不管束。
  *
  杨简每日套着木龙玩耍、练功也须臾不离,如此数日,竟别生出一番惊喜。
  原来金光三昧拳和圆通掌,除却最基本的调理身心息外,也是行功运气、贯通肢骸的筑基法门——讲求由内及外、由外引内、以意御气、神功自发。
  杨简被海大刚害残双腿,终日只能坐在地上。盘膝调息倒是可以,活动肢体却是不能。
  这些日子套上木龙,心意牵引下,双腿如常人般运动。意行百骸、气血渐开,不过十余日功法上竟突飞猛进,一举突破到金光诀的第三层——金光无量剑!
  杨简大喜!
  喜得不单是功力大进,而是这回一日便可灌出一颗珠子。
  如此一来再不怕灵力用罄——杨简没命地往山上跑,像是要把这十年欠下的路全跑回来一般!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2 11:48:45
  第37节 狩猎

  这日清晨,陆承宗来到菜园大喊:“杨简!”
  杨简正在屋中套木龙——每日必戴、像穿裤子一般——闻言叫道:“在呢。”
  陆承宗推门笑道:“咱们打山猪去吧!”
  杨简出门察看——除却文勇师叔、没人知道自己已经能站起来——问道:“打山猪?”
  “过了一冬山猪没的吃,这些天经常到寺里来祸害……”说到此处,陆承宗忽是笑道:“其实我是要找几颗猪牙作材料。”
  “猪牙能做什么?”杨简奇道。
  “说了你也不懂。”陆承宗摆手道:“走吧。”
  “不行啊——现在师父给我布置新功课了。”杨简苦着脸道:“每日要念七遍《金刚经》、四十九遍《心经》,这还只是入门的——”杨简已拜在二代僧人文方门下,由他传授道法。
  “这么多遍?!”陆承宗叫道:“那得念几个时辰啊?”
  “没俩仨时辰下不来——”杨简看向隔壁文勇师叔的土房:“还说让文勇师叔监督呢……”
  “那就快点儿念呗——把经拿来,看我怎么念!”陆承宗接过杨简递过的金刚经,大声念道:“如是我闻……然后叽哩咕噜……然后皆大欢喜信受奉行——这不就完了?”
  杨简笑道:“那你这么去找文勇师叔念吧。”
  “那还不是讨打?”陆承宗亦是笑道:“你听我说,咱们是要为寺中除害,山猪都跑到寺里偷灯油去了——”
  “偷灯油?”杨简讶道:“山猪能偷灯油?”
  “管它偷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咱们是干正经事!走吧!”陆承宗拽着杨简便往外走。
  杨简无奈,先到文勇房中将事情说了。
  文勇师叔为难道:“你这经还没念呢——”
  “晚上念!晚上念!”陆承宗代答。
  文勇师叔又道:“出家之人不可杀生——”
  “不杀生!不杀生!”陆承宗抢道:“只拔牙!”
  “拔牙?”文勇师叔瞪大眼睛。
  “是啊——”陆承宗道:“拔了牙,它们不就偷吃不了东西了?这叫釜底抽薪!”
  “善哉善哉!”文勇师叔低眉道:“如此恐怕要落入饿鬼道的……”
  “我们不拔牙——”杨简瞟了陆承宗一眼,忙道:“就是把山猪轰跑,让它们远离金刚寺。”
  “唉……”文勇师叔看杨简跃跃欲试地拍着木龙,叹道:“你们去吧,不过要早回——今天文福师兄要过来巡查。”
  “文福师叔要来?”杨简一听傻了眼。
  文福在寺中任直岁一职,专门掌理营缮、耕作等事务,直接督管菜园子。
  这文福甚是奸狡,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在寺中不得人缘。不过因他是百明大师弟子、办事也还利索,寺中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闹得太过了就是。
  “管他干嘛?!”陆承宗来这些日,早知道文福为人,不屑道:“来就来吧。反正这会儿地里又没的种。”说罢拉起杨简便走。
  “师叔——”杨简回身道:“我知道了!一定早去早回。”
  *
  跨出菜园子没多远,是好大一片坟地,坟茔遍布、枯草萋然。
  杨简催动木龙,快步走动。
  “你慢点儿啊——”陆承宗后面紧跟:“你再走快了,回头我也做一副木龙去!”
  杨简也不理他,忽是前蹿数丈、又折回来、又斜蹿出数丈——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这厮!”陆承宗笑骂道:“你元灵珠嫌多了是吧?”
  “有的是!”杨简应了一句,依旧乱跑。
  “得意个屁!”陆承宗笑道:“莫说你用金光诀灌注的元灵珠灵力低微,便是元灵珠、也仅是最低等的蓄灵之物。像你这么跑,用不了两三日,一颗珠子就耗光了。”
  “最低等的?”杨简停下问道:“那还有什么?”
  “还有好多种!”陆承宗掏出个圆筒,从中抽出一根小圆柱,比划道:“你看——这是用墨山玉做的蓄灵罐,灌出来的是元灵柱,又比元灵珠好用多了,效力高上十倍不止!——拿去,以后改给我灌这个。”
  “元灵柱?”杨简好奇道:“那……能用在木龙上吗?”
  “当然!”陆承宗翻翻白眼:“这些只是形状不同而已……而且我这木龙改进过,顶级元灵晶都能用,何况元灵柱了……”
  杨简点点头,将墨山玉罐揣入怀中,又跑起来。
  “这疯子!”陆承宗笑道:“若不是木龙做得结实,早被你跑散架了。”
  *
  两人行了半晌,一只山猪也没见着。
  陆承宗来回寻找:“这山猪……都跑哪去了?”
  杨简忽然示意噤声:“嘘——”
  “嗯?”陆承宗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什么?”
  杨简指向远处道:“鹿——”
  “什么眼神儿?”陆承宗看了眼,不屑道:“那是獐子……”
  杨简脸上一红,问道:“捉不捉?”
  “捉!捉来烤着吃了——”陆承宗道:“你从那边绕过去,我在这边。这厮跑得快,小心!”
  说罢陆承宗从袖中取出个类似长匣的东西来,杨简好奇看去。陆承宗低喝道:“看什么?快去那边!”
  杨简依言小心绕出数丈,只听陆承宗沉喝一声,向獐子发力跑去。
  那獐子甚是机敏,足下一闪,抹头便跑。
  陆承宗举起木匣瞄向獐子,机括声响一支弩箭射出!只听“笃”的一声,弩箭没入树中——竟比寻常硬弩的力量大上许多!
  杨简挥动一根木棍,斜斜冲向獐子。在坡上跑得快了、木龙根底打滑,甚不得劲。
  陆承宗又是几箭钉去,只见那獐子三拐两拐,隐没林中。
  *
  “娘的!”陆承宗放下长匣,骂道:“这厮狡猾得很!”
  “那什么——”杨简抬脚道:“这木龙在山间不大好使,打滑。”
  陆承宗扫一眼道:“回头我想想,改进一下……给你做个新的。”
  “那敢情好!”杨简笑道:“你拿的这是什么?比寻常硬弩狠上许多!”
  “那是——”陆承宗举着长匣晃道:“这是我前天做的灵力弩。”
  “灵力弩?用灵力的?”杨简瞠目道:“我说怎么这么厉害……”
  “这算什么——”陆承宗摇头道:“可惜我的九阳震天弩被我爹收走了,不然带过来,莫说这一只獐子,便是百只也一并射死。”
  “吹牛——”杨简撇撇嘴,又道:“可惜它跑了,我看还挺大个。”
  “没事——”陆承宗折身继续前行:“獐子是舍命不舍山,不会跑远,咱们转一阵兴许还能碰上它。”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3 18:17:20
  第38节 受罚

  二人转了半日,山猪的影子都没见到,野兔倒捉了几只——都是被陆承宗灵弩射中的。
  时已晌午,二人找了个向阳坡地歇息。
  陆承宗取出小刀将兔头钉住,剥下皮毛又扒除内脏,手法甚是利落。杨简心道:“这勤于动手之人就是不一样,自己可什么都不会……”
  陆承宗将兔子一劈两半,又从袖中取出盐和香料洒上——反正他袖里乾坤大,不在乎多装这些。
  杨简瞠目结舌中,又见陆承宗从袖中掏出个三尺来长的铁架,将兔肉置于其上,准备烧烤。
  “你这——”杨简指道:“你这袖子能把山装进去么?”
  陆承宗斜瞟一眼,不屑道:“装你富余。”
  架上干柴再用火绒点燃,不一时肉香四溢。陆承宗撕下条兔腿递给杨简:“熟了——可惜没酒。”
  杨简接过兔腿道:“你喝酒?”
  “没准儿——”陆承宗笑道:“我要是嗜酒之人,还能不带着?”
  杨简清苦日子过惯了,每日里随着寺僧吃糠咽菜,肉的影子也见不到。此时见兔肉油汁四溢,不禁食指大动,抓起来大吃特吃。
  “你吃——”陆承宗依旧悠然烤肉:“你多吃啊!”
  不一时几只兔子下去,杨简觉着才吃个半饱。
  陆承宗随意吃些,抹嘴道:“咱们回吧,日后有空了再出来打。今日那文福不是要来么?”
  “啊!”杨简惊道:“我把这事忘了,那快走吧!”
  *
  二人甫到菜园后身,便听得文福训斥文勇:“你不是说那小子在茅房么?怎么没有?连个来历可疑的瘫子都看不住,你干嘛吃的?”
  杨简最恨别人说他“瘫子”,再加上“来历可疑”四字,怒意上涌、“哼”了一声。
  文福闻声偏头一看,只见两人站在不远处——一个是每天闲逛的陆承宗,另一个不是整日趴在地上的杨简么?
  文福见杨简端正站立,心中一惊,暗道:“平日里被他骗了——这小贼好生阴险!”口中喝道:“杨简!”
  杨简心中一颤,身形僵住。
  文福大步而来,叫道:“杨简!”
  杨简见文福穷形恶相向自己扑来,不明所以。再看陆承宗挤眉弄眼,顺他目光看到木龙,心中叫苦。
  此时文福已冲到近前,大喝一声,金光无量剑骤然出手!
  杨简大骇,忙不迭举起双臂,用才练就的无量剑格挡。
  “好小贼!”文福怒道:“连无量剑也偷学了,看你还能瞒到几时?”
  文福功力比杨简精深许多,杨简只觉得双臂巨震,被劈出丈外。
  文福提步上前,一掌又要劈下。
  陆承宗慌忙拦住:“文福师叔!”
  文福见陆承宗拦住——想他世出名门、不便招惹——便收了手。
  杨简滚在土中,鼻中渗血,半撑着身子仰道:“师叔为何打我?”
  “还叫师叔?”文福戟指道:“好贼子,说!是不是海大刚派来盗法的?”
  杨简讶道:“盗什么法?”
  “还敢狡辩?”文福喝道:“你说你双腿俱残,又说金光诀只练到圆通掌——若没有包藏祸心、为何藏私?”
  杨简撩起棉袍、露出木龙,道:“师叔冤枉啊,这是机关木腿。”
  文福闻言细看,又瞧向陆承宗。
  “师叔——”陆承宗急忙点头道:“不怪杨简,这是弟子拿出来玩儿的。”
  “禀告师叔——”杨简道:“弟子前日才将金光诀练至三层,还未来得及禀明师长……”
  文福想杨简那一式无量剑生疏之极,确是练成未久。
  “哼!”文福冷冷道:“你说的这些,待我禀过师尊再作定夺。我且问你——你本应看守菜园,跑哪去了?”
  “师叔——”陆承宗躬身道:“是我拉着杨简去打山猪了……”
  “打山猪?”文福看向陆承宗,指道:“看你们嘴上油光光的,是不是偷着吃肉了?”
  “不敢不敢!”陆承宗急忙摇手道。
  “不敢?!陆承宗你给我回去!”文福沉着脸道:“今后不准再来这边闲逛!还有,你再鼓捣这些机关,我就把你爹叫来!”
  陆承宗听说要叫老爹,慌忙低首。
  文福又指向杨简道:“你,把这木腿给我。”
  杨简万般不舍,眼巴巴看了三人一眼。陆承宗冲他猛使眼色,杨简无奈,只得将木龙摘下。
  “文勇!”文福回身道:“给我看好这个杨简!他不是练到无量剑了么?好,每两日交出一颗元灵珠,这个不为难吧?还有,让他把这菜地拢了……”
  文勇回身看了眼菜园子,道:“他、他腿脚不便……要不把那木腿还他?”
  “还什么还?”文福踢了杨简一脚,斥道:“他这腿一向不都这样么?原来能干活,现在就不能干了?”
  此时陆承宗已捡起木龙,文福喝道:“给我!寺中明令禁止你碰这些东西,以后不要让我看到……”
  陆承宗听了,乖乖递上。
  文福背着手走出两步,猛一回身又指向杨简:“去!现在就干活去!”
  *
  杨简一边擦汗,一边刨着硬土,浑身滚得如泥猴一般。
  “嘿!杨简!”
  杨简回身一看,却是陆承宗溜了过来。
  杨简不愿他见到自己狼狈样子,停了手中活计,坐在地上。
  “唉——”陆承宗来到近前蹲下,叹气道:“别刨了。”
  杨简不语,默然擦汗。
  “文勇师叔呢?”陆承宗四下观望。
  “那边——”杨简指向远处,低声道:“帮我刨地呢。”
  陆承宗见杨简头发蓬乱、满身是土,坐在地上如乞丐一般,心中一酸,低声道:“文福这厮……”
  杨简垂头。
  陆承宗忽是一笑,杨简不解,面露疑色。
  “昨天文福把木龙抢走——”陆承宗得意道:“我不是先捡起来么?趁他没注意我把木龙废了。哈哈!不光如此,连那用了一半的元灵珠我都抠了,反正他也看不出是怎么回事……”
  杨简听了一笑,手撑地上、抬眼望向远方。
  “杨简——”陆承宗顿了顿,道:“咱们走吧!”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4 17:12:50
  第39节 出走

  “走?!”杨简讶道:“去哪儿?”
  陆承宗眯着眼指向远方:“天下广大,去哪里不行?”
  杨简低头道:“就我这腿……”
  “嘿嘿!”陆承宗从袖中忽是变出两幅木龙,招摇道:“他收一个我做俩——你一个我一个,而且改进过、爬山也不滑了。”
  “哈哈!”杨简大喜,接过木龙道:“又有了!”
  “那还不是随时?”陆承宗傲然道:“小菜一碟!”
  “对对——”杨简拿人手短,摆弄一时抬头道:“就算有木龙……你的意思?”
  “有什么好犹豫的?且不说这个……”陆承宗踢开脚下锄头:“那天文福说什么、你听到了吧?什么‘来历可疑’又什么‘盗法’……金刚寺从根儿上就没把你当自己人,一直怀疑你有图谋!若非齐云剑派托付,你觉得能收你为外门弟子么?对不对?难道你真把自己当金刚寺的人了?”
  这一番话触了杨简心思,想了一时痴痴道:“我不是金刚寺的……金刚寺是我的……”
  “唔?”陆承宗怔道:“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你小子——”陆承宗作势欲打:“跟我学?”
  二人笑闹一阵,陆承宗道:“跟我走吧,我要去办件大事,还需你协助。”
  杨简套上木龙,看看双腿下定决心——不管走到哪里,都比坐在地上强!
  “好,走!我去跟文勇师叔说声……只怕要连累他了。”
  ……
  *
  杨简坐在横板上悬着双腿,任木龙自行走动。陆承宗亦是如此,二人并肩而行。
  暖阳高照,杨简昏然欲睡——从金刚寺逃出来已有几日,并未见有人追出,只怕还是自己无关紧要吧……
  陆承宗腿上堆着材料、不知在鼓捣什么,忽然斜了一眼,叫道:“书掉了!”
  杨简一激灵,忙将腿上《金刚经》揣进怀中。
  “你说你——”陆承宗不屑道:“没事儿还拿本经书看,跟多用功似的。”
  杨简嘟囔道:“你懂什么?”
  *
  杨简孑然一身,走时只带了这本《金刚经》——《心经》字少,早已烂熟于胸。
  文方师一再告诫,修道先修心。释门玄功源于佛法,要想提升道力,佛学修为必须跟上,否则便是舍本逐末。
  对此杨简谨记在心。
  《金刚经》已诵过千遍,虽然目前还体察不出有何受用,但杨简深信,读一遍便有一遍的功德。寻常文章还讲个“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呢,遑论佛经了。
  杨简笃信,即便没功德、攒些福德也是好的。“福慧双修”嘛,当然要先积赞福德资粮——先通过修行种下因,再积攒福德遇到开悟的缘,最后才会有彻悟的果报……
  *
  “杨简,看见没——”陆承宗指道:“那一大片就是凉州城了,进城前把横板收起,木龙裹在腿上就行,以妨别人看到……”
  “唔。”杨简垂头应道。
  “进城先休整一番,咱们再去天梯山。”
  杨简迷糊道:“噢……”
  “嘿!”陆承宗怒道:“你再犯困,我就把木龙拆了!”
  “好好!这是到哪儿了?”杨简抬头四望,打个哈欠。
  “那不凉州城了?”
  “噢?这么快就到了——”杨简振作精神,又看看陆承宗腿上摆放的杂物,问道:“你做啥呢这是?”
  “做把钥匙,你别再睡了啊——”陆承宗埋头道:“我要偷东西……”
  “偷东西?”杨简清醒三分,问道:“偷什么?”
  “偷个宝贝。”
  “宝贝?……谁的宝贝?”
  “我家的。”
  “偷你家的?你连你家的都偷?”杨简讶道:“你家的还用偷?”
  陆承宗仰首望天,怅然道:“天机三宝知道么?我要不偷,我爹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
  “天机三宝?”杨简抿嘴皱眉:“是什么?”
  陆承宗似觉失言,含混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还保密!不说算了——”
  “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问了吗?”杨简道:“我不就是想知道,咱们下一步干嘛么?”
  “天梯山。”
  “去天梯山上——找玄木矿?”
  “对!”陆承宗托着手中物件道:“钥匙里没有玄木矿、就开不了我家的迷天锁……本来玄木矿我爹那还有点儿,让我娘帮着偷出来就行,可你们寺建慈福法阵全给用光了!”
  “咱们寺!”
  “对对!咱们寺咱们寺……”陆承宗举起手中物件向天瞄着:“这钥匙差不多了……就差玄木矿了……”
  “这是钥匙?”
  “看不懂吧?”陆承宗作轻慢状一撇嘴,又思咐道:“呃你说……给它取个啥名字好呢?”
  “我哪知道——”
  “呃呃……唔呼……就叫——‘太极混元乾坤生妙有无量清静大海破迷天’吧……”
  “啥玩意啊这是!”杨简叹道:“你就这么取名字?!”
  “你懂什么?你知道这名字含义吗?!”陆承宗怒道:“看着啊,我给你讲讲——喏,比如这边是钥匙,这边是密锁……先将钥匙扣在锁孔上……”说罢一摁圆筒,筒前探出两根木条,展开后拼成一根——一端红、一端青,缓缓旋转不休。
  “这两端是阴阳两仪,先得找到锁内不断变化的阴仪和阳仪……”陆承宗旋拧圆筒,筒前又依样拼出一根木条、与前一根垂直:“找过两仪找四象——这个定为青龙、那这个就是白虎、朱雀、玄武……”
  杨简根本不明所已,仔细观看只为捧场。
  再一摁、钥匙又生变化,陆承宗继续道:“这是乾、兑、离、震、巽、坎、艮、坤,指向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八门中找到生门,才是开锁的第一步;
  第二步呢用奇门排局法——阴、阳各九局,冬至芒种用阳九局、夏至大雪用阴九局。每六十个时辰为一局,可演化为四千三百二十个基本局……如果用排宫法,就是二十六万两千一百四十四个变化局……如果是飞宫法,就是五十三万一千四百四十一个变化局……”
  “停停!”杨简捂住耳朵叫道:“我实在听不懂——你也别讲了!”
  陆承宗悠悠道:“你还嫌我取的名字长么?——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呢……”
  “不是长不长的问题……”杨简嘟囔。
  陆承宗将圆筒贴在耳边倾听,自语道:“先是扣上找方位、找子时、找生门、再列排局……然后‘啪’的一声——哈哈,我就偷出了我的离火浣天纱!”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5 18:13:55
  第40节 凉州

  傍晚时分,杨简与陆承宗进了人流如织的凉州城。
  凉州自古便是西北重镇,各族百姓混居杂处,甚是繁华。
  杨简左观右望、目不暇接,和这名城重镇比起来,定兴城只能算个村落了。
  *
  二人闲逛一时,陆承宗遥指一家酒楼道:“就那儿!吃饭去。”
  杨简兴奋道:“我要吃兔腿……”
  陆承宗笑道:“兔腿有什么好吃的,咱们去吃烤黄羊!”
  进了酒楼,二人择个角落坐下。
  “伙计!”陆承宗招手叫道:“先来几只‘软儿梨’消消渴——这会儿还有么?”
  “您放心——”伙计迎道:“我们这儿藏得好着呢,绝对正宗!就给您拿去,您先看看点什么菜……”
  杨简好奇地打量墙上的菜品牌子,问道:“软儿梨是什么东西?我要吃饭!”
  陆承宗靠在椅上悠闲道:“一种冻梨,你吃过便知道,好吃!”
  不一时店伙端上一盆清水,又取出几个黑乎乎的东西。
  杨简看去,每一个均是灰褐皴皱、软塌塌的一包,奇道:“这是什么?莫不是坏了?”
  伙计看向杨简笑道:“这位客官是外乡来的吧?这软儿梨可是我们凉州一绝,虽然样子难看、吃起来却是不俗,稍后您便知道了!”
  陆承宗拈起一个看道:“这是墨梨儿……”
  “还是您懂行!”伙计翘指称赞,又将那几个梨置入凉水中,只听“喳喳”乱响,不一时,冻梨内的寒冰全被拔了出来,明亮亮的裹在外面,梨子像被冰晶包裹一般。
  陆承宗信手拿起一只,轻轻敲去冰壳、抽出梨柄,将已变成一包蜜汁的软儿梨递给杨简:“尝尝,对着这小孔吸就行了。”
  杨简接过梨看看,对准抽去梨柄的小孔,用力一吸、手上一捏——只觉冰凉彻骨的梨汁全部浸入口中,直通五脏六腑!
  “哈——”杨简凉得倒吸口气,张口探舌。
  “哈哈!”陆承宗笑道:“怎么样?”
  杨简大赞:“好生爽快!”
  “这梨儿还能醒酒呢——你不来一杯?”
  杨简犹豫道:“那……就尝尝。”
  陆承宗转向店伙道:“来二斤烧刀子,来一锅黄焖羊肉、一盘羊脖子、二斤卤肉……呃……四个肉夹子,再来两碗浆水面——还有……”
  杨简拦道:“够了,够了……”
  “够什么?”陆承宗笑着又向伙计道:“再来两份肘子行面,都尝尝……”
  杨简知道陆承宗是越劝越来劲,便不再言,任由他又加了几样。
  回过身来,陆承宗道:“这是咱们吃的第一顿正经饭,马虎不得!——这凉州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回头到我家去,保证你连吃一个月不带重样的……”
  杨简嘬着软儿梨含混道:“好、好……”
  *
  不一时酒菜俱上,杨陆二人大吃特吃。
  杨简打记事起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此时只恨自己肚囊不够。甩开膀子大吃一气,如风卷残云。
  陆承宗拿过酒壶给杨简倒了一碗:“别光吃啊,尝尝这个。”
  “我就那么一说——”杨简为难道:“还是不喝了吧——”
  酒戒为佛弟子根本五戒之一,杨简虽未受戒,对酒也没啥兴趣。
  陆承宗劝道:“江湖中人——哪有不饮酒的?来!”说罢将酒碗端起。
  杨简抿了一口,只觉得辛辣之极,吐舌哈气。
  “我教你个法子——”陆承宗认真道:“你先含一口,然后猛吸气——就不这么冲了。”
  杨简依言一试,哪知被猛呛一下,呛得眼泪也出来了。
  “怎么样?”陆承宗抚掌大笑道:“我这法子不错吧?”
  杨简咳道:“……滚!”
  *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杨简在陆承宗游说下将一碗烧酒饮尽,已是面红如火。
  陆承宗掏出钱袋、将碎银铜板摊在桌上数了数,道:“钱不多了,明天还得雇几个人挖山去——娘的,哪儿弄些钱去啊!”
  杨简身上一文不名,自是帮不上忙。
  陆承宗又掏出乾坤袋来一通乱翻,只见取出来的多是些奇形怪状的机械器具。
  “瞧这个——”陆承宗拿起中午做好的钥匙晃晃:“这叫什么来着?就凭这些家伙,哪个不得卖个千儿八百两银子,不过老子还不卖呢!”埋头翻过一阵,又向杨简道:“要不这么着——”
  杨简晕晕乎乎,道:“什么?”
  陆承宗道:“明天咱去卫所转上一圈,我把灵力弩的制作方法卖给他们,还不得给我重赏?”
  杨简撑得已经拿羊脖子啃着玩了,迟疑道:“……只怕不妥吧,他们哪有那么多元灵珠?”
  “你还当真——”陆承宗笑道:“我就那么一说,我才不卖呢!我要把九阳震天弩拿去,还不吓死他们!”
  “呃……”杨简打个饱嗝作为应答。
  陆承宗又低头翻拣一阵,终没想出赚钱办法,颓然叹道:“钱啊——”
  *
  晚上睡梦之间,觉得有人轻拍自己,杨简惊醒。借月光一看,却是陆承宗笑眯眯地站在身旁。
  “你?!”杨简打量一番,讶道:“——这是干嘛去了?”
  “趁你睡着——”陆承宗手中提着个口袋,笑道:“我去访了几家大户,借了些钱财!”
  杨简翻身坐起,低声道:“你不是去偷——了吧?”
  陆承宗大喇喇道:“那些土财主、钱留着也是数数用,不如先借小爷我!”
  杨简不悦道:“你这样做、与金钟寨那些盗匪何异?”
  “怎么?”陆承宗笑道:“你不乐意了?——这不是英雄落魄、江湖救急吗?将来还他们便是了。”
  “你这算什么英雄落魄?”杨简气道:“少干点儿缺德事,还修行人呢……”
  “行了行了!”陆承宗不耐道:“难道你不吃不用?”说罢脱掉黑袍,踏上大炕。
  杨简知道陆承宗与自己行事不同,不便再说,想了一时昏然睡去。
  *
  翌日,二人购了些生活用品,又跑到集市重金请了十几名短工,带他们向天梯山行去。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6 20:23:07
  第41节 天梯山

  天梯山巍峨耸峙,陡峭峻拔。
  山有石阶形如悬梯,故称天梯山,山巅常年的胜景“天梯积雪”为凉州八景之一。
  *
  众人行到山下,陆承宗让十几名工匠先歇了,转身向杨简道:“你随我来。”
  杨简有木龙代步,倒是一点儿不乏。闻言跟上又行一时,来到半山。
  陆承宗四下看看,从袖中掏出一物,细瞧竟是只七彩甲虫。
  只见他将甲虫贴在唇边密语一番,接着抬手喝道:“去!”那甲虫振翅而起,向山上飞去。
  杨简问道:“这是什么?”
  陆承宗道:“这是我家养的闻风虫,专门用来探寻灵力的,我让它去找玄木矿的矿脉了——不然凭咱十几个,找哪辈子去啊!”
  半山间罡风甚硬,杨简捂着额头道:“你确定这山上有玄木矿?”
  陆承宗故作神秘道:“这就不足与外人道了,嘿嘿……”
  二人闲聊一时,忽见那闻风虫飞了回来,旋绕三匝。
  “找到了!”陆承宗喜道:“咱们走!”说罢向山下摆手,示意工匠跟上。
  *
  陆杨二人随着闻风虫、众工匠跟着他二人,又登了好一阵,来到山侧一个洼处。
  陆承宗掏出罗盘模样的事物又确定方位,指着一处岩壁道:“这里两丈之内,挖吧!三天以内挖出来,工钱加倍!”
  众工匠听了精神大振,抡开锤钎开凿。
  *
  足足挖了一日,也未见玄木矿影子。
  杨简见天已擦黑,向坐在身旁正摆弄什么的陆承宗道:“你没找错地方?”
  “没!”陆承宗抬头看了一眼,点头道:“闻风虫不会错的,而且那玄木矿一露出来就会有五色玄光,好认。”
  又挖一时,天已放黑。
  陆承宗见众工匠架起火堆,走过去喊道:“天晚了,你们愿意挖就挖,不愿意就歇着——我们旁边睡觉去了,有发现立刻告诉我!”
  众工匠应了声好,为了那双倍工钱,又轮番挖掘起来。
  “你看——”陆承宗向杨简挤眼笑道:“财主的钱拿出来接济苦人,岂不甚好?”
  杨简“哼”了一声,道:“你是白来的,人家可不是白来的。”
  陆承宗拱手笑道:“要不您是正式弟子呢——高风亮节,在下钦佩之极!简大士,请移步——”
  “没你高!”杨简一边笑骂,一边随陆承宗找了个避风处安顿下来。
  *
  月明星繁,陆承宗躺在厚垫上,紧了紧被子,忽道:“你想什么呢?”
  身旁杨简默然不语。
  “你——”陆承宗又道:“将来想做什么?”
  杨简缓缓道:“不知道……”过了一刻道:“你呢?”
  “我嘛——”陆承宗畅想道:“当然要做机关御器第一人,还有,我要得道成仙!”
  “得道成仙?!”杨简讶道:“你?成仙?”
  “怎么了?不行啊?”陆承宗满不在乎道:“还我爹的愿啊。”
  “你?——”杨简翻身道:“才刚开始修行。”
  陆承宗将双手垫在脑后,遥望星空道:“我又不靠这个……”
  “那靠哪个?”
  “机关术啊!”
  “机关术?!”杨简架起肩头,转向陆承宗道:“靠机关术成仙?!”
  “没人说不可以吧?”陆承宗悠然道:“人法天地、道法自然,说的都是一回事。我们这机关御器之术,又何尝不是穷心尽力、效法天然?”
  “效法天然?你们这是逆天行事好不好?!”
  “好!说得好!”陆承宗笑道:“这话我爱听!不过世间万物皆是自然——逆天行事又何尝不是自然?”
  “这……都逆了天了,还算自然?”
  “你看啊——”陆承宗想了想道:“咱老祖宗那会儿茹毛饮血、衣不蔽体……照你说顺势而为,那咱们也该生食冷饮、不着寸缕了?”
  “这、这……不是这么说的!但凡念头一起、有了分别名相,就再也回不到自然天真了……”杨简斟酌道:“吃什么穿什么不重要,修行主要是体察内心,要溯本追源、摒尘弃俗、抛除杂念才能重回天真……”
  “你这都是听师父说的?”
  “差不多吧……就这意思……”
  “尽信师不如无师!”
  “吹吧你就——”
  “道者,到也!”陆承宗笑道:“你又执着什么体内身外、起心动念——只要能到彼岸,又管他用何手段?”
  “咝……反正——”杨简怔住,不知该如何反驳,想了想道:“你那机关术也是道?”
  “当然!”
  “哈哈那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到!”
  “好啊!”陆承宗笑道:“日后我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到的!”
  二人思绪翻涌、遐想一时,陆承宗又道:“你可知我用这玄木矿做钥匙,为了什么?”
  “不是要偷那个……什么纱么?”
  “离火浣天纱!”陆承宗着重道:“那你可知道、这离火浣天纱有何妙处?”
  “我哪知道?”
  陆承宗悠然道:“离火浣天纱广大无边,无远弗届、无微不至,据说能包容天下!”
  “包容天下?!又吹上了——”杨简笑道:“难道你想‘天地乾坤一袋装’么?”
  “我装了你又有何用?还费粮食……”
  “找打!”杨简停了一时知道陆承宗在等下文,便遂他意,问道:“那要来何用?”
  “现在不能告诉你!”
  “不能说、你说它干嘛?”杨简气道:“睡觉!”
  *
  第二日正午时分,工匠忽然鼓噪起来,叫道:“陆公子!快来快来!”
  陆承宗急忙抛下正在聊天的杨简,赶过去一看,只见石岩之间隐约透出五色光芒。大喜道:“就是这个!仔细挖开!”
  工匠们听说挖到矿脉,精神大振、加力挖凿。
  杨简凑过来道:“挖到了?”
  “就是这个!不会错的!”陆承宗盯紧矿岩,又低声道:“这矿岩挖出来后,就让他们走。”
  杨简低声回道:“然后你把这个——装进袖中?”
  “这么大的家伙,哪儿装得下——”陆承宗笑道:“一会儿我用家伙把矿精提出来便是。”
  又凿一个时辰,眼见半间屋大的矿石就要被掏将出来,陆承宗站得乏了,拉着杨简走开两步道:“一会儿将矿精提出来,咱们就回天机镇。”
  “天机镇?好啊!”杨简笑道:“带我去你家看看。”
  “没问题——”陆承宗负手道:“让你看看七少爷是如何作威作福的!”
  “作威作福?是不是强抢民女什么的?”
  “谁抢那玩意儿?!”陆承宗撇嘴道:“麻烦——”
  二人正说笑间,猛听山下有人大喊:“都给我住手!”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7 18:54:18
  第42节 千山门人

  杨陆二人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只见黑压压一伙玄衣人正向这边赶来。
  “这——”陆承宗看向杨简道:“是什么人啊?”
  杨简沉声道:“看他们装束像什么门派的……不知是哪家……”
  陆承宗疑道:“莫非也是为玄木矿而来?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刚找到他们来了!”
  “多半是……”杨简四下打量:“他们人多,待会儿见机行事,不可妄动!”
  转眼间一魁梧大汉已冲至近前,喝道:“什么人?竟敢偷挖我家宝贝!”
  陆承宗挺身问道:“什么宝贝?”
  大汉喝道:“废什么话?玄木矿!”
  “你家的?!”陆承宗指道:“我们在这儿挖两天了,怎么是你家的?你们是谁啊?”
  大汉傲然道:“老子是千山派黑龙观的,你们还不快给我滚!”
  *
  辽东千山派是天下一等一的修真大派,高手如云、门徒广布,倍受朝廷恩宠。也因此门下弟子骄横无度,行事亦正亦邪。
  *
  杨简看这大汉一身穿戴非道非俗,心中疑惑,上前道:“这位道兄,我们是显通派金刚寺的,在下杨简,这是我师弟陆承宗。”
  大汉一听杨简是金刚寺的,身形微滞,向后方看看。
  此时又有数十道身影赶至,齐刷刷都穿着玄色道袍。
  众人簇拥中走出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道士,头戴偃月冠、身着八卦袍,神情倨傲,问道:“怎么了?”
  “师兄!”那大汉俯身道:“他们说是金刚寺的。”
  这为首师兄名叫孙在东,是千山教黑龙观观主的三徒弟。听了大汉此言并不作答,却转向那些工匠喝道:“滚!”
  众工匠见这些道士凶神恶煞一般,吓得赶忙停手,避到一边。
  孙在东挥挥手,数十名手下将玄木矿团团围住。
  陆承宗看了起急,待要上前、被杨简拉回。
  杨简跨上一步,施礼道:“这位道长,我们是显通教金刚寺的,还请问道长上下?”
  孙在东似没听清,阴阳怪气道:“黑刘,他说他是哪儿的?”
  那非道非俗打扮的大汉道:“说是金刚寺的。”
  孙在东咧咧嘴,笑道:“是那个什么狗屁绝学失传已久、又丢了家传宝贝的破落户么?”
  众道士听了齐齐大笑。
  黑刘明白师兄心意,上前戏道:“正是!”
  杨陆二人闻言大怒,陆承宗喝道:“我是天机陆家的老七,天机镇你总该知道吧?”
  “天机陆家?”孙在东眯了眯眼,冷冷道:“是那个补锅打铁的陆家么?”
  *
  千山派与天机镇素来不睦,千山派如果在机关器械方面有何需求,都是从蜀中神匠山庄订制。
  机关御器三大世家——天机镇在肃州,神匠山庄在蜀地,玲珑谷在大理。
  千山教众平素跋扈惯了,看不起这些机关世家,只当他们是劳作工匠。有所交易必将价钱压得极低,一语不合更是出手伤人。几番下来,与天机镇闹得极僵。
  而且排挤天机镇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千山派与大显通寺不睦。
  此二者皆是北方地界执牛耳的修真大派,百年来龙争虎斗、勾缠不休。当今天子崇道抑佛,千山派便益发的骄横跋扈,显通寺则仗着玄功卓著,在争斗中各有胜负。
  天机镇与显通别院金刚寺亲近,千山派早就看它不耐。而近年神匠山庄与千山派暗通款曲——有了这强助,就更不把天机镇放在眼里。
  天机家主陆良甫虽是气恼,却不敢得罪这门徒广布、根基深厚的道门巨擘。也由此产生让陆承宗修真的想法——家中若能出个修仙之材,日后也能扬眉吐气。
  陆承宗平日里只顾玩闹,不知这些纷争,以为天下只要是修真之人,都会给陆家三分面子呢。
  *
  此时听孙在东出言不逊,陆承宗大怒道:“你说什么?”上前便是一掌。
  孙在东看也不看,随手一拨将他带倒。旁边道士见了,二话不说、上前拳打脚踢。
  杨简怒道:“住手!”吐气开声,一拳击向孙在东面门。
  孙在东冷笑声中,探出一指抵住,道:“金光三昧拳么?滚!”指上吐劲,将杨简弹出丈外。
  杨简翻身立定,足下一划、掌分左右,又冲了过来。
  “啧啧!”孙在东笑道:“你这圆通掌差得太远——看我这黑龙炮捶如何?”言罢双臂一绞,单拳送出。
  杨简只觉劲风扑面,抵挡不住,又“噔噔噔”退出三步。
  此时忽听惊叫声起,原来是陆承宗掏出灵力弩伤了一名道士,众人围上又是一顿狠揍。
  杨简脸都青了,咬牙切齿、双手连挥,十指翻处丝丝劲力喷涌而出——正是习得不久的金光无量剑!
  “无量剑?”孙在东双眼一睁,微讶道:“不错不错,可还是不行呃——”说罢不退反进、扑身向前,一拳击中杨简腹部、一拳击中杨简右腿——只听“咔啦”一声,那木龙吃劲不住,碎裂迸飞。
  孙在东吓了一跳,闪开道:“这是什么?”
  再看杨简已瘫软在地,捂着肚子喘息不定。
  孙在东左右瞧瞧,讶道:“瘸子?”
  众道士大笑,黑刘高叫道:“不只是瘸子、只怕还是个瘫子——你看他,站都站不起来!”
  孙在东挤眉弄眼道:“我今天打了个瘫子?这怎么说得出口——莫非金刚寺中全是这等杂碎!”
  那边陆承宗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口中大骂不休。
  孙在东走过去拾起地上灵弩,照着陆承宗脑袋狠狠一击:“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陆承宗脑后出血,身子一歪叫道:“你给我等着!等小爷灭了你们千山派!”
  “就凭你?!”孙在东一声狞笑,握着灵弩照陆承宗后脑又是一击:“就拿这么个鸟玩意儿?给爷爷挠痒都不够!”
  “你个……”
  孙在东一脚上前,踢在陆承宗嘴上,喝道:“早看你们陆家不顺眼了,等爷高兴了、先把你们陆家连锅端了……”
  “连锅端?”黑刘附和道:“师兄,那他们还怎么补锅啊?”
  众道士闻言,又爆出一阵狂笑。
  孙在东直身吩咐:“把这俩废物扔下去,脸朝下,哪有石头往哪扔!”
  “好咧!”几名道士领命,抬起杨陆二人,走出几步扔下山坡!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9 11:20:57
  第43节 天机镇

