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魂灵步入人间之路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3-05 21:46:05 点击:2634 回复: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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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5-23 20:08:46
  半个月后,一间名为“誌古斋”的古玩店在杨美城开张。

  尽管位于街市偏僻处,新开的古玩店也算面迎道路,故而交通方便,不缺旅人。店内窄小局促,修饰简陋。除去三尺柜台,仅能摆下两个博古架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博古架上林林朗朗地摆上了许多成色非凡的大小玩艺。这些玩艺不是俗物,都是至宝。但这些至宝所标价钱之低贱,简直令人大跌眼镜。一个手工磨制的四喜童子项玉,扬美城其它古玩店也有摆卖。人家标的是天价,大圣师兄弟二人拿着宝贝不当宝贝,仅卖三两银子。一个游客将此玉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心里不停嘀咕。

  这时来了个褴褛老者,走近柜台,眼神从宝贝上一一扫过,大圣招呼道:

  “客官走近些,过过手,掂量掂量才知道宝贝的好。”

  老者微微一笑:

  “我就想瞧瞧你这里有没有一种叫做五色花的颜料?”

  大圣是五色石孕成,只知道五色石,没听说过五色花,当下嘿嘿一笑,道:

  “五色花的颜料,客官打算作画么?”

  “正是!”

  “听起来是稀罕物!不过我这里只卖古董玩意,不卖文房四宝,您受累,再找找。”

  “找过不少店了,都没有。”

  “还找过不少店了?!”大圣笑道,“稀罕物自然不易碰上,您不会用别的颜料作画么?”

  “没有五色花颜料,实在提不起作画的兴致。”

  “听您的口气,您是大家?!”

  老者呵呵一笑,径自远去。

  良久,把玩项玉的客人斜眼看看大圣,又看看八戒,猜不出两个人究竟哪一个才是愣头青,咳了咳嗓子说道:

  “以四喜童子为图案的项玉,历来不少见,各地皆有出售,并不是十分的值钱。你卖它三两银子,也不算漫天要价,还算是公道的,只是……”

  这人摩挲了半天,大圣早知道了他的心思,也装模作样地说道:

  “非也非也,你说这三两还算是公道?!也不觉得我卖亏了吗?你这是忒外行啊你!你听听。”

  大圣把项玉放在游客耳边,轻轻弹了一弹。清脆的回响在客人耳内回荡。

  大圣道:

  “此玉遍体通透,净白如洗,击之声脆,成品后又在地里深处掩埋了几十年,早就暗含灵脉。如此稀罕货色,你若是识货,只怕要你一百两银子你也得飞快地掏钱。”

  客人并非不识货,实在是人心不足贪欲太盛,想要再压低价钱。听了大圣此说料想没戏,便道:

  “如此说来,今天这个便宜我还是占定了的好?”

  大圣摇晃着项玉,笑呵呵说道:

  “今天我打开门光明正大做生意,绝对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本店日前才开的张,所有宝贝以超低价钱馈赠客人。不但一文钱不赚,还倒贴门租钱。如此便宜的美玉,你若不趁早买了回去,难道要给识货的人抢先下手?我说你这是迂得要死啊!”

  客人终于不暇细想,一把从大圣手里拽下项玉,三下两下包起来塞进衣服里,麻利地拿出银子当堂成交。捡了大便宜后神采飞扬,飞也似地溜得无影无踪。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5-31 16:21:08
  八戒呆呆望着那人背影,对大圣说道:

  “师兄,虽说这些宝贝来得轻松不要一分本钱,但这样子做买卖是不是忒贱了点?!人家做这行的,一天到晚门可罗雀,十天半月做不成一笔生意,一旦做成了生意,哪怕仅是一件宝贝也要赚个千儿八百的,所以这一行才叫做三年不发市发市吃三年。我们誌古斋昨天才开的张,几十件宝贝就卖了一半去了,今天早上还有一个做批货的要了十几件,算上现在这块玉,这么多笔交易总共也只得了不到一千两银子,我看着怎么那么像笑话呢?我们在这里立足还是要顾及脸面啊!师兄,咱们还是改一改好吧,整得跟卖米一样,卖得多赚得少,啰嗦辛苦不得钱!”