  “我就操他娘的!”陆承宗眼眶乌青、满脸血痕,骂了半个时辰仍不停歇:“别等老子回家取上东西,取了大家伙把这帮畜生全宰了!”
  杨简坐在他身旁,此时已换上陆承宗的木龙,站起身来俯视道:“你看看,还有哪儿受伤了?”
  “浑身都他娘的——疼!”陆承宗捧着右手吸气道:“这两根手指怕是折了!哎哟,操他奶奶的……”
  杨简找了几根木棍,撕下衣袍一角,将陆承宗断指绑好。
  “走!”陆承宗疼得脸色发白,怒道:“找他们去!”
  “去啥啊?”杨简无奈道:“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陆承宗忿忿道:“敢惹我陆七爷?我跟他们没完——走!”
  “行了吧!”杨简喝道:“明知送死还要去!我这肚子也疼得厉害……”
  他被孙在东震伤了内腹,好在滚下山时有神功护体、倒无大碍。
  “这千山派也太猖狂了——连天机镇和显通寺的面子也不给!他们莫不是疯了?!”陆承宗捧着手怨道。
  “这帐咱们记着就行了!”杨简恨恨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怕他们跑了么?”
  “唉……”陆承宗叹口气:“……这下完了,我就知道这么一处玄木矿,没了这个、还上哪去找?”
  杨简望向山上:“等天黑了咱们再去看看,玄木矿还有剩的没有……”
  “怎么会剩?”陆承宗颓然道:“玄木矿源极其稀少,且每处矿脉不过丈余,再提出来的矿精更是少之又少——估计早被那帮狗偷光了,娘的!”
  杨简皱着眉头,没有一点儿办法,只得与陆承宗躲在山洼里捱到天黑。
  *
  好不容易天色全黑,二人鬼鬼祟祟摸上去查看——那矿脉处被挖了个大坑,玄木矿一丝不剩。
  陆承宗掏出闻风虫又找一圈,毫无反映。
  陆承宗又是一阵大骂,翻来覆去就那几十句,与下午骂的差不多……
  杨简翻翻眼睛,道:“现在怎么办?”
  陆承宗咽口唾沫,想了想道:“先回天机镇、跟我爹说一声,然后把我的大家伙都取出来,杀上千山派、夺回玄木矿!”
  “呃……你……”杨简也没什么准主意,道:“那先回去再说吧……”
  *
  二人下山,先回凉州城找家医馆看了——陆承宗除却两指折断,多是些外伤;杨简毕竟有玄功护体,并无大碍。
  养过几日,二人雇辆大车,向天机镇行去。
  ……
  *
  这天上午,杨简正端坐车中念经,猛听车头陆承宗兴奋叫道:“杨简!快、快!”
  “……”
  “杨简?……杨简杨简杨简!”
  “叫唤什么?”杨简不得已终止了诵经,不耐道:“叫什么叫什么叫什么?”
  “天机镇到了——来看看!”
  “这回真到了?”杨简在车中笑道:“你都喊过几回了……”
  “谁喊好几回了?”陆承宗叫道:“你懂啥——这叫‘近乡情更切’!”
  杨简凑到车头,遥遥望去——只见前方一座城镇矗立在荒原之上,高墙耸峙、自成一统,想来是有朝廷授意,方得如此。
  *
  又行一时、终是到了天机城下,城门两侧有八名守卫值守。
  陆承宗站立车头,仰颈高喝道:“七爷我回来了!”
  值守卫士和过路百姓听了目瞪口呆、如见鬼魅一般,痴过一刻齐齐唱诺:“七爷好!七爷您回来了?”
  不待陆承宗有所应答,几名百姓“唰”的不见踪影,只留下八名守卫战战兢兢,目不斜视。
  “看见了吧——”陆承宗大是得意,回身道:“咱这声势!”
  杨简忍住笑:“果然是八面威风!”
  陆承宗付了车资,领着杨简信步而行。
  进得城中,只要有路人见到陆承宗,皆是站住脚步、躬身行礼。
  陆承宗直如没看见一般,大喇喇向杨简指点城中景物。
  *
  进得城中,才知这天机城比想像的还大——酒楼商铺鳞次栉比,人民安居百业兴旺,看着好生繁盛。
  陆承宗在路旁果摊抓起一把沙枣,向摊主喝道:“尝尝!”
  “您尝您尝!”摊主笑道:“再给您兜上二斤?”
  “不用!”陆承宗随手递给杨简几个,道:“知道我身上为什么没钱吧?——除去被我爹收走以外,更因为我在城中根本用不着钱!”
  “看出来了——”杨简嚼着枣,赞道:“这枣好吃!”
  “不行,这枣陈了——去年的……”陆承宗将枣子全部扔掉,笑道:“你看见什么就拿什么!你要是不拿,非但我看不起你、乡亲们也会觉着你见外!”
  “好好!‘乡’看出来了——”杨简道:“‘亲’没觉着……”
  “讨打!”陆承宗大笑。
  走上一阵,杨简驻足道:“府上在哪里?”
  听得此言,陆承宗却有些情怯的样子,挠头道:“不急着回去,先转转……去茶楼听听书、或者去三大街看耍把式——等天黑了、再回去不迟……”
  杨简知道陆承宗怕被老爹骂,便道:“我饿了,吃饭去吧。”
  “好啊!”陆承宗抬眼见前方有家甚为堂皇的酒楼,指道:“就那家吧!老板还欠我钱呢!”
  “他欠你钱?”杨简不解。
  陆承宗也不回答,冲上几步喊道:“七爷来了,叫你们吴掌柜的出来!”
  门外迎客的店伙见是陆承宗,抹头便往回跑,一不留神撞在框上,连疼都来不及喊、又冲进店里……
  “唉——”陆承宗摇头叹道:“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咋还这么受宠若惊呢?”
  未到门首,只见胖胖的吴掌柜迎了出来,点头哈腰道:“七爷来了!您这是——”
  “管呢?!”
  “噢是是——快,里边请!里边请!”说着将陆杨二人带到雅间。
  陆杨坐定,吴掌柜躬身站在桌旁,擦汗道:“七爷,您要点儿什么?”
  陆承宗斜靠椅上,懒懒道:“知道我——不爱吃什么吗?”
  “这个……”吴掌柜为难道:“您老不爱吃什么?这个小人还真不知道……”
  “那不就完了?”陆承宗挥手道:“去吧!”
  “好咧——”吴掌柜苦着脸,出门向伙计喊道:“全上——有什么上什么!”
  “记我爹帐上啊!”陆承宗喝道:“对了!你还欠我钱呢!”
  “是是,上回让您吃撑了——是我们不对!再不敢了……”
  “那这回——就是不管够呗!”
  “哪敢哪敢!不敢不敢!”吴掌柜走回来弯腰笑道:“七爷能光临小店,是我们天大的福份!哪敢怠慢!”
  “行咧!”陆承宗笑道:“老吴你再这么客气,下回还来你这儿!”
  “好!太好了!”吴掌柜抹着额头,笑道:“七爷您不来、就是看不起我!”
  “行了,你去端两盆水来我们洗洗——”陆承宗挥手道:“再把这茶换了,要你那藏货!”
  “好好!您老稍等——”
  待掌柜的离开,杨简笑道:“你家几个兄弟若都像你这般、天机镇的酒楼还不被吃垮了?”
  “不会!只有我一人爱和大家热闹!先喝这个煞煞渴吧——”陆承宗给杨简倒上茶,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瞧他们这敬我爱我的,都不好意思了……”
  杨简笑笑,由他胡说。
  酒菜上来,二人风卷残云——与陆承宗出走这些天,杨简明显觉着自己结实许多……
  “哎?”吃了一时,杨简停箸道:“你怎么不要酒了?”
  陆承宗滞了一下,含糊道:“喝不得,晚上要见我爹……”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9 17:11:00
  第44节 陆宅

  时已入夜,街净人稀,杨陆二人缓步并行。
  *
  杨简道:“你这饭也吃了茶也喝了、澡也泡了书也听了、耍把式卖艺的也看够了……该回家了吧?”
  “是……”陆承宗哭丧着脸道:“这不往家走呢吗?”
  杨简笑道:“这么怕你爹?”
  “怕——”陆承宗当下承认:“怕得厉害!”
  “管你这么严——”杨简奇道:“还把你管成这样?”
  “严是严!”陆承宗笑道:“但是有我娘啊!而且我爹太忙,除了跟朝廷打交道、就是整日钻在密室里做这做那的……”
  “跟朝廷打啥交道?”
  “你以为天机镇这么大,是想建就建的?”陆承宗环视道:“当然是因为我们陆家为朝廷提供机关器械,才特许建城啊。”
  “机关器械?”杨简问道:“灵力弩吗?”
  “用储灵之物的一律不行!”陆承宗道:“大明上下百万兵士,哪找那么多元灵珠去?我说的是那些靠火药、机械发力的兵器——比如改良过的床子弩、神臂弓、攻城车、旋风炮什么的……”
  “噢……”
  “除了这些,还研究这些年从西域海外传进来的火绳枪、佛朗机什么的……”
  “佛朗机?”杨简好奇道:“是什么?”
  “一种西洋火炮,小的二十余斤,大者百斤以上……”
  “噢……厉害么?”
  “厉害!”陆承宗比划道:“主要是它以母镜衔扣九枚子镜……简单说吧,就是事先填好四到九枚弹筒,打起来换入炮管就行,省得临时填药……”
  “不明白。”杨简摇头道。
  “你又没见过,当然不明白。”陆承宗笑道:“我家也只有一架,是朝廷特许我爹拿回来研究的……”
  “噢噢……我说天机镇有这等声势呢!”杨简颌首道:“原来是给官家做枪炮的。”
  “皇粮不好吃啊——做这个不挣钱、就是立足,我爹主要还是鼓捣灵器法阵什么的——”陆承宗道:“家传嘛。”
  “有其父必有其子!”杨简叹道:“令尊这机关御器之术,想来是造诣极高了!”
  “那是——”陆承宗挑指道:“除了我,谁也比不上我爹!”
  “又开始吹了!”
  “怎么叫吹?比如那佛朗机我看上一眼、就将其殊胜之处借用在我那大家伙上,而且更胜一筹!”
  “什么大家伙?”
  “你看了就知道了!”陆承宗笑道:“这两天你就能见到。”
  “还轻易不肯示人……”杨简不屑道:“就你厉害!”
  “那当然!有谁能比得上我?”陆承宗笑道:“比如我那四个哥哥啊——两个出门在外找材料、两个在家帮我爹,可他们不行啊……还有我俩姐、压根就没学这个,嫁人了……”
  杨简听了好生羡慕,忽是想起自己身世,低头不语。
  *
  陆府门前。
  陆承宗整顿衣衫,问杨简道:“看上去还好吧?”
  “还好——”杨简打量一番,道:“就是眼圈有点儿淤青。”
  陆承宗将头发弄散,埋着头往里走,低声道:“来!”
  甫到偏门,只见一老仆探头张望,见到陆承宗急忙迎上:“小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夫人一直在等你,不是说上午便进城了么?”
  “我办事来着!”陆承宗笑道:“李伯,这些日子可好?”
  “好,好……”李伯上下打量陆承宗道:“少爷,你这脸上……”
  “这么黑都能……没事!”陆承宗捋捋头发,转道:“对了这是我杨师兄,招待好啊!”说罢向杨简道:“你且在门房稍候,我进去见过父母再招呼你。”
  杨简笑道:“去吧。”
  *
  陆承宗穿堂跨院,问过家丁,知道父母皆在内院等候。急急忙忙才跑过去,便见陆夫人带着小兰、小杏两个丫头迎了上来。
  陆承宗趋步上前,叫道:“娘!”心头委屈上涌,眼睛有些湿润。
  “宗儿!”陆夫人上前抱住陆承宗,问道:“你怎么才回来?不是上午就到了么?”
  “谁说的?”陆承宗左右看看:“我刚回的!”
  “尽胡扯!上午就有人看到你了——”陆夫人急道:“你这第一回独自外出,娘能不挂念么?听说你这几日跑了?跑哪儿去了?冷不冷饿不饿——哟,这脸上怎么弄的?”
  “没事!没事!哎呀——”陆承宗避过母亲右手,侧头道:“前几日摔了一跤,不妨事。”
  “摔一跤?”陆夫人仰头道:“我看看,摔坏没有?”
  “没事啊——放心吧——”陆承宗将右手藏在袖中,推道:“哎呀我肚子疼,要去拉屎!”
  “你这手怎么了?”陆夫人疑道:“怎么拢在袖中?拿出来我看看!”
  “等会儿啊!”陆承宗撒腿就跑:“憋不住了!”
  陆夫人在后面喊道:“去吧!完事快来见你爹!”
  ……
  *
  “爹!”
  内院堂屋中陆承宗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房间上首端坐一名老者,五缕长髯、神情肃峻,手中拿着把戒尺——正是第一机关世家天机镇的家主陆良甫。
  待了一刻没动静,陆承宗喉中微动、咽口唾沫,刚要移动身子,只听一声厉喝:“跪好!”
  陆承宗吓得一颤,小声道:“我要去茅房……”
  陆良甫重重“哼”了一声。
  “这回……”陆承宗嗫嚅道:“是真的想拉……”
  陆良甫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手中戒尺重重落到陆承宗肩上,喝道:“拉裤子里吧!你这孽畜!”
  陆承宗抬臂抵挡,大叫道:“哎呀!爹!疼死啦——”
  旁边陆夫人急忙起身劝道:“有话好好说!先问清楚了再打……”
  陆良甫气得戒尺直抖,指道:“这不肖子就知道嬉闹放肆,没个出息!我且问你——才上十方山没几天、就跑哪里去了?”
  “没、没跑啊……”陆承宗委屈道:“我就是馋了,下山转了转……”
  “馋了?给我跪好!”陆良甫闻言更怒,又是一阵疾雨般的戒尺落在陆承宗背上:“难道我让你上山享福去了?难道你还想大吃大喝不成?”
  陆承宗夸张叫道:“我没大吃大喝啊,我没享福啊!我都瘦了——娘!”
  “你看这孩子瘦得——”陆夫人拉住夫君,劝道:“他在家里待惯了,乍一过那清苦日子、难免不适,下山吃些东西又何妨?你这心怎么那么硬啊?”
  “你闪开!”陆良甫臂膀一挣,又向陆承宗道:“我还不知道你?就算下山解馋、难道要去几日?肯定是受不得苦,逃之夭夭了!”
  说罢又打了几下,坐回椅中直喘粗气。
  陆承宗脸都哭花了:“十方山穷乡僻壤、有啥可吃的?我就是下山找个馆子吃了几天,养养身子……”
  “养养身子?”陆良甫气得又站起身,冲上前道:“你小小年纪,有什么可养的?!”
  他这一冲来,无意中撞到陆承宗藏在袖中的右手,陆承宗“啊”的一声惨叫,疼得脸都变形了。
  陆良甫吓了一跳,连忙闪开道:“你手怎么了?举起来我看看!”
  陆夫人亦凑上来,伏身道:“宗儿!你的手到底怎么了?!”
  陆承宗看看爹、看看娘,无奈之下只得露出缠着布条的右手。
  “这是?!”陆夫人惊叫一声:“怎么弄的?”
  陆承宗作痛苦状,挤着脸道:“没事……就是断了两根指头……”
  陆夫人“啊”地一声惊呼,抬首喊道:“杏儿——兰儿——快、快拿药箱来!”
  天机门人多与危险之物打交道、难免受伤,是以药物备得极全。
  陆良甫寒着脸,口气仍硬,指道:“你又惹什么祸了?和谁打架了?”
  “孩子伤成这样——”陆夫人不干了,嚷道:“你还冲他喊?杏儿——拿没拿来?”
  “我下山时……”陆承宗低声道:“遇到了千山派。”
  陆良甫听到“千山派”三字,面上变色,向陆夫人道:“你别喊了,去找药!”
  陆夫人见夫君面色郑重,知道不愿自己在场,也不多说,转身离去。
  陆良甫低头走了几步,向陆承宗道:“说吧,怎么回事?”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19 17:12:27
  我昨天发的43节在49楼,今天一看没了,也没有任何提示。

  有谁知道是咋回事吗?犯了什么禁吗?
作者:溜达小半圈 时间:2018-12-20 13:15:13
  楼主能坚持下来吗?半路就断更了?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0 15:50:08
  @溜达小半圈 2018-12-20 13:15:13
  楼主能坚持下来吗?半路就断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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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断啊!这才刚发没多久啊。。。。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0 17:04:57
  第45节 告诫

  陆承宗将与千山门人发生冲突之事添油加醋描述一番,切齿道:“这帮狗贼着实可恨!打我不说,竟还说咱们陆家是补锅打铁的!是可忍孰不可忍——等我取上九阳震天弩,一定要……”
  “住口!”陆良甫断喝一声,脸色阴沉之极。
  陆承宗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多言。
  “你个孽障……”陆良甫在陆承宗身前反复走了几步,戟指道:“这回知道厉害了吧?平日在镇中作威作福,那是乡亲们给咱陆家面子……外面天地广大,谁又认识你是谁?”
  陆承宗辩道:“那也……”
  “住口!”陆良甫又喝道:“凭你这点儿微末道行,也想去找回面子?我总跟你说、让你认真修行,这下明白了吧?别说你,就是全天下的机关世家加起来,也惹不起千山!”
  “……”陆承宗抿抿嘴,甚感不服。
  “你不服气是吧?”陆良甫轻叹一声,转回座中:“也怪我……任你从小称王称霸、才会这样坐井观天……你道你的灵弩厉害,可你又见过几个修真大家?真正修到仙人罗汉之境的,不多说、只消一两个,便能将咱们天机镇夷为平地!”
  “啊?!”陆承宗拗道:“不可能!”
  “不可能?”陆良甫冷哼一声:“难道你比我还清楚?”说罢语气放缓,微有些落寞:“这机关御器从根本上讲、还是借诸外物,只能起个辅助之用……有了它,寻常之人力量倍增、修真入门者如虎添翼——这都可以……但若修到高明境地,可以说全无用处……只能给法阵机关设防加固、起个阻挡警示的作用罢了……”
  “我不信!”陆承宗抬首道:“我一定要做出能与修真者比肩之物!”
  “比肩?”陆良甫定睛看了陆承宗一刻:“那些仙人皆有毁天灭地之能,你拿什么去跟人家比肩?就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
  陆承宗嘟囔一句:“我怎么了……”
  陆良甫不理他,接着道:“千山派骄横行事我也气恼,也正因此、才去攀附金刚寺,就是为了危难时能有个靠山……”
  “金刚寺的他们照打,不是金刚寺的可能还好些……”陆承宗苦着脸插道:“我倒好,金刚寺门徒加上天机镇弟子,他们不打我打谁?”
  “少给我出怪样!”陆良甫忍俊不禁,又绷住脸喝道:“这回被人欺负、只是小事,给你个教训也好!——让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现在明白了吧?光凭你这两下,也就在天机镇中作个土霸王!”
  陆承宗忿忿道:“我可不是只在咱这儿逞能,我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
  “你一定要怎么样?可以!”陆良甫打断道:“但你要先自强,有了玄功道力、就是自强!有了道力操纵起机关来、更是如虎添翼,这个理你不懂?否则你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你你……痴心妄想!”
  沉默一阵,陆良甫挥手道:“起来吧,把你娘叫进来。”
  *
  陆夫人早在门外候着,见陆承宗出来,忙一把拉过查看手上伤势。
  过这几日,陆承宗手指仍然肿着。陆夫人看了心中一疼,眼泪差点儿掉下来,恨道:“跟谁打架了这是?告诉娘,娘找他去!”
  陆承宗瞒道:“路上遇到歹人,我哪知道是谁啊?没事了没事了……”
  陆夫人取出药膏敷上,陆承宗只觉一股浸凉之意渗进指中,甚感舒适,问道:“娘,这是啥药?”
  陆夫人仔细涂抹道:“这是你爹特意买回的罗浮山灵药,专治跌打损伤——这药比金子还贵呢!”
  “这玩意哪儿有卖的?下回多买些!”陆承宗随意道:“给我备着点儿……”
  “你个败家子!备这干嘛?”陆夫人骂道:“难不成又去打架?”
  “谁说打架了?就是备着点儿嘛……到底哪儿买的啊娘?”
  “这是你爹上回进京途中,在罗浮派一个分堂买了一些,有空我帮你问问。”
  “别别别,别说帮我问啊!”陆承宗吓得吐舌头:“这不是找着我爹起疑吗?”
  “好好——给我问!”陆夫人笑道:“这药膏你先拿上,足够用上一时了。”
  “哎呀!对了——”陆承宗叫道:“有个师兄与我同来的,只怕这会儿还在跟李伯聊天呢!”
  “啊是吗?”陆夫人急道:“那还不快请人进来,真是失礼!”
  *
  陆承宗领着杨简跨进中院,拐进书房。
  “爹!娘!”陆承宗远远叫道:“领来了——”
  陆良甫夫妇早已等待,此时见杨简眉目清俊、沉静详审,很是欢喜。
  陆良甫起身道:“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
  “不敢不敢——”杨简急忙施礼道:“晚辈杨简,是金刚寺外门弟子。”
  陆承宗在旁道:“爹,这是我师兄哎——什么小兄弟?”
  陆良甫听说杨简是外门弟子——虽不如内门弟子受重视,但也比不入流的记名弟子强上许多,心中欢喜——道:“小兄弟,请问尊师是哪一位?”
  杨简慌道:“晚辈可担不起‘小兄弟’三字,前辈还是叫我杨简吧——晚辈的授业恩师是文方师,与承宗同枝。”
  “好好!太好了!”陆良甫笑道:“你们是同门同宗的师兄弟,以后要互相关照啊!你既是当师兄的,不要惯着宗儿,带他胡闹……”
  “呃……”杨简心道:“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是……”不过嘴上却是应道:“前辈教训得是!我等当互相督促,刻苦修行!”
  “对对!”陆良甫欣慰道:“宗儿你看杨简多懂事,如果你也能这样,我就太省心了。”
  陆承宗一边唯唯诺诺,一边偷向杨简做鬼脸。
  陆良甫招呼杨简落座,忽然见他腿上木龙,指道:“杨简,你这是……”
  杨简神情一黯,将自己际遇大致说了。
  “宗儿总算做了件人事!”陆良甫拍腿道:“这木龙你尽管戴着,回头我差人用好料多做几副,给你备用。”
  杨简低头道:“不敢劳烦您老,有一个就够了。”
  陆良甫笑道:“那麻烦什么?又不用我动手,不麻烦……”
  “爹!”陆承宗插言道:“若不是您禁我在山上使用机关术,杨简早就用上木龙了。”
  “呃?”陆良甫道:“这不一样!这是助人之事、又全无风险……”
  “那以后在山上——”陆承宗试探道:“只要是助人之用、又全无风险的……便许我用机关术么?”
  陆良甫略一沉吟,心知这宝贝儿子极是难缠,若被其钻了一丝空子,就难免惹出祸端。想了想道:“不行!除了给杨简行方便,别的都不许碰!”
  陆承宗嘴巴一撇,甚为不满。
  其实他才无所谓——天高皇帝远,只要回到山上,老爹又看不见,谁能管得了自己?原来还一丁点儿也不许碰呢,这木龙不也做出来了?
  陆夫人在旁则是问询寺中环境如何、饮食如何、修行苦不苦累不累、晚上睡觉冷不冷云云……
  杨简在门房已被李伯折磨得不善,此时又遭盘问、且失礼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作答。
  陆承宗见杨简狼狈,故意看他笑话。
  聊了一时陆承宗道:“爹,娘!时候不早,我们也累了……”
  “啊?对对!”陆夫人忙道:“这一聊起来就给忘了——你快给杨简找间客房,好生歇息!”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1 18:27:01
  第46节 工坊

  接下来几天,杨简与陆承宗在府中调养。
  *
  依陆良甫的意思,要将陆承宗尽快送回金刚寺苦修。陆夫人却不情愿,看儿子这些天都瘦了一圈——其实没瘦——再看那杨简更是羸弱,只怕十方山上的日子甚是清苦。
  陆夫人的意思,既然回家、便应多住几天。况且宗儿的手又受了伤——伤筋动骨还得百日呢——回寺中也练不了什么。
  陆良甫知道夫人宠爱儿子,想了想只得应允。
  *
  “杨简!”
  陆承宗跨进杨简客房,叫道:“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我自己的作坊么?走,我带你去。”
  “好啊!”杨简闻言起身:“一直等着呢。”
  “还不是我爹……”陆承宗贼眉鼠眼左右看看,低声道:“走!”
  陆承宗领着杨简穿过西院又往北走,进了座寂静园子。来到西北角假山前打量一番,又踅进山根处一个石洞。
  见陆承宗如此神秘,杨简亦是忐忑不安。
  进了石洞没几步,便见到一扇石门。
  陆承宗一边念念有辞盘算什么、一边在门旁的石壁上摁了几下,介绍道:“这开门机关是根据时辰变化的,再加上《天机工要》的口诀,组成开启顺序,外人绝难得知……”
  杨简问道:“那有人炸呢?这假山又不结实。”
  陆承宗笑道:“即便天机镇塌了,这门也炸不开。”言罢见那石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里面石阶。
  陆承宗指道:“这是第一道门。”
  杨简轻拍厚重石门道:“这么隐秘干嘛?已经在你们陆府之内了。”
  “怕人偷啊!”陆承宗率先进入,道:“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逆天改命的奇物?随便拿出一件,只怕就会天下震动。而且也是为了城中百姓安全,这地下都是用巨岩加固过的,即便有什么危险,也不会殃及城中。”
  顺着石阶转折而下,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望无尽的通道约摸三四丈宽,两侧壁上皆有灯火映照,细看去又似是发光的圆球嵌在壁中。
  “这是灯么?”杨简瞧不清楚。
  “这都是蓄着灵力的夜明石。”
  “夜明珠?”
  “没那么珍贵——”陆承宗道:“我屋里才是夜明珠,这些石头也发光,不过要置入元灵珠,才能这么亮。”
  二人顺着通道走了一时,来到个分叉路口。
  “这边——”陆承宗率先右拐,向另一侧指道:“那边是我爹我哥他们的工坊。”
  杨简向左边看了看,只见曲径深邃,不知通向何处。
  陆承宗已走出数步,回身道:“来啊。”
  杨简跟上,又不住打量。
  这密道中只觉通风甚好,一点儿都没有憋闷之意,也不知哪里能通风换气。
  杨简说了疑问,陆承宗答道:“这地下工坊陆陆续续修了百年,能够抗震、抗爆、防水、防火、又能保持通风及照明,还能逃往城外……”
  杨简啧啧称叹,若非陆承宗带自己来,想都没想过世上竟有这等地方!
  *
  走到一通道尽处,陆承宗在一石门前站定,探出左手贴在墙上,道:“你看这个。”
  杨简细看陆承宗按的那块石砖,只见砖上密布青红两色、如丝线一般的事物,回旋流动。
  陆承宗道:“这里面是碧玉红明螭,都是活物,用来看门可惜了。”
  杨简吓一跳:“活物?”
  “是啊——”陆承宗道:“一种小龙,被我家老祖封在这砖里了。这扇门没有开门机关,只能通过它们来识别进入者的身份,这里只有我和我爹能打开。”
  杨简问道:“我要按一下呢?”
  “那它们就蹿出来咬你呗——”陆承宗不以为然道:“螭龙入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碧玉螭化为寒冰,冻结你的皮肉;红明螭化作烈火,烧灼你的脏腑——不消一柱香的功夫,你就死透了。”
  杨简打个寒战,不敢细想。
  此时陆承宗已打开石门,杨简随之踏入、目瞪口呆——
  已见过通道之广,谁知眼前这工坊又比想象中大上许多,整间洞府呈长方形,高约三丈、方圆百丈不止。
  洞府四壁镶有夜明石,屋顶更垂下三十六根长柱,每根末端嵌有拳头大的夜明珠,在灵力催动下,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咝——”
  陆承宗现出激动之色,深吸口气、闭上眼睛,陶醉之状如龙入海、似虎归山。
  杨简不打扰他,走进几步再看——密府之中堆满奇形异状、稀奇古怪的机械,密集处几乎无法立足。洞府正中,是个两张床榻那么大的石案,案上满是图书木简。
  “来——”陆承宗抖擞身体,兴奋道:“跟着我走,不要乱动啊。”
  杨简跟随,向密府中部走去。一路上随处可见的机械或是不住转动、或是轻摆微摇……
  杨简指道:“这些……都是灌注灵力的?”
  陆承宗扫了一眼,道:“有些是、有些不是……你看那个,只用机械之力,也能让它自行运转三年之久。”
  “……”杨简也不知陆承宗所说真假,只是一个劲儿地乱看,眼都不够使了。
  “这个——”陆承宗指着一叠木板道:“是折好的木鸢,陆家做这玩意最拿手!可谓是疾如迅风、日行千里,坐在上面稳当之极!”
  “真能飞?!”杨简抚摸木鸢,难以置信道:“还那么快?”
  “那还用说?这都是精工细作的,带着咱俩没问题。不过……”
  “什么?”
  “这木鸢落地时容易损坏,且不适宜长途奔袭,还是以逃命为主……”陆承宗说着,拿起几个墨玉罐放在袖中:“以后多给我灌元灵柱啊!这里好些个大家伙用元灵珠根本带不起来……”
  “好!没问题!”杨简应道:“不过你要让我坐木鸢。”
  上回被刘元桦带着飞往十方山,杨简高烧昏迷中,一点儿也没体验到飞行之趣。
  “好说!有你逃跑的时候——”陆承宗笑道,又指向一物道:“你能看出这是什么吗?”
  杨简凑上细看,是个半人多高、四四方方的事物,尽由粗如儿臂的铁柱堆叠而成。
  “这?……”杨简摇头:“看不出来。”
  “这大家伙叫钻地龙!”陆承宗拍道:“用来钻掘地道再合适不过!它自己钻入土中开凿通道,一边挖掘、一边还能将松土挤压夯实、堆在壁上,这样挖下来、松土都不用往外运,通道还能坚固结实——不过这家伙也最费灵力,一次至少要插上两根元灵柱!”
  “这么厉害?!”杨简啧啧称奇,抚摸道:“一次能挖多远?”
  “要看挖什么地方了,寻常泥土,一次挖个十里没问题。”
  “看着就这么结实——”杨简拍拍钻地龙,道:“全是钢柱!”
  “而且是好钢——”陆承宗道:“我家打造东西全用南方运来的矿石,闽铁、广铁什么的,山西的也行……”
  “铁矿也分南北?”
  “当然,里面讲究多了。”陆承宗道:“你不懂!”
  “我是不懂——”杨简承认:“小的我都不会打造,别说这么大的!”
  “大!真大——”陆承宗笑道:“连我这乾坤袋也装不了几个。”说罢长袖一挥,将钻地龙纳入其中。
  杨简讶道:“你要这个干嘛?”
  陆承宗不答,转言道:“对了,快来看看我的九阳震天弩!”
作者:溜达小半圈 时间:2018-12-21 22:12:28
  写的很好,坚持下来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2 21:25:22
  @溜达小半圈 2018-12-21 22:12:28
  写的很好,坚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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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鼓励!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2 21:26:17
  第47节 震天弩

  杨简已久闻九阳震天弩大名,据陆承宗说这震天弩耗时三年、斥资万金,制成之后,连他爹看了也是叹为观止。
  *
  杨简随到屋角,只见陆承宗又在墙上虚点一番,凭空竟浮现出一张光影虚幻的古琴来。
  陆承宗回首道:“这是我独创的伯牙琴锁,只有按住这空弦,弹准音律才能开通——如果硬来,错三次这墙就炸了。”
  杨简吐吐舌头,今日才真正见识到陆承宗的天纵奇才!
  影琴消失、墙壁打开,露出一口光影四溢的铁箱——连杨简这外行都看得出来,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宝贝……
  陆承宗露出喜色,先胡乱往袖中塞了一番,笑道:“趁这次赶紧拿!回头我爹知道、又不让进来了!”
  最后,却是取出个一尺半长、竹简般的事物。
  杨简看去,那物如护臂一般,是由金丝连接的九根锃亮钢筒。
  “这、便是我的得意之作——九阳震天弩了!”
  “噢?”杨简偏头细看,只见中间是一根略粗些的套管、顶端雕着探出的龙头,左右共八根拇指粗细的钢筒、缀着金丝列成两排,再多就看不出什么名堂了……
  “你看!”陆承宗捋起广袖,将九根钢筒裹上右臂,接着左手一按机括,圆筒收缩箍紧。“咔咔”轻响之下,龙首之下先探出横柄机括,便于握持;接着龙颈两侧探出钢甲,护住右拳。
  “看好了啊!”
  陆承宗瞄着石墙,“咻”的一声龙口射出一根精钢硬弩。那弩箭挟风带啸、迅疾如电,“啪”的一声没入墙中!
  “啊?!”杨简骇然,这弩箭的力量也太大了!
  再看震天弩钢筒旋转,另一根补上来、顶替适才击发的钢筒位置。
  “看出来了吗?”
  “这个狠!”杨简挑指赞道:“力道比你那灵弩又大上许多!”
  “我说的不是这个——”陆承宗笑道:“跟佛朗机一样,我这也能循环填弹!”
  “就是一根弩箭射完,另一根钢筒转上来补替?”
  “着啊!再看——”陆承宗一声清喝:“九枝连击!”
  说罢举臂向前,“刷刷刷……”只见一箭射出、转上一筒又发一箭……如此越来越快,九根钢筒“咔啦啦”如轮子一般,千百支精钢弩箭倾泻而出,如银龙出水般连绵不绝!
  “啊……”
  杨简这一惊非同小可——力大如斯的弩箭如流水般击出,修仙者不知道,寻常拳师肯定是必死无疑!
  “叮”的一声,陆承宗止住机括,大笑道:“怎么样?”
  杨简已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剩点头。
  “这每一根钢筒里——”陆承宗比划道:“我都压进去九百九十九支精钢弩箭!这九根钢筒加起来,就是九千支!”
  “九千支?九千支?!”杨简叫道:“怎么可能?!”
  “难道你没见过我的乾坤袋?”陆承宗道:“乾坤袋我虽是做不了——也不是做不了、缺材料而已——做这几根藏纳箭筒还不是手到擒来?这箭筒的道理跟乾坤袋一样,内藏奥妙,每根都能压进千支弩箭……”
  “佩服佩服!”
  杨简心悦诚服,暗道:“世上若无修真之人,这陆承宗便可称作神仙了!”
  陆承宗卖弄过震天弩后,又是一番搜敛——什么火药、毒药、解药、武器、工具、防具、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以及所有禁物,都装入乾坤袋中,就像在自家中大肆劫掠一般!
  “我若有虚空纳物的本事,就把我这家搬了!”陆承宗高叫道。
  ……
  *
  从工坊出来,陆承宗一再告诫——千万不要走露消息,被他爹发现。
  杨简当然是没口子答应。
  *
  这天下午,陆承宗在天机镇中一人独行。
  只见他状似悠闲,却时刻观察左右,待确定没人跟随后,踅进一条小巷。
  小巷尽头是家杂货铺子,陆承宗站在门前朗声道:“掌柜的,有糅好的羊皮吗?”
  里面一男子应道:“有,来里面看。”说着迎了出来,待看到是陆承宗,面色一变。
  陆承宗跟进铺中,随手翻动羊皮,淡淡道:“这些成色都不够好,还有好的没?”
  “有……”那男子道:“来后院。”
  “马老板在吗?”陆承宗穿堂入室,站在正房门首并不回身,轻声道:“我要见他。”
  “今天在呢,稍等。”那男子撩帘进屋,不一时又出来道:“七少爷——请。”
  陆承宗踏进门首,只见一体形偏胖的老者笑眯眯地迎了出来。
  “马老板!今天您在呐?——”陆承宗拱手笑道:“一向可好啊?”
  “好好!这两天正好路过,七少爷里边请——”马老板向那男子道:“沏茶。”
  “是。”看店男子应声而出。
  “七少爷你这是——”马老板坐定,低声问道:“那东西……找到了?”
  “没。”
  “那?——”马老板疑惑道。
  “你们得搭把手。”
  “搭把手?”马老板眉头微蹙:“需要什么?”
  “这事还挺麻烦——”陆承宗笑道:“特意来找您合计合计……”
  “好说好说!”马老板笑道:“我帮七少爷出出主意。”
  ……
  *
  “别练了!该吃饭啦!”陆承宗闯进客房,向正在盘膝静坐的杨简叫道。
  过了片刻,杨简睁开眼睛,松着筋骨道:“就知道吃!下午你干嘛去了?令尊寻你不见,找到我这儿来了。”
  “没事——”陆承宗轻描淡写道:“出去转了一圈。”
  “噢——走!”杨简下地穿鞋,道:“吃吃吃吃——去!”
  “杨简我问你——”陆承宗忽是站定:“你是不是见过无生法像?”
  杨简停下身,警觉道:“你要干嘛?”
  “我能干嘛啊?就是问问——”陆承宗笑道:“连金光诀我都听着头疼,更不会觊觎那无生法印了。“
  杨简想想也是,道:“何止见过,我对那法像再熟悉不过了。”
  “那你把它的样式——”陆承宗比划道:“多高多重什么样子、是站姿还是坐姿、身上有没有刻字什么的都告诉我……”
  杨简又警觉道:“干什么?”
  “我爹说了——”陆承宗指向后院道:“他也要依样做上一个、摆在家里日夜供奉,好让我与金光大士结缘,没准儿还能练成那天地轮呢……”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2 21:28:57
  今日冬至,一阳始生。

  祝各位读者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3 18:44:46
  第48节 回山

  陆承宗在天机镇滞留十数日后,陆良甫终是忍无可忍,不顾夫人劝阻、硬将儿子拖上大车,押他回山。
  *
  带陆承宗、杨简二人踏进金刚寺客堂,陆良甫向早已等候的僧人文方行礼道:“犬子实在是顽劣不堪,有劳师父了!”
  文方笑着还礼道:“不必客气,陆施主。令郎天资聪颖,实是可造之才。虽有些顽皮、也是少年心性,多磨练些时日便好了。”
  “犬子不告而走,老夫实在汗颜!”陆良甫让陆承宗捧过一封银子放在案上,又道:“这些香火钱还请师父收下,捐在寺中权作老夫一片心意。”
  文方推却一番,终是收了。
  二人又聊一阵,陆承宗、杨简立在一旁俯首恭听。
  陆良甫忽道:“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文方师答应。”
  文方忙道:“陆施主请说。”
  陆良甫看向杨简道:“这位小友腿脚不便,犬子的机关术能帮上些忙。我想与人方便、才是机关术的本义,还请师父上传下达、让这孩子用木龙吧。”
  “噢,这个好说——”文方笑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又有陆施主美意,我会禀明方丈,让他使用。”
  陆良甫连连称善,又道:“文方师,老夫还有一事……”说罢看看文方,又看看杨陆二人。
  文方会意,向杨陆二人道:“你们先出去吧,在门口候着,不许乱跑!”
  待四下无人,陆良甫将杨、陆二人与千山门人发生冲突的事择要说了。
  文方听罢,眉头紧皱。
  陆良甫见状道:“犬子虽顽劣不堪,这大事上倒不会骗我……即便他所言有些水份,大体还是可信的。”
  文方未语,点了点头。
  陆良甫又道:“当日宗儿回家时遍体鳞伤,虽已隔了几日,仍可看出对方出手之重!连手指,也被对方拗断两根!”
  文方听到此处眉峰一动,适才看到陆承宗裹着右手,还未及详问。
  沉吟一刻,文方道:“陆施主放心,这事我会禀明师长。千山派骄狂横行,天下皆知。我们与之不和、大家也是心知肚明……但此番无端欺压入门弟子,着实有些过份了!陆施主,待寺中商议后,定会讨还个公道!”
  陆良甫听了忙道:“我倒不是要为犬子讨回公道,我只是知会一声,让诸位师父多加小心。”
  文方谢道:“陆施主费心了,这个我理会得。”
  二人又聊一阵,陆良甫起身告辞。
  走到门首,陆良甫将陆承宗叫过一旁反复叮嘱,告诫他一定要谨遵师命,再不可胡闹!
  陆承宗在师父和老爹面前,自然是要多乖就有多乖。
  *
  送过陆良甫,文方将杨、陆二人叫进堂内。
  文方先向陆承宗道:“你爹几次三番将你送来,你可明白他一片苦心?”
  “唔。”陆承宗点头。
  文方道:“凡有所为,必有根基。若想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这根基便是修行——然后才谈得上外用。机关术与修真的关系,就如练功与修心的关系一样,有本有末、有枝有节……”
  陆承宗连连点头。
  文方看了陆承宗一眼,轻叹口气,道:“你脑子虽然灵活,但在这修行上、根基并不好——当然也不会比旁人更差——只要你努力个二三十年,修成金光三式还是没问题的……”
  陆承宗心道:“二三十年?二三十年就修成杨简那样?让人打得满地乱滚?”
  心中不屑,面上仍保持恭谨之色。
  文方知道陆承宗听不进去,摇摇头,又转道:“杨简。”
  “在。”
  “杨简——”文方缓声道:“你能来金刚寺,也是与寺中有缘。一来是齐云派道长托付;二来是你自幼修过金光诀,颇有前缘;三来你苦无依怙……但寺中既然收留你,你要感念这份恩德!”
  “是……”杨简低头道。
  文方站起身来走出几步,望向堂外,道:“我要你感念恩德,并非图你报答——金刚寺不用你还情报恩,只想将你培养成一个俯仰无愧的好男儿!你若不勤苦修行,怎么对得起阖寺上下、怎么对得起那些护念你的人?”
  杨简心中感动,低声道:“师父放心,弟子明白。”
  “好了——”文方又看看杨陆二人,道:“今日便说到这里。陆承宗,你要尽快背会三昧拳的口诀,不要整日闲逛。除了给杨简维护木龙之外,还是依例、不得触碰任何机关器械……还有,你也从《心经》和《金刚经》开始念起……”想了想又道:“没事不许到菜园子去……勤有功、嬉无益!”
  陆承宗闷声道:“知道了,师父。”
  文方又向杨简道:“你也是,每天念经、打坐、练功、灌元灵珠……既然你的腿能走动了,帮着种菜吧,多帮你文勇师叔的忙。”
  “好。”
  文方忽是想起什么,定睛看向杨简道:“听说你、已练成金光无量剑了?”
  杨简忙低头,道:“是,练成未久。”
  “好、好……”文方点点头:“你目前是外门弟子,修不得灭海要义……不过没关系,你先打实基础,能把无量剑练至颠峰、也不容易。”
  “是!”
  文方看看杨陆二人,长叹口气:“你们出去吧。”
  *
  甫出客堂,陆承宗低声道:“真是麻烦,听得我头都大了!”
  杨简道:“师父也是为咱们好。”
  陆承宗皱紧眉头,道:“这下可有的受了……”走出数步,忽又展颜一笑。
  杨简一见他笑,便知有异,问道:“你笑什么?”
  陆承宗转转眼珠,道:“你可知我回来干嘛?”
  杨简讶道:“不是被你爹揪回来的么?”
  “我要想跑——”陆承宗得意道:“天机镇中早就跑了,我爹哪儿抓得住我?”
  杨简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微变道:“莫非?……”
  “正是!”陆承宗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4 12:48:53
  第49节 心灯