  大圣扒拉柜台上的算盘,店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停手时大圣说道:

  “师弟,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咱们原来就是把玩宝贝耍弄宝贝的主儿,那些古玩宝玉该值什么价,可以卖多少银子,为兄能断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你到店面后边瞧瞧去,子家老屋偌大的一间屋子,家徒四壁,要什么没什么,再看后边那一畦菜地,枚芳每日在那里挑粪担粪追肥施肥的,乌蝇乱飞,其臭无比,讨人嫌弃得很那。”

  “唉!”大圣叹了一声,望着外边路上的行人,“师弟,做人处世的艰难,我是至此方知!枚芳大婶种菜贩卖,自已照顾自己已是勉强,如今子归逢的病情不过稍有起色,就不愿再受檀香客栈恩惠,拖着病体残躯和枚芳大婶回到老屋居住,说着是有志气,实际上只有一个卖菜的营生,想要兼顾二人衣食住行,你说,怎么可能呢?这样捉襟见肘的日子,他们要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八戒听了,颇是生出了一些感触,说道:

  “想我那时在高老庄里卖力气,不外是下地除草牵牛耕田,时常遭到烈日暴晒骤雨浇身,俗世的一些苦头,我也是见识过的。”

  大圣笑道:

  “呆子,那时有高老爷这样的大户人家管吃管喝又管睡,你一介神仙不过是出几分蛮力罢了。何况还有个如花似玉的高家小姐让你过干瘾,时时激励你用心干活,拿它与枚芳和子归逢现今的状况相提并论,你不觉得丢脸?!”

  八戒讪笑道:

  “眼下枚芳大婶是不做便不得生路,我那时是要当人家的女婿自己屈就,比不得,确实比不得。”

  大圣点点头,继续说道:

  “为人之道,贵在相守相持言而有信,一个篱笆三个桩,得人点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那日我们为了要下这间店面,故而央告檀香客栈老板,让他帮我们做说客去和子归逢谈,客栈老板回话说只要我们有本事把古玩店开起来,不像猴子摘玉米似地三心二意瞎折腾,让他们二人有一份长久稳定的店租可以收用便应承我们,这可是子归逢的原话。我们兄弟二人,开这个店还不是手到擒来吗?想见子归逢如此可怜,当时我便应承每月给人家二十两银子做店租,枚芳大婶却主动过来传话,只答应每月仅收一两银子,说是行情如此,他们是老实人家不会漫天要价,又说房屋过于简陋破旧,要赖我等修葺一番,每月收一两银子,是情理之中,还说既然我们做的是古玩生意,不一定每月都有交易,如果实在不行,拖欠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而且不收我们的押金。他们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大善人。”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5-31 16:23:46
  八戒默然发呆,心中念想:

  “这是有大钱不要要小钱,和在宴席上只喝果汁不饮美酒一样,木鱼脑壳,笨得要紧。”

  大圣看到八戒呆懵,欲言又止,索性关门打烊。

  天色尚早,八戒说道:

  “天还早哩,关门作甚?”

  大圣一面拿门板,一面说道:

  “早点关门便可以四处去逛,让身子骨轻松些,这两天你不是嫌买卖太好,累了么?!”

  “师兄说的是。嘿嘿,这样挺好!”

  八戒乐呵呵地上前动手帮忙。他心不在焉,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话:

  “有好的价钱不卖,只是卖乞丐钱,木鱼脑壳笨得要紧啊!”

  真是口应其心,想到了什么便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大圣一面闩门一面说道:

  “凡夫俗子能有如此仁义,我一百个佩服。我们兄弟二人不是凡胎俗子,如今做这行买卖,为的不是发达兴旺,而是要在杨美城有个打发日子的所在。子归逢既然愿意把这个地面租给我们,我们何不趁早聚敛多一些银子,什么时候给他帮一个大忙。人家帮我我帮人家,如此不好么?”