  杨简挥动锄头,与文勇师叔在菜园耕作——时已仲春,寺中又派来几名僧人翻土锄地。
  *
  除去菜园,金刚寺还有百亩薄田,以供耕种。
  虽说大多数修真门派都是将田产租给佃户——到时收租就行——但一来这金刚寺寺产太薄,没人愿意租种;二来寺里遵循百丈禅师“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古训,除去几位师祖辈高僧,文字及以下辈份僧人必须亲执杂役、勤苦劳作,不得假手他人!
  所谓“搬柴运水无非是禅”——寺中主张修行不拘形式,吃饭坐卧、农耕劳作……时时皆可净意、处处都能修心。
  *
  “杨简!”
  杨简心中一颤,回身看去,正是嬉皮笑脸的陆承宗走了过来。
  杨简直身环望:“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陆承宗晃晃手中锄头:“我跟师父主动请缨,刨地来了。”
  “哈哈!好——”杨简放下心来,笑道:“你看你握锄手法都不对,太实——刨不了几下就会起泡。”
  “你当我真来刨地啊?春光大好,散心来了。”陆承宗说着又神秘地向杨简招手道:“来——”
  杨简心中一紧,凑上前去:“怎么?”
  陆承宗压低声音道:“我已经准备好了……”说着不住偷乐。
  杨简脸上变色,沉声道:“你还真要偷慈福塔上的玄木矿?”
  “嘘——小点儿声!”陆承宗忙道:“千山派咱得罪不起,咱们派还得罪不起么?嘿嘿……”
  杨简想了想,道:“慈福塔上戒备森严,除去十六位文字辈师父日夜巡守外,听说还有一位师叔祖坐镇塔上……而且塔顶还有你们天机镇的绝活——慈福法阵。”
  “绝活?不是有我么?”陆承宗笑道:“这就叫——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杨简气道:“瞧把你乐的——还挺得意!”
  陆承宗晃着脑袋道:“那是,也不是每个家贼都难防的,得有真本事!”
  “那……你怎么混上塔去?”
  “这个先不告诉你——”陆承宗附耳道:“反正到了塔顶,要想破慈福大阵,还得要靠您老啊!”
  “我?!”杨简吓得锄头落地,惊道:“找我干嘛?我可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没你——”陆承宗摊手道:“我可不行!”
  杨简急道:“我能有什么用?”
  陆承宗戏道:“切不可妄自菲薄啊——只有你才能打开慈福法阵!”
  “胡说什么?”
  “确切地说——”陆承宗想了想,道:“只有金刚寺弟子才能打开慈福法阵。”
  杨简奇道:“难道你不是金刚寺弟子?”
  陆承宗看看左右,挥动锄头做了几下样子,道:“我是猪狗不如的记名弟子,怎么能算?——难道你没听说过心灯么?”
  “什么心灯?”
  陆承宗捂着脑袋作眩晕状:“到底咱俩谁是入门弟子?你连尽人皆知的心灯都不知道?”
  *
  各大道门都有心灯,或类似心灯的法门。
  比如金刚寺后院,就专有一座偏殿——传灯殿。
  殿中央金刚宝座上供着本师释迦牟尼佛,百余盏莲花心灯浮在半空,绕着本师佛像缓缓旋转,这些心灯代表每一位内门弟子;
  在这些莲花心灯外围,又围绕着百余盏略小一些的荷叶灯,代表每一个外门弟子;
  只有被正式收录入门的,才有一盏属于自己的本命心灯。
  如果某弟子有何不测、或发生什么大事——派中长老可以通过观察心灯得知。
  而记名弟子根本不算入门,所以在传灯殿内没有所属心灯。
  *
  陆承宗大致描述一番,问道:“明白了?”
  “心灯我明白了……”杨简茫然道:“你要说什么我没明白。”
  “这不怪你,怪我——”陆承宗咽口唾沫,喘息道:“怪我怎么认识了你这么个笨蛋!”
  杨简“哼”了一声,又挥锄翻土。
  “是这样——”陆承宗凑上前去,低声道:“慈福法阵只有正式弟子才能通过机括打开,虽然我知道开启之法,但我没传承、打不开的。这寺中既有传承、又肯帮我的——除了你还有谁?”
  杨简心中苦笑,想起自己那半个“师父”海大刚,便是因为擅闯禁塔惹出弥天大祸的。自己若再来这么一番,岂不坐实了自己真是海大刚派来的奸细?
  “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想了一刻,杨简叹气道。
  “不难为——”陆承宗笑道:“怎么能体现出你是兄弟?”
  “难道没别的办法了?”
  “有啊——把塔炸了!”
  *
  晚间杨简一边灌注元灵珠,一边沉思……
  阖寺上下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虽说那文福总是刁难,但也都是些小事。
  若帮陆承宗破了慈福法阵,金刚寺必定受损;可若不帮他,又说不过去——毕竟他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而且他是去盗玄木矿、又不是偷无生法像……
  思来想去,杨简心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说不得日后再请陆先生来、将慈福法阵修复——这真是子债父偿了……”
  胡思乱想一阵,杨简推开注灵缶,静心练功。这些日来,金光无量剑又有些许进步。
  原先只道自己资质驽钝,并非修真之才。近来通过木龙活络双腿后,发现也不是太差……但始终也没问过师父,自己较之常人、是快还是慢呢?
  其实杨简道力较同辈弟子偏弱一些,是因长年灌注元灵珠所致。
  这阵子杨简已极少召出灵识之内的无生法印,因为不管金光三式还是灭海要义,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原本上有不通之处,便随时向文方请教。
  当然杨简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熟习灭海要义,如果传出去,又要被认为是盗法之贼了。
  想了一时,杨简摒除杂念,渐入定中。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5 18:15:08
  第50节 魔将

  更深夜静,寒气袭人。
  文志坐在慈福塔一层供桌旁的蒲团上,与师兄文龙闲聊。
  角落上还坐着一名僧人,正是人缘甚劣的寺中直岁文福,今晚也轮到他来巡值。
  文福见文志二僧聊得高兴、无意搭理自己,百无聊赖之下低头瞌睡。
  *
  无生法像失而复得,金刚寺上下重视万分。不但将之置于顶层慈福法阵中,更是加强戒备——白天六名、夜间十名,由文字辈僧人轮番值守。
  慈福塔高七层,除却一层是个厅堂,二至七层都是被回廊旋绕的石室。里面或是供着佛像法器,或是供着前辈高僧的坚固子。
  第七层塔顶石室内布置法阵,石室门首由一位百字辈老僧坐镇,十日一换。这几日轮值的,正是人称“铁罗汉”的百竹大师。
  十余年前法像被盗,金刚寺引为奇耻。几位老僧因此倍加努力,皆已修得灭海神功第二层——灭海如意针。方丈百阳大师则更进一步,已将灭海琉璃斩练至大成!
  *
  文志捏着手中念珠,向文龙道:“师兄,你看这个如何?紫檀的,是我前日在山下作法事时一位施主所赠。”
  文龙探手捻捻,赞道:“质地紧硬、色泽圆润,不错不错……不过要我说、还是更喜欢花梨……”
  “哎——”文志摇头道:“师兄你这就错了,要论静穆沉古,这小叶檀远非别物可比……”正说着,忽是神情一滞。
  文龙也隐约觉着不对,正待言、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偏头看去,重逾千斤的大门爆裂,前后竟冲进来四只身高丈余的魔物!
  这四只魔物似是黑熊成精,皆人立而起,手持精钢巨斧、身着锁甲,口中连喷浊气——看样子已修成魔将之身!
  文志半张着嘴,手里依是捏着念珠,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啊!”
  文龙则唬得大叫一声,向后便倒,翻起身来又叽哩咕噜滚到一边,将供桌也带倒了。
  角落上文福亦是张口结舌,不知这黑熊魔将从何而来——若是寺外杀进来的,早该有人示警才是,难不成是凭空掉下来的?
  为首魔将见三人惊恐万状,也不纠缠,大步一跨便向二层冲去。
  文志此时惊省,跳起叫道:“哪来的妖孽,看掌!”一式金光圆通掌拍去。
  为首魔将头也不回,巨斧斜挥、一道斧影挟风而至——文志不堪抵挡,倒飞而出。
  “啊!”文志爬起身来眼都红了,再看文福已不知躲到哪里。只得高喝一声,与文龙联手追上。
  说时迟那时快,四名魔将身形一拐,已蹿上二层。
  文志、文龙对视一眼,向上紧追——无生法像若再有什么闪失,金刚寺也别在江湖上混了。
  此时听得二层僧人喝道:“哎呀!这是什么?”
  文志率先冲上,见两名魔将开路、两名断后,看样子是要速战速决——巨斧挥转不便处,便用庞大身躯直冲硬撞!
  文志身形斜起,断喝一声:“无量山河,妖邪辟易!”手中白光乍现,正是一记绝招——无量山河剑!
  断后魔将躲避不及、左肩受创,暴出震天介一声大吼,翻着熊眼死盯文志,似是恨极。
  两名在二层守护的弟子已被顶翻,四魔将嘶吼一声,大步登上。
  文志见魔将拼着重创也执意上闯,心道一声不好。再看四名魔将横冲直撞,不一会儿竟被他们冲到六层!
  此时塔内一片大乱,值守和闻声赶来的十几名僧人齐发呼喊、团团围上。
  要说这十几名僧人的道功加起来远高于魔将,但因通道狭仄、不利打斗,四个大家伙又悍不畏死,所以硬是与众僧搅在一处。
  *
  文志、文龙向塔上追敌时,文福却跑出来、扯着脖子大喊:“来人来人啊!有贼人进塔啦!”一边喊着,一边向后院跑去。
  待他跑开,塔后闪出两道身影——正是杨简与陆承宗。
  陆承宗望着文福渐远的身影,笑道:“这厮——”只见他满脸轻松,手里捧着包瓜子边走边嗑,极是悠闲。
  “你——”杨简一指塔内,慌张道:“你这是哪儿招来的妖怪?”
  “回头再说——”陆承宗漫不经心举起瓜子道:“你吃不吃?”
  杨简吓得两腿发软,哪有心思吃这个,急道:“你还不赶紧说——下一步怎么办?”
  “急什么?”陆承宗笑道:“万事有我呢——走,上去转转。”
  “上去?”杨简跟着陆承宗拾阶而上,一直来到五层。
  听顶上打得正欢,陆承宗回身道:“别上了——来,先进去待会儿。”说着拐进五层石室。
  “你……”杨简心慌得要跳出来一般,也不知陆承宗要如何盗取这玄木矿。
  *
  再说六层塔上剑光斧影纵横交错,众僧使尽浑身解数,要将魔将毙于此处。
  斗了一时四名魔将似是不支,大斧一挥,折身又往下逃。
  “妖孽哪里走?!”文志朗声高叫。
  这四名魔将身长皆有一丈开外,魔功未必高明,却端的是力大无穷!巨斧挥处碰着即死、挨着即亡——众僧不敢硬扛,只是上下游走,消耗他们气力。
  这会儿魔将如颠似狂,发疯一般又向下冲——众僧招架不住。且打且退及至四层,才算又将他们拖住。
  *
  陆承宗含着瓜子,侧耳听听动静,笑道:“好了,随我来。”说罢带着战战兢兢的杨简登上六层,又潜进石室躲藏。
  杨简仔细倾听,塔下也是乱极——呼喝声中似又出现几名魔将,与寺中众僧战在一处。
  此时塔中的黑熊魔将终是力竭,两个被众僧打倒,两个死命奔逃。
  “文龙!”文志喝道:“你们几个死守这里——以防再有魔物冲上!”
  “是!”
  这四层有众僧把守,顶上还有百竹大师坐镇,应该是绝无所失。文志大喝一声:“你们几个,跟我追!”
  “好!师兄!”
  呱噪声中,慈福塔一到四层已乱作一团——魔将有从下往上冲的、有从上往下逃的;众僧有死命防守的、有发足狂追的……
  直杀得血光迸射、嘶吼震天!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6 17:28:33
  第51节 狂鹫

  百竹大师端坐在七层石室门首,眼帘微阖。
  *
  适才杀声震天,魔将甚至一度攻到六层,百竹大师也纹丝未动——自己职责乃是死守石室,确保法像安全。
  身虽不动、心却系之,百竹大师听打斗声渐向塔下,微松口气,看来贼人已被赶了下去。
  “这又是什么人觊觎法像?法像回寺未久、便有人打它主意……唉!金刚寺在道门中的地位真是岌岌可危……也不知天地轮应在谁身上,这人一日不出、金刚寺便一日被人轻视……”
  思绪翻涌间猛听厉啸传来,接着“咔啦啦”数声爆响,窗棂碎裂迸飞——一时间竟从塔外挤进来十余只高大狂鹫!
  这些狂鹫钩嘴利爪,身被铜丝绞纹甲,看上去凶悍异常。
  “不好!”百竹大师暗喝一声、长身而起,提起护身锡杖劈砸。
  十几只狂鹫“扑喇喇”一通乱飞,为首那只身形一旋、双翼展削,扑面处罡风如刃!
  百竹大师心中暗凛,这狂鹫竟是修炼日久的魔物!
  此时几只魔鹫围着百竹大师上下翻飞,另几只径直冲向石室入口。
  百竹大师环眼圆睁、锡杖横摆,再看门首处红光疾射——两只狂鹫凄鸣一声,被红光击出丈外、碎羽纷飞。
  见慈福法阵起了作用,百竹大师长喝一声身形浮起,右手倒持法杖、左手翻转金光疾射——正是金刚寺绝学灭海如意针!
  金光映处两只狂鹫惨厉声起,倒飞而出。再看又有几只发疯一般撞向石室,“刷”的一声万道红光骤出乍现,正是慈福法阵的灭魔神技——红莲万剑!
  那几只狂鹫被剑光穿透,衰鸣一声、斜斜跌落。
  百竹大师刚松口气,听得声响,窗外又冲进几只魔鹫,室前丈地已是拥挤不堪。
  见石室无虞,百竹大师放下心来,锡杖舞动、掌指齐出。众狂鹫虽然身被丝甲、喙尖爪利,魔功却是平平,只能是挤挤扎扎、上下翻飞,遮得百竹大师看也看不清楚。
  忽听石门处暴响,旋即一只狂鹫纵声长啸,百竹大师偏头看去,直唬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只见那狂鹫爪中抓着一像,长约尺余、手中握有两卷经书,不是无生法像又是什么?
  “这?!”
  百竹大师怒极,大吼一声、锡杖砸去。那狂鹫吃了一惊,“扑喇喇”斜飞而起。再看它尖啸声中、利爪一抖,却将法像平平扔出!
  一道黑影掠过,那无生法像被守在石阶的狂鹫抓住。
  百竹大师生怕那狂鹫就此飞走,当下运足道力“啊”的一声震吼,正是佛门神功——狮子吼。
  这一声吼得众狂鹫身形巨震、羽翼歪斜,石阶那只不及振翅,抓着法像一路歪斜向梯下滚去。
  百竹大师目眦欲裂,顾不得身后利爪抓挠,欺身跟上。
  抓着法像的狂鹫跌跌撞撞,一直冲到五层,终被百竹大师赶上。
  听得动静,四层守护的文龙等人跑了上来,一起力斗狂鹫。
  *
  六层石室内,陆承宗一边捏着瓜子、一边笑道:“打得好生热闹,可惜无缘一观……”
  “你……”杨简如履薄冰,一颗心快提到嗓子眼儿了——这要是被抓住,立时便被废掉玄功、开除寺藉!
  见杨简脸色发青、额上冒汗,陆承宗笑道:“那么紧张干什么?走吧——”
  杨简身形一震,怔道:“去哪?”
  “上去啊!”陆承宗说罢,迈出室外。
  此时五层百竹大师率众僧与狂鹫激战正酣,陆承宗顺石阶向下偷望一眼,口中“啧啧”,又折身带杨简走上七层。
  杨简低声道:“师叔祖冲下去抢什么了?”
  “谁知道?”陆承宗笑道:“也许是见着银子了。”
  “胡说!”杨简斥道:“我听他们喊法像什么的……”
  “哎呀!”陆承宗作惊讶状叫道:“难道那无生法像被妖物抢走了?”
  “什么?!”杨简惊道:“慈福法阵被那些怪物破了?”
  “破个屁——”陆承宗指着石室,懒懒道:“这不好好的?”
  “那、那他们喊什么呢?”
  “嘿嘿——”陆承宗知道杨简要说什么,奸笑道:“谁知道妖物手里那法像是哪儿来的……没准儿把我爹供奉的那尊偷来了吧……”
  杨简早就觉得陆承宗问自己法像尺寸准没好事,没想到用在了这里——动了动嘴终未出言。
  陆承宗也不理他,盯着石门、面容整肃道:“听我的,我让你点哪儿就点哪儿——”
  “噢。”
  都这会儿了,杨简只得点头。
  陆承宗右手掏出个圆筒扣在墙上、附耳倾听,左手则以指轻叩墙壁。
  不多时陆承宗又掏出一把银粉,照着门前一扬,细碎银粉挂在空中,勾勒出八卦图形……
  “心灯弟子——”陆承宗向杨简指道:“点这里,艮位。”
  杨简依言探指,只见那八卦图形向左微转。
  陆承宗又道:“这里,乾位……”
  杨简依言点过几次,八卦图案忽然消失,银粉飘落于地。
  “好了……”陆承宗长出口气,弯腰将地上银粉扫净。
  “门开了!”杨简看看悄无声息滑开的石门,道:“快点儿吧——”
  “门都开了——还急什么?”陆承宗笑着探步进门,此时法阵已毫无反应。
  进了石室,陆承宗轻快许多。先是贴着墙边游走,忽又取出凿子对着一处墙壁狠凿,随即撬出个石函来,笑道:“这块玄木矿尽够用了,哈哈……不过呢,还得做做样子……”说罢又照着其他几个藏有玄木矿的方位一通猛砸,瞬间便捣毁过半……
  见陆承宗又将一块玄木矿收入怀中,杨简问道:“拿这么多干嘛?还不快走?!”
  “我这还是拿的少的——”陆承宗看向四壁,恋恋不舍道:“玄木矿这等宝物多多益善,不过想到以后还得我爹来收场,就少拿些吧——免得老头心疼……”
  杨简无语。
  “我——”陆承宗拍着怀中道:“为何多拿这一块呢?因为还有用处,以后再告诉你。”
  “好好!走吧!”杨简也懒得问他,只想尽快脱身,喝道:“走啊!”
  “好咧——”陆承宗四下打量,懒懒道:“反正这儿也没什么宝贝了!”说着,却将目光落在了无生法像身上!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7 16:03:15
  第52节 搜寺

  杨简循着陆承宗的目光望向供台,警觉道:“你要干嘛?”
  “放心!想起练功我就头疼,我不会打这法像主意的,不过——”陆承宗笑道:“毕竟是天地至宝,拿出去卖几个钱也不错,只怕抢的人会打破脑袋……”
  杨简知道陆承宗在说笑,忙道:“行了,快走吧!”
  谁知陆承宗走上几步,竟将无生法像一把抓过!
  杨简惊道:“你还真拿啊?”
  “我有用——”陆承宗笑道:“你放心,不会让它流出金刚寺的。不过嘛,用来害害人也不错……哈哈!”
  *
  走出石室,听塔下依然是杀声震天。
  杨简贴到窗口偷偷向下望去,只见塔周灯火明照、人群散乱,百名弟子与一众魔物打得难解难分。
  “啧啧啧!这阵势——”陆承宗亦是凑了过来。
  杨简缩回头道:“咱怎么跑?”
  “你给想想!”陆承宗笑道:“莫非你要……跳下去么?”
  此时别说跳下去、就是飞出去,也会被众僧打落,真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杨简急道:“那怎么办?”
  “一切皆在掌握!”陆承宗摇头晃脑道:“这位大师请随我来——瓜子你再不吃、可就没了啊!”一边说着,一边领杨简又回到六层,于室中暂避。
  “稍安勿躁——”陆承宗安慰道:“等这把瓜子吃完,咱们便可溜之大吉!”
  *
  慈福塔五层,百竹大师率众弟子以及赶来的百阳、百明、百果大师等人,终将几名魔将和一干狂鹫杀死。
  百竹大师拨开鹫尸抠出法像,甫一入手,便面色巨变!
  百阳大师急道:“怎么?”
  百竹大师抹头便往上冲,叫道:“中计了!”
  众人一气跑到七层,只见石室门户大开、内中一片狼藉——那金刚十轮无生法像,又一次丢失!
  *
  陆承宗听众人跑上塔顶,向杨简笑道:“此间大事已了,这位施主还请稍候,贫僧去去就来!”说罢原地跳了几跳,作气喘吁吁状、跑出石室。
  出门之后不下反上,沿着石阶跑向塔顶。快到七层时,只见阶上挤满了人,站在最后的正是僧人文方。
  陆承宗唤道:“师父!”
  文方回身一看,低声道:“你也来了?”
  “是啊——”陆承宗喘道:“弟子睡得正酣,听得示警赶忙爬起,赶来与妖魔大战!”
  文方听了苦笑,心道:“你这样的,来了也是白饶。”口中却道:“好好!身为金刚弟子,应该尽一分力!”
  此时听上方百阳大师问道:“百竹——这慈福法阵是如何打开的?”
  慈福法阵的威力他见识过,若没有奸细策应,便是一流高手也绝难开启。
  “我、没看清楚……”百竹大师皱眉道:“似是被狂鹫撞开的!”
  “应该不会——”百阳大师沉吟道:“这些秃鹫不过是嘴尖爪利而已,并无多少道行,靠它们是撞不开的……”
  “我亲眼见它们撞了几次、皆被弹飞,最后可能还是撞开了……”百竹大师又道:“可是不对啊……如果撞开法阵,偷出来的就是真法像了……”
  一旁百果大师道:“一干魔物尽皆被毙,并没看见有妖贼飞遁?这法像能去哪里?”
  百阳大师缓缓道:“如果说秃鹫偷了法像,法像又不在它们手里;如果说另有其人偷得法像,这人又是如何来、如何走的?”思来想去,只觉个中疑点重重,一时参不明白。
  众僧也都是莫名所以,议论纷纷。
  想了一刻,百阳方丈朗声道:“所有人都去搜!先搜塔上、寺里,看能有什么收获。文志,你去叫起所有弟子,掘地三尺也要将法像找出来!”
  “是!”
  众弟子闻言领命,纷纷向楼下退。
  “听到了吧?”文方低声向陆承宗道:“法像不见了,赶快去搜!”
  陆承宗含糊道:“搜哪儿啊?”
  文方见陆承宗两腮微动,皱眉道:“吃什么呢?”
  陆承宗正嚼着最后一颗瓜子,闻言吓了一跳:“没什么——瓜子!弟子日夜思家、心中苦闷,每晚不吃些食物便不能入睡……”
  文方不耐听他瞎扯,道:“好好,赶快去找吧!”
  *
  陆承宗率先跑进六层石室,向杨简大喊道:“杨师兄,你也来了?这里可有什么异状?”
  杨简正等得焦急,闻言不知所谓,干张张嘴。
  只见陆承宗挤眉弄眼,他身后又涌进寺中弟子,杨简会意,忙道:“没什么异状!要不你们再搜搜?”
  “好!”陆承宗一把拉过杨简,笑道:“那咱们下塔——去搜吧!”
  *
  杨、陆二人随着人流走下宝塔,远远听着弟子呼叫,原来是有人在塔后发现一条地道。
  众僧惊疑之下,遣人顺地道追出。
  看了一阵热闹,杨简低声道:“现在去哪儿?”
  “咱们——先去寮房看看。”陆承宗挤眼一笑。
  杨简知他又生起什么坏主意,苦笑一下,迈步跟上。
  *
  不多时,二人来到偏院寮房。
  此时院中空无一人,弟子倾巢而出、皆在塔边搜索。
  陆承宗认明方向、推开一间小房,杨简前后看看,疑道:“来这儿干嘛?”
  “这是文福住处——”陆承宗掏出法像晃了晃,笑道:“知道为什么了吧?”
  “这——”杨简气乐了:“有用么?”
  “管他有用没用,没用也无所谓啊!”陆承宗道:“这就叫——黄泥巴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说着打开屋角一口木箱,探手掏了几把,取出几锭金银。
  “这厮——”陆承宗笑道:“存货还真不少!既然你出了银子,就把法像卖给你吧——你可赚大喽!”
  说着将无生法像塞入木箱深处。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8 12:38:46
  第53节 妙计

  天色放亮。
  百阳方丈立在空场上负手望天,眉峰紧锁。
  适才听百果大师来报,确有一条地道从寺外一直开凿到慈福塔后,如此一来,那些魔将从何处进寺便有了说法。
  只是不知这暗道是何时挖通的——未听声响、未见松土,是以寺中弟子丝毫未觉。
  百阳大师微叹口气——
  金刚寺式微已有百年,总算凭借千载余威,勉强屹立不倒。
  可这些年实在狼狈——天地轮失传不说,逆徒海大刚又盗走了无生法像,被人传为笑柄。此番法像寻回未久,又被离奇盗取,这要是传出去,唉……
  “佛菩萨保佑,愿天地轮早日接续传人,重振金刚一脉!”
  正思索间听得一片喧哗,几名僧人跑过来喊道:“方丈、方丈!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了?!”百阳大师霍然转身:“在哪儿?”
  跑在前面的正是文志,手中高举一尊佛像。
  百阳大师上前几步一把抢过,细察之下心中石头落地——这确是法像真身!
  百阳大师看向一脸兴奋的文志,问道:“哪里找到的?”
  文志忽是一滞,讷讷道:“在、在文福师兄屋里找到的。”
  “文福?!”百阳大师愕然道:“文福会偷这个?”
  文福虽是奸滑却素来胆小,充其量也就是苛扣些钱财,百阳大师心知肚明。
  任他当直岁,一来他是百明大师的亲传弟子,二来对百阳等几位老僧俯首贴耳、言听计从——所以尽管寺中颇有物议,还是命他管理田地菜园。
  按说他也是金刚寺的老人了,且道功平平,连灭海云天掌都没练会,怎会偷这无生法像?
  想了一刻,百阳大师抬首道:“他人呢?带过来。”
  此时消息已是传开,只见几名僧人架着文福押了过来。
  “冤枉啊冤枉!”离着老远,文福就哭喊道:“方丈大师,弟子冤枉啊!”
  百阳大师不信文福会偷法像,所以倒是心平气和,佯怒道:“这是怎么回事?无生法像怎会在你房里?”
  文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喊道:“冤枉啊——方丈,弟子爱寺如家、一片赤诚,怎会疯了心去偷法像?”说着猛磕几个头,又道:“再者说,若真是弟子偷了法像,也不会放在自己屋里!这分明就是有人陷害啊——方丈!”
  百阳大师想想也是,道:“你先别喊冤,我且问你,昨晚可是你巡值慈福塔?”
  “是——”文福道:“是弟子值夜。”
  百阳大师又道:“那些魔物攻进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文福一愕,道:“我、我……”
  “你什么?”百阳大师转向文志道:“昨晚你也在吧?魔物打进塔的时候,他在哪里?”
  文志看了文福一眼,俯首道:“熊精刚攻进来,文福师兄就没影了……”
  “方丈!”文福听了忙摆手道:“我、我那是出去喊人了啊……”说着又转向众僧道:“你们都听见了,是不是?是不是?”
  围观众僧相互看看,默然不语。
  “哎你们——”
  “你喊人我知道——”百阳大师道:“可喊过之后你去了哪里?”
  “我?”文福张口结舌,喊过之后他便找个地方藏了起来,可这话怎么说得出口,想了想吃吃道:“我、我……”
  “你什么?!”百阳大师喝道:“把他带下去,仔细盘问!”
  ……
  *
  陆承宗叼着根草棍儿,悠闲地靠在墙根晒太阳。
  此时寺中乱作一团,早没人管他了。
  杨简浇过肥,走了过来。
  “站住!停停!”陆承宗探手喊道:“你躲我远点儿——这一身大粪味儿!”
  杨简已洗过手,闻言作势甩水,见对方慌忙遮挡,逗得大笑。
  陆承宗骂道:“只会干粗活的笨货——”
  “你厉害!就你厉害!”
  “那是——”陆承宗笑道:“来,哥教教你——”
  杨简作怫然状:“没大没小!”
  杨简转过年来十九岁,陆承宗十八出头,不但年岁小些,入门也晚。
  “师兄——”陆承宗作揖道:“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杨简坐到陆承宗身旁,叹道:“昨晚把我吓得半死,以后这种事我再也不干了!”
  “这算啥?”陆承宗满不在乎道:“又没偷什么重要东西,抓住便抓住了。”
  杨简道:“你是巴不得被抓住呢——拍拍屁股正好回家。”
  陆承宗闻言大笑。
  杨简又道:“昨天有些地方我还没想通,你是怎么安排的?”
  陆承宗得意道:“你想通了,不就跟我一样聪明了?”
  *
  奇袭慈福塔,乃是陆承宗与马老板合力策划的好戏——
  第一步。
  几天前陆承宗在寺外找了个荒僻处,将钻地龙置于土中,并设定好出口位置——他每日在寺中闲逛,对地形已熟得不能再熟。
  地道入口用浮土荒草掩住,钻地龙挖掘时不用向外堆土,所以一直无人发觉。
  陆承宗又怕挖掘时动静太大,所以将机械力道开到最小,且一到晚间便将之关闭。
  第二步。
  昨日入夜,陆承宗带杨简穿过地道,藏于慈福塔后。
  他们虽是寺中弟子,但因级别太低、夜间不得进入内院——除非寺中发生意外。
  第三步。
  先放进来四只早已安排好的黑熊魔将。
  这时就要靠它们的力大无穷了——魔功高低无所谓,拼死冲上便是。
  依计划到六层就停住,若到七层便会被百竹大师与弟子夹击,怕是撑不了几时。
  混战一时,魔将估算陆、杨二人到了五层,便调头向下,冲到四层停住——七层有百竹大师镇守,中间只有五、六两层空着,众僧不会觉着不妥。如果一直冲到二三层,众僧便会觉得腹部太空,难免会派人巡视……
  如此一来,杨、陆二人便从五层转到六层。
  第四步。
  狂鹫来袭——这是重中之重。
  从塔顶攻袭,当然择选会飞的魔物。
  要想骗开守门的百竹大师,第一用障眼法——狂鹫上下翻飞、用羽翼挡他视线;第二用调包计,就是假佛像。
  假佛像能做得如此逼真——当然是杨简的功劳了……
  狂鹫先猛撞石室,作势冲击法阵,继而上下翻飞,让百竹大师忙乱中看不清发生何事,不能确定法阵是否真被打开。
  随后一只狂鹫取出早就携在身上的伪像,当着百竹大师的面扔给另一只。
  接应的狂鹫抓到法像后、切不可振翅飞出,一定要装作无处可逃、慌不择路状往塔下滚——百竹大师见了、哪有不追之理。
  趁这功夫陆、杨二人走上七层,开启法阵。
  第五步。
  陆杨取出玄木矿,再回六层躲避。
  此时第三批魔将从地道杀出,闹得塔下大乱——寺中弟子尽出、也利于二人逃离。
  待众僧击退魔将,发觉佛像是李代桃僵、再冲回七层时,计划已基本完成。
  陆承宗先独自现身——不能被人看到和杨简一起,免得事后生疑——出了石室要往上跑,装作刚刚赶到的样子。
  之后再“巧遇”杨简,叫上他一起搜寺——这样两人上塔的时间、因由,就都光明正大了。
  第六步。
  略去给文福栽赃不提——那本是计划之外。
  陆承宗本来拿一块玄木矿就够了,为何要取两块?
  关于这一点和魔将是从哪里来的,陆承宗答复是:
  “过几日你便明白了——现在告诉你,你没有惊喜!”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29 23:56:13
  第54节 找矿

  审了文福一天,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
  文福说魔将打进来、自己喊人之后就藏于寺中一角,这个倒是可信——文福道功不济、胆子又小,躲起来也正常。
  作为授业恩师,百明大师在旁听了羞愧难当,不住痛骂。
  最后百阳方丈决定,除去文福直岁一职、罚去看管菜园——且不说他是否盗取法像,只临阵脱逃这一条也必须责罚。
  文福连呼冤枉,含恨而去。
  *
  让百阳大师费尽心思也不得其解的是——
  如果贼人来盗法像,那破坏石室墙壁又有何用?难道是仇家来了、能毁一处便毁一处?
  既然盗了法像,藏在文福屋中又有何用?难道只为一时的发泄斗气?若只为斗个气,折损许多魔将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些魔将、狂鹫或死或遁,百阳大师也无从查起——这些魔物究竟被何人派遣、又是因何而来?
  *
  沉默半晌,百阳大师向在座三位老僧问道:“你们觉得这些魔物,是哪里来的?”
  “御兽成魔之术多传自山林大漠……”百竹大师沉吟道:“阴山。”
  “阴山?”百阳大师闻之色变。
  *
  漠北阴山号称十万妖魔聚居之地。
  千年前魔中之魔九阴现世,以黄泉秘术召出血魔,祸乱苍生引发大劫——可谓是生灵涂炭!
  后来天下道门联手,苦战十三载才将灾祸平伏。
  最终一役金刚三大士千里缉凶、舍生忘死,终以无上玄功将九阴老祖镇制。至于镇在哪里无人知晓,成了道门中的千载悬案……
  阴山群魔虽然没了首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且不说千余年来屹立不倒,后起之秀更是层出不穷。这些年几大宗主各领风骚、名震江川,已有重振之势!
  *
  “阴山与咱们金刚寺——”百阳大师嘟囔道:“又没什么干系。”
  “那还能……难道与鞑子有关?”百明大师忽道。
  “你——”百阳大师翻眼道:“咱还能碍着鞑子事了?”
  “说起鞑子——”百果大师叹道:“这些年可真不消停,烧杀掳掠、屡犯中国,尤其那俺答汗年年侵扰……”
  “先别聊那些——”百阳大师止道:“先说阴山。”
  “就说是阴山——他们与历代小王子可都勾着呢……”
  “你们这越说越乱了!”百阳大师打断道:“同在胡元境内,他们暗通款曲自不待言。但魔道虽邪也在江湖之内——修行之辈不涉俗事,从未听说他们助阵鞑兵。”
  “他们不助阵、有那卖阵媚虏的……”百果大师又扯远了:“师兄你也知道,这些年来白莲教日益坐大,听说偷跑过去不少人,帮着夷狄建造房屋、传递情报呢……”
  听到“白莲教”三字众僧忽是噤声,似乎不愿提及。
  “说远了说远了——”停了一刻百阳大师道:“就算白莲教鼓动流民、图谋叛乱,与咱们也不相干,咱们只管眼下——这魔将、从何而来?”
  “唔对对!”百果大师点头道:“我看就是阴山作祟,他们三大宗之中有个驭兽宗,专擅这驯兽成魔之事……”
  “阿弥陀佛!”百竹大师合掌道:“若真这样可就麻烦了,本来有咱们大显通寺、苍岩山等等门派顶着,他们倒还老实……难道又要兴风作浪了?”
  “谁知道?”百果大师道:“可除了他们,谁还能派遣魔将?谁还会与正道为敌?”
  “怪就怪在这里——”百阳大师皱眉道:“说是为敌吧,并未盗走法像;若非敌对吧,折腾这一遭又为何故?唉……魔门中人行事诡异,无从猜测……”
  “师兄——”百竹大师左右看看,低声道:“还有一点,那慈福法阵是如何开启的?那些魔物虽然力大无穷、喙尖爪利,但凭他们道行,是万万攻不破法阵的……”
  百阳大师挑眉道:“你是说?”
  当初请陆良甫布置法阵时,设定只有心灯弟子才能开启。且除了百字辈几名老僧,他人皆不知开启之法。
  此外只有一人可疑——就是陆承宗。但他并非心灯弟子,且文方亲眼见到事发之后、陆承宗才从塔下赶上的。
  难道说——老僧之中藏有内奸?
  除去几位常在后山闭关的,寺中坐镇的就是百阳、百明、百竹、百果四人——这四人、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百阳大师想得头疼,长叹口气道:“还是先去请天机镇的陆施主来一趟吧……”
  ……
  *
  陆良甫赶来一看法阵损坏之状,就知道是儿子干的好事——破阵还毁阵,除了他没人这么缺德……
  再一细问,更加确定。
  略去残破石壁不提,此次袭击一共就丢两样东西——无生法像和玄木矿。法像既然找回,那么真正的缘由就只剩玄木矿了!
  玄木矿在机关术中应用广泛,同时又极为难得——在内行人眼中,只怕比那无生法像还要宝贵。
  前些日子夫人向自己要过玄木矿,夫人要来何用?还不是给那败家儿子的?
  还有,在家时陆承宗聊起寺中的风景人物,对那叫文福的僧人嫌恶之极。这不疼不痒又无聊之极的栽赃陷害,除了这小子、还能是谁干的?
  最后再勘验地道,见到钻地龙的挖掘痕迹——陆良甫脸都红了,只得暗自镇定。
  自己是‘知子莫若父’,只怕旁人也瞧出端倪——不如明言,看这宝贝儿子如何撇清。
  陆承宗赶来一见父亲,当然是极力辩解。
  旁边文方站出来作证——确是亲见陆承宗最后上塔,且他非心灯弟子、打不开法阵。
  文方僧端正持重,断不会因维护弟子而打诳语,他这番话,又动摇了陆良甫的想法。
  难道是杨简?
  不好凭空污人清白,且文方也说了,杨简与陆承宗皆是事发后赶到的……
  无奈之下,陆良甫看了看围观众僧,又向百阳道:“方丈大师,在下勘验过了,这法阵确是由知晓破阵之法的心灯弟子打开的,非外力所致……”
  四名老僧面面相觑——如此说来,这里嫌疑最大的倒是他们四人了。
  或者说除他们之外、寺中还藏着个通晓破阵之法的心灯弟子,那可是大大的祸患!
  “这……”百阳大师左右看看,问道:“还有没有更严密的防范之法?”
  “呃……有!”陆良甫颌首道:“可以改成只有您四位大师能够开启,此外便是心灯弟子也不行——”
  “好好!”百阳大师点头道:“改吧。”
  改过再有闪失,这日子也别过了……
  陆良甫又道:“不过——”
  “什么?”
  陆良甫为难道:“慈福法阵的通灵示警,全是仗着玄木矿。这回少了两块——在下家中倒还藏着一个——可还不够……”
  “厉害啊!”陆承宗心中叹道:“果然还有一个,藏得真深——连娘都要不出来……”
  “那这玄木矿——”百阳大师皱眉道:“去哪里找呢?”
  “这不好说!”陆良甫摇头道:“玄木矿极为稀少,天下广大,怕是难寻。”
  百阳大师心道,总不能将法像天天揣在身上吧,这要传出去、自己这住持还当不当了……
  “不好找也要找!”想到此处,百阳大师笃定道:“稍后让弟子们都出去找,且问一下各大道门,看他们有没有。”
  “如此甚好——”陆良甫补充道:“我也问问相熟的材料商人。”
  “好好。”百阳大师点头道:“那就先谢过了。”
  ……
  *
  十方山下,杨、陆二人并肩而行。
  陆承宗偏头看了一眼,得意道:“这回知道我为什么取走两块矿精了吧?”
  寺中派遣弟子找矿,陆承宗当然主动请缨——他于机关术造诣极深、又懂探矿,实是不二人选。
  且点名要杨简作陪——天涯路远、不知何日方归,总得要有个照应。
  如此这般,二人便打着找矿的幌子,光明正大地下了十方山。
  见杨简懒得答话,陆承宗又道:“我早猜到我爹手里有个存货,可哪能让他们轻易得逞?哈哈!这下只有把咱们撒出去,天南地北寻找一番了!”
  杨简暗叹陆承宗心机之深、计划之密——这要用在修行上,早有所成了。
  “哎哎——”陆承宗见杨简始终不语,追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杨简含糊应道:“咱是过几天把手里这块献上,还是真去找矿?”
  “既不献、也不找——”陆承宗笑道:“咱还有大事要干呢!”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30 20:40:07
  第55节 灵秀峰