  八戒不甘心,说道:

  “话是如此,我总觉得这些玩艺实在是卖得太过不值了。”

  两天来,八戒频频三句话不离钱字,大圣不禁气恼,耐心随之云消雾散。

  “啪”一声,大圣重重的把钥匙摔在柜台上,说道:

  “谁有闲暇慢慢地跟买家讨价还价?卖得便宜了,三下五除二把这些劳什子卖得干干净净,到时我再去找人家讨要便是。两种卖法各有利弊,你若老是要钱,就上天去找财神赵公明元帅罢了,也不用陪着我在这里过细水长流的小日子了,好不好?在这里叽叽歪歪磨蹭算什么事?!”

  八戒怎敢当面激惹大圣,大圣愠怒,是自己说得过了头了,乃紧闭嘴巴,不再冒出半个字,一心只顾拿门板关门。做事最怕认真,大圣一眨眼的功夫,店面门板已经被他一一闩上,手脚十分麻利。

  大圣余怒未消,“哼”一声径自从后门离去,后边八戒慌忙喊道:

  “银子!银子!你得给拿回客栈去,这都是今天的辛苦钱!”日前二人约定好了,由大圣保管钱物。

  大圣头也不回地应道:

  “你全部拿了去!这些银子,以后我再也不管了!”

  “啪啦……”几声乱响,后边传来银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想是八戒心里着急,不慎把银两撒泼到了地上,大圣心里好笑,神态自若,扬长而去。

  他们从子归逢祖屋穿过,由此而去往檀香客栈。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04 19:22:49
  好像有二十人左右在看吧。也不知道是真人还是机器人或是啥啥样的人。如果有真人在,说几句吧,鼓励鼓励,说不定会发多点。其实已经存稿几万字了呀。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05 09:51:26
  有没有嘴碎的朋友,说两句呀。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09 18:32:57
  子家祖屋原是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子归逢先父在时偶有修缮,因为没人居住,修缮非常简单,只是涂抹批灰罢了。

  出事之后,气派的大宅院落到他人之手,枚芳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回到祖屋艰难度日。她在大屋子的后门边上挨着墙砌了一个烧火做饭的灶台,扯了一些油纸棉芯搭了个棚子把灶台圈起来就算是有了厨房了。在屋内角落,摆下一张长长的椅子,算是有了安睡的床榻。后门外有一大片空地,是祖屋更为久远的部分。枚芳把这片空地上的碎石砖块挑拣干净,露出泥土,修葺整齐了开荒种菜,有了收成后自己吃一些,更多的卖到菜市场。二十多年来,枚芳一直如此营生。

  前些日子子归逢疯病初愈,可以静心想事之后,正好赶上大圣打算租赁门面开店,经店小二牵线搭桥,双方一拍即合。子归逢更准许大圣将老屋子一间分为五间。经过师兄弟二人一番折腾,整个屋子最前面面对街市的位置整成古玩店“誌古斋”,店内左侧留有窄小后门。说是后门,实则先要经过一条走廊,走廊中间有两间小小的卧房,一间是子归逢住了,另一间则由枚芳住了。走廊尽头是个拐角,拐角对面是枚芳原来生火做饭的地方,也便是子家现在的厨房,厨房退回几步便是这栋老屋子的后门,迈过这道门的门槛,就算出了老屋子了。“誌古斋”打烊,大圣兄弟从小后门离开,穿过走廊,从老屋子后门出去,踮着脚经过三五畦湿漉泥泞的菜地,绕过一片水塘,走上杨美城中一段古朴的青石板路,便可看到檀香客栈下的集市,如此再行走一段,便是檀香客栈了。这一段从子家老屋后门走到檀香客栈的路况略为崎岖,路程不远也不近。

  大圣哼着小曲走到后门,噼啪噼啪的声音传入耳内,循眼看去,原来是枚芳正在后门外天井用力劈柴,挪动眼光,则见子归逢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矮椅上,样子像是观望又像是憩养。大圣上前打了个招呼,笑着问道:

  “子老爷,今天又好些了吧?!”