  清源山灵秀峰,素心殿内。
  苏海诺坐在侧首椅上、攥着条青色方巾正在出神,听到脚步声响,忙将方巾藏在袖中。
  进门的,正是齐云剑派执掌灵秀一脉的灵素真人。
  苏海诺起身作礼道:“师父!”
  灵素真人笑着摆手。
  苏海诺问道:“掌门真人突然叫您过去,出什么事了?”
  “没大事——”灵素真人笑道:“说十方山金刚寺传信江湖,请玄门各派帮着寻找玄木矿……”
  “金刚寺?”
  “是啊——”灵素真人叹道:“听说金刚寺前些日又闹贼了,贼人闯入慈福塔毁了法阵,若不是阖寺僧众奋力御敌,那无生法像又被盗了。”
  “啊?!”苏海诺轻呼一声:“怎么这么倒霉,不是才找回法像么?”
  “谁说不是呢。”
  “那——找那玄木矿又为什么?”
  “为了修复法阵——”灵素真人道:“咱们也没富余的,掌门说各宗都要派人去找——要我说,门中积弱、什么法阵也没用。”
  “是啊……”苏海诺叹道:“也不知杨简哥哥怎样了?没他的消息么?”
  “那倒没听说——”灵素真人摇头道:“你放心好了,他在寺中有人照料。”
  苏海诺喃喃道:“杨简哥哥腿脚不便、又孤身一人,着实可怜。”
  “你这孩子……”灵素真人叹息一声,又道:“对了,刚才未及问你——齐云心法修得如何了?”
  苏海诺神色一黯,摇了摇头。
  “没事,顺其自然——”灵素真人安慰道:“你修行进速远超常人,已大大出乎为师所料,很好,很好——”
  苏海诺俯首道:“弟子盘桓此境已有月余,实是惭愧。”
  灵素真人笑道:“突破这层境界我用了一年多,你着什么急?这几日先别练了,去后山散散心,别出门派就行。”
  “噢。”苏海诺点头道:“那我去映真师姐那里看看,听说那边山花早就开了,我还没去看过呢。”
  灵素真人笑道:“去吧去吧。”
  *
  离了灵秀峰,苏海诺沿着清源后山漫走而行,不知不觉中抬头一看,竟是到了碎骨洞前。
  五精碎骨洞依着一方巨岩凿建,洞口用方圆丈余的水晶封住,看不清楚里面。
  水晶虽然绚目,碎骨洞却是极其凶险的所在——
  五精金、木、水、火、土依时变化、流转不休,受罚之人在洞中备受酷刑。
  金精——如铁似砂,以罡风将人寸寸磨碎、化为齑粉;
  木精——化作青藤缠身绕体,使罪人四肢麻痹、血脉堵塞,浑身僵如朽木;
  水精——无孔不入,从七窍灌入人体,不多时便肢体肿涨、爆裂而亡;
  火精——烈焰凶张、焚烧万物,如地狱之火将人烧为飞灰;
  土精——厚重深沉、力逾千钧,将人反复挤压,只至成为肉饼……
  凡修行之人,一提起五精碎骨洞便如闻鬼魅、莫不变色。不过也正因如此,非人仙之境以上的罪徒不会关入其中。
  *
  苏海诺静立洞前,黯然伤神。
  脑中仿佛又映出那人的神仙风采、绝世英姿,映出那睥睨天地、威震八荒的金仙气概……
  她手中紧攥的方巾,便是当日素青锋赠送的青帐。回山之后交与师父看过,灵素真人说倒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怕是素真人没事炼着玩的。既然送了就留着,万一遇到危险,也多一分保命的手段。
  *
  正痴怔间,苏海诺忽觉眼前一闪,水晶璧后现出一道青色身影,正是披衣散发的素青锋。
  依旧是神情冷峻、依旧是不动声色,只是一道黑烟忽从他左膝升起,俄尔火焰蹿升、顺势燎上……
  “啊!”苏海诺轻呼一声,退开半步。
  眨眼间素青锋左半身已被火焰吞噬,越燃越旺、有如油泼。
  身被烈焰的素青锋却是不为所动,目光清澈悠远,似是无视、又似是端详。
  苏海诺心头一酸,泪水上涌——素仙人若不是为救自己,也不至于回山受罚,受这五精重刑。
  想到此处苏海诺上前两步,仰望水晶璧后,却不知如何是好。
  那火烧得甚疾,眨眼间素青锋左颊已被波及,血泡焦皮、惨不忍睹。
  苏海诺眼泪溢出,浑身微颤。
  忽然素青锋探手,指了指青巾。
  “这个?”
  素青锋点头,运指处、青巾拉伸成细索状,穿过水晶探入洞中。接着垂垂开展,化成纱帐将身躯裹住。
  苏海诺只觉手中微振,青巾掉落——再看素青锋竟是站在面前,浑身上下清爽洁净、微尘不染。
  苏海诺慌忙行礼,嗫嚅道:“素、素……”
  素青锋定定看了一刻,低头缓步、负手前行。苏海诺轻咬嘴唇,紧走两步跟上。
  时已仲月,清源后山百花怒绽、万木同青,端的是大好春光!
  *
  行过一时,素青锋问道:“你叫……”
  苏海诺身形一震,应道:“晚辈——苏海诺。”
  素青锋点点头。
  “素、前辈——”苏海诺忍不住道:“那五精碎骨洞、不是只有掌教真人才能开启么?”
  素青锋淡淡道:“我是天仙化胎、你是人仙道体,再加上这青巾为引,还有什么出不来的?”
  “那——”苏海诺壮起胆子道:“那您偷跑出来好不好?不要再回洞中受苦了……”
  素青锋脚下不停,并未作答。
  “为救晚辈,让您受此责罚——”苏海诺站定道:“晚辈深感不安……”
  素青峰轻笑一声,苏海诺拧身跟上。
  *
  二人来到一处峰顶,放眼望去群山葱翠,浮云漫卷。
  素青锋身形不动,忽是问道:“你修道——为了什么?”
  苏海诺一怔,自己修道是被爷爷拽上山的,并未想过太多。缓了缓道:“我修道……是为了成仙……”
  “成仙又为何?”
  “呃——”苏海诺怯怯道:“为了长生久视,寿与天齐吧……”
  素青锋道:“长生久视、寿与天齐又如何?”
  “……”
  苏海诺答不上来,斜眼偷觑素青锋,只见他眉峰紧锁,似有无限心事——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呆立一旁。
  痴缠一时苏海诺放下心思,遥望山川、吸纳秀色。
  只觉亘古亘今,极目身前,天地同化,万物消融——不由得痴了。
  素青锋道:“回吧。”
  苏海诺点点头,舒口长气——憋闷许久未得突破的境界似是有所松动,不禁心中乱跳,急于回去验证一番。
  “陌上花开——”素青锋似是知她心意,微笑道:“当缓缓归矣。”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8-12-31 02:12:55
  第56节 三宝

  杨简站在街边正闲极无聊,背后被拍一下,回头一看正是陆承宗。
  “走吧——”陆承宗笑嘻嘻道:“别把风了。”
  谁能想到天机三宝之一、离火浣天纱藏身之地的入口,竟在天机镇中一间绸缎庄后面。
  “得手了?”
  杨简望风还没一柱香的功夫。
  “准备越齐全,得手越快!”陆承宗得意道:“怎么样,没看见我爹我哥他们吧?”
  “没见。”杨简住在陆府时,见过陆承宗两位兄长。
  陆承宗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他们要是发现、还不剥了我的皮?快跑!”
  “跑啥啊?”杨简挑指赞道:“你们家的镇族之宝都敢偷,你多厉害!”
  “这算什么?”陆承宗不以为然道:“另两件宝贝对我来说没用罢了——而且分别藏在别处,偷起来太麻烦——否则我早都偷了。”
  “除了这个什么纱,还有什么?”
  “离、火、浣、天、纱!”陆承宗一字一句道:“都告诉你几次了,就是记不住!”说着揽过杨简钻进早已备好的大车,招呼车夫向城外行去。
  *
  陆承宗趁着老爹仍在金刚寺修复法阵之机,与杨简偷偷溜回天机镇。
  他费尽心思,将金刚寺折腾得天翻地覆,便是为了盗取法阵中的玄木矿。此番得手更不停留,连夜潜回。
  进得城后,陆承宗没敢回家、也没敢作威作福,生怕事后留下把柄。
  他虽然精心制作了那柄“太极混元乾坤生妙有无量清静大海破迷天”的钥匙,但为了对付家传“迷天锁”,又作了一番准备。
  妥当之后,让杨简在绸缎庄外望风,自己则潜入密室盗宝。
  *
  “你还没告诉我——”杨简在车厢一角追问道:“你家另外那两件宝贝是啥呢。”
  “哦,忘了——”陆承宗拍拍脑袋道:“一个是‘八荒一合柱’,一个是‘朝元紫金环’。”
  “八荒一合柱?”杨简皱眉道:“听说过八荒六合,没听说过八荒一合……”
  “《金刚经》你白读了——”陆承宗不屑道:“那什么……‘若世界实有者,则是一合相。如来说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杨简接道:“……‘须菩提,一合相者则是不可说,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
  “对嘛——”陆承宗颌首道:“‘八荒一合’就是这个‘一合相’的‘一合’。”
  “噢……”杨简道:“那‘八荒一合柱’是干嘛用的?”
  “没用!这个最没用了!”陆承宗叫道:“你都没听说过这么没用的东西!”
  “噢?怎么讲?”
  “这件宝贝是这样的……”陆承宗整理一下思绪,向车外指道:“天机镇呢,是依据天机台——我们天机府下面——而建的,天机台是整个城镇的中心。这八荒一合柱,就作为枢机藏在天机台中……”
  “噢……”杨简捋道:“天机镇,天机府,天机台……”
  “当初建天机镇的时候,我家老祖穷心尽力,节节贯通天机镇每一处,使之如肩使臂、如臂使指——也就是说,整个天机镇就像一个奇大无比的机械巨兽!”
  “机械巨兽?!”
  “对!如果有人攻打,你看,比如那个当铺啊……”陆承宗撩开车帘指向路边:“可能就是个拳头,那条街,可能就是条臂膀……”
  “你这么说——”杨简只觉得匪夷所思,瞠目道:“天机镇能站起来?”
  “站起来倒不必吧……”陆承宗皱眉道:“反正大概就是几十条巨大的手臂、拳头来捣毁敌人……大概就这意思,我也不太清楚。你说,还有比这更没用的宝物么?”
  “如果是真的——”杨简思索道:“怎么会没用?真有大敌当前,不就用上了?”
  “难道真能有大队人马来攻打?陆家建镇百年素与朝廷交好,围城屯地也是皇恩浩荡、特批默许的……”陆承宗压低声音道:“就算有朝一日交恶,朝廷派兵来打,我们脚底抹油不就完了,难道还真用这‘八荒一合柱’来杀官军?那不是死上加死的死罪么?”
  “又不是造反……”杨简听着有点儿晕:“怎么就杀起官军来了?”
  “我就说这意思……”陆承宗道:“另外好比说真有修真高手杀来,人家能来多少?顶多几十个吧。把这整条街抡起来,不是大树打苍蝇么?能打着人家吗?总而言之,老祖宗这宝贝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杨简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那那个什么环呢?”
  “朝元紫金环!”陆承宗怒道:“我们家就这三样宝贝,你一个是搞不懂,两个是记不住,猪脑啊?”
  “朝元紫金环!”杨简大声叫道:“这名字好生威风——行了吧?”
  “威风是威风,可惜我用不了——”陆承宗泄气道:“那个是需要道力驭使的。”
  “所以你爹让你修道。”
  “是呗——”陆承宗无所谓道:“可我也没想着用它啊。”
  “那这个……”杨简指指陆承宗怀中:“这个离、离火浣天纱不需要道力御使?”
  “也需要——”陆承宗神秘道:“不过有人帮我!”
  “谁?”
  “反正不是你——”陆承宗道:“给你你也使不了。”
  “我怎么使不了?”
  “就你那微末道行……再练三十年差不多!”
  “那你这千辛万苦、大费周章——”杨简不解道:“偷这离火浣天纱,到底要做什么?”
  “嘘——小点儿声。”陆承宗指指车夫,低声道:“这要被我爹知道,我哭都哭不出调儿来了。”
  杨简笑道:“敢偷不敢认。”
  “那是——”陆承宗笑道:“偷东西不挨打,被人发现才挨打。”
  “到底干嘛用的?”
  “我先问你——”陆承宗道:“知道咱为什么要备干粮和大车吗?”
  “你别说为了寻找玄木矿。”
  “当然不是,谁找那玩意儿——”陆承宗笑道:“让金刚寺的和尚们哭去吧——叫他们不收我为心灯弟子……咱们先沿着北地一路东行,我还要寻找几样东西……”
  “你是找东西——”杨简笑道:“还是偷东西?”
  “能找则找、不能找则偷……”陆承宗亦是笑道:“在这之前,我先告诉你个秘密。”
  “你哪来那么多秘密?”
  “懂得比别人多呗——对不懂的人来说,就都是秘密。”见杨简作势欲打,陆承宗忙道:“你可听说过云霄宝鉴?”
  “宝剑?”杨简比划。
  “说你什么好!”陆承宗气道:“宝鉴!宝鉴!是一本册子!里面记载着各种天地异宝,尤其是七种最为卓著的仙器的名称、来历等等,以及最后在人间出现的时间……”
  “仙器?”杨简一听这个,眼睛放亮道:“什么仙器?然后呢?”
  “你听我慢慢说……”陆承宗咽口唾沫道:“有天我得到个绝密消息,知道阎浮灵光塔中的一部分流落何处……”
  “阎浮灵光塔?是什么?”
  “这个……”陆承宗露出向往之色,道:“聚灵用的!你不是能用自身道力灌注元灵珠么?它是用天地灵力灌注储灵之物——你若跟它比起来,简直是萤火皓月、涓滴大海之别……”
  “能有这么大差距?!”杨简不信。
  “这么说吧——那怕你练成天地轮,每天也只能灌注一个顶级元灵晶。但如果用灵光塔,一天至少能灌出一百个!”
  “啊!”
  杨简骇然。明白这样一件法器,对陆承宗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
  “它能提取天地灵力,可谓是浩浩汤汤连绵不绝,可惜啊……”陆承宗道:“可能因这灵光塔太过逆天,被人拆作三份分开放置,其中我知道的那份、便在东海之下。”
  “东海之下?!”杨简惊道:“难道咱们要扎到海底去找?”
  “扎到海底也不行……你不懂,这其中还有多少关节——”陆承宗目中放出热切光芒,咬牙道:“所以咱们要做的——是将东海连根拔起!”
  *
  *
  *
  (第二卷终)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1 23:55:56
  第三卷 金井擒龙

  第57节 京城

  陆承宗与杨简或是雇车或是骑马或是开动木龙,延着大明北境一路东行。
  六岁之前对杨简来说一片空白,打记事起便在定兴城当个小乞丐,之后被掳上金钟寨囚了十一二年,最后转到十方山——这些年可谓都在清苦中度日。直至跟随陆承宗闲混这些日,才见识到凉州、天机等名城重镇的繁盛之状。
  此番东行,虽说陆承宗有意避开名城大府,但这一路之上所闻所见——乡村颓败、民生凋敝,更有甚者十室九空、疮痍满目,似乎还不如金钟寨过得安稳——另杨简大为不解。
  *
  “刚才那村子都没人了——”杨简在大车中闷闷道:“想吃口热乎饭都没人给做。”
  “这边老百姓都跑光了——”陆承宗翻眼道:“胡虏屡犯、侵扰不绝,唉,日子不好过啊……”
  “这不在边墙之内吗?没人管吗?”杨简疑道。
  “边墙之内耕作劳动,还不如边墙之外逐草四方。”陆承宗道:“对他们来说那边可能还快活些,这边不好活啊。”
  “噢?你不说大明有百万兵士吗?这九边重镇更是精兵强将,还怕寇虏了?”
  “什么百万兵士、什么精兵强将,都是虚的!朝廷还说二百万呢!实际能有一百万就不错了——”陆承宗指道:“这戍边卫所毕竟要守境抗虏、可能还好些,十成军籍中大概有七成是实的,待到大明腹地估计只有五成,再到江南,十成之中能剩三成就不错了……”
  “十之存三?”
  “是啊,那些将校不仅虚报人数、贪功冒饷,而且还勾结豪绅侵占屯田,把兵士都当作自家豢养的农人……”陆承宗靠着车厢道:“你想啊,那些军丁世代相继,本就是仰仗屯田过活,慢慢的地都被吞了,不跑干啥?所以听起来堂堂百万,但一来是冒饷虚报、二来是流离失所,能剩多少?留下的还都是家丁一般的老弱残兵……”
  “他们这么干——”杨简问道:“没人管吗?”
  “呵呵,只要能依附严党,怕什么尸位素餐?”
  “严党……”杨简当然知道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严党,想了想又道:“就算攀附严党可保仕途无忧,那就不怕鞑子打来么?”
  “当然打来!年年打!”陆承宗叹道:“说起来鞑子那边过得也苦,想买些日常用度、工具器皿啥的,可空有草木牛马——咱大明不换啊!”
  “为啥不换?”
  “看不起呗,一帮夷狄——”陆承宗撇嘴道:“咱是中原上国,能跟他们蛮夷之人互市吗?所以那边俺答汗穷的急了眼,年年进犯、岁岁兵戈!唉——说实在的他们也是可怜,听说煮口水喝连锅都没有,只能直接用火烧烤皮囊……”
  “直接用火?那还不漏了?”
  “谁知漏不漏,反正挺惨。不过近年来——”陆承宗压低声音道:“近些年来白莲教日益兴盛,鼓动大批流民叛逃过去,造房耕地、生产器具,稍有缓解,但还是杯水车薪……”
  “白莲教?”杨简摇头道:“不知道。”
  “你不知道最好,那些人邪得很——”陆承宗指了指帘外车夫,沉声道:“少提这犯禁之事,他们人丁广布,难免隔墙有耳。”
  “唔……”杨简眉头紧皱,想了一时道:“我在金钟寨时,就知道官军积弱……没想到不堪如此……”
  “唉!这些年就没个消停——北有鞑子南有倭贼,屡犯中国无一宁日……唉!”
  “那皇上——”杨简难得看到陆承宗长吁短叹,问道:“不管吗?”
  “他老人家忙着炼丹呢,哪管得了这许多——”陆承宗笑道:“这些年已从屯兵渐渐改为募兵,但也多集结于京师左近……这东起辽东、西至甘肃的九边重镇绵延万里——不好管啊,九边重镇……说不好听的就是个筛子!”
  “也是,这么老长——不好防……”
  “您就别操这闲心了——”陆承宗被杨简的样子逗乐了:“咱升斗小民,管不得这天下大事,还是找咱自己的宝贝吧。”
  ……
  *
  “嘿!醒醒——”
  这日清晨,坐在车头的陆承宗回身拍打杨简道:“你不是想看京城么?前面就到了!”
  “唔……”杨简迷迷糊糊转醒:“你起了?”
  “我早起了!”陆承宗道:“谁像你这么贪睡——”
  “你那是急不可耐——”杨简嘟囔一句:“我还不知道你?!”
  *
  杨、陆二人日夜兼行,或是钻山越岭、或是穿乡入镇,这一程足足走了两个来月。
  除了赶路,陆承宗也会不时岔开寻找材料,杨简就闭着眼跟他乱转。
  此番出行名正言顺,又银两充足衣食无忧,就当是借着春光饱览胜景了。
  杨简记事这十余年皆是作寨中囚徒,上了十方山也是足不出寺。此番出游好比出笼的鸟儿,瞧什么都新鲜、吃什么都好吃——只盼这逍遥日子天长地久、永无绝期。
  *
  杨简探身撩起车帘,天刚放亮——只见远方灰气笼罩处高墙耸峙、巍如山岳,好一番君临气象!
  “那便是京城么?”杨简从车夫和陆承宗之间跳下大车,站定道:“果然广大!”
  “那是!帝都皇城当然是甲天下喽——”陆承宗下巴一扬,道:“京城里面是皇城,皇城里面是宫城……”
  “宫城里面有皇上……”杨简接道。
  “差矣——”陆承宗摇头道:“皇上不在禁城之中。”
  “不在禁城那在哪里?”杨简讶道:“天子不上朝么?”
  “这——”陆承宗看一眼车夫,跳下车道:“咱们溜达溜达。”
  “咋了?”杨简见陆承宗神秘之状,心中好奇。
  “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能跟别人说啊……”陆承宗低语道:“被人听到便是砍头的死罪!”
  “啊?死罪?!”杨简吓了一跳:“你说啥了就死罪?”
  “皇上不在禁城之中,早就转到西苑去了……”
  “西苑?在哪里?”
  “也是京城,边上不远……”
  “噢……”杨简点头道:“为啥到那儿去了?”
  “这——”陆承宗犹豫一下,道:“我说的这些你听过就罢,千万不要外传!”
  他越这么说,杨简越是好奇:“快说吧!我能跟谁说去?”
  “呃…… 抑佛崇道、痴迷丹鼎之事,你知道吧——”
  “噢,怎么了?那也……不算坏事吧……”
  虽然释道有别,但道家毕竟是玄门正宗,天子喜爱也并非坏事。
  “唉,你不知道——”陆承宗揽住杨简肩头道:“圣上痴迷长生之术,整日在宫中修设斋醮,这倒也不算什么,但他主要是提炼那种仙丹……”
  “哪种仙丹?”杨简听陆承宗语中有异,不禁问道:“怎么提炼?”
  “不知道别人——”陆承宗道:“反正不是他那么炼的……”
  “怎么?”
  “他、这……”陆承宗现出一丝尴尬之色,道:“我问你,一般来说延生续命的仙石,你知道用什么材料吗?”
  “我哪知道?”杨简比起陆承宗来可谓是知之甚少,瞪眼道:“我又没搞过。”
  “呃,我大略给你讲讲,我也不太懂……”陆承宗比划道:“比如里面有汞、有丹砂、有秋石……”
  “秋石是啥?”杨简道:“汞和丹砂我知道。”
  “秋石……呃……就是……呃……童男的尿液,掐头去尾只接中间那段……”陆承宗道:“然后熬制而成的晶石……”
  “熬成晶石?这……这也太恶心了吧……”杨简皱眉道。
  “这算什么!你要接着听下去,这就不算什么了。”
  “噢?那还有啥?”
  “呃……比如——含真饼子……”陆承宗道:“是指婴儿出生时口中所含的淤血,据说以此入药可强身健体,促进……促进……”
  “促进什么?”杨简见陆承宗欲言又止之状,很是着急。
  “呃……兴致……”
  “什么兴致?”
  “还能有什么兴致?”陆承宗被问得不耐,怒道:“就是那男女之事的兴致!”
  一听这个杨简不言语了,脸色微红道:“噢……”
  “噢什么?”
  “没什么。”
  “既然你想听……”陆承宗见杨简脸红,觉得有趣,又道:“那你知道什么是红铅么?”
  “红铅?是什么?”
  “红铅就是……”说到此处,陆承宗也脸色泛红,道:“就是……就是用处女经血混合药物熬制而成的东西……”
  “啊?!呃……”听得这个杨简怔住,手足无措一刻,喃喃道:“这、这……这……”
  “我都说了吧——”陆承宗掩饰一下尴尬,大声道:“刚才那秋石比起这个,就不算什么了……”
  “那还有什么?”见陆承宗难得尴尬,杨简倒起了促狭之心。
  “什么还有什么?”
  “就是还有什么……更那什么的吗?”
  “更什么啊?”
  “比那个红铅、更……恶心的?”
  “有啊当然有!你还小,我不能说!”
  “你比我还小呢——说!”
  “好!既然你这么好学,我就说……”陆承宗卖弄道:“什么阳精啊、泥液啊……啧啧啧,不能再说了——你释门弟子、听这干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不是说了么?你还小——”陆承宗撇嘴道:“未经人事,哪懂得这些?”
  “我未经人事?”杨简反诘道:“你经了?”
  “我?我?”陆承宗结舌道:“我也没有,但我知道啊……”
  陆承宗在天机镇中虽然任性胡闹,但于男女之事却防之甚严。虽说已到男大当婚的年纪,家里也张罗过几次提亲,但陆承宗一门心思放在机关术上,哪有心思顾及这些?
  “其实说起来,我也不太懂这方面……的丹药——”陆承宗尽量淡然道:“但大略知道炼丹应是内外皆修,内丹不成、外丹无益……若是以这些乱七八糟的入药,多半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我说也是呢——像你说的都是什么尿啊、经啊……”杨简苦着脸道:“堂堂天子就吃这个?也太不堪了吧……”
  “当然不能光是这些,那也太……什么了!还得混上人参啊、鹿茸啊、麝香、附子啊……什么的这些热性药物,熬制而成……”陆承宗总结道:“说白了——就是春药!”
  “春药?!”
  “呃……就是助兴之药。”
  这下杨简明白了,迟疑道:“修仙……就这么修?”
  “修什么仙?哪个男人不爱这个?要是你当了皇帝、只怕也是日服夜服。”陆承宗调笑道。
  “怎么会?”杨简高声道:“我才不会!”
  “现在是这么说——你当当试试!哈哈!”
  “胡扯!”杨简辩驳道:“不可能的!”
  “一方面是贪爱女色,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子嗣……”陆承宗补充道:“皇上便令身边方士炼制这些,你还别说,在圣上三十岁那年还真有了太子,后来接二连三又有好几个儿女……”
  “啊?这么神?”
  “是啊!皇上自幼便倾慕道家,这接连得子、能不更信么?如是乎每日修行,还让朝中上下也一起信奉……”
  “这还一起信奉?”杨简讶道:“太荒唐了吧!这肯定是有信、有不信的啊。”
  “不信的就打屁股、杖刑!”陆承宗道:“比如有个叫杨最的——你们老杨家门的官员——因为这事直言抗疏,就被打死了。”
  “呃……”杨简皱眉道:“因为这个、就被打死了?”
  “那是——天子嘛!想打谁就打谁!”陆承宗道:“别说打死,抄家灭族充公流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要不都想当皇帝呢……”
  “不过也因此——”陆承宗道:“出了一番事故,差点儿要了皇上的命!”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2 18:25:02
  第58节 宫变

  “出什么事了?”
  “宫女——”陆承宗左右看看,附耳道:“要弄死皇上!”
  “啊?!”杨简闻言大惊:“还能有这事?”
  “有啊!且听我说,还是那句话——”陆承宗贼眉鼠眼左右环视道:“别外传,否则咱们项上人头难保!”
  “明白明白!”杨简好奇之状有如中年农妇:“我的嘴最严了!”
  “刚才不是说了,皇上为了炼制红铅就要多采集经血——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这玩意儿你也知道,哪能说来就来?”
  “我哪知道?!”杨简叫道。
  “不知道就听着!你想啊,以药催之,对宫女的身体能好么——”陆承宗道:“除此之外稍有不从、或是闹病的,就都杀掉。在宫女闹事之前,已被皇上处死二百多个了……”
  “二百多个?!”杨简骇然,忿忿道:“如此滥杀,何谈修仙?”
  “你想这么折腾,那些宫女能不恨么?认为采经血对自己身体有害这是其一!”陆承宗数道:“第二,为了让宫女身体洁净,经期之间只能吃桑叶、喝露水,因此得病者甚众……”
  “这……服了……又不是春蚕吐丝,只吃桑叶?”
  “还有呢……这第三,不仅喝露、还要采露——”陆承宗又道:“皇上为求长生不老,欲以‘吸风饮露之道’成仙。便在园中植蕉数株,每早叶上布满甘露。晨起口干舌燥之际吮吸若干,非但甘甜爽口、且有延年益寿之功……”
  “建个承露盘不就得了?”杨简道:“像汉武帝那般。”
  “那多没意思——”陆承宗道:“皇上为采集甘露饮用,每天命宫女凌晨即往御花园中采露,因此大批宫女累倒病倒……你想想,因着这几条,那些宫女还有活路么?”
  “是啊……”杨简叹道:“不是服药伤身、就是被虐被杀、或者病倒累倒……这皇帝,好生荒唐……”
  “小点儿声!所以呢,有个叫杨金英的宫女——又是你们老杨家门的——便串通其他十来个宫女,准备弄死皇上!”
  “咝——”杨简虽已听说,闻言还是倒吸一口冷气:“弄死皇上——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那是!谁不知道?”陆承宗叹道:“不管事遂与否,都是诛灭九族的重罪!”
  “那她们……唉!”
  “不是活不下去了嘛——”陆承宗同情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啊!”
  “然后呢?”虽然知道皇帝无恙,杨简仍是问道:“事情成没成?”
  “在嘉靖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这天夜晚……”陆承宗压低声音道:“皇上要去曹妃所在的翊坤宫,这曹妃虽受皇上宠爱,却也屡遭责罚,她手下的宫女更不用说了——苦不堪言,动不动便被打被杀……于是那个叫杨金英的宫女,便联合了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等等——名字我记不全了——联合了这十多位宫女,说道:‘咱们快下手吧,否则便死在他手里了’……”
  “这话——是她们说的、还是你说的?”杨简疑道。
  “她们说的!能是我说的吗?”陆承宗叫唤一声,旋又沉声道:“后来录口供时,便是这么写的。”
  “噢……”
  “有个叫杨玉香的宫女,解下一条细料仪仗花绳、搓了个绳套。话说曹妃侍候皇上歇息之后,便去沐浴更衣……”陆承宗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戳指道:“趁这机会,杨金英将绳子递与苏川药,苏川药又递与杨金花作了个圈套,然后一齐下手——将皇上死死按住!”
  “呃!”杨简一声轻呼。
  “这边另有个姚姓宫女掐住皇上脖颈,杨翠英喊道‘掐住脖子、不要放松!’……”见杨简听得入神,陆承宗益发得意,绘声绘色道:“那皇上从梦中惊醒,正要叫喊、却被人用布团把嘴塞住!又有宫女将黄绫抹布蒙在面上,然后一起用准备好的绳套将皇上脖颈套住,用力拉扯!”
  见陆承宗运臂描模,杨简也跟着较劲。
  “有宫女按着胸口、有人按住身体、有人压住左手、有人拿着右手、还有两个按住双腿……最后两个扯紧绳套……”陆承宗比划道:“就这么死劲勒啊勒啊!”
  “这——宫女虽然年少……”杨简度道:“但架不住这许多人压在身上,皇上他也动弹不得!”
  “着啊!”陆承宗叫道:“他又没练过金光诀、连寻常武夫也算不上,当然被压得死死的!之后便死命挣扎……这些宫女看勒不死,便又打了个结——但就是这个结、却打坏了!”
  “坏了?怎么坏了?”
  “你想啊——先是一个死结、又是一个死结,两个死结锁在一起,越拉越紧、越扯越死……可那圈套却再也不能寸进!不管怎么使劲,就是勒不死皇上!”
  “嗯……”杨简模拟着:“是啊……还真是……”
  “这些宫女见状急了,纷纷拔下金钗、银簪朝着皇上便是一顿乱刺!”陆承宗急声道:“皇上被这么些宫女死命按住,浑身是血、动弹不得,可就是不死!”
  “用簪子扎,能扎成啥样?又没致命伤……”杨简喃喃道。
  “嗯——咱这是闲聊天,当然明白怎么回事。可当时那十几个无知宫女、又能有什么主见?”陆承宗道:“眼见皇上勒不死,有人怕了——认为这皇上就不是人!是‘真龙’、是‘真命天子’!于是乎,一个叫张金莲的宫女跑出翊坤宫,直奔皇后所在的坤宁宫自首!”
  “自首?”
  “是啊,自首——慌了神儿了!”陆承宗道:“皇后娘娘听说一群宫女谋杀圣上,这还得了?——忙带人赶往翊坤宫救驾!这边杨金英等人见势不妙,只得抛下皇上、四处奔逃……可禁城之内,又哪里逃得脱?最后一个个皆被抓了起来……”
  “然后呢?都杀了?”
  “杀了——那还能有个跑?”陆承宗叹道:“连自首的宫女一起杀了,首当其冲者,灭九族!”
  “自首的也杀?”
  “杀!所谓‘盖先同谋,事露始告’——”陆承宗道:“同谋时有你,见事不遂、即将败露,你去告发——那不也得砍了么?”
  “唉!”
  “对皇家来说杀一两个宫女算什么,漫说这十六个宫女,便是侍寝的宁嫔、端妃也一并杀了!”
  “嫔妃也杀?!”杨简惊道:“为啥?”
  “有人传说是宁嫔因妒生恨、便作为内应,指使宫女行刺!”陆承宗道:“可那端妃却实是枉死之人!虽然事发在她的翊坤宫,却着实与她无干!”
  “既然如此——”杨简道:“为何还要杀她?”
  “据说……呃……据说是皇后娘娘的旨意!”陆承宗叹道:“端妃受宠,皇后早看她不顺眼。趁着皇上昏迷之机便假传圣旨,处死无辜端妃。听说那几日京城莫名其妙的连着几天大雾,老百姓都说,这是端妃的冤魂在哭告呢……”
  “唉……”杨简摇头叹道:“没想到后宫这么乱,出了岔子、还要倾轧内斗……”
  “哪朝哪代不是如此?”陆承宗倒不在意,道:“反正皇上当时也无法反对,正昏迷呢!”
  “噢……那皇上,后来如何了?”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3 11:26:43
  第59节 移驾

  “你听我说啊——”陆承宗缓口气,接着道:“皇后一面派人解开皇上颈间套索,一面赶紧召来御医。这会儿皇上虽然没被勒死,却昏了过去。其实他伤势并不太重,只是被宫女们扎得浑身是血……”
  “三成是伤,七成是吓的……”
  “对!”陆承宗道:“可眼见着皇上气息将绝、浑身是血,哪个御医敢动?唯独那太医院使许绅冒着万死,调药服下……辰时下的药,未时才发出声响、才能说话……”
  “辰时、未时……这都过去七八个时辰了……”杨简算道:“再迟一迟,只怕皇上——吓也吓死了……”
  “且不说皇上能否吓死,这御医可是被吓死了!”陆承宗道:“事关天子国运……”
  “御医被吓死了?”
  “是啊!救醒皇上,许绅被重重赏赐!”陆承宗道:“可他回家不久便得了重病,弥留之际对家人说:当日冒险救皇上,如果救不好,我也必死!因此惊悸加身,非药石所能医治……你看,连太医院的官长都能被吓死,这事有多严重!”
  “是啊……”杨简无言、唯有叹息——想不到宫中内斗,似乎比江湖更加凶险。
  “皇上这边昏迷,那边皇后便代传圣旨——”陆承宗皱眉道:“说这些逆婢并曹氏、王氏合谋弑君于卧所,凶恶悖乱、罪及当死,所以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其族属如参与其中,逐一查出,着锦衣卫拿送法司,依律处决、没收财产收入国库……”
  “这一大串诏令——”杨简思索道:“是趁着皇上昏迷,铲除异己……”
  “可叹皇上还未完全苏醒,不能开口说话,只能眼看着爱妃被糊里糊涂处死……”陆承宗道:“得了皇后旨意,刑部会同锦衣卫掌卫事、左都督陈寅等人,捆绑案犯押赴市曹,一一凌迟并枭首示众……再接着捉拿各犯亲属,依法处决……”
  “这些宫女倒也罢了!她们那些亲属又招惹谁了?”杨简感叹,若非皇上残暴荒唐,那宫女又怎会行这谋逆之事?且牵连之下,又有千百人的性命因此而逝。
  “你是心疼宫女,皇上却是心疼端妃——”见杨简露出不忍之色,陆承宗道:“他根本不信端妃会对自己下手,但也没办法。因了这事,皇上便经常感到宫中闹鬼,曾问徐阶道:‘壬寅大变,内有枉者为厉。’徐阶则应道:‘彼生而贵近,段受枉,能无为厉!’”
  “枉者为厉、枉者为厉……”杨简喃喃道:“他不怕宫女为厉,倒怕这端妃变为厉鬼……”
  “宫女性命在他眼中形如草芥,即便化为鬼厉也不放在眼里。只是怕这心爱之人……”
  “然后呢?”
  “然后这大内就呆不下去了——”陆承宗停了停,道:“一来觉得宫中闹鬼,二来怕有人再次谋害,皇上便索性迁往西苑万寿宫,不再上朝。”
  “厉鬼申冤、活人索命,这岂是躲得过的?”杨简摇头道:“但愿皇上经此一遭,能忏心悔过。”
  “呵呵,你说的那是常人,常人经此一事必定悔悟——”陆承宗无奈笑道:“但皇上沉迷修炼日久、心智已非常人,经这一番变故反而更加痴迷修道……”
  “更加痴迷?!”杨简停步,站定道:“若非他这么胡闹,也生不出这杀身之祸!”
  “那是你这么想!”陆承宗不屑道:“这种事咱们都想着——差点儿要了命,以后不要这样……他老人家呢,却往好处想——就因为自己崇信道教,所以天尊护佑,那绳索怎么也勒不死自己……”
  “心存善愿,神灵佑之。”杨简道:“像他这样倒行逆施,只能是天怒人怨,又怎会吉人天相?”
  “‘他’?‘他’是谁?”
  “皇上啊!”
  “他都这样了——”陆承宗笑道:“你还称他为‘皇上’?‘圣上’?”
  “那能怎样?”杨简左右看看,低声道:“难道称为‘老贼’?”
  “哈哈!咱又不造反!我问你这话的意思——”陆承宗笑道:“他如此荒唐,咱还要尊称其为‘圣上’,就因为这皇权道统乃千载圭臬、乃立国之本……天子奉天承运、君临凡尘,他好也罢、坏也罢,咱们还得称他为天子、圣上……对不?”
  “呃……对啊!”杨简亦道:“咱又不造反!”
  “咱都这么想,他自己更这么想了——”陆承宗道:“他可不管自己对错,只认为自己是天子,必然受到上天眷顾。再加上一重修道因缘,那上天神祇不是庇佑有加了?”
  “君权天授、四海为家——”杨简低头道:“他这么想,也是再正常不过……”
  “明白了?”陆承宗问道:“明白他为何不躬身自省,反而变本加利了?”
  “明白了……”杨简叹道:“有这一意修仙的‘圣主’,难怪朝野上下纲纪废弛、民生艰苦盗贼丛生呢……”
  “别看皇上移驾西苑,他也处理朝政、把握权柄,只不过更醉心修道罢了……”陆承宗低声道:“忠奸善恶、鹰犬龙蛇都在他眼里、皆在他把握之中……”
  “这么说——”杨简抬头道:“他也还干理朝政啊……”
  “是,不过是无意民生社稷、无意毁誉清浊,眼中只有自己……”陆承宗道:“你知道他炼丹,一年下来光材料就要烧掉多少银子?”
  “多少?”
  “你猜!”
  “炼丹?烧材料?”杨简算道:“能烧多少——一千两?一万两?”
  “乘十再乘二!”陆承宗比划道:“光材料一年就要烧上二十多万两银子!”
  “多少?!二十多万两?!”杨简大叫道:“二十多万?两?!”
  “听错——”陆承宗着重道:“是二十多万两!白银!”
  “这、这……”
  普通四口之家、一年用度有二十两白银足矣,这皇上炼个丹,光材料一年就要烧掉二十多万两!
  “你想谁有这魄力?!谁有这能耐?!”陆承宗现出向往之色。
  “这算什么魄力、什么能耐?”杨简翻眼道:“无非是黎民百姓的民脂民膏!”
  “如膏如脂、烧起来才旺——”陆承宗笑道:“刚才说了,天下英才满朝文武、哪个不在圣上眼里?但只要谁能给他敛财、谁能供他炼丹、谁能哄他清修——他便用谁。所以、唉……所以咱就别在这儿妄议了……”
  “唉……”痴了半晌,杨简叹道:“这些大内秘事,你又怎么知道?”
  “庙堂上是党派之争,江湖上是门户之斗——名门大派要想立足,又怎能不了解这朝中秘事、天子喜好?我们陆家立派百年、可不是白给的,当然在朝中多有耳目……”陆承宗笑道:“不过这些秘辛你再问我,我可说我不知道、没讲过。”
  “嗯——明白!”
  “咱们在这荒郊野外说说也就罢了——”陆承宗又嘱咐道:“在京城内一定不能清谈妄议,否则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砍头灭族的大祸……”
  “噢知道了……”杨简眺望京城,只觉得阴霾笼罩,气象又沉暗许多。想了想道:“那咱还要进去?”
  “这你就怕了?”陆承宗被逗笑了:“不乱说不乱动、安稳过你太平日子——不就得了?”
  “呃,我没怕,我能怕啥?”
  “咱们进京要寻一样东西,为那大事做准备——”陆承宗指道:“这东西据我所知,只有京城有。”
  “什么东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陆承宗笑道:“我不刚说过要谨言慎行么?怎能现在就告诉你?!”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4 12:41:19
  第60节 鹿宅

  交过路引、通过盘查,杨简与陆承宗踏进京城。
  放眼望去,店铺麟次难掩高墙碧瓦、街陌畅达不碍曲径旁蹊、车马川流交通天材地宝、旗幡锦绣笑迎北往南来——真可谓是君临天下、好一个十丈红尘软香净土,唯我帝都、说不尽百里通衢花锦世界!
  ……
  *
  “禁城在哪儿?”杨简藏在车内偷瞧,眼睛都不够使了。
  “前面——此时被房子挡着,看不到。”陆承宗指道:“就算到跟前也只能远远望着,有守卫巡值、哪容近前?”
  “噢,看看也好啊……”杨简转头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先去找个老师傅,他可是打造兵器的名家大匠——叫鹿金锤……”
  “鹿金锤?”杨简叫道:“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陆承宗讶道:“你不一直在山沟里窝着吗?”
  “当日在蜈蚣岭获救,听张捕头与苏老先生聊天时说起过——”杨简道:“张捕头那口镇铁宝刀便是请京城鹿师傅打造的!”
  “噢……”陆承宗点头道:“这捕头也算是下血本了——又找镇铁、又请鹿师傅的……”
  “对!花光积蓄不说、还拉了不少亏空——”杨简道:“听说他找好几年,才找到指甲大的一点儿镇铁……”
  “才指甲大啊——”陆承宗笑道:“我当多少呢!”
  “镇铁不是铁中之精吗?极为难得……”
  “对对!难得、难得……”陆承宗敷衍道。
  “你找鹿师傅——”杨简道:“也是打造兵器?”
  “我?我哪用得着他?!”陆承宗扬头道:“我都自己来!”
  “吹牛吧你就。”
  “吹什么?回头见到他你问问——”陆承宗笑道:“我的手艺如何?”
  “不打兵器,那你来干什么?”
  “一来是拜访一下老爷子!二来是打听点儿事……”
  *
  大车行了一时,来到城南一座小院跟前。
  打发了车夫、二人跨进院首,只见两名伙计正在闲坐。见杨、陆二人进来,一伙计起身道:“来啦——要打什么啊?”
  “我找鹿师傅!”陆承宗高叫道。
  “我师父他不会客!”那伙计道:“有事找我们就行……”
  “在下天机镇陆承宗,我也就不找名帖了——”陆承宗一扬下巴,笑道:“你进去通报吧!”
  “噢?陆家的?”另一名弟子凑过来,点头笑道:“我好像见过你,去年还是前年来过。”
  “对对,我老来啊!”陆承宗笑道:“跟着我爹。”
  “看着眼熟,又长高了这是——”第二名伙计笑道:“你等下啊,我去招呼!”
  不一时,那伙计跑出来道:“陆公子,请!”
  *
  陆、杨二人随伙计来到后院,只见干枯的葡萄架下摆着两张竹椅,其中一张上躺着个老汉。这老汉粗胳膊粗腿、满面红光,此时天气还冷,却是敞胸露怀、腆着一口锅般的大肚子。
  “鹿师傅您好啊!”离着老远,陆承宗便大声招呼。
  “你这小家伙!来来来——”鹿金锤半欠起身,笑道:“你怎么来了?”
  陆承宗两年前跟着老爹来过鹿府,盘桓数日、混得极熟。
  “我这不是看您老来了!”陆承宗介绍道:“我师兄——杨简!”
  “噢!”鹿金锤向杨简点点头,又向陆承宗道:“师兄?什么师兄?”
  “别提啦!唉——”陆承宗旁边找了个板凳塞给杨简,自己坐在另一张竹椅上道:“我爹把我塞金刚寺受苦去了!”
  “哈哈哈哈!”鹿金锤笑声洪亮,声震瓦宇:“就你小子——受得了吗?”
  “吃糠咽菜谁受得了——”陆承宗苦着脸道:“这都好说,还不让我碰家伙,憋死我了!”
  “那可够难熬的!”鹿金锤深表同情:“我这一天不敲敲打打就浑身难受,怎么着都不对劲……”
  “您这不闲着呢吗?”陆承宗四下打量道:“怎么不打个物件玩玩?”
  “没看得上的!”鹿金锤不耐道:“价钱不说,没好材料找我干嘛?若只是些粗笨活计、那随便找个铁匠不就得了?我这鹿金锤仨字——落在地上都得砸个坑!”
  “那是那是——”陆承宗奉承道:“到您老这境界,莫说凡品、就算逸品也看不上眼……”
  “就说呢!好东西越来越少,难呐——”鹿金锤叹息道:“你小子最近又鼓捣什么玩意了?”
  “我?”陆承宗想了想道:“身上带的、也没啥新东西……有个大家伙您看看?”
  “看看、看看——”鹿金锤勉强提起一丝兴趣:“啥?”
  陆承宗掏进袖中摸索片刻,甩出件巨物“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丈许尘土……
  “这大家伙叫钻地龙,挖土用的!”陆承宗介绍道:“您看外面这些架梁,全是精钢打造……”
  “行行,不错……”鹿金锤饶有兴致地打量道:“你小子在这歪门邪道上,倒是颇有心得。”
  “啥叫歪门邪道啊?!”陆承宗显摆道:“您看哈,除了挖地、这家伙还能变成一件武器,呃……就叫……龙尾桩吧……”
  “武器?”鹿金锤讶道:“这家伙沉得……谁能抡起来?”
  “不是抡起来——”陆承宗左右察看道:“您这哪有……哎,那边那块大石头,还有用么?”
  “能没用吗?不过就是块垫石——”鹿金锤顺陆承宗所指,看向院角道:“怎么你要毁了它?去吧!”
  “好咧!您看着啊!”陆承宗御使钻地龙,“咣咣咣”移到大石之前。
  杨简见那巨石大如灶台,不知陆承宗卖什么关子,跟上几步观看。
  陆承宗先是一番摸索——只见钻地龙“吭吭”数声、拱起个半人高的竖架,顶部斜槽内一根钢柱首尾探出——这钢柱四五尺长、大腿粗细,两端尖圆、擦痕斑驳,似经过无数撞击。
  “看好了啊各位——”陆承宗大声招呼。
  “看着呢!”鹿金锤笑着应答。
  陆承宗又作调整——顶端斜槽以钢架为轴、转动调整后,钢柱提起后撤……
  “站远些——”陆承宗将杨简拽到一旁,大喝一声“中”!
  再看斜槽内钢柱顺着滑道电射而出、击中巨石,轰然闷响之后,那巨石四分五裂、迸溅崩飞。
  “啊!”杨简吓一大跳,慌忙躲避。
  想不到钻地龙除却开掘地道,竟还有此功效——那灶台大的坚硬巨岩,转眼间变成碎屑!
  “怎么样?哈哈哈哈!”陆承宗大笑。
  “不错不错!”鹿金锤笑道:“这力道、这准头……就是笨重,不便移动。”
  “本来就是挖地道用的,这雷霆一击——”陆承宗指道:“顺手琢磨出来的!”
  “行!挺好!打不到敌人、能打犯人啊——”鹿金锤戏道:“抓住之后往它跟前一扔,起码能吓唬吓唬……”
  “哈哈!是——”陆承宗广袖一展收了钻地龙,坐回椅上道:“这是我最近琢磨出来的,还行吧?”
  “挺好挺好!唉——”鹿金锤眼馋道:“你是爱鼓捣这些,我就爱打个兵器——有时实在馋得不行,寻常刀剑也打上两下,活动活动筋骨……”
  “嘿嘿!我就知道——”陆承宗从袖中又甩出一物砸到地上:“您看这个——这行不!”
  听到“咚”的一声,鹿金锤眯眼看去,地上是个拳头大的小包,指道:“什么?”
  “也不是什么稀罕玩艺儿——镇铁。”
  陆承宗大喇喇满不在乎,杨简却吃一惊——想那张重元遍寻几年才找到指甲大的一点儿镇铁,眼前这包可是超其百倍!
  “哈哈哈哈好好好!”鹿金锤看到镇铁比看到“钻地龙”高兴多了,喘气弯腰、提起小包道:“这么好的东西,你就往地上扔?”
  “我不是拿不动吗?”陆承宗笑道:“在乾坤袋里装着不觉得,真拿出来、得有把子力气……”
  “唔……”鹿金锤打开包裹查看镇铁成色,似极是满意:“说吧!找我什么事?”
  “瞧您说的——”陆承宗笑道:“我能有啥事?不是来给您老请安的吗?”
  “你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拉什么屎——”鹿金锤将镇铁挪到一旁,笑道:“那话怎么说来着?‘无事献殷勤’……”
  “得得!您这可是越说越不堪了——”陆承宗作为难状:“既然您这么说……我还真想起个事来!”
  “说说!小猴崽子!”鹿金锤不满道:“还费这半天功夫。”
  “您老久居京城,关于城内的一些传说,想必知道吧……”
  “什么传说,哪个?”鹿金锤靠在椅上问道:“你又惦记上谁家东西了?”
  “瞧您说的,我是那人么……”陆承宗笑道:“那您可知道——北新桥的海眼?”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5 19:19:41
  第61节 八臂哪吒城

  相传太祖皇帝朱元璋建立大明后,忽做一梦,因连年战事惹怒上天,有一对龙王夫妇要把北平的水全部带走。
  于是太祖找来刘泊温,问可有补救办法。刘泊温说有倒是有,但要找来一名忠心耿耿的大将化解。
  找来大将,刘泊温交代道:“今日午时你着战袍、骑战马,到东门外看到一对老夫妇、推着水车在路旁休息,你上去就把水车刺破,别问为什么。刺过之后就往内城跑,不要回头,否则性命难保。”
  大将领命而去,到了东门果然见到那对老夫妇。他上去就刺破水车,又掉头疾奔。
  临到城门、大将想该没事了,就向后看了一眼。这一看之下可了不得——只见涛天大浪扑面而来!
  就这样大将溺死,水也退了——那一男一女便是龙王夫妇化身,死去的将军,就是高亮。
  高亮虽死,可龙公仍咽不下这口气,心中暗恨:“刘伯温在、我惹不起,可你建完北平城,走了之后,就该听我的了!”
  老龙如此算盘,刘伯温也有对策——
  他请来姚广孝一起设计,二人不谋而合,将北平建成个“八臂哪吒城”来镇妖降魔!
  所谓八臂哪吒城——
  正南中间一座门是正阳门,便是哪吒的脑袋;瓮城东西开门,是耳朵;正阳门里两眼井,就是哪吒眼睛;
  正阳门东边数起——崇文门、东便门、朝阳门、东直门,是哪吒这半边身子的四臂;
  正阳门西边数——宣武门、西便门、阜成门、西直门,是那半边身子的四臂;
  北面安定门、德胜门,是哪吒的两只脚。
  ……
  *
  八臂哪吒城还未建好,龙公便带龙子顺着地下水道,向北平冲来。找到一处海眼,猛地一撞、冲出地面,这地方就是后来的北新桥。
  眨眼功夫,北新桥的南北东西全成了大江大河。附近百姓哭天喊地、慌忙逃命,那龙公、龙子却是得意非常!
  此时刘伯温不在城中,有人急忙报知姚广孝。
  姚广孝提起宝剑飞身赶到,到后用剑一指、便将大水止住,又腾身喝道:“孽障,敢发水淹城!”
  龙公、龙子不由分说,恶狠狠扑将上来,三人斗在一处。
  以一敌二姚广孝有些吃亏,眼看落败,蓦地云光一闪——老龙“哎哟”一声倒在水上,腿上鲜血直流。
  云中有人喝道:“姚军师快拿妖龙,我乃大宋朝岳飞是也!”
  姚广孝闻言精神大振,一举将龙公锁住。又在北新桥的海眼上修了口深井,用长长锁链扣住老龙,再镇上一座岳飞庙。
  龙公被锁进海眼时问道:“姚广孝,难道你要关我一千年一万年吗?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姚广孝指道:“等这桥旧了,便是你出头之日!”
  打这之后,这桥就叫“北新桥”——永不会有旧的那天……
  *
  这段传说被陆承宗娓娓道来,杨简听得悠然神往,叹道:“刘伯温、姚广孝好生厉害,只怕是道门上仙!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别听这小兔崽子瞎扯——”鹿金锤打断道:“哪有这荒唐事?!开国时京师是应天府,这北平乃是成祖作燕王时的封地,后来成祖承继大统,又将这故地改为京师……怎会有太祖和刘伯温兴建北平一事?”
  “不都这么传么?”陆承宗笑道:“甭管这八臂哪吒城是谁建的,反正有人建、反正是这模样……”
  “你这么聪明的小人儿,也信这扯淡的事?”鹿金锤笑道:“我可看不起你了啊!”
  “不是信!我是想从这里面找出点儿什么——”
  “故事里能找什么?”
  “那还得靠您老啊——”陆承宗笑道:“您老土生土长,肯定没少听这故事吧?”
  “都是瞎扯,越传越玄乎——”鹿金锤摇头道:“这故事我当然听过,听说后来还有人找过那井呢……”
  “找过那井?”杨简好奇道:“看来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既然传说出自这城里——”鹿金锤笑道:“有好事者来寻其踪迹,也是正常。”
  “对!”陆承宗叫道:“我就是那‘好事者’……您给讲讲,他们怎么个寻找踪迹?”
  “懒得讲!”
  “您——”陆承宗叫道:“没处动手了就动动嘴吧!要不人都锈住了!”
  “哈哈哈你小子,既然非要听、我就讲讲……呃……嗯……话说过这些年,那岳飞庙是早就没了……”鹿金锤想了想,道:“北新桥那边建了个茶楼,听说海眼所在的古井就在茶楼里面……”
  “那茶楼还在么?”陆承宗连忙问道。
  “茶楼倒是有,是不是当初那个、就不知道了——”鹿金锤拍腿道:“但我能肯定,茶楼里没古井!”
  “您去过?”
  “去过,那有什么——”鹿金锤道:“我可不是找井,就是路过了喝喝茶、听听书啥的。”
  “您没在里头找找?”陆承宗仍不甘心。
  “找个屁!”鹿金锤瞪眼道:“屁大点儿地方一目了然,哪有什么古井?”
  “噢……”陆承宗失望道:“那您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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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节 谋划

  “说什么?”鹿金锤不耐道:“我不说了吗——那茶楼里啥都没有!”
  “不是——”陆承宗追问道:“您接着讲那故事,我想听个详细!”
  “有啥详不详的?”鹿金锤不耐道:“全是假的。”
  “先甭管真假,故事总得讲完嘛——”陆承宗扭头道:“是不是杨简?”
  “呃,是是。”杨简点头道:“您给再讲讲。”
  “那……好吧。”鹿金锤瞟一眼杨简,道:“那就讲!我他娘的没事干,成说书的了……”
  “嘿嘿。”陆承宗干笑。
  “当年那个茶楼,大人可以进去、小孩儿不行——只要一到门口伙计就会出来轰,不让小孩儿靠近。”鹿金锤闭着眼道:“说是有孩子贪玩掉进井里,没了踪迹……”
  “噢?”
  “噢什么噢?吓唬小孩儿的——”
  “我就是小孩儿!”陆承宗叫道:“您接着吓唬!”
  “……又说有这么一伙人啊,要把深入古井的铁链斩断,可那铁链极是结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成功……”鹿金锤道:“既然斩不断呢,又有人出主意把它拉出来,于是乎一伙人开始动手……这一拽就是七天,铁链铺了一院子、堆得有三丈来高,仍没拽出个头来……”
  “一院子!三丈高?!”陆承宗比划道:“那不成一座小山了?”
  “这时只听井中不断传出海啸之声,十分吓人……”鹿金锤讲得上瘾,也不搭理陆承宗,接道:“那伙子人害怕了,胆小的还尿了裤子,只好又把铁链乖乖放回……”
  “放回去了?”陆承宗失望道:“没全拽出来?”
  “你还想怎样?”鹿金锤撇嘴道:“就算真有那口井、就算真有那铁链——见了这阵势谁不害怕?”
  “唔,说的也是——”陆承宗点头。
  “那井底不但传出呼啸、还隐有雷鸣之声……”鹿金锤比划道:“井水翻腾上涌、都喷出井口了,就像开水滚开了那样……你想想,看见这、谁还敢往上拉?旁边围观的人都怕了,说这是作孽啊……”
  “作孽、作孽——”陆承宗点头道:“干这事,旁边就不能有人看着!”
  “你小子……”鹿金锤笑道:“老想干点儿见不得光的!”
  “瞧您说的——”陆承宗亦是笑道:“哪有……”
  “我还不知道你?”
  “那后来呢?”杨简还等着听故事呢。
  “后来?没后来了——”鹿金锤把手一摊,道:“众人把铁链扔回井里,井中就恢复平静……再后来听说在那井上盖了间屋子,常年锁着。”
  “有屋子?什么屋子?”陆承宗追问道:“那屋子还在么?”
  “这不都是子虚乌有的传说么?屋子到处都是,哪有什么藏着金井的屋子……”
  “噢……”陆承宗不甘之色形于言表。
  “你要实在好奇——”鹿金锤遥指道:“自己去北新桥看去!我懒得哄你们了!”
  “那您去过北新桥么?”
  “去过啊。”
  “那——那边有什么奇特之处么?”
  “北新桥那边?”鹿金锤皱眉道:“能有什么?顶多有个正统年间建的观星台。”
  “观星台?”
  “对,上面放着简仪、浑仪、浑象什么的,一堆观天象的物什……”鹿金锤随意道:“你又对天象有兴趣了?”
  “没。”
  “我就说呢——观星台有两处,一个在城东南的角楼、一个在北新桥……”鹿金锤道:“你若有兴趣,我叫伙计带你们转转去。”
  “我们自己去就行——这趟来京城呢,跟您实话吧,就为那老龙而来——”陆承宗左右看看,凑前低声道:“听说当日镇压老龙时,高人在它额上钉了七根镇龙钉!我要拔出四根,有用……”
  “哈哈哈哈!”鹿金锤放声大笑道:“小家伙你真行!第一这传说虚无飘渺,第二就算真有老龙被镇,就凭你、能拔它额上镇器?你打得过老龙?就算拔出镇器,那恶龙出来发水,你又如何收场?”
  “嘿嘿,我哪行啊——”陆承宗作揖道:“这不向您老求助来了?您也知道,我做机关器械没问题,可若要降龙伏虎、还需借助道门中人。”
  “我又不修道不修仙的——”鹿金锤道:“要说修、修的也是炼器之道,帮不了你。”
  “那是!您老是锻器冶炼的大宗师!”陆承宗奉承道:“您虽然不修道,可您锻炼天下神器——总结交了不少道门中人吧?”
  “这……”鹿金锤迟疑道:“人家付过钱便与我两不相欠,凭什么帮我?而且先不说有没有这条龙,就算有——你这事也是搅动禁地、徒生祸端!”
  “怎么讲?”
  “怎么讲?”鹿金锤左右瞄瞄,压低声音道:“这是天子脚下,禁中高手如云!你敢在这儿兴风作浪?把你爹叫来、你问问他敢么?”
  “哎呀——不管怎么说您帮帮我呗,我又不干坏事,万一真有这老龙呢?”
  “真有老龙?哈哈哈!”鹿金锤压根不信,大笑道:“你先找着再说。”
  “好,那我先找着——”陆承宗道:“您这边也帮我找着。”
  “找什么?”
  “找高手啊!”
  “人家凭什么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您!情上不行,就许之以利——”陆承宗分析道:“谁要缺什么天材地宝打造兵器,您就应承下来,然后包在我身上!”
  “哪那么简单!备齐材料只是其一……”鹿金锤一提锻造便来了精神:“打造神兵需要诸多条件——就好比那难寻难得的药引子一样——不光是材料的事!你看眼下这镇铁,就不是什么都能用的。这不前两天来个老道找我打造‘捆仙索’,他这‘捆仙索’便是金丝绞纹钢制成的,跟镇铁无关……”
  “老道?”一听这个陆承宗双眼放亮,道:“哪里的道长?”
  “好像是清源山齐云剑派的,没细问。”
  “清源山?齐云剑派?杨简——”陆承宗扭头向杨简一乐,又向鹿金锤道:“那道长如何称呼?厉不厉害?”
  “名讳我没问,给够银子就得了!”鹿金锤笑道:“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别看名字叫得响亮,顶多算个良材美质的中下之资,跟法宝不沾边……我若不是实在闲的,这活儿都不接!”
  “噢……”陆承宗略感失望:“不过能出重金请您打造,就算不是法宝、也不是一般修行人能玩得起的……那道长看起来如何?”
  “岁数不小、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鹿金锤回想道:“至于厉不厉害,不知道。”
  “得咧!就他了!”陆承宗拍腿叫道:“他什么时候还来?”
  “明后天吧,来收货!”
  “那您千万留住他!”陆承宗道:“我先试探试探——”
  “你跟人家素不相识,如何让他帮你?”
  “这您就甭管了!”陆承宗笑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诓之以义……反正我看着来!”
  “哈哈!你这小子!”鹿金锤笑道:“人我可以帮你留住,剩下就看你了。”
  “没问题!总之这几日您帮我联络联络,看看除了这老道、还有没有肯帮忙的高手,城里您也给打点打点……”
  “没到那一步呢!”鹿金锤根本不相信有什么老龙。
  “行!到那一步再说!”陆承宗道:“我呢,先走上一趟,去找老龙。”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一听这个,鹿金锤又靠回椅背,笑道:“你若能找到老龙,我就能给你铺平垫稳……”
  “哈哈!”陆承宗笑道:“您这‘不信’二字都写脸上了!”
  “我能信么?”鹿金锤道:“我在京城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的事,能让你小子给找到了?”
  “好!那咱就这么定了——”陆承宗道:“只要我能找到那条恶龙,您就帮我!”
  “行行行好好好!在京城呢、就这德行——”鹿金锤转向杨简笑道:“一天到晚听人扯淡!”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7 17:32:47
  第63节 茶楼

  鹿宅休息一夜,翌日清晨杨、陆二人前往北新桥打探。
  *
  “这事还得抓紧……”陆承宗皱着眉头嘟囔。
  “本来就是捕风捉影,有什么抓紧不抓紧的……”杨简斜了眼陆承宗,道:“且就算真能查到什么……你能打得过妖龙?”
  “我是不愿意求人——”陆承宗含糊道:“咱们来这一路上你也看到了,老有人找我……”
  *
  杨简当然知道,这一路千里万里不管是城镇乡村、还是荒郊野岭,隔几日便有陌生人前来招呼——或是寒暄请安,或是将陆承宗叫到一旁询问什么……
  不用多想——这些人必与那奇袭慈福塔的魔将有关,陆承宗不愿多说,自己也就不多问了。
  杨简心底,总觉得这些人非良善之辈,生怕接触久了、又会生出祸端。
  *
  “那些人……”杨简试探道。
  “我说过——”陆承宗沉声道:“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
  “你不说我还省心呢!”杨简撇嘴道:“那咱们就抓紧找吧……”
  老龙这事杨简是九成九存疑,不过能在这繁盛富丽的京城闲逛一番,倒也是惬意非常。
  *
  二人走了半日,来到北新桥左近。
  离着老远便见一座高台突兀耸峙,拔于民宅之间,应是那观星台了。
  踅到某一路口陆承宗站定,向杨简道:“咱们……打听吧……”
  “打听什么?”
  “那口井啊!”
  “怎么打听?”
  “上来就问。”
  “好……吧。”杨简犹豫一下,道:“你先!”
  “切!”陆承宗不屑道:“看我的!”
  抬眼见前方有位拄棍老者,陆承宗鼓足勇气上前揖道:“老爷爷,请问一事。”
  “什么?”那老者吓一跳,侧身站定。
  “请问——”陆承宗指道:“这附近可有一口井?就是传说中……”
  “哪有什么井?”那老者不待陆承宗说完,便打断道:“都是传说。”
  “您是本地人吧?”
  “是啊!”老者道:“我祖祖辈辈都住这里,你说的那个什么井啊龙啊,都说是上一辈人见过……上一辈呢,又是听上一辈人说起……若真问起来,只怕是谁也没见过……”
  “噢……”陆承宗失望道:“那这附近有井么?”
  “井?井有啊!”老者指道:“那边宅院里有一口,再过去胡同西头也有一口……都是住户吃水用的井,里面顶多有个蛤蟆,哪来什么老龙……”
  “噢……”陆承宗揖道:“既是这样,那多谢您了。”
  “不谢不谢。”老者摆手道:“你们去别处转转吧,京城这么大,好玩的地方多的是……”
  “好好,好咧。”
  *
  杨、陆二人又问过七八个路人,都没听说过那井,最终灰了心。
  “看来鹿师傅所言不假——”杨简站在街边叉腰道:“毕竟只是传说……”
  “这事并非空穴来风,你不知道罢了。”陆承宗皱眉道:“我是听一个修行人讲过的……”
  “他说什么?”
  “就是我说的那些……但他说确有其事!”
  “那……还是没用啊!问谁都不知道……”杨简道:“眼下怎么办?”
  “歇会儿,接着再问——”陆承宗烦道:“我着急用那镇龙钉呢,总不能这么算了……”
  “好好,歇会儿再找。”杨简虽有木龙撑着双腿,但乱转这半日,精神上也有些乏了。
  “前面那不有间茶楼!不知道是不是鹿老头说的那个——”陆承宗指道:“走!吃茶去!”
  “你若真能‘吃茶去’……”杨简想起赵州禅茶的典故,笑道:“咱倒也省事了。”
  “小小年纪,光想着省事——”陆承宗喝道:“走!”
  *
  迈入茶楼,只见一楼大厅内摆满桌椅、聚着百十号人,桌上排着茶壶、瓜子、点心、手巾……等物,大厅对侧木台上空着张长案。
  “两位!”见杨陆二人进来,立时有伙计迎上,笑道:“听书啊?”
  “对对!”陆承宗应道:“还有位子吗?”
  “您二位来得正巧!”伙计指向角落道:“那边还有一桌,再晚些便满了。”
  “那……来壶茉莉花吧——”陆承宗道:“各色点心都端点儿上来!”
  “得咧!”伙计笑道:“两位里边请——”
  *
  杨、陆二人刚落座,便听得一阵呱噪,偏头看去,原来是说书先生走上台来。这说书先生年近五旬,形容清瘦、焦面薄唇,显得甚是干练。
  “嗡——”众人一片欢声。
  说书先生走到长案后,先是笑着打了个罗圈揖,旋即“叭”地一拍醒木,高声道:“列位!咱们今日讲‘金刚三圣斗九阴’最后一回!”
  “好!”
  “好啊!”
  “终于等到了……”
  “是啊,为听这段、我连饭都没吃,大老远赶过来……”
  众人叫嚷不提,杨陆二人却是心中一动,互看一眼。
  “他讲的可是……”杨简悄声问道。
  “应该是吧——”陆承宗点头道:“这金刚三圣与九阴老魔,还有哪个?”
  “噢?!好啊……”
  杨简心中暗喜——这传说他只听过大概,别说蜈蚣岭、就是十方山也鲜有人提及此事。没想到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却听说书人说起。
  “说书嘛——”陆承宗笑道:“多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当不得真!”
  “管他真不真呢,听听也好!”
  此时茶水点心上来,杨简捏起块绿豆糕放入口中,转过身形,看向说书人。
  “叭!”
  醒木又是一响,说书人喝道:“前文咱们说过,千年之前天现异象,九星耀世、震动八方,一个自称九阴的魔中之魔降此凡尘!
  这九阴号称魔中之魔,也叫‘有顶天魔’。
  列位,这‘有顶天’本是释门中的说法,有两重意思——一个指的是‘色究竟天’,乃色界四禅天之第九天,为有形世界之最顶峰,故称有顶;另外这‘有顶天’亦指无色界之第四天,即‘非想非非想处天’,此为三界之绝顶,故称有顶……
  不管哪种说法,天高若此,便是穷尽绝处——这老魔呢,法力无边、恶也恶到极至之处,故称其为‘有顶天魔’……”
  说书先生讲声绘声绘色,底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九阴老魔一身邪功修炼多年,已趋入大魔之境!”说书先生拍案道:“更为可怖的是,他竟寻得血魔元,参悟出血魔秘法!前边咱们讲过,九阴藉着这些邪功秘法所向无敌,短短六年、便险将天下道门屠戮殆尽!”
  “嗡……”台下议论纷纷。
  “……眼看这天下道门风雨飘摇,却有那十方山金刚三大士横空出世,这三人皆已练就金刚寺的不世绝学——金刚十轮无生法印……”
  “无生法印是什么啊?”“十轮是哪十轮啊?”底下有看客喊道。
  “我前文讲过……”说书先生顿道。
  “我今天才来,前面不知道!”
  “我过些天还要把这书再说一遍,你来听就是喽!”说书先生手敲折扇,道:“现在稍安勿躁,且听我讲!”
  “就是就是!”旁有看客喊道:“快讲吧!都急死了——打这些年,最后怎样了?!”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8 17:14:35
  第64节 听书

  “……话说九阴老魔横行六载,金刚三大士率领群英与之又鏖战七年,历经惊天动地三次大战之后,总算是重创九阴!”说书先生道:“这日九阴身被重创、仓皇逃窜,善现三人紧追不舍,一直追到泰山那日观峰上!”
  “善现是谁?”坐在前排的那游客又是叫道:“听不明白!”
  “善现就是金刚三大士啊!”一听众不满道:“听你、还是听人家的?”
  “就是就是!”
  “不知道就别说话,老实听着!”
  众看客纷纷表示不满。
  “噢……”那游客不敢再言,低头饮茶。
  “金刚三大士是十方山金刚寺的三位年轻圣僧……”说书先生见台下安静,顿一顿又道:“法号分别是善现、善明和善光,这三人天资傲世、术法卓绝,江湖人称‘金刚三大士’……这回知道了吧?”
  “知道了。”那游客低声道。
  因为那游客买了个最近、最贵的席位,所以说书先生特意解释一下。
  “三位圣僧追到日观峰上观望,小师弟善光指道:‘师兄,你看那边!’”说书先生拿起折扇一指,又换个身份答道:“‘噢?这山中怎么会有一片荷塘……走,看看去!’答话的正是大师兄善现。
  ‘师兄——’这时二师兄善明问道:‘你觉着那老魔……藏在这里?’
  善现点头道:‘他必在这日观峰上!山中哪来的荷塘,怕有古怪!’
  列位,咱们前文说过,三人之中这老三善光脾气最暴,此时已是按捺不住,大叫一声:‘师兄,那咱们开打吧!’
  善现大师点头道:‘九阴老魔纵横十三载、屠戮数万众,此时也该有个了结了……’
  三人来到塘边跏趺坐定,善现大师高声喝道:‘法眼通明,照彻天地——九阴老魔,你还不现身么?!’”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左右环顾。众看客怕他此时“且听下回分解”,皆是瞪着眼睛静默。
  “随他这话,只见那荷塘渐渐绽出异彩,金光映处——绿叶、红花、白藕……竟如琉璃打造一般,皆是纤毫毕现、通透明彻!”说书先生张目道:“见这般情形,三位大士齐诵咒语,施展那降魔之法。
  三人诵咒声越来越大、越传越广,不一时便响彻清霄。只见奇光中一挺洁白莲从塘底探出,说不出的风姿绰约!
  善明大师浓眉微皱,低声问道:‘师兄,你看那九阴、可在这白莲之中?’
  善现点头笑道:‘当年魔王波旬被帝释打败,便率领八万四千魔军躲进一根藕丝之中,想不到今日九阴也效仿此法……’”
  “波旬是谁?”有客人叫道。
  “波旬乃是天上的大魔王,坏事作绝、专与佛祖作对——也称‘极恶’!”说书先生又道:“……没想到这九阴也效仿当年波旬天魔,藏身于白莲之中!
  此刻善光大师再按捺不住,清啸一声,身后光芒耀眼、影轮映目,却是祭出金刚十轮之——日月光天深密解脱轮,喝道:‘九阴老鬼还不现身,要逼我们使出无生法印么!’
  这一声大喝,直震得山摇地动、万兽皆惊!
  善现大师见状拦道:‘师弟且慢!此山受不住你这一击……’
  善明大师亦是笑道:‘师弟,咱们来那小巧功夫……’说罢闭目吟诵,只见无数金光密咒从他唇间逸出——不一时,这密咒竟凝成一尊菩萨形状,探手去拈白莲。
  眼看这幻化菩萨的纤纤玉指便要触及莲身,异变陡生——那纯洁白莲竟喷出一道污血,射到密咒菩萨手上,菩萨身形登时消散!
  善光见师兄受挫,不禁大怒:‘困兽犹斗!不知死的老鬼——’说罢腾身而起,掌中金轮高高举起、便要劈下!
  ‘我来!’大师兄善现左手上翻、阻住善光,右手于虚空中一抓,取出个红彤彤、光焰焰的火轮来,压将下去。
  火轮罩覆中白莲悠然摇动,俄尔蹿出一道虚影,现在三人身前,正是那至凶至毒的邪道天魔——九阴老祖!
  九阴老祖腾身虚空、巍然端坐,笑道:‘三个小贼秃,我会怕你们吗?当年你们释迦老祖于菩提树下打坐,我王波旬便要将他扔到海中……’
  ‘那又如何?’善光冷笑道:‘佛祖当时便道:“我观世间,无能掷我着海外者。”……他老人家慈悲,懒得搭理你们这些邪祟妖魔——若换了我,早把你们扔进海中!”
  ‘哈哈哈哈!好狂的娃娃!’九阴怪笑道:‘我与你们十万人打了十三年,什么样的绝顶高手没见过?怎会怕你们三个?’
  ‘少说这没用的!’二师兄善明收了密咒菩萨,从眉间取出道白晃晃的佛轮来,向九阴老魔道:‘还是引颈受戮吧!’
  ‘哼哼!’九阴老魔不屑笑道:‘虽说这大愿地藏亲授的金刚十轮横超三界、竖出十方,但十法界对应十种佛轮,你们每人三个、总共只习得九轮,我且问你们——最后那顶界佛轮可曾习得?’”
  ……
  听到此处,杨简动了心思——他虽然已得祖师秘授,但因未贯通灭海要义,所以无从探知天地轮法要,更不知地藏十轮对应什么、有哪些名目……
  “你问问……”杨简悄悄捅了下陆承宗。
  “问什么?”陆承宗正听得入神。
  “金刚十轮都有哪十个?”
  “问这干嘛?”陆承宗尚不知杨简已神功天授。
  “问问呗——你不想知道么?”杨简道。
  “好吧……”陆承宗见杨简着急,便扯着脖子喊道:“金刚十轮都有哪十轮啊?先生!”
  说书先生撇了一眼,见陆承宗坐得甚远,懒得理他,接着讲道:“……那九阴说道:‘且不说最顶界的无上佛轮你们没有习得,我再问你们,天地轮之上还有毗卢三式,你们可曾知道?’
  ‘噢?’一听这个,善光好奇道:‘什么毗卢三式?’……”
  “对啊!什么毗卢三式?”陆承宗又放开嗓子叫道。
  说书先生翻个白眼,又向大众讲道:“……九阴老魔见三圣皆露出茫然之色,便嘲讽道:‘既然你们都不知道,那我就不讲了……’”
  “日!这说书的、说话这么费劲——”陆承宗怒道:“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没想到说书先生也这么说:“那善光喝道:‘什么毗卢三式,分明是你编出来的!就算我们未曾习得顶界佛轮,你以为你逃得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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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节 透世之法

  “‘哈哈哈哈!’九阴老魔面对金刚三圣丝毫不惧,悠然道:‘怎么,你们要杀我?’”说书先生比划道:“听得此言,善现大师冷冷道:‘十三年大劫,十万同修、二百万百姓之命……你说呢?’
  ‘嘿嘿——’那九阴老魔淡然一笑,道:‘我本来就在天魔之位,以黄泉秘术召出血魔魔元后,又藉此踏入玄魔之位!到此境地,只有十地菩萨和大罗金仙才能灭我!放眼天下,成此界者只我一人……就凭你们三个小子,呵呵——能奈我何!’
  要说这话太狂了,可偏偏却是实情——到九阴这境界,除非佛祖临世,否则只有十地菩萨或大罗金仙才能降伏。以金刚三圣眼下这修为,尚有不足……
  ‘玄魔之位又如何?’听闻此言,善光大师叫道:‘金刚十轮,灭尽九道!只要你还在三界,就能降你!’
  ‘我是在三界、但我在九道之巅,你们不信、那就放马过来——’九阴老魔又爆发出一阵狂笑:‘就凭你们三个小家伙,只知有天地轮、不知有天外天,拿什么灭我?’
  ‘什么天外天?天地轮你又知道多少?’善现大师听得此言,神色一动。
  ‘大魔之境交通大道,远非你们所能思议——’九阴老魔懒懒道:‘你们不知道就算了,我是不会说的……’
  ‘你知道个屁!死老鬼!’善光大师早就烦了,恨恨骂道。
  那九阴听了这话、倒也不怒,拖长声道:‘就算我说出来,对你们来说也没用——习得天地轮,便能参悟天外天么?你们三人之中有两个是七世修行、一个八世修行,还差得远呢……’
  ‘少扯这些!莫非你在找机会逃走?’二师兄善明叫道:‘九阴,如今你魔功溃散、命在旦夕,快将血魔元交出来吧!’
  ‘我不跑了,我认命!——’九阴老魔长叹一声:‘可惜我踏入玄魔大道时日尚短,只参悟了血魔一途。若我参透九种魔元,别说你们,便是红阳亲至——又能奈我何?!’
  ‘大胆!’善光见九阴出言无状,怒道:‘莫再多说,今日便收了你!’说罢挥起日月光天深密解脱轮,只见解脱佛轮化出六道轮镜,将九阴上下左右团团围住。
  前面咱们说过,九阴逃到这日观峰时,已是连被重创、苟延残喘。此时见佛轮笼罩,只得化出一柄血如意来接招——这血如意见光吸光、见气纳气,眼看着便要将六面轮镜吸入其中。
  大师兄善现见了,高声喝道:‘一真法界,十轮化生!——玄明龙变星海曜日轮——出!’手中那红彤彤一团光芒,如山岳般直直压下。
  二师兄善明亦是一声长喝:‘鬘影旋行离光幻世轮——出!’白光绽现,亦向九阴罩去。
  这三大佛轮一出,如旭日高升、万山红遍,千百道霞光将九阴罩在其中。
  接着三大士对视一眼,又齐齐诵起灭魔第一的楞严神咒:
  ‘稽首光明大佛顶,如来万行首楞严,开无相门圆寂宗,字字观照金刚定,瑜伽妙旨传心印,摩诃衍行总持王……’
  咒语声渐诵渐响,再看日观峰上金光万道、霞蔚云蒸,天地间一片灿然,好似那庄严清静的极乐净土移至此间!
  九阴老魔本已是强弩之末,只是仗着身藏的血魔元硬扛,此时在三圣全力作法之下,再也支撑不住。只听“啪”的一声暴响,血雾迸发、旋又消散——他身上的血魔元竟被生生震碎!
  ‘啊!’九阴惨叫一声,金血喷出、仰头便倒。
  善光大师见魔元被破,立时拈起降魔法印,欺身上前道:‘九阴!四大分离、明灭断续、生生死死、如转火轮……’
  下面的偈诵还未念出,却听师兄善现断喝一声:‘住!’
  ‘怎么?’善光施法被打断,十分惊讶。
  这边善现大师用传心之法,向善光说道:‘不能将其魂魄打散!’
  ‘为何?’善光也用传心之法回应。
  善现叹道:‘这九阴已踏入大道玄魔之境,其魂魄神识皆以众生业力为托……若将其元神击碎、使之神魂破灭,那他的本元魔性便会化作无穷无尽的烦恼恶业,散入红尘……’
  ‘这……你是说——’善光想了想道:‘世间会平添许多恶业?’
  ‘对。’善现大师道:“所谓平添——当然也是有缘故,这缘故、就在此间……”
  ‘那……怎么办?’
  善现想了一时,摇头叹道:‘众生受报乃自身业力所致,若再让这些烦恼障业散入人间,只怕会凶怨四起、天下大乱!为今之计,只有将其累劫镇制了……’
  ‘累劫镇制?’善光问道:‘那镇到什么时候?万一被他跑了怎么办?’
  善现皱眉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佛祖不现世,就只能如此——只有等阿逸多菩萨将来成佛,方能以无上法力化之……’
  ‘阿逸多菩萨成佛……是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善光喃喃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唉!众生因众生生,众生缘众生植,众生果众生了,众生报众生受……’善现大师长叹一声:‘咱们没别的办法,只能用那透世之法倾尽全力!’
  ‘透世之法?!’在旁一直未语的善明大师闻言惊道。
  ‘是……’善现大师现出哀色,道:‘只怕对不住你们两个……’
  ‘那有什么?’善光决然道:‘只要能将这老魔累劫镇制,莫说七世沉沦,便是堕入无间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善现看向善明,善明也是点了点头、沉声道:‘不过师兄……咱们还得找个险绝之处将他镇压,免得又被他魔子魔孙解救出来!’
  ‘对!’善现略一思咐,道:‘我知道有个地方,生死连牵、幽明断续,是个绝佳的永镇之所……’
  话说善现三人用传心术正在合计,那九阴老魔却忽然问道:‘你们商量好了么?’
  ‘啊?’金刚三圣俱是一惊,齐齐看向九阴。
  ‘你们商量妥当,就该我了——’只见九阴笑嘻嘻地举起一支小小金箭,道:‘你们——认识这个么?’……”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8 17:53:25
  第66节 昧因转缘