  子归逢自从在檀香客栈中见到大圣师兄弟之后,当时虽也是疯疯癫癫又哭又笑,胡言乱语,过后却突然神智清醒,蓦地记起了许多往事,客栈的老板请大夫过来为他把脉,大夫查不出因果所以,直说怪哉,最后把造化推在了怪力乱神身上。子归逢自此渐渐康复,再见到原先令他惶恐焦躁的大圣兄弟时,也不再情急生变。这时他见大圣走过来问候,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从矮椅上站了起来,拱拱手施礼说道:

  “承蒙孙老板吉言,还好还好!不过我这副身板已经老迈,凭再怎么好法,也只能是这般光景了。”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09 18:34:46
  兄弟二人将名字身份做了更改掩饰,姓氏不敢改,大圣名为醒,八戒名为谓能,互称表亲,把在地图上找到的淮泷城认作老家,推说在老家的地里开荒种谷,意外掘得了一批古物,为了得到上好价钱,所以拿到京城附近贩卖,并打算从此往后都做这一行的买卖。“誌古斋”开张前后二人频频抛头露面,杨美城中知道的都称大圣为孙老板,称八戒为朱老板。

  大圣郑重其事,将子归逢打量一番,安慰道:

  “虽然岁月流逝,物是人非,子老爷却也不必伤感!照我看,子老爷穿上这身整齐的衣服,又得枚芳大婶巧手装扮,正好似英姿勃发,年轻了三十岁都不止啊!有道长者不都是这样的么?!子老爷来日必定重振子家声威,再现当年的无限风光!”

  子归逢微微一笑,说道:

  “孙老板有心,承蒙夸奖了!不过此言差矣!子某经历多年颠簸,早已经不谙世事。如今心灰意懒,望死不望生。如果还能凭籍老祖宗上传下来的这间屋子平安终老,就算是还有点狗屎运了。其余的实在不敢痴心妄想。”

  八戒赶上来,听到了子归逢的话,说道:

  “子老爷,俗话说有地就有屋,有屋就有钱,有钱就可以利滚利,发家致富光大门楣的捷径可是摆在眼前啊!这里前前后后的地产、房产可不都是你家的吗?在我们两个外乡人面前假装英雄志短,子老爷,你可是相当地不地道啊!”

  子归逢摆摆手,踱了两步,幽幽说道:

  “都说我家是杨美城大户,只怕到了我这一代,所有的一切都要断送了!”

  枚芳递过来的一杯茶,子归逢接过轻轻呷了一口,大圣“哦”的一声,眼神热切,期望子归逢能说得更多。

  子归逢叹口气,说道:

  “我们子家在杨美城三百多年了。最早的时候,杨美城的疆域还没有这么开阔,老祖最初也只是在山野之间以采茶种田为生。他们躬耕陇亩,勤事劳作,十一代人之中,从来没有在哪个人身上有过一夜暴富的经历。成为望族,也是高祖父那一辈先人迁到城内,专事售卖茶叶以后,家里才渐渐有了积蓄,由此添置家业,购买田产。后又经历我曾祖父、祖父、父亲三代人辛苦营生,才终于成了富庶人家。子家在这三百年经受的林林总总,虽不足为外人所道,实则自己知道来之不易。到了我祖父这一代,虽然已经有钱有势,但却开始人丁单薄,接连单传,现在轮到我这一支,二十多年前就已断绝子嗣……如今这般败落,我又已年老体迈,都是快要被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难道还能重拾旧日河山?还能光宗耀祖?你说出来,你信吗?我不信!”