  “金刚三圣不知九阴所持何物,互看一眼、没有答话。”说书先生接着讲道:“九阴老魔却是摇着金色小箭笑道:‘此乃我年幼时、波旬大王所赠之物……’
  ‘波旬?’金刚三圣闻言大惊。
  列位,前文说过这波旬乃是六欲天顶——他化自在天之主,魔名‘极恶’,乃是魔界中的至尊魔王。想不到此时这九阴手中,竟有当年波旬所赠之物!
  九阴老魔见金刚三圣惊骇之状,极是得意,笑道:‘今日我便是败了,你们也不敢碎我魂魄——我乃不灭之身,世在我在、我亡世亡——而且你们知道、这箭是何物么?’
  善光大师最沉不住气,问道:‘什么?’
  ‘此箭名为“昧因”,也叫“转缘”……’九阴老魔转动手中金箭,高声道:‘人人皆知有因必有果——可若只有前因、没有助缘,又哪里结得出后果呢?就算你们能镇住我,可有了此箭,我便能不昧因果、转化因缘!’
  ‘这?!……这怎么可能?’善光大惊道:‘世间哪有不落因果这事?’
  ‘这世间——有什么“可能”又有什么“不可能”?说这些、你便着相了……’九阴笑道:‘你们修净土的带业往生,不也是不落因果么?’
  ‘那是佛法!佛祖尚且受报,遑论修行之人!’善光叫道:‘就算能避居净土,也是在苦习勤修之后!’
  ‘着啊!许你们佛法里有,不许我们魔门中有么?’九阴大笑道:‘而且我魔门还不用修行!有这个就行!’
  ‘既然这么厉害,哼哼——’善光冷笑道:‘你用它逃命啊!’
  ‘你说的那是“转因昧果”,娑婆世界无人能行……’九阴打量手中金箭,痴痴道:‘……我所转的是只一部分助缘,助缘转化、结果当然也就不同……’
  ‘吹牛吧!’善光喝道:‘你什么也转不了,只是在这装神弄鬼!’
  ‘哈哈好啊!既然你等不得——我现在就转给你看!’
  听到此处,善现大师猛然省悟,叫道:‘不可让他说出来!’说罢曜日佛轮一召,熊熊炽焰灼向九阴。
  善明、善光亦是省悟,同时施法,猛攻九阴。
  九阴老魔强忍痛楚,于灼炽光焰中大叫道:‘大尊魔王波旬在上!今日我九阴用此昧因神箭转动因缘——第一,我若被困,千年必出;第二,我若被困、必为我阴山子孙所救;第三,脱我困者、必有金刚寺弟子;第四,金刚十轮法脉衰微,及至后世,百年不出一人……’
  听到此处,善现三人惊怒交加——金刚十轮乃祖师海空大师灵识亲授,每一甲子才出一个传习者。此番为了对付九阴,阖寺上下祈请三年,善明、善光方才习得。
  此刻若被九阴用‘转缘神箭’坏了法脉,那金刚寺岂不就没了立足之地!
  善现见九阴老魔卑劣若此,终是大怒,长身而起高声喝道:‘累世金身,重劫法要,横超三世,竖出十方。缘起性空,刹土无尽,大千世界,慈悲永生。百千亿身,礼敬诸佛,我今会道,破灭虚空!’
  随他语落,只见八道金身从天而降,与他合而为一!
  善明、善光见师兄用出透世之法,亦急忙施展此术。
  再看善现身处半空,端坐莲花台上,宝相庄严、光明无尽,喝道:‘金刚十轮、灭尽九道!破——’
  善明、善光亦是喝道:‘金刚十轮、灭尽九道!破——’
  此时日观峰上长风瑞霭、宇廓天清,远远望去金霞万道、光彩扶摇……直如真仙降世一般!
  九阴老魔再也支撑不住,光焰之中长声笑道:‘哈哈哈哈!金刚三圣、金刚三圣,你们能奈我何?能奈我何……’渐渐的话音微弱,终化为一个小小光球。
  静默一时,善现大师长叹口气。
  才过些许光阴,他便如老了几十岁一般,沉声道:‘咱们强施逆法,后命堪忧……善明、善光,你们不会怪我吧?’
  善光大师喘息道:‘师兄你这是哪里话来?不就是七世沉沦么?万丈红尘走上一遭,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旁边善明大师却是忧道:‘师弟你可小心,依你这性子——唉,无明侵染、隔世之迷……你莫要失了真心才好……’
  ‘你就放心吧!’善光站起身来,向善现道:‘师兄,咱们去你说的那里吧!’
  ‘好!’善现大师又叹口气,缓声说道:‘想来想去……也只有那儿最合适!’
  善明大师却是垂头琢磨,道:‘适才九阴说的那些,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那是放狗屁!’善光喝道:‘听他一派胡言呢——我就不信师兄说的那地方、阴山教魔子魔孙能够找到!而且有咱们三人施法,他们就算找到又能如何?’
  ‘除却担心这个……’善明大师摇头道:‘我还惦记咱们天地轮的法脉兴衰——师兄,你用清静法眼看看,后世如何?’
  ‘我这法眼净修成未久,看不到那么远……’善现大师想了想,笑道:‘人不英雄枉少年!咱们金刚寺的后辈小子,未必就输了咱们!’
  ‘哈哈也是!’善明放松开来,亦是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依我看这后日英杰四起、傲气天生,定是一片光天之世!’
  ‘说得好、说得好——’善光大师捬掌笑道:‘那咱快走吧!’
  眼见二位师弟走出数步,善现大师蹲在地上悄悄划了六道横线,似在琢磨什么。稍顷起身望向天际,露出一丝笑容……”
  *
  说书先生不语,众看客也是沉默。
  过了一忽,有人试问道:“啥意思?讲完了?”
  “是!列位!”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喝道:“有道是‘仙乡路远几万重,芒鞋踏破亦空空。古今红尘多少事,皆付春风谈笑中’!——这《金刚三圣斗九阴》到此完结,多谢各位捧场!”
  “啊?!这就完了?”有人叫道:“没听明白呢!”
  “是啊!最后善现大师划那六道横线啥意思啊?”
  “那不重要,主要是九阴老魔被关到哪儿去了?现在出来没有?”
  “就是啊,金刚三圣学没学天外天、毗卢三式啊……都没交待清楚!”
  “列位列位——”说书先生作个安抚手势,笑道:“说书虽是小技,但也不能信口开河。我这本子口口相传,师傅就这么教的……你们问这书外的,我不知道啊!”
  “那不行!不知道你可以编啊——”有看客不满道:“每天打赏,就听个半吊子——这啥意思?”
  “是啊!你说书的、得有点儿谱啊!不行不行!听着不过瘾!”
  “就是就是!以后不来了……”
  “也不是不来,他说得还不错!就是这本子没完呢……”
  “列位列位——”说书先生又笑道:“后续那些事情,我是真不知道!金刚三圣史上确有其人,那金刚寺立派千年,如今还在十方山上,诸位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至于说九阴老魔关在哪里,这是天下道门中的公案,谁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编一个呗!”
  “好好好!既然诸位如此热切——”说书先生作揖道:“下回再讲时,我就将这故事再加些……再来时肯定能听个囫囵!如何?”
  “切!谁还听你下回!”有人叫道:“这回都冤了……”
  “就是!你先琢磨好再说吧……不要拿这半吊子来哄我们!”
  “对不住对不住!诸位都是衣食父母,没伺候好、是在下学艺不精……抱歉抱歉!”
  “算了算了!你说的也不错,下回改了便是!总得有个圆满!”
  “就是!听得这叫一个别扭,下回不能这样了啊!”
  眼看说书先生拱手致歉,大家也就不再追究,纷纷议论起书中情节。
  *
  “这人知道不少啊——”角落桌边,陆承宗向杨简道:“也不知真的假的……”
  “是——”杨简环顾道:“他们问的那些,我也想问呢……”
  “你尽想那些不着边的……”陆承宗不满道:“别忘了,咱还有正事呢!”
  “怎么不着边了?!”杨简反诘道:“那就、一起问他呗!这人知道挺多……不过人家能搭理咱吗?”
  “不能搭理咱们,能搭理它啊——”陆承宗掏出一锭银子笑道:“走,问问去!”
作者:tony6688 时间:2019-01-08 18:10:40
  写的非常好,给楼主点赞。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9 15:57:34
  @tony6688 2019-01-08 18:10:40
  写的非常好,给楼主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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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Q!
  谢谢鼓励:)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09 16:46:29
  第67节 焦躁

  陆承宗给了伙计一些赏钱,让他带自己二人来到后院。
  伙计叩过一间房门之后、直接推开,只见说书先生正在椅上饮茶,陆承宗拱手笑道:“先生您好,歇着呢?”
  “啊?是啊——”说书先生扫了眼伙计,看向陆杨二人问道:“你们是……”
  “我们有些事要向您讨教——”陆承宗回身向伙计道:“多谢,你回去吧。”
  “得咧。”伙计关门离去。
  “呃……”说书先生微有些不悦,放下茶碗道:“有什么事在前面问,这会儿我要休息……”
  “坐坐!”陆承宗回头招呼杨简,又向说书先生笑道:“我们不多耽误,就一会儿功夫……您看,这点儿茶水钱略表心意……”
  “噢?呵呵好——”说书先生看到案上的十两银锭,放松身形笑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二位有啥要问的?”
  “唉!我们啊——也是听书听得入迷!”陆承宗一拍大腿道:“今天才听到那《金刚三圣斗九阴》,实在是心驰神往,可有些事情不问清楚——这心里堵得慌啊!”
  “好,什么问题?”
  “这第一……”陆承宗扫一眼杨简,又向说书先生道:“这话本最大的悬案——那九阴老魔最后被关在哪儿了?”
  “这个我真不知道!”说书先生正色道:“我就一说书的、并非修行中人,师傅怎么教、我就怎么讲……至于那些江湖悬案,我也是不知其详!”
  “噢噢……”陆承宗点头道:“还那金刚三圣,后来是否习得‘天外天’、‘毗卢三式’什么的……您也不知道喽?”
  “对!就跟刚才我在前面讲的一样……”说书先生笑道:“你要真想听,我给你编一段?”
  “哈哈别啊——”陆承宗笑道:“那那什么……关于金刚十轮那些名目,是您编的、还是真就这样?”
  “我学来就是这样……至于真实与否,我不知道——”说书先生道:“如果让我编,莫说十轮、便是百轮我也编得出来……但是不是人家本来的功法,这个你不能问我——有空上十方山,去问金刚寺的和尚吧……”
  “对对!是这样——”陆承宗敲击桌面道:“说书嘛,有真有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亦真亦假、亦假还真……”
  “小兄弟是明白人!”说书先生赞道:“如此才能吸引客人不是?莫说我们,就说那些修书撰史的史家,他们著书时也难免加入个人的喜好见地吧?”
  “哈哈!此言极是——”陆承宗恭维道:“我看这不管是著史还是编书,都是后人对前事的一种揣度……而且别说后来人,就是当时亲历者自己,都未见得能搞清楚……”
  “就是这个理!史藉也罢、话本也罢——”说书先生挥手道:“看的不是‘事’而是‘理’,或者说由‘事’而生出的‘理’,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先生高见!”陆承宗笑道:“佩服佩服!”
  “不敢不敢!随意说说罢了——”说书先生摆手笑道:“说这些年书,不管是书中事、还是身边事,经得也有些了……天理循环、人事流转,不管是贤愚凡圣还是忠奸善恶,看多了——都差不多、差不多……”
  “对对!您就是看得通透——”陆承宗突然问道:“请问先生,北新桥那口关押老龙的井在哪里?”
  “井?什么井?”说书先生正感慨间,被陆承宗问得一怔:“你问那个干嘛?”
  “没事!”陆承宗指向杨简,道:“我们兄弟来京城玩,到处打听名胜古迹……听到这么个传说,便来看看。”
  “噢,那只是传说——”说书先生道:“我也知道这故事,但哪里有什么井?”
  “真没有?”陆承宗又掏出一锭银子推到案上:“在下对这些掌故传说最是神往,如果经您指点、能前往观瞻,必当重谢!”
  “这——”说书先生看了眼银子,犹豫一下又道:“这真是无中生有的传说,小兄弟就算再给我十两……不知道的事我也不能乱说吧……”
  “噢……”陆承宗失望道:“您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也罢——”陆承宗笑道:“这银子您先收着,如果有什么消息还望告知。”
  “呃——”说书先生迟疑道:“这个……真打听不到……”
  “您就随便帮着问问……”陆承宗道:“万一真有呢!”
  “那好……”说书先生探指将两锭银子顶到一处,摆弄道:“不过这事……两位小兄弟不要当真。我打听归打听,但有没有结果……可不敢保证。”
  “好说好说——”陆承宗站起身道:“那就不耽搁您休息了!”
  “慢走——”说书先生起身送道:“有空再来听书啊。”
  *
  “唉——”
  来到街上,陆承宗长叹口气。
  “这事本来就虚无飘渺,你还想一天就打听出结果来?”杨简道:“今天能听着说书,已经算个收获了。”
  “听着说书?金刚三大士跟你有啥关系?九阴老魔跟你有啥关系?天地轮跟你有啥关系?!”陆承宗没好气道:“你倒是听得热闹……要不明天你还来听书得了,我去办事。”
  “着什么急?!”杨简不满道:“好不容易来趟京城,多转转多玩玩不好吗?”
  “你是不知道——”陆承宗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泄气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知道那阎浮灵光塔其中一部分在哪里……”
  “呃,是啊……”杨简回忆道:“不是说在海里吗?”
  “对!要想找塔,就得用我家的宝贝离火浣天纱……”
  “你不是偷出来了吗?”杨简道:“而且这玩艺儿跟海有啥关系?”
  “这个一时半会儿讲不明白——”陆承宗比划道:“这么说吧,要想驱使浣天纱作法,其中一个条件——就是需要四根镇龙钉!”
  “噢……想要镇龙钉就得找到老龙、找到那口井……”杨简点头道:“可就算找,也不至于这么急啊!”
  “你是不知道——”陆承宗左右观察,低声道:“有一大拨人等着我呢,没我这宝贝,他们、成不了事……”
  “一大拨人?你是怕他们等急了?”
  “那是——”陆承宗道:“成千上万人等着呢……要不老有人来催!”
  “成千上万人?!”杨简讶道。
  “呃……我就说那意思——”陆承宗转言道:“总而言之,这事越快越好!”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杨简劝道:“就算你再急,那井也不会凭空冒出来,而且有没有这井还另说呢……”
  “唉!这回怨我,从一开始就设计错了——”陆承宗皱眉道:“把宝押在传说上,现改也来不及了……以后绝不能再干这种事!”
  “你也别急,那咱们……找街坊再问问?”杨简见陆承宗焦躁,心中不忍。
  “问这些街坊邻里怕是没啥结果……除非能遇到什么奇人,没准知道……”陆承宗摇头道:“算了!今天先回吧,明天再问。”
  “好——”杨简安慰道:“明天咱早点儿起……”
  “不是早不早起的问题……”陆承宗又是一声长叹:“唉!”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0 11:03:26
  第68节 巧遇

  杨、陆二人回转鹿宅,才跨进院,便有伙计迎上来道:“陆公子、杨公子,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陆承宗振作精神笑道。
  “正好!”那伙计近身低声道:“前日打造捆仙索的那老道来了,中午来取货、被师父一直拖到这会儿……聊的都没的聊了……”
  “噢是吗?”陆承宗喜道:“哈哈正好!我们这就进去看看!”
  *
  杨、陆二人穿廊跨院、来到内宅,只见葡萄架下二人闲坐,正是鹿金锤与一名老道。
  “鹿师傅!”陆承宗离着老远便叫道:“我们回来了!”
  “小兔崽子死哪儿去了?”鹿金锤斥道:“一出去就是一天!”
  “哈哈!附近转了转——”陆承宗看向老道,俯身问道:“敢问这位前辈……”
  没等他说完,杨简忽是上前一步,探道:“您、您可是苏慕云苏老先生?”
  “啊?!”那老道坐在椅上斜望杨简,讶道:“小娃娃,你认识我?”
  “苏老先生!真是您!”杨简大喜,上前揖道:“我是杨简啊!定兴城那个杨简……”
  “杨简?哪个杨简——你是杨简?!”苏慕云站起身来、上下打量,喜道:“果然是!哈哈!没几个月你就壮实许多,我都认不出来了!而且你这腿——”
  “现在能站了!先不说这个,苏老先生救命之恩没齿不忘——”杨简伏地跪倒:“请受在下一拜!”
  “哎——哪里哪里,快起来快起来!”苏慕云忙搀扶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见到贫弱孤寒的孩子,哪有不救的道理?”
  杨简不顾阻拦、硬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转向陆承宗道:“承宗,这便是我常跟你说起的苏老先生!”
  “苏老先生好!”陆承宗上前揖道:“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仙风道骨、仪态翩然!”
  “哈哈哈!”苏慕云捻着长须笑道:“这孩子真好,你是——”
  “这是我师弟陆承宗。”杨简介绍道:“天机镇陆家的七公子。”
  “天机陆家?”苏慕云着重看了陆承宗一眼,复又笑道:“好好,来来来,你们坐你们坐。”
  已有伙计拎来椅子,四人落座。
  “苏老先生——”杨简探前道:“您怎么到京城来了?”
  “你们金刚寺不是要找玄木矿么?”苏慕云道:“散出消息让天下道门帮助,我齐云剑派也遣出弟子寻找……”
  *
  齐云派中没有富余的玄木矿,处理杂务的白真人便遣派一些弟子外出寻找。苏慕云听到这消息,主动请缨。
  乍富回山后,苏慕云没少添置东西——或是购买灵药、或是添置法器,或是重金求得一批二流三流四流乃至十八流的道法秘笈……
  当听说手中一本五两纹银购得的秘笈、竟是某人从山下二文钱买来的坊间印本时,苏老先生出离地愤怒了——这山上不能呆了,全是骗子!
  看来要想找寻宝贝,还得去外面广阔天地看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萦心——就是要量身订做一件属于自己的法宝。可做法宝呢,需要几个条件:
  第一图谱书册,这个有了。
  十两银子买到一本《捆仙索制作详要》,这书虽说没了封二封三封四,可正文内容一字没少,照着打造便可;
  第二是材料,金丝绞纹钢。这东西虽说贵重、但不难找,只要身上有钱随时可以购得;
  第三是匠师。
  自己这把岁数了,打造东西呢、一定要讲求质地品位,一定要找天下名匠打造。可这名匠自己只知道一人,便是当初听张重元说起的鹿金锤。
  这次若能下山,苏慕云决定远赴京城、打造一件属于自己的仙兵神器,路上也可以再收些宝贝。
  除去这事,还想偷回武安看看——看大儿子是否将金银平分给其他几个兄弟姊妹,别闹出什么乱子才好……
  此番下山只能是孤身一人——苏海诺正在灵秀峰上闭关,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准备停当,苏慕云向白真人请示。白真人自是应许,泛泛叮嘱几句之后放他下山。
  千山万水,苏老先生走走停停,这几日终是进得京城。
  *
  “这些日子我在修行上颇有进益……”苏慕云将下山因缘大略讲了,又捻须笑道:“可苦于没有趁手家伙,鹿师傅天下闻名,这不,来请他打造个捆仙索。”
  “哦?!”陆承宗佯作不知,大声道:“捆仙索?这名字好生威猛,想来定是仙家利器!”
  “哪里哪里……”苏慕云摇头道:“老夫一生扶危济困——这个你们都知道——没什么余财,所以打造的只是寻常物件……再者说道法高明时、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这法宝嘛不必过奢……”
  “对对!”陆承宗挑指赞道:“您老就是修为高、境界高!那捆仙索可打造好?可否让我们观瞻一番?”
  “哦?哦,打好了——”苏慕云从包裹中取出根金丝软索:“这不,你们看,多漂亮!”
  “呃……”陆承宗心道:“老先生这话也太外行了!漂亮管啥用啊……”表面上仍是恭谨接过,只见这软索二指粗细,盘成一叠圆圈,若展开、长约三丈……虽不是什么仙家法宝,但确实是十足好料、精工细作。
  “工好!料足!”陆承宗赞道:“果然是一件上佳仙器!”
  “嗯嗯,好眼力——”苏慕云挺直腰杆道:“这件宝贝,配合着一套心法,那书上都有——长索甩出便能缚住来敌!”
  “噢?是吗?老先生真可谓宅心仁厚——”陆承宗奉承道:“用长索捆住对方,不过是止暴的手段……不肯轻易伤人、果然是慈悲心肠!”
  “对对!”苏慕云未想到还有这一层注解,闻之喜道:“修道之人嘛,本来就是道法自然、心存善念,他只要不打我,我也不会打他的……”
  “咝——不过……”陆承宗皱眉道。
  “不过什么?”
  “苏老仙人——”陆承宗看向苏慕云道:“晚辈自幼从事机械之术,此时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苏慕云大声道:“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你们不要总抬举我——寸长尺短,有些事还要向你们讨教呢!”
  “那我就说了——”陆承宗抚摸金索道:“苏老先生您是仁厚,可若遇到硬茬子,只是将其缚住、恐怕还是不妥……”
  “呃,你说的也对……”苏慕云思索道:“万一他跳将起来、飞脚伤人呢?”
  “着啊!”陆承宗拍腿喝道:“要我说,不如在这上面添加十八枚柳叶钢刀,您老一运力、这钢刀便插进对方肉里,不就将他废了?!而且这轻重浅深由您控制、不会伤其性命……”
  “唔——对对!你说得太对了!”苏慕云为难道:“可这……图谱上没画啊,该如何打造?”
  “您放心!晚辈淫浸此道十余载——”陆承宗看向鹿金锤道:“这个鹿师傅知道。”
  “对对!”鹿金锤指道:“别看小家伙年纪不大,于上这面极有天赋,有些事情我还得请教他。”
  “噢?那好那好!”苏慕云大喜道:“那就请你给看看。”
  “您看——”陆承宗捋着金索分析道:“在这上面打造十八个关节,串上十八口柳叶刀……”
  “这柳叶刀……用什么材料?”
  “当然是上好的精钢!若加些镇铁进去,更是通神!”
  “镇铁?”
  苏慕云哑然——就算自己有钱,镇铁也极难寻得。
  “老先生您放心——”陆承宗察言观色道:“当日听杨简说您老救他于水火,在下除却心生敬仰外,便一直想报答您老人家于万一!今日得见、偿我平生所望——这样,我这儿有镇铁,能在这十八口钢刀中全部掺入……”
  “啊?!这怎么使得……”苏慕云慌忙摇手。
  如果真掺入镇铁,这十八口柳叶钢刀的价值又远胜金索了……
  “您客气啥——都是自家人!”陆承宗叫道:“有好东西不给自家人使,还能给谁呢?”
  “这怎么好意思呢?”苏慕云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打开,借着灯火翻拣银两:“……我知道这个镇铁,稀有难得,其价远胜寻常材料……”
  “哎——”陆承宗探身止道:“老先生、您要给上一文钱,都是在抽晚辈的脸!杨简是我兄弟,您救了我兄弟、我再收您钱——我还是人么?”
  “噢……那……”
  “您再见外,我就出去了——”陆承宗站起身道。
  “呃……既然这样……”苏慕云见陆承宗其情切切,也就兜回布包:“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就帮。”
  “哪用以后啊,现在就有事——”陆承宗心里虽这么说,脸上却绽出笑容,高声道:“瞧您说的!哪会有什么事——您若有事,晚辈们鞍前马后必是承奉膝前……我们要有事呢,哪敢劳烦您老人家!”
  “哈哈哈哈,好——”苏慕云从毛孔向外透着舒服,心道这孩子聪明伶俐、好生乖巧!
  其实陆承宗此举,一半是想笼络苏慕云,另一半也真心想报答他解救之恩。
  “来来来!”鹿金锤见伙计端上酒菜,招呼道:“咱们边喝边聊,大家远隔万里能凑到我这儿来作客,便是缘份!来来来——喝着!”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1 18:46:40
  第69节 诱劝

  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
  “对了杨简——”苏慕云放下酒盏,问道:“刚才说一半,你这腿是怎么好的?在十方山调养的?”
  “不是,虽蒙师长悉心调理,但这腿疾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杨简掀起袍子指道:“您看,这腿上套着承宗做的一件机关,名为木龙,有了它、我才能站立行走!”
  “哦?木龙——”苏慕云好奇摸索道:“厉害厉害!小陆兄弟果然厉害!”
  “微末小技、不足挂齿!”陆承宗笑道。
  “于你是微末小技,于杨简可是倚仗之物!”苏慕云赞道:“这机关术若能福泽百姓,倒真是功德无量了!”
  “是啊——”陆承宗应道:“晚辈还要多钻研才是,能帮上千千万万个杨简,乃是晚辈毕生所求!”
  “说得好!为这、咱也得喝一杯!”苏慕云举杯道:“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抱负,真乃英雄豪杰!”
  “不敢不敢,不敢当!”陆承宗举杯笑道:“晚辈还差得远,还需要多琢磨……主要是这储灵、驱使的材料不易觅得,所以无从推行……”
  “这倒是——”苏慕云点头道:“若人人能无腿自行、无翼自飞,只怕是天宫才有此景象。”
  “若真那样,不知要耗费多少灵力……”陆承宗叹道:“天下这灵脉福地本就难寻,即便将储藏灵力全部提取,也不能人人可享。”
  “说起这个,你们这回出来找到玄木矿了吗?”苏慕云道:“贵寺那慈福法阵修复了么?”
  “呃……呃……那只是其一,我们其实……”说到此处陆承宗截住话头,四下观看。
  “什么?”苏老先生最是好奇,最听不得半截话。
  “这个……”陆承宗低声道:“您听到就得,不要外传……”
  “好好,知道。”苏慕云也压低声音。
  “是这样,这京城中一直镇压着一头老龙,是不是鹿师傅?……”见鹿金锤根本没搭理自己,陆承宗接着说道:“敝派长辈夜观天象、察觉异常——只怕它近日就要挣脱牢笼、祸乱百姓!”
  “啊?!有这等事?”苏慕云看了眼只顾吃喝的鹿、杨二人,讶道:“你们是来查这事的?”
  “是……”陆承宗探前道:“再有几日便能查到老龙踪迹,到时候吾辈降伏妖龙、解救百姓,方不负老先生一番期望!”
  “哈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苏慕云兴奋赞道:“可……只凭你们两个,便能降伏恶龙?”
  “自有门中长老前来主事!我们两个只是跑跑腿、送送信的——”陆承宗坐直道:“如果过几天苏老先生还未离开,一有好消息我就告诉您!”
  “噢噢……有贵派长辈前来伏妖,定可保一方平安——”苏慕云向往道:“难得值此盛事,老夫也想观战呢……”
  “这——”陆承宗犹豫道:“降龙有风险,观战需谨慎……老先生还是在这儿静候佳音吧!”
  “哎——有你们师长前来,还有什么风险?”苏慕云不悦道:“再说你们两个小家伙都不怕、我怕什么?瞧不起我吗?”
  “不敢不敢!瞧您说的——”陆承宗忙道:“您年长位尊、诸事繁忙,这种事哪敢劳您出手?”
  “此言差矣!”苏慕云正色道:“正因为年长,我才要多多经历!”
  “噢?”陆承宗问道:“何出此言?”
  “我且问你——咱们修道不就是为了斩妖除恶、护佑苍生么?”苏慕云道:“这除妖盛事、我若没听到也就罢了,既然得知怎能不去?就算去了只是振臂一呼,也要显出咱道门风骨、修真气象……”
  “您老先生法力高强,就算只是振臂一呼,妖龙也会束手就擒!”陆承宗为难道:“不过这事……晚辈还得先禀明师长,看他们意思……”
  “这是当然!你只管去禀报——”苏慕云傲然道:“不瞒你说,下午我还答应鹿师傅,要帮他个忙呢!”
  “噢?”陆承宗看向鹿金锤,问道:“啥事啊?”
  “别提了!”鹿金锤敲骨吸髓、吃得正热闹,闻言不耐道:“一个七拐八绕什么远房亲戚、他的一个同乡,就在京郊——也不知怎么打听到我了,非来求我帮忙!”
  “帮啥忙?”
  “那家子是个殷实大户,他们家小姐前阵子去北山上香,回来便病倒了……”鹿金锤道:“家中遍寻医药未果、张贴告示寻访高明也没戏……不知怎的,打听到我了。”
  “这——这事跟您有啥关系啊!”
  “就说是呢!讨厌!”鹿金锤耐心撕着贴骨肉,皱眉道:“他们听说我总与江湖人士打交道,说不得能认识几个高人……”
  “哈哈!这倒跟我想的一样!”陆承宗笑道:“人家这么想也没错!”
  “没错个屁!我哪认识什么高人?就算认识、人家凭什么帮我?就算肯帮我、我凭什么帮他——谁认识他是谁啊,天天求我的多了……”
  “正当此时!”苏慕云一声断喝,伸出干枯手掌道:“贫道正在此处,我一听这个,当下便应承下来!”
  “噢——您会瞧病?”陆承宗探道。
  “不会!但我爱瞧热闹啊……”苏老先生借着酒劲说走了嘴,忙道:“呸呸这话说的——我当然会了!详问一番之后,别说,还真被我问出些端倪……”
  “什么端倪?”杨简好奇道。
  “这个现在不好说,没有最后确定……”苏慕云神秘道:“但肯定不是寻常风寒……多半被人施了邪术……”
  “邪术?”
  “对。”
  “那您——”杨简担心道:“您去破解?”
  “当然!我学这一年道法,你以为白给的?哈哈早不是了小杨简——”苏老先生豪气干云,喝道:“而且我也留了个活话——就是去看看,治好了固然好、治不好我又不收他钱……”
  “噢,这样啊……”陆承宗向杨简使个眼色,接过话茬道:“那我们跟您一起去好不?”
  “你们?为什么?”苏慕云斜眼问道。
  “没啥为什么!”陆承宗笑道:“就是好奇呗,主要是想看您老施法时的英姿!”
  “哈哈哈哈——”苏慕云大笑道:“不行!”
  “啊?!为啥?”
  “你们降妖不让我看、我去解厄为啥让你们看?”苏慕云见杨、陆二人面色尴尬,破颜笑道:“哈哈逗你们玩呢!当然可以带你们去,但作为回报……”
  “好好——”陆承宗咬牙道:“晚辈一定禀明师长,降龙时请您去掠阵!”
  “这还差不多——”苏慕云满意道:“那你们就抓紧吃喝,再有个把时辰城门便关了!”
  *
  院旁茅厕中,陆承宗与杨简低语。
  “这苏老先生——到底有没有本事?”
  “我也不太清楚……”杨简低声道:“当日他们以风雷之势摧城破寨,但那会儿我在地洞里被震晕了……”
  “然后呢?你怎么听说的?”
  “后来在定兴城里——”杨简回忆道:“我见张大人及一干捕快对苏老先生前呼后拥,说这地震、便因老先生作法而起!但后来到了金刚寺、听老先生诉说详情时……又说有个叫素青锋的高手前来帮忙……”
  “素青锋?怎么听着耳熟……”陆承宗皱眉道:“如果连我都听说过的……那绝对是大大有名的高手!”
  “好像是挺厉害——”
  “那你看那场大震——”陆承宗又问道:“是苏老先生、还是素青锋之功?”
  “这我真不知道。”杨简摇头道:“我先被震晕、后在客栈休息,连飞往十方山都在昏迷高烧之中……寺里也是迷迷糊糊听他们说起此事,具体情形还真不知道!”
  “噢……这样啊,好说——”陆承宗道:“咱们一会儿随苏老先生去看热闹,从他施术手段、便可见其境界高低。”
  “好!”
作者:amlgz 时间:2019-01-11 19:57:16
  顶楼主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2 17:10:06
  @amlgz 2019-01-11 19:57:16
  顶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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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捧场。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2 17:10:36
  第70节 甲马

  眼见着天色将黑,苏慕云抹抹嘴,向杨陆二人道:“你俩吃饱没?咱们走啊!”
  “好!”“早吃饱了!”杨陆二人应道。
  “鹿师傅——”苏慕云起身笑道:“多谢款待!”
  “客气啥!能到我这儿来的都是朋友!”鹿金锤亦是起身,同情地看向苏慕云:“你——去啊?”
  “看看去,那我这捆仙索……”
  “留在这里,镇铁就用小陆的——”鹿金锤扶着腰晃动身形,道:“一会儿你们去忙活,我也活动活动,十八把钢刀今晚便能打好!”
  “好好!那敢情好——”苏慕云喜道:“您多费心!”
  “您老客气啥!您不是也帮我了?”鹿金锤笑道:“明天来取便是了!”
  “好好,那我们走了。”
  “一路小心!”鹿金锤嘱咐道:“若是麻烦就甭多管了!若是碰到难处,赶紧回来叫我!”
  “看个病能有啥?”苏慕云紧好包裹、挎上佩剑,笑道:“还有他俩跟我作伴儿呢!”
  “鹿师傅您歇着吧——”陆承宗笑道:“我们跟着去开开眼,完事便回,如果晚了您先睡,别等我们——”
  “谁等你们?”鹿金锤笑道:“你们又不是大姑娘,有啥好担心的?”
  *
  出得鹿宅陆承宗望望天色,向苏慕云道:“老先生,这天也不早了,咱们从那边出去?”
  “唔……西直门、德胜门都行,西直门吧——”苏慕云道:“那边还近点儿!”
  “那咱得快走了!”陆承宗道:“您这把岁数,赶得及么?”
  “要说寻常老者、怕是赶不及——”苏慕云醉脸泛着红光,得意道:“但咱是修行人,还怕这个?”
  “噢对!我这儿有木龙——”陆承宗低头检索道:“可是只富余一个……”
  “哪用你那木龙——”苏慕云掏出一叠彩纸道:“我这有甲马!”
  “甲马?”陆承宗笑道:“那好啊——我还真没用过这个!”
  “甲马是什么?”杨简好奇道。
  “甲马你不知道?”苏慕云讶道:“噢,你学道未久,不知道也正常。看着啊——”
  苏慕云哆哩哆嗦摊开几张彩纸,杨简凑上观看——只见纸上印着神像,皆着甲持兵,或是骑马或是站立。
  “这些便是甲马了?”杨简指着骑马的神将问道。
  “都是!不管骑没骑马的,都叫甲马——”苏慕云道:“要用它,当然还需法术,施法之后还要烧纸钱……”
  “噢……”杨简茫然道:“不明白。”
  “不明白没事,看着就行——”苏慕云伏腰在两腿上各绑一张甲马,站直身子捏个道诀,又催动“缩地咒”道:“一步百步,其地自缩。逢山山平,逢水水涸。吾奉三山九侯先生令摄!”
  只见他腿上甲马白光一闪,复归平静。
  “这就行了?”陆承宗亦是好奇。
  “那是!这都只是小术——”苏慕云得意道:“你也试试?”
  “好啊!试试!”陆承宗笑着接过两张甲马,依样缚在腿上。
  “我那是‘缩地法’……”苏慕云负手笑道:“给你换一个。”
  “换一个?什么?”
  “哦……给你用的是‘足底生云法’——”苏慕云指道:“刚才给你那两张甲马上,各写着‘白云上升’四字,你没注意?”
  “没注意啊——”陆承宗撩腿俯看道:“我以为都一样呢。”
  “年轻人就是马虎!”苏慕云笑道:“且听我念这‘乘云咒’——‘望请六丁六甲神,白云鹤羽飞游神。足底生云快似风,如吾飞行碧空中。吾奉九天玄女令摄’!”
  但见陆承宗腿上甲马亦是一闪,旋即黯淡。
  “好了?”陆承宗抬腿看道。
  “好了!一会儿你走起来便知——”
  “苏老先生,那我呢?”杨简见他二人皆用甲马,眼馋得很。
  “你不行!你腿上套的是木龙,这甲马贴在木头上,怎么用?”苏慕云摇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杨简等你腿好了再试吧!”陆承宗催道:“天色不早咱快走吧!”
  “那——好吧……”杨简愀然不乐。
  “陆小友——”苏慕云叮嘱道:“一开始慢些,不要迈急了。”
  “噢!”
  陆承宗试着迈出一步,未觉着什么,再跨几步也无异样,便索性放开脚步。
  这一回登觉不同——只觉两腿似有人推着,越迈越大、越走越疾,竟似飞奔一般!
  “慢些!慢些——”苏慕云急忙跟上,暗喝道:“这会儿虽然人稀,还是不要被人看到!”
  “好好!”陆承宗勉强收住脚步。
  *
  出了西直门又走出里许,陆承宗再无顾忌,心意催动疾奔起来。
  这回再跨出、每步皆有丈余,眼见着两旁景物飞速倒退,真可谓足下生风、飘摇似仙!
  “哈哈哈哈!”陆承宗大笑道:“这个好玩儿!要不都去学法术呢,看来是有可取之处!”
  “此乃雕虫小技,稍有道基、便可驭使。”苏慕云并肩笑道。
  “你们慢点儿——”杨简催动木龙紧追不辍,喊道:“别把我这木龙跑散了架!”
  “来啊杨简!”陆承宗回头叫道:“咱们比试,看谁跑得快!”
  “我不跟你比——”杨简不满道:“又不是你的本事!”
  “我跑不是我的本事——”陆承宗回头笑道:“你跑却是我的本事!”
  听得此言,杨简语塞。
  *
  三人疯跑一时,苏慕云长喝一声:“停下吧——”
  喊完这话,他与陆承宗又蹿出二百来丈,方才稳住身形。
  杨简狼狈不堪、勉强辍上——他虽然坐在木龙上任其代步,但黑沉沉的又怕跟丢、又怕撞坏木龙……这一路折腾下来,心神俱疲。
  “前面不远便是齐家村了——”苏慕云向陆承宗道:“来,摘下甲马。”
  陆承宗将甲马递与苏慕云,苏慕云走到路旁,烧起一堆纸钱、将用过的甲马一并烧了,口中念念有辞。
  “咱们一会儿过去——”苏慕云站起身道:“你们就算是我的随从吧……多听多看少问,一切有我!”
  “任凭老先生安排!”陆承宗拱手笑道。
  “好!走!”苏慕云取出个灯笼来,交与杨简挑着,三人向那齐家村行去。
  *
  甫到村口,只见二人挑灯等候。
  见到苏慕云等人,那二人离着老远便喊:“前面可是苏老仙人?”
  苏慕云站定喝道:“正是!”
  “您总算来了——”两名家丁跑上前来迎道:“我们等您半宿了!”
  “慌什么?”苏慕云一拂广袖,喝道:“我不是说过,要等子时才能作法,现在还早呢。”
  “好好,不慌不慌——老仙人请随我们来!”
  家丁带路,苏慕云巍巍然、迈着方步走进齐家大院。
  *
  进得院中,只见齐员外率几名家丁正在等候。
  “苏老仙人!”齐员外忙上前行礼道:“您来了——”
  “我不是说过,不要有闲杂人等观望么——”苏慕云不悦道:“怎地还有这么多人?”
  “没外人!没外人!这都是院里伙计——”齐员外忙道:“他们一会儿不进内院的。”
  “噢!此时还早——”苏慕云侧头一点杨陆二人,向齐员外道:“先给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3 23:03:49
  第71节 剑符

  偏院厢房中,苏慕云三人休息。
  *
  “唉——”杨简撩起衣袍,查看木龙。
  “你不是坐在木龙上跑吗?怎么还累成这样?”陆承宗见杨简满头大汗,不由笑道。
  “还不是追你们!”杨简怨道:“木龙都快跑散架了!你看,这儿也磕裂了……”
  “哈哈没事!”陆承宗笑道:“我这儿不是还有一副么?你先换上,有空再多做几个!”
  “小杨简受委屈喽——”见杨简狼狈之状,苏慕云亦是笑道:“这不算事,等你把腿养好,我送你一堆甲马,稍有道力便可驱使——”
  “我没事,苏老先生!”杨简赧然笑道。
  “呵呵,我俩跑得欢畅、忘记你了……”苏慕云拱手道:“对不住啊对不住!”
  “没事啊老先生——”杨简欠身道:“我不累,和承宗说笑呢。”
  “就是——”陆承宗接道:“就算跑一夜,杨简也跟得上!”
  杨简翻个白眼。
  “刚才这甲马你用不了——”苏慕云想了想,哄杨简道:“不过有些东西,你使得、小陆却使不得!”
  “噢?”陆承宗好奇道:“什么?”
  “等等啊,我找找——”苏慕云翻拣行囊,取出两柄小剑模样的东西:“比如这个。”
  “这是……”陆承宗取过一柄观察道:“看着像飞刀、小剑,可是又太轻……”
  “此物并非兵刃,而是一种符,名曰剑符……”
  “剑符?干嘛用的?”陆承宗问道:“祭起飞剑伤人?”
  “非也!此物有大妙用,我费重金才寻得两柄……”苏慕云指道:“施法之后——它可以让你眼下、便能使出将来才能习得的法术!”
  “什么意思?”
  “比如这么说吧——”苏慕云转向杨简道:“比如杨简,你现在学的是……金光三昧拳,是吧?”
  “对!”杨简补充道:“不过我前阵子已经练成圆通掌了!”
  “噢?!好孩子!进步真快——”苏慕云笑道:“可若让你现在就使那什么……灭海神功,你能行么?”
  “肯定不行啊!”杨简摆手道:“还差得远呢!”
  “嗯,这剑符,就能在一柱香内、让你使出将来习得的功法。”苏慕云介绍道:“比如十年后你才学会灭海云天掌,那么用这个符、现在就能使出来!”
  “噢?有这等事?那我将来也没学会呢?”杨简问道:“这辈子就止于金光三昧拳呢?”
  “那使不出来——”苏慕云摇头道:“这符能将你以后学会的功夫借过来,但此生终未习得的、借不过来……”
  “噢……果然奇妙……”杨简叹道:“就是寅支卯粮呗!”
  “对!就这意思。”苏慕云点头道。
  “我知道了——”陆承宗插道:“刚才老先生说这个对我没用,就是因为我现在没学道法,将来也没心思学,那么借过来的只能是空空如也——”
  “呵呵对!不过我开玩笑呢……”苏慕云道:“你现在不已经学习道法了吗?如果肯下功夫,他日超过杨简也未可知。”
  “那不会!您说得对,我借不来神通——”陆承宗毫不在意,道:“我不但现在不想修行,将来也不想修。”
  “要这么说……这物对你确实没用——”苏慕云指道:“因为你擅长的是机关御器之术,这个无从借起。”
  “哈哈我好说!你们能用就行——”陆承宗笑道:“能凭空借法,也算是逆天之物了!”
  “没那么厉害!要不我哪买得来?”苏慕云笑道:“用这剑符借来的法呢——其境界高低、发挥威力几何,不但受限于眼下功力,而且也不稳定……”
  “您的意思——”杨简思索道:“我也许能借来灭海云天掌、也许能借来灭海如意针?这都说不定?”
  “对——”苏慕云颌首道:“另外也许能发挥五成威力、也许只能借来三成,这也都说不定的……而且太过霸道的神通以你目前境界……就算强行借来、只怕也有害无益。”
  “噢噢……”杨简点头道。
  “即便如此!”陆承宗指着剑符道:“这也算个保命求生的小法宝了。”
  “对!可惜我只收来两个——”苏慕云又翻拣行囊,道:“我这儿还有好多道书啊、法器啊……都是我新近购得的,来,你们看看!”
  “老先生您这宝贝还真不少!”陆承宗见苏老先生摊出几样,笑道:“修行四助——‘法、侣、财、地’,看来您老于这‘财’上着实不缺啊!”
  “呵呵!我苏家历代殷实,这些钱还是有的——”听到陆承宗这话,苏慕云又怕自己露了白,停手叹道:“比不得你们啊——你们年纪轻轻、前途远大,我呢,日薄西山……唉!只能以钱财来换些保命法器,说起来实在不堪!见笑见笑喽……”
  “您这是哪里话来,不管是修哪种道法,都需要钱财支持。我这一年糟践的银子不知多少呢……”见苏慕云停止动作,陆承宗不禁问道:“您老还有啥好东西?让我们开开眼啊。”
  “改天——改天——”苏慕云收拢包裹道:“趁这功夫咱们先行功运气、调理精神,为一会儿施法做准备。”
  “对,您说的是!”杨简摘下木龙,将两腿盘膝放好:“晚辈今天还没练功呢。”
  “又来了——”陆承宗苦着脸道:“你们又搞我不会的。”
  “不会什么?不会打坐?”苏慕云讶道:“你不是金刚寺弟子么?”
  “到现在我连三昧拳的口诀还没背会呢——”陆承宗笑道:“师父一催、我就说头疼,哈哈!至于打坐更没耐性了,就这么干坐着有啥意思?”
  “哎——你可别小看打坐!”苏慕云竖指道:“天下修行皆以打坐为根基,不管是释家、道家还是儒家,都通过打坐养气来提升修为……”
  “佛门和道家我知道——”陆承宗问道:“儒家养啥气?不都是‘子曰诗云’吗?”
  “哎!儒家当然也养气——比如亚圣的浩然之气,比如文丞相的正气、本就是一种‘大光明身’修法,另外像关二爷的仁义之气,岳少保的精忠之气……包括朱老夫子、王守仁啥的,皆是注重静坐养气……”苏慕云道:“和释、道比起来——各有修法、妙不相同。”
  “哦……这我还真不知道——”陆承宗点点头,指着杨简问道:“儒家也是这么打坐么?”
  “打坐分许多种,儒家最常见的比如‘正襟危坐’。”苏慕云挪到椅上端身正坐,显摆道:“就这么坐好,双手放在膝上,你看啊——
  这第一,手心扶膝首先就是个心肾相交的架势。心肾相交、肾水上升为气,心火自然下降,保护肺脏不受心火灼害。还可以心火济胃土、滋养脾胃,此为阴阳交泰;
  第二,扶膝亦温暖膝头脚心,使下盘不受湿邪侵害;
  第三呢,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就是坐着的站桩,这有个好处就是开脾经……”
  “噢噢……好好好……”陆承宗才听两句、脑袋便大了。
  “这是儒家养气最普遍、最简单的法门……”苏慕云哪知道陆承宗心思,又将两腿盘在椅上,卖弄道:“不过你既是释门弟子,当然首选七支坐法。”
  “七支坐法?”陆承宗强打精神附和道:“怎么坐?”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4 18:34:09
  第72节 七支坐法

  七支坐法,所谓“七支”是指打坐姿势的七个要点——
  一,双足伽趺。如不能双盘,便用单盘。左足放在右足上叫如意坐,右足放在左足上叫金刚坐。
  二,脊梁直竖,背脊每个骨节如算盘子叠竖。
  三,两手圜结于丹田下,平放于胯骨处。手心向上,将右手背平放在左手心上,两大拇指轻轻相拄。这手印叫三昧印,意即定印。
  四,两肩稍微张开,使其平整适度为止,不可沉肩亸背。
  五,头正,前颚内收——不是低头——稍压住颈部左右两脉。
  六,双目微张、似闭还开,目光随意定在座前几尺处。
  七,舌头轻抵上腭,如未长牙齿婴儿酣睡之态。
  *
  “噢……”一边听苏慕云讲解,陆承宗一边模仿。
  “大略是这意思,细讲起来还有很多——”苏慕云问道:“没人教你这个么?”
  “教过教过!”陆承宗忙道:“我是听了后面忘了前面,不能一下讲太多!”
  “这七支坐法乃最基本的坐姿,如果姿势不对,就会堵塞经络、气脉不通……”苏慕云指道:“来,你盘腿坐好,双盘不行就单盘,单盘也不行?那就散盘……”
  “实在盘不上去啊——”陆承宗尝试双盘、咧嘴叫道。
  “年纪这么轻,腿却这么硬——”苏慕云笑道:“据说腿硬是因为你心太硬,要多修慈悲心啊……”
  “修心与盘腿有啥关系……”陆承宗暗中嘀咕,可又不便辜负苏慕云一片心意,苦着脸调整坐姿。
  正当此时,敲门声起。
  “进来!”苏慕云正教得起劲,被人打断微感不悦。
  陆承宗倒是暗自高兴,放松身段。
  来的正是家主齐员外,探头探脑踅进屋来,先向苏慕云揖道:“苏老仙人好!”
  “好好——”苏慕云问道:“你有何事?”
  “呃……老仙人,这不快到子时了?”齐员外嗫嚅道:“我就是来问问,心中也好有个底……”
  “还问啥?”苏慕云扬眉道:“一会儿看我的就行了!”
  “师父!”陆承宗抢道:“弟子也想听听前因后果呢,也让我俩学学……”
  “这……也好——”苏慕云见陆承宗好奇,便道:“那就让齐员外讲讲,你们听着。”
  “呃……是这样……”齐员外整理思绪道:“大约个把月前吧,我那小闺女去西边山神庙上香。本来好好的天气、谁知刚到山间却是风雨大作,可巧车轴又断了,无奈之下便在山神庙中过了一夜……”
  “那夜出事了?”陆承宗问道。
  “没,没有——”齐员外道:“那山神庙本来就有庙祝打点,再加上家丁陪伴,那夜虽说风雨如晦,倒也平安。谁知回家后第二天,我那闺女竟突发晕厥、神志不清……”
  “咝——噢?”陆承宗疑道:“找郎中看过没?”
  “那还能不看?当下便请郎中来过,先说睡一觉便好,可过了两日情形益发不对——除却昏迷还胡言乱语,看情形倒像是……”说至此处齐员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中邪了!”
  “中邪?”陆承宗吓一跳,低声道:“怎么无缘无故会中了邪?您是……猜的?”
  “唉,不单是我,他们都这么说……”齐员外急道:“……说是‘撞客’……”
  “撞客?”陆承宗皱眉道。
  “他所说的撞客,在民间并非罕见——”苏慕云向杨、陆二人讲解道:“多指撞到死人魂灵或是祸祟邪气、秽毒邪气等等,因此突发昏迷、神志不清、言语错乱、悲喜无常、狂言惊恐、乍寒乍热……有的还以死人语气说话……”
  “那不是……疯了吗?”陆承宗试问道:“去上个香、难道能撞到死人魂魄?”
  “她这个——不像是撞到死人魂魄,也许是‘三尸’闹的……”苏慕云沉吟道:“典籍记载人死之后三魂升天、七魄入地,唯留人生前寄居体内的三尸——彭踞、彭踬、彭蹻——变化成前人形象,亦称为鬼……”
  “鬼?鬼是这么来的?”
  “三尸是啥?”
  陆承宗与杨简同时问道。
  “一个一个来——这俩小家伙啥也不懂,刚入门……”苏慕云向齐员外一笑,又捻须向陆承宗道:“关于鬼、这只是一种说法,要总结各家各派的、怕有百千种之多……”
  “噢……”陆承宗点点头,作恍然状。
  “尸者,神主之意。”苏慕云再转向杨简道:“这三尸呢,人身上不是有上、中、下三丹田么?各有一神驻跸其内,故称‘三尸’……”
  “噢……”杨简跟陆承宗一样,亦是凝眉点头、作领悟受教状。
  “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欲……”苏慕云悠然道:“这‘上尸’名彭踞,在人头中,伐人上分,令人眼暗、发落、口臭、面皱、齿落;‘中尸’名彭踬,在人腹中,伐人五藏,少气多忘,令人好作恶事,噉食物命,或作梦寐倒乱;‘下尸’名彭蹻,在人足中,令人下关搔扰,五情涌动淫邪,不能自禁……”
  “这诸多祸患——”杨简低头检点身心,讶道:“都在身上?”
  “你找是找不到的——”苏慕云笑道:“所以咱们要斩三尸,要恬淡无欲、神静性明,要积众善方得成仙。”
  “斩三尸?怎么斩?”杨简仍在寻找。
  “那方法多了——除以辟谷服气、符咒、服药以驱除三尸虫外,还有守庚申什么的……”
  “守庚申?啥意思?”
  “就是一到庚申日就不睡觉……”苏慕云不知哪掏出一本书来,照着念道:“《三尸中经》云:‘凡至庚申日兼夜不卧,守之,若晓体疲,小伏床数觉,莫令睡熟,此尸即不得上告天帝’……经曰:‘三守庚申,即三尸振恐,七守庚申,三尸长绝’。又有《神仙守庚申法》云:‘常以庚申日彻夕不眠,下尸交对,斩死不还……’另外中尸、上尸亦是如此……”
  “这书上都写着呢?”杨简指道。
  “这是我当初学道时的笔记——”苏慕云道:“学道者,要手勤眼勤嘴勤脑勤啊……”
  “师父教训得是!”陆承宗赞道:“可不睡觉就能斩三尸了?这么简单?”
  “这只是一种说法……”苏慕云又翻阅笔记道:“当然有不信的,比如唐时有许多人在终南山太极观中守庚申,有个叫程紫霄的道士反对,笑曰:‘三尸何有?此吾师托是以惧为恶者尔!’……他认为哪里有三尸虫,不过是为了吓唬为恶者而编造出来的……”
  “咳咳!咳咳!”齐员外见苏慕云越扯越远,忍不住大声咳道:“老仙人?呃……这个……”
  “噢对!这三尸虫有空再给你们讲——”苏慕云转向齐员外道:“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5 11:45:33
  第73节 红线

  “刚才我是问——”齐员外挠头道:“是撞客、还是说那山神庙有古怪?”
  “噢……”苏慕云道:“我说的什么?”
  “您说的——是什么三尸……”
  “是有点儿远……这撞客呢,多发生在野外荒僻之所……”苏慕云想了想道:“那庙中祭祀山神,乃在‘皇天、上帝、社稷、寝庙、山林、名川’之列,并非淫祀、又怎会害人?”
  “那——她也没去别的地方啊!”齐员外愁苦道。
  “总之这病,非针砭药石能医!”
  “不就等您施法了吗?”齐员外哀声道:“我的亲爷,救救小女吧……”
  “本来我是要打造一件仙兵——”苏慕云沉吟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有没有那个都行。”
  “那太好了太好了!”齐员外连声道:“苏老仙人您看,已近子时,您是不是可以……”
  “好!”苏慕云站起身来整顿衣袍:“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这邪祟之害有千种万种,我如不能对治、你也莫要怨我……”
  “别介啊!呃……您这说的哪里话来!”齐员外拱手道:“您老出手相救已是天大恩情,如果事不能遂、也是小女命薄,我们再想办法便是……”
  “好,带路吧。”
  *
  齐员外带领苏慕云三人穿堂跨院,来到内宅闺房之前。
  闺房内外有几名女眷正在守候,见有外人来了,行礼之后匆忙避开。
  “没有闲杂人等了吧——”苏慕云环视暗夜,威风凛然。
  “没了——”齐员外低声道:“就是在下和小女了。”
  “你……”
  “我还是进去瞧瞧吧,老仙人!”齐员外央求道。
  “好吧!”苏慕云叮嘱道:“但是进去之后不管见到什么,你都不要发出声响。”
  “好好!明白明白——”齐员外立时捂住口鼻,发出“唔唔”之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
  四人跨进闺房、转过屏风,只见屋内镜台、妆匣、文椅、灯架高低错落,本来布置得颇为雅致,却因多了几张绣凳,稍显零乱。
  迎面一张榉木大床上,床幔勾起,一女子正在昏睡。
  “老仙人……”齐员外低语道。
  “嘘——”苏慕云做个噤声手势,又回头向杨、陆二人使个眼色。
  杨、陆二人会意,轻手轻脚将椅凳挪开,辟出空场。
  苏慕云负着双手、面色凝重,先上下左右打量一番,又嗅了嗅,垂首踱步。
  其余三人不敢出声,默然观看。
  苏慕云想了一时卸下随身包裹,从里面摸出一团红线来。看上去这红线甚是寻常,就是一般人家缝补用的丝线。
  苏慕云站回屋子正中垂袖闭目,沉默半晌忽是探出左手——中指及无名指内弯,大姆指压住中指及无名指指尖,乃是结了个道指。
  旋即右手握住红线,同样做此道指。
  片刻之后右手猛张——只见红线探出、竟笔直竖起,升到头顶三尺处、一分为八,向四面八方散射!
  接着苏慕云双目微睁,清诵咒语道——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
  五方徘徊,一丈之余。天真皇人,按笔乃书。
  以演洞章,次书灵符。元始下降,真文诞敷。
  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沉疴能自痊,尘劳溺可扶,幽冥将有赖。由是升仙都。”
  喝的正是道门八大神咒之一的“玄蕴咒”!
  再看那八道红线,其中七道绵绵前探,西北方向却像是遇到什么阻碍,抖了又抖,不能前行。
  “令爱这是——”苏慕云回头朗声道:“被人施了术法、封住魂魄,并非撞客!”
  “封住魂魄?”齐员外惊道:“啥意思?有危险吗?”
  “此时倒还没事——”苏慕云道:“时间再长就不好说了。”
  “这……”齐员外汗都出来了,急道:“请问老仙人可有破解之术?”
  “区区妖术,不足一晒!”苏慕云笑道:“待我画个符便能化解。”
  “好好!太好了!”齐员外搓手问道:“需要准备什么?”
  “我这里都有……”苏慕云说罢,低头又在包中翻拣。
  此时头顶八道红线无人统制,却依然布在空中——杨、陆、齐三人皆看得有些呆了。
  不一时苏慕云取出狼豪、朱砂、黄纸等物,走到镜台前将纸铺了。凝神片刻,右手提笔探下,左手捏诀喝道:“天圆地方,六令九章,今吾下笔,万鬼伏藏!”
  再看他腰跨运劲,以身带臂、以臂御手,“刷刷刷”一口气划出个符来。
  杨简从旁边看去,黄纸上面红扎扎一片,倒似画了个披风……
  “吾奉太上老君,九天玄女娘娘,北斗星君以及诸天神圣,赐吾一支降魔剑指,点天天清明,点人人长生,点符符好用——”
  喝到此处苏慕云扔开豪笔,右手食指、中指伸直,大拇指扣到无名指与尾指上,结个“剑指”。
  那“用”字甫一念毕,便哈口气在剑指上,一一点过神符,又吸气收回剑指。合掌念起“收符咒”来——
  “乾元荫覆,天运无偏,造化发育,万物滋焉,东西南北,住意安然,云行雨施,变化不则,吾奉太上老君敕急急如律令——
  一笔天地动
  二笔鬼神惊
  三笔平天下
  四笔度苍生
  天向一中分造化
  人于心上起经纶
  仙人亦有两般话
  道不虚传只在人!”
  咒声诵毕,一道金光从符上破空而起,晃耀耀直射屋顶。
  苏慕云伸出二指捏住灵符,口中“呔”的一声断喝,指上生出红炎,竟将灵符烧燃!
  接着又一挥手,那燃烧灵符径直射向西北方向,没入墙中、旋即不见——墙上却是一点儿烧痕都没有。
  众人再看,头上西北方向那道红线瞬间绷直——八道红线平平撑开,如一张大网罩住室内。
  苏慕云这番作法可谓英姿飒爽、神采超然,果然是名门仙长、耆宿大贤!
  *
  “呃……”齐员外见苏慕云一个姿势定住许久,试探道:“老仙人?好了么?”
  “嗯……好了!”苏慕云正在陶醉,闻言回过神来,傲然道:“不消一时三刻,令爱便会醒来!”
  “啊!——”齐员外倒头便拜:“老仙人大恩大德,在下便是作牛做马也……”
  “咱们出去说吧,让女眷进来——”苏慕云止道:“令爱这就要醒了。”
  “好好。”
  出得门外,只见那几名女眷不知何时又聚了回来。见苏慕云等人走出,皆有些羞,向外散开半步。
  “孩儿她娘——”齐员外向其中一女子道:“没事了,你们进去吧——别吵吵啊!别哭!”
  “嗷!我的孩儿啊——”孩儿她娘才不管这个,嚎着就进去了。
  “嗷唔!!”
  其余几名女子嚎得更响,哭天抢地一拥而入。
  “……”齐员外登觉尴尬,摇头道:“妇人啊……”
  “关心则乱,又病了这些时日——”苏慕云笑道。
  此时听得屋内传出喊声:“啊你醒了!我可怜的孩儿啊……可算醒了!”
  “呃……”齐员外听得叫喊神识无主,看看屋中,又看看苏慕云。
  “你先进去,看好了没有——”苏慕云微笑道:“我在这里等你。”
  “好好——”齐员外撒腿便往屋里跑:“您老且等我一下。”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6 21:19:09
  第74节 析病

  见齐员外跑回屋中,杨简问道:“老先生——那病……”
  “没事,治好了!”苏慕云笃定道:“我把齐家小姐失掉的一丝魂魄收回来了!”
  “厉害啊苏老先生!”陆承宗拱手笑道。
  “唔——”苏慕云笑着摆手,作不以为然状。
  “她这样——”杨简疑道:“是有人要害她?”
  “这个……”苏慕云四下打量一眼,低声道:“此地不便,出去细说。”
  “噢。”杨简点头。
  三人转到院西一隅,陆承宗笑道:“苏老先生真是妙手!您老就凭这神技行走江湖,就能挣得大钱!”
  “小陆兄弟此言差矣——”苏慕云摇头道:“病不能乱治,钱也不能乱挣。”
  “‘兄弟’二字可不敢当,您老别再提了!”
  “那——小陆?”
  “对对。”
  “好,小陆啊,这病可不能乱治。”
  “您这不是……”陆承宗讶道:“就给人治了吗?”
  “要治病,得先辨明情形,这病呢大略分四类——第一类佛家说法叫‘四大不调’……”苏慕云转向杨简道:“小杨简,‘四大’你知道吧?”
  “知道啊——”杨简道:“地水火风。”
  “那这‘四大’如何对应人身呢?”
  “这个、我想想啊——”杨简数道:“地以稳固为性,如人身中的毛发、爪齿、皮肉、筋骨等等均归于地大;水以湿润为性,如人身中的唾液、脓血、津液、痰泪、巨细便等归于水大;火以炽热为性,如人身中的暖气均归于火大;风以动转为性,如人身中的收支气味及身体动转均属风大……”
  “对!你说得对!这都是修行人应该了解的常识——”苏慕云赞许道:“四大不调,则易致病——如身体苦重,坚结苦楚,枯痹痿瘠,则属地大之病相;全身膨肿,肌肉浮满,则属水大之病相;全身烘热,骨节酸楚,呼吸乏力,则属火大之病相;心神恍惚,懊闷忘失,则属风大之病相。”
  “您说的这‘四大’……”陆承宗思量道:“就基本涵盖了常人饮食、情绪不调之症。”
  “对!这是释门讲的——”苏慕云道:“至于郎中,则说什么‘正气’、‘邪气’、‘五劳’、‘七伤’等等……说道就太多了……”
  “太多就先别说了!”陆承宗急忙止住,又道:“您刚才说‘四大不调’是第一类,其他的呢?”
  “第一是四大不调;第二是鬼神触犯;第三是咒术侵扰;第四是业障感召——”苏慕云道:“这第二类鬼神触犯,比如行走山间受到邪物精怪触犯,而落下病;第三咒术侵扰,就像这齐家小姐,被人用咒术封魂;第四类最麻烦,前业感召、自受果报,比如冤亲债主索命报复而生的疾病,这种最不好治——莫说郎中,便是修行人也没办法……”
  “修行人也没办法?”陆承宗叫道:“用神通压制啊!不然不就白学了?”
  “那你这神通可了得了!”苏慕云笑道:“不光要压制病人果报,还得压制你的果报。你想啊,比方说有个长工在这儿干了一年,到年关、齐员外却不给工钱,长工闹起来,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你站哪边?”
  “当然是长工这边——”陆承宗比划道:“怎能不给人工钱?!”
  “着啊!干一年活、不给工钱是因,闹上门来是果、是病——”苏慕云笑道:“你这个当郎中的,不但不主持公道、还帮着齐员外把长工打跑了……你说那长工能不恨你么?”
  “这……是啊……”陆承宗盘算道:“我不仅帮齐员外抵挡长工,自己还得防着他……”
  “着啊!你有多大本事?”苏慕云指道:“关键这事还不占理,乃是强夺天命!”
  “您说的、是这个理……”陆承宗点头承认。
  “玄门中有多少人神通无敌——”苏慕云悠然道:“都不敢轻言去病,去病可以,对方的病就会转到自己身上——那我问你,你受得住吗?”
  “我?”陆承宗笑道:“我哪受得住?……那这什么业障病就不能治喽?”
  “唉!也不完全是,修道之人也没绝了七情……”苏慕云道:“咱们瞎说啊——比方说令堂得了某种业障病,你救不救?”
  “当然救!”陆承宗决然道:“就算转到我身上,也是我来扛!”
  “着啊!就这个理。”苏慕云道:“换作自己亲人,很少有人能治而不出手的……但要把亲人病疾转到自己身上,也是需要用神通的。”
  “那是——”陆承宗叹道:“不过没神通倒也罢了,有神通不治、那还要这一身本事干嘛?”
  “所以说,治病得先看是什么病——”苏慕云看向杨、陆二人道:“第一种四大不调,该吃药吃药、该找郎中找郎中,最省事不过。千万别自己硬扛,说什么念佛持咒自安天命……要知道万物皆药、万法皆医,你怎知道那医、那药不是佛菩萨悯念众生而示现的方便法门呢?”
  “对啊!有病不吃药、生扛着最傻了!”陆承宗大声道:“该干嘛干嘛,修行人最基本的就是不执着……”
  “行啊承宗!”杨简闻言笑道:“刚看两天《金刚经》就知道不执着了。”
  “那是!咱这天份!”陆承宗亦是笑道:“还能不知道这个?”
  “小陆说的对!就这意思,该怎么治怎么治——”苏慕云道:“第二种鬼神触犯和第三种咒术侵扰,这个咱们可以出手,也是看缘份;至于第四种嘛……要解冤化结,还是事主自己去办吧,咱们轻易不要搀和……”
  “他们自己怎么解?”陆承宗补充道:“那些没神通的人。”
  “该念经念经、该持咒持咒、该布施布施……”苏慕云道:“方法多了——开坛、拜忏、悔过、超度、诵经、印经、建塔、放生……怎样都行!”
  “若这些他都不信呢?”陆承宗辩道:“不信的人多了!”
  “没有神通,又不肯信——”苏慕云笑道:“那就扛着受罪呗,自己造的业自己还……所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上你不信,‘器’上又不肯受,世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道、器……反正您的意思——”陆承宗总结道:“遇到业障病、咱能躲多远躲多远,至于病人自己,则通过作法事、修行来化解……”
  “对!能不能化解、能化解多少……”苏慕云道:“就看他们的缘份和诚心了。”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7 16:29:27
  第75节 谢仪

  苏慕云三人正聊着,忽听碎步声响起,侧头看去,正是齐员外冲了过来。
  “活死人、肉白骨啊——”齐员外一个俯冲,顺势跪倒在苏慕云身前:“老仙人神乎其技!”
  “快起来快起来!吓我一跳——”苏慕云闪到一旁,问道:“怎么样?令爱醒了?”
  “醒了醒了!”齐员外仰头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神智清明、认得人了!”
  “好好那就好……”
  “老仙人!您这大恩大德我们怎样报答才好……”齐员外又是叩头不止。
  “哎——不要这样!”苏慕云喝道:“再多礼、我们便走了。”
  “好好!”齐员外抹了把眼泪,起身叫道:“来人,快把谢仪拿来——”
  “什么谢仪?!”苏慕云不悦道:“我们行事只为扶危济困、解忧释厄,你这一谢,岂不污了我的宗风!”
  “那怎么使得老仙人?!”齐员外叫道:“您解救小女乃是天大的恩德,这点儿心意若不收下,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安生!”
  “呃……也罢——”苏慕云心思一动,道:“那我只收你二十两……呃……你准备的有二十两吧?”
  “有有!二十两哪够?”齐员外不住点头道:“只是零头!”
  “就二十两!多一文我都不要!”苏慕云决然道。
  “……那好吧……”齐员外接过家丁递来的包裹,从中取出二十两纹银递上:“这……您看这还不够车马钱……”
  “你再多话,这个我都不要!”
  “好好——那就这些!”
  “此间事毕,我们不多留了——”苏慕云接过银子揣进怀中,道:“令爱既已苏醒,调养几日便可,我们走了……”
  “啊?!老仙人多留几日吧——”齐员外诚心诚意道:“在这儿多住几天,也让我们表一下心意……”
  “哎——说走就走!”苏慕云只恨自己不能一飞冲天以显决然之意,喝道:“休要多说!”
  “好……”齐员外见老仙人似有怒意,不敢再说,道:“那我就送您出去……两位小仙长,你们有什么需求吗?”
  “没有没有!”杨、陆二人忙摇手道。
  “唉——这事闹的!”齐员外叹道:“方外之人就是高风亮节,在下钦佩之至!”
  *
  苏慕云三人出得齐家村,又走出里许,才将齐员外轰了回去。
  见齐员外与家丁走远,苏慕云站定道:“杨简你来。”
  “啊?啥事啊?”
  “跟我来这一趟、你也辛苦了——”苏慕云掏出那二十两银锭,道:“这谢仪你收了吧。”
  “这怎么使得?!”杨简慌忙拒绝。
  “承宗他家底厚——”苏慕云向陆承宗笑道:“这回就不给他了。”
  “瞧您说的。”陆承宗笑道。
  “这……这……”杨简眼眶微有些湿润,道:“我不能要……”
  *
  杨简困在匪寨数年,莫说余财,连钱都没见过。上了十方山也是土中刨食,吃喝勉强、用度就别提了。
  此番出游,川资旅费皆由陆承宗包揽——陆承宗当然无所谓,杨简也没放在心上。
  但有时候看到好吃好玩的,陆承宗若没张罗,杨简思量之后便会放弃——毕竟不是自己花钱。
  没想到苏老先生心细如发,要来这二十两纹银竟是留给自己!
  *
  “拿着——”苏慕云笑道:“这是你辛苦所得!”
  “我哪有什么辛苦……”杨简向后退缩道。
  “刚才跑那一路、你不是辛苦么?”
  “哈哈……”杨简笑道:“那是说笑——”
  “我让你拿、你就拿着!”苏慕云将银两塞入杨简手中,又道:“而且一会儿还得再跑一趟!”
  “还跑?”杨简讶道:“您是说回城?”
  “不是——”苏慕云观察四下,将杨、陆二人招到身旁,沉声道:“适才我用红线作法,你们也看到了——那西北方向的红线受阻……”
  “对!”陆承宗点头道:“后来您用法力压制,才得以平伏。”
  “齐家小姐的魂魄,便是受到那方向的操控——”苏慕云指道:“而西北方向,便是山神庙所在。”
  “您是说……”陆承宗问道:“山神庙那边有古怪?”
  “对!那边有邪祟作法,欲夺齐家小姐魂魄。”苏慕云毅然道:“既然咱们今日到此,那就除恶务尽吧!我看不如走上一遭,将那妖孽收了!”
  “这……”陆承宗与杨简交换一个眼色,又向苏慕云道:“老先生,这深更半夜的,我有些怕……”
  “怕什么?有我呢!”苏慕云握住佩剑挺身道:“适才我用法术试探,那妖孽也不厉害。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不将他除了,以后还会有人受苦。”
  “那……好吧——”陆承宗咬牙道:“全凭老先生吩咐。”
  “你们就放心吧!还是小家伙……怕事!”苏慕云笑着取出甲马,向杨简道:“小杨简,说不得你又辛苦一趟!”
  “没事没事!”杨简紧攥手中银锭道:“跑多远我都不怕!”
  *
  苏慕云与陆承宗依旧祭起甲马,杨简则操纵木龙,向西北群山行去。
  天色黑沉乌云遮月,加之出城已久、青石官道早变成土路——三人跑得并不快。
  陆承宗取出一颗灌注灵力的夜明石放在杨简灯笼中,方圆几丈内白光莹然。
  行了约有半个时辰,来到连绵山下。
  “前面差不多了——”苏慕云喝道:“承宗,收了甲马。”
  “唔。”陆承宗取下甲马交与苏慕云焚了。
  “老先生——”杨简问道:“然后怎么走?”
  “先翻上这山再说——”苏慕云指着面前一座青石秃山道:“我这红线笔直指向这边。”
  “呃……好!”杨简打量秃山,问道:“老先生,要不要我背你?”
  “什么话!”苏老先生不悦道:“我原来也是庄户人家,虽然没怎么干过农活,但长期在外游历,登山涉水的、可不比你差。”
  “呃,那好——”杨简探手搀扶道:“那您慢点儿……”
  “甭管我——”苏慕云甩开杨简,喝道:“走你的!”
  *
  山包连绵多石少土,遍覆灌木春芽甫发。
  三人攀缘草木、手足并用,爬了一时来到山顶。向下望去漆黑一片,没有半分山神庙的影子。
  “承宗,把你这珠子收了吧——”苏慕云指着杨简灯笼道:“咱们小心些,我觉着……不对劲儿……”
  “好。”陆承宗收了夜明石,低声道:“老先生,您觉着那妖邪便在前方?”
  苏慕云正待答话,山野间“哈哈哈哈”狂笑之声骤然而起。这笑声响彻群山、回荡夜色——显得极是骇人!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8 19:51:39
  第76节 傀儡

  “啊……”
  突闻这狂笑之声,苏慕云三人皆是一惊。
  “什么人!”苏慕云嗓子都哑了,鼓足勇气大声喝道:“速速现身!”
  “老杂毛!找到这里来了?!”山间回荡那声音恶狠狠道:“不知死么?”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苏慕云叫道:“有种你站出来!”
  “好啊,那就让你们看看——”
  话声落处,只见远处谷间朦胧一亮,却是一座庙宇点起灯来。
  “那便是山神庙了……”陆承宗低声道。
  “对!”杨简望道:“不知哪条路绕过去……”
  “我道是谁——”苏慕云踏上一块岩石,大声笑道:“哪里来的飞精,附在山神像上害人——道爷我今日便收了你!”
  “来啊老东西——”那精怪笑道:“我这不是点起灯了,有种你们过来!”
  此刻三人才明白,这狂笑声、语声便是那庙中精怪发出的。山神庙距峰顶有二三百丈之遥,看来这精怪颇有些道行……
  “杨简、承宗,你们小心——”苏慕云缓缓抽出长剑道:“咱们过去看看。”
  “好!”
  陆承宗已将九阳震天弩装在臂上,杨简则运起玄功,凝神备战。
  “哎那是什么——”甫要动身,杨简忽然指着山下问道。
  只见山石灌木间,一物高约丈余,摇摇晃晃向坡顶走来。
  “只怕是那精怪……”苏慕云眯眼望道。
  “嘿嘿——看我的!”陆承宗举起震天弩瞄准后一箭射出,过一时听得“嘭”的一声震响,再看那怪物身形微晃。
  “射中!”陆承宗笑道。
  “中是中了——怎的不倒?”杨简讶道:“要说承宗这震天弩,远非常人所能抵挡。”
  “来的又不是常人,是精怪嘛——”陆承宗随意道:“再射它几箭便是!”
  说罢架起九阳震天弩,“答答答答”百千支精钢硬弩连绵不绝,如银龙出水般激射而出。
  稍顷听得前面梆子般“笃笃笃笃”响个不停,千百支弩箭全部射中,可那怪物仍是缓慢上行。
  “承宗等等!”苏慕云拦道:“我听这声音怎么不对啊!”
  “就是,像戳到木头上了!”杨简咧嘴道:“承宗你别打了——本来来的是根木棒,你把它变成狼牙棒了……”
  “那——”陆承宗停了震天弩,不满道:“怎么办?”
  “哎!”杨简指道:“那边又冒出一个!”
  陆承宗望去,只见离那木精不远又现出一个矮粗怪物,陆承宗不由分说抬弩便射。
  “叮叮叮叮……”这回声响却是不同,陆承宗觉出不对,回头道:“石头?这是个石头怪?”
  “我知道了,是傀儡术——”苏慕云沉声道:“是那飞精用邪术驱使的傀儡!”
  “哎那‘狼牙棒’过来了……”杨简急道。
  再看那木精离山顶只有十来丈远,浑身钢弩在月下映着寒光,看上去十分古怪。
  “它不怕箭——还不怕火吗?”苏慕云拍胸叫道:“你俩不要怕,万事有我呢!”
  “呃……”
  杨陆二人未及答话,苏慕云已腾身跳出。只见他舞动长剑,不知使个什么法术,那木精竟燃烧起来,旋又挥动长臂猛攻。
  苏慕云喝个“好”字,与之游斗……片刻功夫木精身上火焰冲天,直映得半山皆亮。杨、陆二人放眼望去大惊失色——只见山下又涌出几十个木精、石怪,虽说举止迟缓,但爬到山顶是迟早的事。
  “这……怎么办?”杨简慌道。
  “跑吧……”
  “……好,我先把苏老先生叫回来!”
  杨简借着光亮,三步两步跑到苏慕云身边,叫道:“老先生先回去,咱们商量一下!”
  “商量啥啊?!看我烧死它!哎呀——”
  原来说话间那木精一抡长臂,险些烧到苏慕云。
  “您走!这里有我!”杨简叫道。
  “好!你对付这个——”苏慕云应道:“我收拾别的!”
  “您老先回去吧……”杨简顾不得再看,猛咬牙将金光圆通掌运至十成,狠狠向木精劈去。
  “轰”的一声火星四溅,那木精滚落一旁,旋又爬起。
  “嘿!”
  想不到这木精还真结实,一掌下去浑若无事——杨简提一口气,又向前蹿去。
  那木精见他冲来,巨臂一挥直直砸下。
  杨简眼瞧着巨臂之上亮晶晶全是弩箭,当下默运玄功、鼓起袍袖,两手托天硬接这一击。
  “嘭”的一声巨响,杨简手臂酸麻——那些弩箭没伤到他,反而被他顶进木头中,只是这一击力道奇大,竟砸得双脚下陷!
  木精没什么脑子,长臂抡起又是一下。
  杨简也不换招,两臂高举布气硬接——“轰”这一下砸过、杨简觉着不对,俯身看去暗道一声“不好”,原来腿上木龙受力不住、已然开裂……
  出城后跑了两趟,杨简木龙已然破损,再受这两下重击,已是支撑不住。
  “嘿!”
  杨简断喝一声、俯腰前冲,避过木精一击,接着揽它左足、拧腰发力,大叫一声“去”!将木精远远抛落山脚……
  直起身再看旁边又有两处火起,原来是苏老爷子不肯罢休,又去放火。
  杨简顾不得许多,扶着木龙勉强跑回山顶,只见陆承宗躲在洼处正在摸索什么。
  “我木龙坏了!”
  “啊?坏了?”陆承宗忙掏出自己木龙扔给杨简:“眼下就这一副,别再坏了!”
  “噢……”杨简换上木龙,回头望道:“别让老爷子放火了,咱跑吧!”
  “跑?往哪儿跑——”陆承宗指着来时山坡道:“你自己看!”
  “啊?!”杨简爬起身看去,只见来时山坡亦有数只木精、石怪围了上来。
  “这可怎么办?”杨简急道。
  “还能怎么办,不能抛下老先生啊——”陆承宗从袖中甩出钻地龙,指道:“赶紧让它挖个地道,先躲会儿再说!可这秃山都是石头、挖起来费劲,身上元灵柱又不多了……他娘的,都赶一块了!”
  “你先挖着——”杨简起身道:“我先把老先生拽回来!”
  “对!实在挖不动,咱仨就钻这铁笼里躲着——”陆承宗拍拍钻地龙道:“这些粗梁皆是精钢所制,任它多大石头都砸不弯!”
  “砸是砸不弯——”杨简道:“但咱们钻进去、被人提起来往山下一扔,还有活路?”
  “呃,总之我先快挖……”
  二人正说着,忽听一声沉重闷响,却是一块大石落在两人身旁。
  “娘的!谁扔石头?!”陆承宗起身叫道:“你们会扔我就不会么?我这钻地龙稍一改造,便是个投石机!”
  “哎呀我不管你是挖地道还是投石机了——”杨简起身便跑:“先把老爷子叫回来再说!”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19 17:46:00
  第77节 借法