  大圣一时无语,眼睛望向门外,门外有竹,竹林外是滟滟池水。八戒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先出了门外。

  大圣心里默默嘀咕:

  “来日方长吧!重振旗鼓也确实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求得来的,来日方长,哪天我暗中助你一臂之力就好,就好。”他前脚跟着后脚,随八戒离开子家。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09 19:44:19
  刘雅在最后,也被跟着离开,迈过门槛,一眼看见巷道的另一头。那里有两个人背对子家,坐在水塘边的石凳上。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似乎是前些日子见过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他们不是要找大圣兄弟吗?这么不巧,就在这样一条冷清的小道上,没几个人,咫尺之间,都给错过了。他们的神通呢?刘雅又一次疑惑起来。

  如果他们现在站起来,朝前走,加快脚步应该能赶上大圣兄弟。

  刘雅停了下来,没有紧随大圣,自然而然伫立在门边。微风吹拂,把他刮回院子。

  子归逢已经又坐到椅子里了,一脸默然,沉吟不语。枚芳将木柴收拾整齐,忙活生火做饭,看到子归逢沉默,说道:

  “老爷,我看这两个年轻人也是一片好心,他们说那些恭维话到底是想老爷心里舒坦,快点好起来,只不过有些时候心直口快就口不择言了,老爷不要往心里去,就让枚芳好好地侍候着。等老爷把病全养好了,我们主仆就这样浅浅淡淡无忧无虑的过日子,也不是坏事。”

  子归逢微微一笑,借着夕阳余晖暗暗打量枚芳,看着枚芳操劳的身影,子归逢心情激荡,脑海里出现了一幕又一幕曾经流逝的景象,而刘雅忽然就像大圣日前进入八珍齐小二庆福的脑海一样,一下子落入子归逢的翩翩浮想里去了。

  枚芳比子归逢小了将近二十岁,原是子归逢妻子芊娘的陪嫁丫鬟。芊娘不是富贵人家的闺女,她的父亲乃是乡下的一个教书先生,为使芊娘嫁得风光体面,芊娘的父母便把自幼收养的孤女枚芳做为陪嫁随芊娘一起送入子家。芊娘与枚芳自小便在一起吃住玩耍,情意堪比亲生姐妹。芊娘出嫁远离娘家,幸得枚芳相随,十分欢喜,每日心里想的不是相公子归逢就是玩伴枚芳,子家知道芊娘喜爱枚芳,上上下下也不把枚芳当做婢女看待,只把她当成是子归逢夫妇二人共同的妹子,对她甚为礼让。

  子家惨变之后,一家四五十口人被生计所迫,四处散卖东西家当,最后各自收拾包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枚芳一人始终留在子家,初时子归逢的老父亲还在世,但在多重打击下病入膏肓过得是苟延残喘,子归逢则早已经开始呆呆怔怔,经常人事不知,枚芳咬紧牙关,凭着一己之力担负起照顾老少二主的重任。

  子老爷不堪其子疯疯癫癫,没多久郁积而终,此时已家徒四壁,最终要靠枚芳到各家各户门前沿街乞讨求得丧葬钱,让子老爷得以体面下葬。

  恶人趁火打劫,欲强霸子家祖屋,枚芳拼死阻拦,在衙门上据理力争,感动府台,让子家老屋得以保存在子归逢名下。

  子归逢患了失心疯之后,有人笑话有人嫌弃更有人肆意欺凌,枚芳憋着一口气桀骜不屈,即种地卖菜营生,又抽空守护子归逢以躲避无妄之灾。

  子归逢在外流浪,无论何时回到老屋,枚芳总要赶做出一顿茶饭服侍。有时子归逢癫狂发作不能自制,枚芳便象抚养小孩儿般一路追随亲手喂食。

  为了避免惹来闲话,枚芳让子归逢居住在老屋正室,自己在老屋后门处搭了一间简陋的木房子,一年到头无论何种情形,都居住在木房子里,从不逾越一步,饱经了风霜雨雪的侵袭。

  有些年头,子归逢连续数月消失得无影无踪,枚芳坚信子归逢一定还会回到杨美城,她时时在城外高山观望守候,从不放弃希望,直至子归逢身影出现。

  枚芳初到子家年仅十岁,子家逢遭巨变之时,枚芳正是豆蔻年华待字闺中,二十多年风霜雨露,耽误了一个姑娘家多少美好青春,今日的枚芳已是徐娘半老风韵无存。

  子归逢念及枚芳大恩大德,心中悲恸难以名状,不知不觉脸上满是热泪,为了不被枚芳看到,他强忍着,于暗中饮泣。

  “啪!啪啪!”