  山坡上苏慕云与两个木精游斗正欢,杨简冲过去叫道:“老先生快跑!他们人多!”
  “不行!看我劈死它们——”苏慕云气喘吁吁道。
  “这木头怪还好说,那些石头怪会扔石头——”
  仿佛在呼应杨简话语,几个爬上山坡的石头怪挖起石块,纷纷向山顶掷来。
  “啊——”金石交击声中,只听山顶一声惨叫,陆承宗似被砸中。
  “老先生!”杨简慌了神,奋力击退木精,叫道:“咱们先上去汇合!”
  “上去干嘛?聚在一起让它们砸?”
  “呃……那我叫承宗下来——”杨简为难道:“可他正挖地道呢……”
  “地道?那咱们上去吧……哎呀!”苏慕云一声尖叫,原来手中长剑被木精卷走。
  杨简见苏慕云遇险,猛冲上前打翻一个木精、又抱住另一个。那木精垂下巨臂卡住杨简,重重向地上一戳——只听“咔啦”一声脆响,杨简倒是无碍,可第二副木龙又是碎裂!
  “嘿!”杨简大怒、顺势卧倒,握住木精一脚,将它远远甩出。
  “老先生快带我回去!”杨简叫道:“我站不起来了!”
  “啊?噢——”苏慕云闻言一惊,拖着杨简便往山上跑。
  二人回到峰顶,只见低洼处钻地龙陷入土中一半,上面覆着大小石块。笼中隐约露出陆承宗脚踝,不知是死是活。
  “承宗承宗!”杨简急探道:“你怎样了?”
  陆承宗没有一丝动静。
  “承宗!”杨简抓他手腕,脉象平稳、看来只是晕了过去。
  “砰砰!”
  此时又有石块不断掷来,小似砖瓦、大若桶盆……
  “奶奶的!”苏慕云动了真火,跳上岩石叫道:“道爷可要用绝招了!”
  “绝招?什么绝招……”杨简仰道。
  “现在我打不过他们,将来还打不过么?”苏慕云从包中掏出两枚剑符叫道:“你忘了我还有这个么?”
  “噢噢……那您快用吧——”杨简慌道:“这怎么用?”
  “简单!掰断剑符即可——”苏慕云吩咐道:“杨简,你给我护法!”
  “好好,可我站不起来……”杨简扬首招呼道:“老先生您先下来吧。”
  “下什么下?不下!”苏慕云不屑地瞥了杨简一眼,依旧挺立巨岩之上。只见他先将一枚剑符别在腰间,接着双手运力、掰断另一枚,高举断符长喝道:“福生无量天尊!神符借法——”
  随他语落、凭空卷起一阵旋风,苏慕云衣袍猎猎、身姿挺拔,全身心感受那来自他日的神秘气息……
  ……
  ……
  如是站了一时,什么反应也没有——苏慕云渐渐从威风变为诧异、从诧异变为愤怒、从愤怒变为迟疑、从迟疑变为尴尬……
  “这是怎么回事?!”
  苏老先生翻检脑海、体会身心,查看一身所学——观相术、穿墙术、甲马术、红线引、捆仙索十八式、符咒道诀数十种……
  虽然一时看不周全,但肯定没有新招——难道不该学会什么红隐天雷钻、齐云心法吗?哪怕掌心雷也行啊!
  等等!莫说新的,好像一着急、旧法术还忘了几样……
  ……
  苏慕云忽然想起晚间在齐员外家闲聊时,陆承宗说这剑符对他没用,说即使借过来也是“空空如也”。人家小陆好歹还是“空空如也”,到自己这儿简直成“空空如乜”了——把本来会的还丢了几样……
  这是怎么回事!!
  苏慕云悲愤莫名,难道说自己将来一点儿进步都没有?神功、道术、招式、法器……什么都没学会?哪怕是养生、服气、导引、辟谷……再退一万步,就算“三仙归洞”、“空盆变蛇”、“千杯不醉”……学几招也行啊!
  难道自己真不是修仙之材?
  不对不对……绝不能是这样!
  苏老先生打死也不承认自己并非修仙之材,既然问题不出在自己身上,那就出在这剑符上了。
  “对!就是剑符!这剑符是假的——”
  想至此处,苏老先生更加悲愤——
  这剑符可是花重金、五十两一个买回来的,两个一共花了一百两!本是为了保命求生之用,没想到竟是个假货!
  咝……要说卖剑符的那个李老道,平日与自己相处甚洽,且看上去不像作伪之人啊——怎么就拿这个骗我?
  苏老先生也明白,自己假书、假法宝收了不少。可谁骗自己都行,难道这个忠厚老实的李老道也来分一杯羹?奶奶的!这些贼子都是欺我年迈、都是欺我老实——谁都想占我便宜!
  要说清源山齐云剑派乃是天下大派,门风甚正,若连他们都欺老凌弱,天下哪还有讲理之处?
  唉!要说这事,还得赖自己——
  一把年纪在家养老多好——既然得了金钟寨那意外之财,回到家中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岂不轻松惬意?都土埋半截的人了,何必还四处乱跑受这江湖之苦……
  不对不对!
  这辈子尽反躬自省了,愧负自己良多……这事不能怪自己,要怪就得怪儿子——
  他们死活不同意自己修道,若是同意,自己在武安盖个道观、再请几位高人住持,闲时向他们请教不就行了?
  唉!
  ……也不能全怪儿子,根儿上来说、还得怨儿媳妇——
  四个儿媳表面上看着温良恭俭让,可个个都是“把家虎”,把儿子们管得死死的!若是儿子能作主了,还能不让自己折腾?
  这么说起来也得赖老伴儿死得早,没人镇住这几个儿媳——老伴儿啊老伴儿……
  罢了罢了!
  也不全是家里人错,说起来那些佃户也不咋地——
  若他们收成好、多交些租子,苏家岂不是益发兴盛?有了钱再多买些水浇地,不就旱涝保收吗?这回忘告诉大儿子了,赶紧把邻村那块地买了……等等,还是先招些人挖几条渠吧,把几块旱地改造了再说……
  *
  苏慕云举着半截剑符怔在石头上想心事,杨简可是看傻了——
  老先生这……莫非遭雷劈了?可这会儿也没雷啊,刚才是起了一阵风,可都刮过去了……
  “老先生!苏老先生!”杨简探手欲碰苏慕云,又怕打断他作法,叫道:“您这借法借得如何了?是不是忘词了?要不咱先下来……想想再说?”
  苏慕云千回百转、悲愤交加,思绪已经飞到麦收了,哪还听得见杨简呼喊。
  “这、这……”
  杨简无措间,听得呼啸声起,从山下又飞来几块大石。眼见其中一块砸向苏慕云,杨简不及抵挡,忙运起袍袖将苏慕云拂倒。
  苏老先生“骨碌碌”滚出几丈,脑袋重重撞在石上,在“麦收之后如何翻场”的念头中晕了过去……
  “哎——这……”
  见此情形杨简慌了神儿——坡前苏老先生生死不知、身后陆承宗无声无息、自己腿上木龙已废,这该如何是好?
  就算先钻进钻地龙中暂避,可等木精石怪杀上来,没准就会被扔到山下摔死,苏老先生更是必死无疑!可就算将苏老先生抢回,自己空凭一双肉掌能支撑多久……
  千头万绪间杨简眼前一晃,却是火光映处一枚剑符闪亮——这剑符本来别在苏慕云腰间,是他滚落时遗失的。
  “……这怎么用?”
  杨简拾起剑符打量,模糊记得苏慕云掰断它时喊了句什么。
  此时火光益近、石块纷飞,杨简再顾不得许多,忙端身坐正、掰断剑符大喝道:
  “什么什么天尊!什么借法——”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20 21:59:12
  第78节 金轮乍现

  数百木精石怪围攻山顶,正是山神庙中附体的飞精所为。
  这飞精附到山神像上未久,虽有些道行,但必须抽取十个人、凑满三魂七魄才能自立人身,脱离神像。
  本来盗得那齐家小姐一丝魂魄——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便是齐家小姐殒命之时——谁知竟被一杂毛老道破了法术。
  本来吃个暗亏也就罢了,谁知那老道竟率徒追杀过来,真可谓“想吃王八来只鳖”——来得正好!
  看到山上一片混乱,飞精大是得意,狂笑道:“快把那三人抓来,押在庙中炼取魂魄!”
  *
  此时不管是飞精狂笑、还是精怪围山,杨简皆视如无睹、充耳未闻……
  掰断剑符后狂风骤起,杨简只觉周遭无数星光涌向自己,继而又被挟山风气鼓荡压迫……俄尔膨胀如巍山、倏忽挤压若芥子——四肢百骸似被大锤热锻一般,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灼、无一处不烈、无一处不躁……
  数息之后又生变化,这回却是“动、痒、轻、重、冷、暖、涩、滑”八触齐发——这“八触”本是打坐修行时生起的体感变化,此时齐齐发作还又放大了百倍千倍万倍!
  “啊!!——”
  杨简憋得面色血红、脖颈粗涨、眼前发黑、呼吸不畅,脑中亿万星芒如河海般冲刷鼓荡。再看他身形之上忽然蹿起幻焰——或是现出菩萨残像、或现童子参拜之相、或现金刚力士之像、或现天大将军之相、刚刚耄耋垂暮旋又童稚苕龄、本来花颜月貌转瞬雪鬓霜鬟……如是轮番交替、摇荡惑乱……
  光焰之中、杨简抖得跟筛糠一般,连自己形象都维持不住。
  “啊!……”
  眼看再也撑不下去,七窍中已有血丝溢出……正当此时,似有人扳动杨简双手——
  先是手心向上、两手八指交叉,取“智悲双运”之意;接着两手翻转合拢,十指相扣,取“内缚根本”之意;最后两中指直立,“立金刚幢”——此乃双手生福智,授予一切众生之义。又因两中指竖起如旗状,故名旗印,此为地藏菩萨根本之印。
  同时杨简高诵真言:“南么三曼多勃驮南诃诃诃微娑么曳莎诃!”
  旗印一经竖起,天地登时变色——法鼓雷音中、百里流云翻卷集汇,呈漩涡状压向山顶。
  迷迷糊糊中杨简一声断喝:“金刚力士何在?!”
  话音甫落,土中钻出八名金甲神将。这些神将身高丈余、力大无穷,或是抓起木精一通乱扫,将围拢精怪悉数击飞;或是抱起石怪高抛猛掷,一连撞开一串……转眼间山顶为之一清!
  “啊?!哪来的金甲力士?”庙中观战的飞精疑道:“这……来啊!再上!”
  随他号令,又有数百木精石怪平地生出。
  此时再看那八名金刚力士,身影却越来越虚,不一忽儿竟消失了……只余下百千精怪缓缓围上。
  “我当是什么呢?区区小术——”飞精狂笑道:“上!抓住他们!”
  *
  自身和周遭这番变化——旗印、咒语、法鼓、流云、力士等等……杨简一概不知。他此时心智迷失、周身狂燥,如处火狱之中!
  危难时分灵台一点光芒透出,杨简合什叫道:“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恭请地藏愿王法身大士!”
  “轰隆隆——”
  激雷乍起、玄光陡生,山顶之上金芒怒放、直抵云宵!光影变换中,百千亿地藏菩萨分身轮番化现——
  金刚愿地藏菩萨——左手持人头幢,右手结甘露印,专任救济地狱道;
  金刚宝地藏菩萨——左手持宝珠,右手结甘露印,专任救济饿鬼道;
  金刚悲地藏菩萨——左手执锡杖,右手结引接印,专主畜生道;
  金刚幢地藏菩萨——左手持金刚幢,右手结施无畏印,主救济阿修罗道;
  放光地藏菩萨——左手持锡杖,右手结与愿印,主度人间界;
  预天贺地藏菩萨——左手持如意珠,右手结说法印,主救济天人界;
  地狱大定智悲地藏——左手持宝珠,右手持锡杖;
  饿鬼大德清净地藏——左手持宝珠,右手结与愿印;
  畜生大光明地藏——左手持宝珠,右手持如意;
  修罗清净无垢地藏——左手持宝珠,右手持梵箧;
  人道大清净地藏——左手持宝珠,右手结施无畏印;
  天道大坚固地藏——左手持宝珠,右手持经书;
  檀陀地藏——为地狱道之能化,手持宝幢;
  宝珠地藏——为饿鬼道之能化,手持宝珠;
  宝印地藏——为畜生道之能化,伸如意宝印手;
  持地地藏——为修罗道之能化,能持大地拥护修罗;
  除盖障地藏——为人道之能化,为人除八苦之盖障;
  日光地藏——为天道之能化,照天人之五衰而除其苦恼;
  除此之外,还有护赞地藏、延命地藏、牟尼地藏、赞龙地藏、破胜地藏、不休息地藏……等等无量数地藏形象轮番绽现……
  光芒万丈、法鼓动天中,杨简稍感松快一些……
  一般说来这修行次第乃是由戒生定、由定生慧,不经一番苦修,哪能轻易至此金刚境界!
  此时用剑符强行借法、生搬硬套,不管于身于心、对杨简都是莫大伤害。
  *
  这剑符虽说五十两一个,但能被苏慕云买到,说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因其有几大缺点——
  第一,对不学无术之人或是日后难以寸进的修行者来说没用,比如苏慕云或绝顶高手;
  第二,就算借来神通,也受施术者修为限制。这一番借法,光、影、形、像上倒是一应俱全,可谓声威赫赫、一时无两,但杨简根本发挥不出几分威力,只能是迷迷糊糊地照猫画虎、描形拟态;
  第三,此搬运之术对施法者伤害甚大,借来的神通越厉害、施术者就越承受不住;
  第四,一旦施法很难再停下来,经常造成施法者脱力晕厥……
  综上几点,这剑符很少有人使用。
  *
  这些缺点杨简完全不知道,且此时身心已不受他御使。迎祈无量界地藏菩萨化身之后,杨简双目圆睁、又是一声断喝:“恭请南阎浮提、愿王座下——八十八亿金甲玄雷兵海!”
  这声召请可了不得——天上天下法鼓轰鸣、雷音怒绽,山前山后云海旋流、狂涛激荡。大地震颤中,山顶如岩浆奔涌般、无数金甲玄雷兵喷薄而出,似熔火金河铺天盖地、狂袭千里!
  “啊?!这这……难道是愿王座下的金甲玄雷兵?——”山神庙中的飞精傻了眼,慌道:“此等术法、此等境界……来者何人?!”
  话未说完,再看那金甲玄雷兵竟又消失了……
  这当然是因为杨简境界太低,召出的“金甲玄雷兵海”只能维持瞬息——饶是如此,也将漫山遍野的木精石怪洗了个七七八八……
  “上上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也难怪飞精糊涂——
  山上这人说他弱吧,召出金刚力士一通横扫……说他强吧,没过两下金刚力士没了;
  又说他弱吧,竟然召出地藏菩萨座下“金甲玄雷兵”,可这金海兵河还没冲到山下,又消弥无形……
  这人——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必须得动真格的了!”
  想至此处、飞精强运邪术,大殿中供奉的山神巨像竟行走起来,手持钢叉大步跨出庙宇。
  *
  山顶上杨简神思恍惚,全凭一点神识作主——见几次借法未竟全功,不知不觉间诵起最为熟稔的天地轮法要:“……一微尘中,大千经卷,于一毫端,现宝王刹,三千世界,重重无尽,互融互摄,万法心生……”
  随着杨简念诵,他身边光影屏息、音声杳绝,只余下彤云漫卷、草木飒然——荒莽中似有万千神灵恭身肃立……
  诵声渐落,杨简顶上再次腾起幻影,一只巨手平空而出向那垂云探去。百里流云立时如盘龙般狂躁起来,再看巨手长伸、带起半身人像,似是金仙大圣擎天取物!
  “来!”杨简仰头断喝。
  “轰轰隆隆”万雷滚动,百里云海遽然压下——天与地合浑如太初,旋又升降清浊两分……
  “啊——天地合?!这这……”飞精带动神像没走出几步,见此奇景惊道:“这难道是举形升虚?这这这……清静身、光明境、金刚手、琉璃界……还有刚才那金甲玄雷兵海……啊!!我知道了这是……”
  此时杨简已是强弩之末,浑身剧震、一字一顿喝道:“长、天、正、法、金、刚、甲、胄、轮!”
  只见那擎天巨手再次探起,流云激散中,终于取下一个光灿灿、明晃晃、罩覆山岳的巨大金轮……
  “天地轮!天地轮!十方山金刚大士重现江湖……”飞精嘶声大叫,可惜未及说完,便与万千精怪一起灰飞烟灭!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21 23:07:46
  第79节 转醒

  杨简悠悠转醒,发觉自己躺在屋里,想侧身看看、不禁哼出声来——只觉全身骨头似被敲碎一般,筋肉酸痛得更是连指头都抬不起来。
  “窸窸窣窣”碎响之后一张脸探了过来,脑上缠着棉布——正是陆承宗。
  “睡醒啦?”陆承宗问道。
  杨简点头的力气都没有,虚弱道:“……这是哪儿?”
  “哪儿?”陆承宗转头道:“这不鹿师傅家里么,你不认得了?睡傻了还是傻了?”
  “噢……”杨简再打量,发现正睡在鹿宅客房,缓了一刻又道:“什么时候了?”
  “呃、申时了吧——”陆承宗望望窗外,道:“你昏死一天了。”
  “一天……”杨简重复一遍,道:“一天?”
  “对,一天!”
  “一天了都……你脑袋这是怎么了?”
  “砸的呗!娘的——”陆承宗愤懑之情溢于言表,问道:“你是怎么回事?晕得比我还久……”
  “什么我怎么回事?”
  “我说你是怎么晕过去的?”
  “咝——”关于昨晚,杨简模模糊糊有点印象,可那些事太过离奇,且又不愿透露法脉一事,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本来是为苏老先生护法,不知怎的就被砸晕了……”
  “你也被砸了啊!没砸死就好——”陆承宗笑道:“我都躲笼子里还被砸着,真他娘背!到现在还又晕又疼!”
  “那咱们怎么回来的?苏老先生呢?”
  “被老先生救回来的呗——”陆承宗复又躺倒,懒懒道:“他说找到附近山民,雇大车将咱们送回的。”
  “苏老先生?他……”杨简试探道:“把那些家伙都打跑了?”
  “应该是吧!”陆承宗道:“不然咱们能躺在这儿?”
  “老先生还真厉害啊——”杨简追问道:“怎么打败那些精怪的?”
  “不知道,没细问——”陆承宗咧嘴道:“咝……又疼上了……”
  二人正聊着,叩门声响起,推门而进的正是满脸喜色的苏慕云。
  “醒了?”只见他手里提着一捆金丝软索,笑道:“小哥俩——”
  “醒啦!”陆承宗笑道:“杨简就是能睡!”
  “苏老先生好——”杨简有气无力道:“我哪儿是睡啊,是晕……”
  “别动别动——”苏慕云止住欲起身的杨简,又向陆承宗道:“小陆你给看看、我这改造后的捆仙索如何?”
  “打好了?”
  “好了!”苏慕云笑道:“鹿师傅手艺就是牛!又快又好没的说!”
  陆承宗起身接过,只见金丝绞纹钢制作的长索上,缀了十八柄掺入镇铁的钢刀——这些钢刀身长三寸,上锐下丰、形同柳叶。再看刀头尖利,两面刃薄如纸,中有隆起之脊……
  “好刀!好索!好手艺——”陆承宗由衷赞道:“老先生凭此宝贝,当可横行江湖!”
  “哈哈哈哈!”苏慕云捋着胡子大笑道:“横行江湖可不敢、也没想过……就是用它防个身!昨天要是有它,什么木精石怪还不手到擒来!”
  “那是那是!对了老先生——”陆承宗道:“还没来得及详问呢,您是怎么打跑那些精怪的?”
  “呃?噢……这个……”
  *
  说起这事,苏慕云亦如坠入五里云雾。
  昨晚他借法后,站在石上陷入沉思——从家人到仆役,从仆役到田地,从田地到麦收,从麦收到翻场、挖渠、买种、施肥、除草……
  琢磨这一堆、要说写本《农耕纪要》还差不多,跟降妖退敌却一点儿沾不上边。
  可若说没打吧,那满山的断木碎石,还有山脚下那摔成几截的神像又怎么解释……若说打了,自己用的什么招式?
  三人之中苏慕云最先转醒,醒来后爬上坡顶见杨、陆二人皆在昏迷之中,再看自己滑落的巨石旁遗有一枚断符——这断符是谁用的,难道是杨简?
  苏慕云搬起杨简询问,杨简迷迷糊糊只说没用过剑符——那如此说来……这第二枚剑符、也是自己用的。
  这、就能说通了——
  当初李老道卖剑符时,也没说只用一枚,看来要两枚合用。第一枚估计是铺垫,自己当时搞不明白,沉思时又无意掰断第二枚,从而引发神通、将一干精怪杀了个干干净净……
  对对!就是这样——否则还有别的解释么?
  苏慕云在修仙路上能歪歪扭扭走到今天,没有极强的自愈能力是根本不可能的!
  解开谜团后苏慕云老怀大畅,这回不管是李老道、还是自己、还是老伴、儿子、儿媳、佃户……全是大好人了——天下滔滔,望去皆是圣贤!
  *
  “这个、是这样的——”苏慕云想了想仍不放心,又问道:“杨简昨晚你……用那剑符了没?”
  “我?!”杨简坚持道:“我被砸晕了,没用!”
  “好!这就好办了——”苏慕云松口气,大声道:“是这样小陆——昨晚我一共用过两次剑符,第一次呢,风云变色那是做准备——噢对了你没看见、你晕过去了,那风刮得啊……都邪了!”
  “啊是么?太可惜了——”陆承宗沉痛道:“没看见啊!”
  “你是没看见,杨简看见了吧——”苏慕云望向杨简。
  “什么?”
  “那风!”
  “噢对,是大……”
  “那风不光是大、不光是那风大——”苏慕云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神情,转向陆承宗道:“还雷电交加!这时成百上千的木精石怪已围拢过来,危急关头——杨简我是不是摔了一跤?”
  “啊?!”杨简怔道:“摔了吗?没吧……”
  “摔就是摔!不要为长者讳为尊者讳——”苏慕云正色道:“何况我那也不是摔跤,我是腰里剑符掉地上了,我跳下去捡呢……”
  “噢……”
  杨简明明记得是自己把苏老先生拂下石头的,可他这么说……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说时迟、那时快!”苏慕云口沫横飞、比划道:“我跳下石头捡起第二枚剑符,强行借法!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杨、陆二人齐声问道。
  “哎呀那壮观奇景啊,没法描述——”苏慕云急道:“……齐云剑派的玄女长生剑你们听说过么?”
  “没有。”杨、陆二人摇头。
  “没听说过?”苏慕云皱眉道:“那……云锦大荒剑呢?穆天子剑呢?”
  “也没有……”杨、陆二人心生歉意。
  “那——紫微中天北极剑你们总该知道吧!”
  “这个……也不知道——”陆承宗忍不住道:“老先生,我是不修道、杨简才初入门!”
  “噢,对对对……那就不难为你们了——”苏慕云点头道:“总之这些都是齐云剑派绝顶高妙的剑法,没一个不是闻名天下、冠绝江湖!”
  “嗯……”杨简平躺着努力点头。
  “两枚剑符用去,这些绝世神通全被我借来——”苏慕云瞪眼道:“那家伙!天地变色、风云雷动——从天上降下九百九十九道霹雳,还有那雹子下得、个个鸡蛋那么大!你们想,那些小小精怪哪经得住这个?三下五除二便被我扫得干干净净!”
  “贵派剑术如此高明……”陆承宗向往道:“果然是独步天下!”
  “那是!剑符在手、借啥都有,反正都是自家东西——”苏慕云只恨自己所知绝学不多、不能更耸人耳目:“那家伙……总而言之,神了!”
  *
  苏慕云讲得绘声绘色,杨简却陷入迷茫之中——
  自己掰断剑符后神智狂乱,是否借法成功、借来什么法术、有没有击退精怪等等……全都忘得死死的!
  难道说——真是苏老先生功劳?
  想想也是,自己能借法、那苏老先生也能借啊——人家在石头上沉思那么半天、没准是蓄势呢……看来真是老先生将精怪一扫而空!
  *
  “唉!可惜我晕过去了——”陆承宗力拍大腿,惋惜道:“没能亲见老先生绝世英姿,那绝对是宝刀不老、老而弥坚、老当益壮、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
  “嘿嘿嘿!”苏慕云就爱听陆承宗说话,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不敢当不敢当!现在还差些——不还是用了些手段吗?将来、看将来的……”
  “用手段也是您的本事啊!别人怎么不行?”陆承宗挑指赞道:“您那剑符用完了?”
  “用完了!两个都掰了——”苏慕云道:“等我回山问问,再买两个。不过这回能将那飞精灭除,也算是物尽其用!”
  “就是就是!”陆承宗点头道:“这种宝贝多存几个,有用!”
  “对!以后有机会的……”苏慕云总结道:“我就是来让你看看捆仙索,没别的事,你俩歇着吧——”
  “无妨无妨——”陆承宗笑道:“我好差不多了,再聊会儿老先生!”
  “不能多待!我还要四处转转,看有什么人需要帮助……”苏慕云郑重道:“趁着还在京城,要多为京城百姓做些实事……”
  “呃……”陆承宗不知该说什么了,咽口唾沫道:“那您老悠着点儿啊……”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22 22:32:26
  第80节 再探

  “杨简你说——”待苏慕云离开,陆承宗问道:“老先生所言有几分真?”
  “怎么?”杨简两眼望天、闷声道:“你不信?”
  “也不是不信……”陆承宗回忆道:“我虽然一直困在笼中,可恍惚间也听到些动静,我怎么听着是你在喊啊……”
  “我?!没有!”杨简否认道:“我跟你一样,早晕过去了。”
  “噢……那就是听岔了……”陆承宗决定不再细究,又道:“那你说苏老先生一借法,就真这么厉害?”
  “应该是!”杨简道:“又不是他眼下境界,谁知道老先生以后能修到何等地步呢,立地成仙也未可知……”
  “说得也是……”陆承宗点头道:“这么神奇的剑符、五十两就能买来,我怎么不信呢……”
  “你又不修道,道门之中玄妙的事情多着呢,这算什么——”杨简道:“别乱想了,省得头疼。”
  “唉!反正也是躺着,没事就琢磨呗……你还不知道我是啥意思?”
  “不就是评判老先生厉不厉害么?”
  “是啊!”陆承宗提起精神道:“跟他去趟齐家村、又跑趟山里……”
  “那你觉得?”
  “行吧……还行吧!毕竟出身名门——”陆承宗补充道:“昨天还打退精怪、救了咱们。”
  “唔,我觉得也……还行!我见过的高手不多,这就算不错的了……”停了一刻,杨简道:“先找着老龙再说吧。”
  “你没醒的时候,我就一直躺这儿来回琢磨——”陆承宗忽然一骨碌爬起,凑上来道:“终于被我想起件事来!”
  “啥?”
  “我觉得那说书先生有问题……”陆承宗剖析道:“你想啊,如果平常人听到咱们问井,会怎么说?”
  “怎么说?呃……说没这井,没听说过……”
  “着啊!可他怎么说?”陆承宗道:“他说——‘你问那个干嘛’……”
  “噢?是吗?”
  “没错!”
  “有区别么?”
  “……你说呢?”
  “呃——你要非觉着有区别……”杨简索性依着他说:“那他就可能知道些什么。”
  “我觉得是!他不肯说——不是不便透露、就是钱没给够!”陆承宗笃定道:“总之是知道。”
  “那……明天咱再去问问——”杨简一动身,神情痛楚道:“今天我是起不来了!”
  “就你金贵!”陆承宗喝道:“我已经给你敷过灵药了,那可是我爹从罗浮山门下药堂买来的,明天肯定能好——不就被砸了一下吗?还是全身都被砸了?”
  “反正就是全身疼!能不能有点儿慈悲心啊我说——”杨简不愿陆承宗细究,故作不满道:“你不也被砸了?”
  “我被砸了我能起来啊!”陆承宗笑道:“一会儿我就转转去!”
  “瞧把你急得!”杨简鄙夷道:“就算我能起来,也去不了——木龙没了!”
  “这好说!晚上我再做两副。”
  “多做几副!”杨简叮嘱道:“能不能把木龙改成铁的?”
  “铁龙?不行——”陆承宗道:“一来铁架弹性不够,容易伤人;二来你想啊,铁的要被人抓住、如何脱身?你就放心吧,我多做几副便是。”
  “好!那麻烦你了——”杨简虚弱道:“我再睡会儿。”
  “睡睡睡!”陆承宗嚷道:“就知道睡!”
  *
  陆承宗按捺不住急切之心,出门雇了顶轻便小轿一路奔向北新桥。
  进茶楼问过伙计,得知说书先生正在休息。又轻车熟路绕到后院,三叩房门。
  “谁啊?”
  “先生好——”陆承宗绵绵推开,作揖笑道:“我又来了。”
  “哦?是你啊……”说书先生看在银子面上笑脸相迎,招手道:“来来来,喝茶。”
  陆承宗关好房门,坐到桌旁。
  “今日又有何事?”说书先生一边沏茶一边问道。
  “没事、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噢,一会儿我再说一场,今天就收了……”
  “不是听书,就是看看您——”陆承宗笑道:“没事就来向您请教。”
  “好啊,有空就来坐,不一定听书。”说书先生道:“今天想问啥事?”
  “呃……这个……”陆承宗蓦地心头一动,问道:“我听人说起过什么、一个什么……护法天兵什么的……”
  “护法天兵?什么护法天兵——”说书先生皱眉道:“你是说伽蓝神将?”
  “不是,没记住——”陆承宗挠头道:“好像是什么八十八亿……金甲什么的……”
  “八十八亿……”说书先生略一思索,恍然道:“哦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地藏菩萨座下的八十八亿金甲玄雷兵!”
  “哎对对对!好像就是这个!”陆承宗拍腿道:“这说的是啥意思?”
  “说的是地藏菩萨座下的护法神兵——”说书先生道:“这个……大千世界你知道吧?”
  “大千世界?知道。”
  “这宇宙,有无量无数个大千世界,你知道吧?”
  “这……知道。”
  “唔,在这无量无数的大千世界之中呢、有无量无数个地藏菩萨化身,每个化身座下、都有无穷无尽的护法,有天兵、有神将、有土地、有鬼王等等……”说书先生以指点案道:“不说别处,就说咱这南阎浮提、咱这地藏菩萨,除却无数护法外、还掌管八十八亿金甲玄雷兵!”
  “噢!明白了,啧啧啧——”陆承宗叹道:“八十八亿、那得是多少啊?”
  “多得你想像不到,但跟所有护法比起来,又是涓滴大海了——”说书先生道:“你听的这个,应该是有人修炼地藏法门,在召请神兵……”
  “能——召来八十八亿?”
  “哈哈!能召来一个就不错了!”说书先生失声笑道:“这金甲玄雷兵身上雷电环绕、勇不可当!哪那么容易召请出来。”
  “噢……”陆承宗喃喃道:“召请一位就不错了……”
  “怎么,你是听谁说起了?”说书先生道:“看来小友对这些玄门道法很感兴趣啊!”
  “我就听人那么一说、还没听仔细——”陆承宗笑道:“我啊,从小就对这些神话传说感兴趣……对了!昨天我回去之后突然想起……”
  “什么?”
  “我觉着北新桥那口镇龙井……”陆承宗观察说书先生脸色,探道:“您定是知道些什么……”
  “噢?什么井?”说书先生摇头道:“我不知道不清楚……”
  “别呀!就怕您有不便之处,所以在下独自前来——”陆承宗看看左右,低声道:“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就告诉我吧……”
  “呃……这——”说书先生犹豫道:“我真不知道!”
  “这个略表寸心——”陆承宗将一根金条推到案上:“您若有什么实信儿……还有这样一份。”
  说书先生看着金条,神情变换、目光闪烁,过了半晌长叹一声:“唉!小兄弟,这可是天子脚下,我若胡说八道,岂不是自找麻烦?”
  “您放心!我就是好奇!断不会生出事端!”陆承宗猛拍胸脯,保证道:“就算退一万步讲真有人问我,我也不会招出您的,随便说个路人不就得了?”
  “你……真就是好奇?”
  “真是。”陆承宗直直盯住对方,浅笑道:“不然还能怎样?”
  “唉!好吧——”说书先生摊开手掌。
  陆承宗又取出一根金条,两根共同放到说书先生手上。
  “既然你想瞧个新鲜,我就告诉你——”说书先生低头笑笑:“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哈哈,好!”陆承宗大喜道:“多谢先生指教!”
  “跟我来吧!”
  “现在?”
  “对,现在——”说书先生道:“现在我就指给你看!”
  “啊那太好了!”陆承宗急忙起身,跟随说书先生穿过茶楼,来到街上。
  “那口井——”说书先生站定,悠然道:“现在就能看到,你觉得在哪儿?”
  “现在就能看到?”陆承宗讶然。
  放眼望去不过是青砖灰瓦、连绵有序的民房,再远些,便是那正统年间修建的观星台了。
  “对啊,你找找——”说书先生微笑道:“考考你。”
  “啊?!不会吧……现在真能看到?”陆承宗迈出几步左右瞭望,附近根本没有井台。
  “呶……”说书先生下巴上扬,笑道:“别光往地上看。”
  “不往地上看往哪儿看?”陆承宗讶道:“还能看天上?”
  “着啊!”说书先生大笑道:“谁说井——就一定要修在地上了?”
楼主八百四千万亿 时间:2019-01-23 21:42:46
  第81节 准备

  “啊?!”
  陆承宗惊道:“井不在地上、还是井吗?”
  “来,你跟我走走——”说书先生笑道:“我问你啊,既然那井里困着老龙,不管是将它拽出来、还是有人掉下去都很危险,那为何还要留着那井?”
  “这……”陆承宗没想过这问题:“不知道。”
  “关键就在井口那铁链上——”说书先生索性说个痛快:“铁链必须接受光天映照、才能吸取日月精华,才能保持灵力、才能困住老龙……”
  “噢……这么回事啊……”
  “那井不能封盖、填又填不满、露着又有危险……”说书先生比划道:“你说该怎么办?”
  “不知道……”陆承宗思索道:“还真不知道!”
  “咱是不知道,可世上有高人啊——”说书先生悠然道:“有高人出了个主意,在地下挖了条二里长的暗沟贯接井口,等于将这井移出了二里……”
  “嗯,能明白——”陆承宗颌首道:“好比井口接了根管道,将它横向延伸二里……可这有什么用?”
  “嘿嘿,举一反三啊小子!”说书先生笑道:“能横向延伸,就能纵向上移啊!”
  “啊!您是说……”陆承宗顺着说书先生目光望去,惊道:“那井口,被升到观星台上?!”
  “对!这可是一位大阵师的大手笔——”说书先生指道:“那观星台不假,但观星台正中藏有八卦法阵——通体是个精钢铸成的大井管——这井经过术法改造,更能起到镇压恶龙的作用……”
  “啧啧啧!”陆承宗摇头佩服道:“不光是奇思妙想,还要通晓阴阳阵法——果然是高人!果然是大手笔!”
  “是啊,老有百姓打听、或者掉下去,也不是回事啊——于是便想了这办法。”说书先生道:“这样既建了个皇家观星之所,又能免除一方之害,岂不是一举两得?”
  “嗯,不得不服……”陆承宗沉吟道:“那这上面,我能上去看看不?”
  “咱老百姓哪上得去?”说书先生笑道:“既然是皇家观星之地,台上台下皆有官兵把守——不是归金吾卫就是归羽林卫管,具体不知道。”
  “噢……”陆承宗点头道:“那,这个……您能不能帮着通融一下?我就是随便看看……”
  “我一小小说书的,有什么本事帮你通融?”说书先生指道:“你自己有啊!”
  “我有什么本事?”
  “你有什么本事让我开口,就有什么本事通融官兵!”
  *
  谢过说书先生,陆承宗乘小轿返回鹿宅,一路上凝神思考——
  天机陆家与京城“三大营”之“神机营”交往颇深,不说老爹、光自己就认识几个高级将领,但这种事哪敢被老爹知道?
  其次,“三大营”也好、京师二十二卫也好、或者说七十二红铺九门守卫也好……都只负责一些寻常的治安事务。真正盯住京师每一寸土地的,却是皇帝亲自组建的“御仙宫”。
  御仙宫,由大明境内大部分修真门派、定期推举的门中高手组成,别看人数不多,但随便扒拉一个出来,就是坐镇一方的长者宿贤。
  有这些人代表门派随行护驾,便没有任何一个修真者敢冒大不韪、与七分天下为敌!
  ……
  这些姑且不论——找鹿老头解决,猛砸钱就行——问题是真的登上观星台、拽出老龙后……谁来降伏?
  *
  “鹿师傅!鹿师傅!”陆承宗将椅上打盹的鹿金锤晃醒,喊道:“您输了啊!”
  “啊?”鹿金锤喝完酒正躺椅上小寐,闻言晕乎道:“什么输了?”
  “打赌啊!您可输了——”
  “什么赌?输什么?”鹿金锤仍是摸不着头脑。
  “您不是说——我要找到那口井,您便输了吗?”
  “噢?!”鹿金锤坐直身子,瞪眼道:“你找到了?”
  “找到了!”陆承宗坐下,端起凉茶猛灌一气:“找到了!”
  “不会吧……”鹿金锤问道:“还有这事?”
  陆承宗将金井一事大略说了,鹿金锤啧啧称奇,万想不到这世上真有那镇龙井,而皇家为了封藏此事,竟特意建了座观星台。
  “怎么样?您认输吧?”
  “我又没打赌,认什么输?”
  “那您可是答应了,如果我找到那井,您一定会帮忙——”
  “帮什么忙?”
  “这一来呢,在城内打通关系、让我便宜行事;二来呢,帮我找来高手降龙——”陆承宗补充道:“一定多找些高手啊!寻常人物可不行!”
  “这……”
  鹿金锤压根就没想过陆承宗能成功,闻言凝住。
  “您可是说过,‘鹿金锤’这仨字砸地上都得一坑——”陆承宗道:“可不能耍赖!”
  “什么耍赖?耍什么赖?”鹿金锤瞪眼道:“我为什么要耍赖?”
  “那您……答应了?”
  “你不知道御仙宫?”鹿金锤翻眼道:“咱俩在人家眼里、连个蚂蚁都算不上……”
  “这我知道,但百川归海……”陆承宗暗指道:“不管什么事、不管大小巨细,最终都会归到那两人身上……而您呢久处朝野之间,长袖善舞、手眼通天,往下不必我再说了吧……”
  “让你说、都这么简单!”
  “只要银子使够了!”陆承宗拍腿道:“而且我这又不是干坏事,教训一下老龙,也是为了京师安定啊!”
  “你疯了——肯做好事!”
  “哈哈!”陆承宗笑道:“不是还有您吗?要教训老龙,还得靠您找人啊!”
  “你知道御仙宫占了天下多少门派?”
  “这……七成左右吧……”
  “也就是说,天下高手之中、有七成不会帮这个忙。”
  “不难办、显不出您能耐……”陆承宗笑道:“您就给个实话吧,多长时间能请来?”
  “怎么也得……”鹿金锤眼珠一转,寻思道:“个把月吧!”
  “个把月?!”陆承宗叫道:“黄花菜都凉了,不行绝对不行!三天!”
  “三天?!”鹿金锤叫道:“我又不是神仙,三天时间,我哪给你找去?”
  “不行!就三天!”陆承宗叫道:“找不来人,您就给我收尸吧!”
  *
  第二天陆承宗又跑了趟观星台,用一根金条买通了负责值守的校尉,并且承诺——自己只是夜观星象、刻苦求学,不会损坏台上任何设施,更不会惊扰他人,完全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
  见他说得恳切……金条成色又好——校尉点头同意。
  剩下时间,陆承宗则在鹿宅翻腾乾坤袋——他有一堆想法制造大家伙大武器,可没高阶储灵之物驱使,这些设计便无从落实……唉!
  至于杨简,敷过灵药后已无大碍,本来就是脱力所致,并没有内痨外伤。
  *
  转眼间三天已过,这天傍晚葡萄架下,陆承宗与鹿金锤大眼瞪着小眼。
  “都这时候了——”陆承宗斜眼望天道:“您请的高手呢?”
  “唔……”鹿金锤闷声道:“差不多了吧,再等等。”
  “我可等不了,一会儿我就去!”
  “由你!”鹿金锤靠回椅背,不满道:“能做不能做的、我都做了,将来就算老陆找来,我也是问心无愧!”
  “您无愧我有愧行了吧?我这不是着急么……”陆承宗央求道:“您到底、请了几个高手?”
  “应该是三个……两个……还是一个吧!”鹿金锤含糊道:“谁知道谁能来?也许一个也来不了呢,你催得太急了!”
  “我就这么多了!”陆承宗提出最后一兜金条,扔在地上道:“怎么着您也得使把劲儿!”
  “这不是钱的事!这些事钱都能办——”鹿金锤实话实说:“就是时间太紧!”
  “那……只有我、杨简和苏老先生了?”陆承宗知道鹿金锤说的是实情:“本来我都不想麻烦老先生,可都这时候了也没个帮手……”
  “没辙。”
  “您——可是我大爷!眼看着我往火坑里跳?”
  “别说我是你大爷、就算你是我大爷——我也只能这样了!”
  “得!”陆承宗无奈,一扭头正看见从外院赶来的苏慕云,大笑道:“苏老爷子!哈哈哈快来快来——有好事!”
  “啥好事这么急?”苏慕云欣喜道:“我没误吧?”
  “没误没误——您没来哪能误呢?”陆承宗神秘道:“这儿也没外人,我就直说了……”
  “说说!”
  “我们金刚寺不是一直找那恶龙么?”陆承宗道:“找是找到了,可……”
  “找到了?!”
  “找到了!可敝寺师长一时还赶不过来,眼下又怕那恶龙有所察觉、要逃跑!”
  “那怎么办?”
  “不能再等了!迟则生变——”陆承宗决然道:“今夜子时便动手,一举将之降伏!”
  “好啊那走吧!”苏慕云折身便向外走:“时候不早了还等什么?”
  “……”陆承宗心道:“幸亏老先生修仙才一年,要再早了,只怕坟边大树都成材了……”
  “走啊小陆!犹豫什么呢?”苏慕云见陆承宗不动,喝道:“正好试试我这捆仙索!”
  “您老觉得——”陆承宗肃然指道:“您这索能缚住妖龙?”
  “哈哈说笑呢!”苏慕云笑道:“我还有好多别的防身手段,你不是见过么?岂止一个捆仙索这么简单?”
  “噢……比如剑符之类的宝贝?”
  “那个没了……降伏妖龙嘛,得靠咒诀道术法宝符录——”苏慕云忽然变出他那本《修行笔记》道:“我这上面都记着呢……”
  “去了现翻书?!”陆承宗惊道:“这能行吗?”
  “你不是说鹿师傅请来高手了么?”苏慕云看看二人,道:“咱就是搭把手。”
  陆承宗看向鹿金锤,用眼神强调一事三命,鹿金锤亦用眼神回答——已尽全力。
  “得!您老说得对!咱往那一站——高手就来了!”陆承宗向厢房怒吼道:“杨简别睡啦!走起——”
作者:amlgz 时间:2019-01-23 23:38:10
  楼主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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