  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把子归逢从回忆拉到当下。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09 19:48:20
  刘雅一看,竟是千里眼顺风耳走到了门前。千里眼问道:

  “有人在吗?”

  “在!”

  枚芳迎上前,诧异地望着二人。

  “打扰了!打听下,这些日子有两个外地人来过这里么?一个瘦些,一个胖些。”

  “你们是……”

  “我们是那两个人的朋友,知道他们来到杨美城,特地赶来见面,打算叙叙旧。”

  “他们姓什么?”

  “呃……一个姓孙,一个姓朱。”

  枚芳想也没想,当即说起了大圣兄弟,并且指路,告诉二人若是着急,可以到檀香客栈寻找,是不是自己朋友,到时一看便知。

  千里眼顺风耳喜出望外,欢欣地辞别了枚芳和子归逢赶往檀香客栈,路上兴致勃勃,揣想枚芳说的两个人一定就是孙大圣和猪八戒。这一次刘雅飘忽在前方,觉得像是为他们引路。有些意味的是,刘雅听到他们小声嘀咕感慨往事,由此而知他们确已失去神通。

  那日在兜率宫,太上老君一挥手,他们和刘雅一样瞬间落入浓雾之中。刘雅揣测此节是天音让自己进到他们回忆旧事的梦里。当浓雾散去的时候,刘雅出现在檀香客栈;而他们寻找大圣兄弟索回宝壶的故事由此开始。

  被逐出天宫,千里眼顺风耳察觉自己置身在浩淼无际的群山之内,附近有五道金光辉映天地,二神各显神通,双双发现大圣师兄乃在其中拈咒求救,于是匆匆腾云过去想要相助。太上老君都置之不理的事,他们自然就碰了壁了。他们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这墙与空气一致无二的透明,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要坚固,无论如何都穿不过,到不了另一面。折腾了老半天,二神累得跌落地上。未几,大圣兄弟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见,而且也看不见他们人了。站得高望得远,二神再要腾空而起察看,却发觉身上已无一点神力。

  半晌之后,二神发现居然可以从地面上走着去到另一边,于是急赶慢赶,希冀见到大圣兄弟索回宝壶就可以恢复神力,哪知深山叠嶂,迷雾重重,分不清东西南北,怎么也找不见那五道金光,更不要说见到大圣兄弟了,而后兜兜转转,见不到人迹,只有飞虫走兽,就此迷失,再也没能从群山里出来。

  书中早先说过,大圣兄弟被怪异的风沙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后来风沙散去,看起来只不过是睡了一觉,但是,幻域却已经过了一十八年的光景。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09 23:46:03
  千里眼顺风耳也在找不到出路、走不到边际的茫茫森林里过了一十八年。直到有一天,顺风耳看见了悬在眼前的一道细小光芒,二神心血来潮,顺着这道光芒指引,才终于走出大山,进入人境杨美城。

  悬在眼前的细小光芒,不久前刘雅也遇到过。要走出大山,似乎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便是这道细小光芒所指引的道路,大圣兄弟要不是恰好由始至终走在这条路上,说不定如今仍旧在大山里摸瞎。

  此刻,夜色越见深沉,二神说着闲话,偶然遇到行人,便打听檀香客栈是不是就在前边,确保自己没有走到岔路上,行人指着远处一栋屋子的弯角,告诉他们那便是檀香客栈。二神谢过,目送行人走远,千里眼乃说道:

  “太上老君曾说,我们这次寻找大圣索回宝壶,路上要是觉得凄苦了,就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个神仙。兄弟,我们失去神力这么久了,说实在话,我已经打算要这么做了。”

  “我也是!没想到这才踏足尘俗没几天,就马上有了大圣兄弟的消息,看来,是我们好不容易修炼成神,上苍慈悲,不忍心让我们重头来过。”

  说话间来到了檀香客栈,二神向店小二说明来意,店小二把二神领到大圣兄弟客房,叩响房门。

  吱哑一下门开了,大圣当中站立,看看三人,不解地问小二道:

  “小二哥,有什么事么?”

  “孙老板,这两位自称是你和朱老板的朋友,找上门来了。”

  “哦!”大圣再次细细打量千里眼顺风耳,疑惑地说道,“我不认得你们啊!我们真的认识么?”

  千里眼顺风耳看到眼前人的相貌也傻眼了,哪里是记忆里的大圣兄弟,分明是陌生人。

  “呃!只是太巧了。我们要找的人也是一个姓孙一个姓朱,既然不是你们,那么我们告辞了!”

  “且慢!我们一个叫孙醒,一个叫朱谓能,真有这么巧的话,我们和你们那两个朋友简直就是有着妙不可言的缘分。”

  大圣让店小二先行离去,将二神请入房内。八戒躺在床上蒙着头,大圣催他起来斟茶倒水。八戒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被吵醒,红着脸,不情不愿地倒了茶水递给二神。

  “我们正好也是从外地来此做生意的,长夜漫漫聊一聊奇闻逸事正好打发时间。二位愿意说说你们的朋友么?我很好奇,居然他们和我们一样的姓,”大圣话题一转,“如何称呼二位?”

  “我姓钱,他姓舜。”

  “钱大哥,瞬大哥,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眼前的人并不是孙大圣和猪八戒,二神很是沮丧。千里眼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是从你的古玩店店面的东家那里找来的。他们说你们住在这里。”

  “原来如此!你们那两个和我们同姓的朋友是做什么的?”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09 23:47:41
  千里眼道:

  “呃,我们久已不曾相见,他们最近做些什么,实在不好说。”

  顺风耳道:

  “也许就是四处游山玩水,或者随便做点生意什么的。”

  大圣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问道:

  “既然久已不曾相见,怎么突然要找他们了?”

  二神对看一眼,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陪着毫不相关的人扯闲篇呢?顺风耳盘算怎么回答,千里眼盘算开溜。

  “二位不要往心里去!”大圣说道,“我只是觉得和你们的朋友同姓这事有缘!缘分这事说不准啊!寻思将来哪天万一碰上他们了,我说有两个人在找你们,一个叫做钱……不好意思,请问您二位大名。”

  “钱里眼!”

  “我叫舜封迩!”

  “千里眼?!顺风耳?!”

  “不不不,我是钱里有眼的钱里眼,他是舜姓,封号的封,名闻遐迩的迩。”千里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圣一拍手,继续说道:

  “我就说钱里眼和舜封迩在找你们,你们姓孙和姓朱的朋友反问我一句——我们久已不曾相见,他们为什么突然找我们啊?你倒是说啊——我回答不上。眼看本来能帮上忙的,他们一看接不上话,转身走了。二位,这是不是太可惜了?!”

  说得真有道理,这是完全可能的事情,二神又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于是千里眼说道:

  “那好吧!要是你们有缘见面,就说很多年前我们和他们都还在家里的时候,有一天我们拿了一个壶请他们喝酒,他们把壶留下了,那壶不是我们的,现在壶的主人突然说此壶极为宝贝,价值连城,要找回来,要是一直找不回来,就要族长把我们逐出家乡。逐出家乡是破了天的惩罚,你跟他这么一说,他就懂得情形厉害了。估计他们听了会把宝壶送回去,那时我们才没什么事,才能又回到家乡里。”

  看来至少在店小二叩门之前,大圣就已经知道是千里眼顺风耳找上门来了。眼见他们逢场作戏,刘雅不由地觉得好笑。不过亦理解他们,因为各有各的算盘,所以才会不谋而合,一起演这么一出无伤大雅。

  等到二神告辞出了客栈,身影在窗外被夜色吞没,大圣回头问八戒道:

  “八戒,那个壶最后是你拿了,现在它在何处?”

  八戒苦想,道:

  “自己本来也不想理会的事情,知道是他们来,两句话把他们打发走了就得了,你偏要让他们进来问个究竟,真是的!那壶不在我身上,也不记得落在哪里了。”

  “不能不记得!现在想不起来,上床睡觉了也要想。”

  “为什么?!我们现在是修人心养人性,和天上界域分明,东西找不到就找不到,不行么?”

  大圣摇摇头,说道:

  “八戒,他们被逐出天庭,沦为凡人,这我已用火眼金睛看得清清楚楚。你没觉得他们凄惨么?我们于心何忍?!”

  八戒愕然。

  到底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情。

  大圣想把宝壶找回来交给千里眼顺风耳,让他们得以交差重回天庭,如此自己便能够释怀。私自下凡之前,便没有碍着天上的谁,如今到了凡间,更不想和天上再有瓜葛,宝壶的事要一了百了。

  大圣守着八戒许久,一副想不出来不罢休的姿态,八戒困倦已极,就要支持不住往大圣身上倒下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话,说是在八珍齐吃下凡的第一顿饭的时候,好像从身上拿出来过那个壶。

  “你睡,你睡,我先去办该办的事。”大圣把八戒放倒在床上,变成一股清风,悠悠忽忽飘出窗外。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10 23:01:06
  缘于天音摆布,刘雅也飘起来,袅袅然跟在大圣身后。

  彩云追月,橙黄的月辉遍洒大地,藏于深山的杨美城万籁俱寂。

  这个夜晚,有一种静谧的美。

  到了八珍齐,大圣暗自笑了。清风里平白无故出现几只瞌睡虫,飞到八珍齐各处卧房,在每一张人脸上爬,令得所有人深睡难醒,而后大圣显出身形,没有大费功夫就从酒楼库房找到了与众不同的宝壶。

  “太上老君的宝贝随处丢,这些人真是不识货!”

  怎么把宝壶还回去呢?上天上直接还给太上老君肯定不干,那么就给到千里眼顺风耳手里吧,由他们自己交回去好了。可是千里眼顺风耳现在会在哪里呢?

  刘雅心道:

  “他们还在城隍庙吧?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碰上。要是碰上就在那里把惊喜给他们啊!”

  刘雅动了动嘴皮子,无奈没有声音。大圣忽然腾空而起,居高临下俯视整个杨美城。片刻功夫,他像是又有了主意,直落地面某个地方。落到了地上,刘雅发现眼前竟然便是位于城外的城隍庙。大圣心思和自己一样!真是始料未及,本来刘雅只是随便想想罢了。

  城隍庙只在大堂内挂了两盏油灯,灯光昏黄,隐隐焯焯,大圣信步而入,四处张望,未几走到神像背后,此处一片漆黑,奈何大圣眨眨眼,漆黑中他的火眼金睛如同两只锃亮铜铃,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神像背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墙上作满壁画,画的一样是白云苍狗仕女飞天,神怪佛陀飞鸟异兽。穿过走廊有个拱门,拱门外月华泻地,出来一看,除了临门一圈空地,四周成排的竹子,浓密成林。已是庙外。

  千里眼顺风耳便走在竹间的小道上,二人背对着大圣,并排而行。这么晚了,有什么必要赶路呢?

  “你们真的在这!”

  大圣心内好笑,拿出宝壶,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宝壶跟被凭空拎着似的,颤颤悠悠,顺着视线飘了出去,在竹林里拐了几拐,稳稳地落到小道上,距离千里眼顺风耳只有十步。穿过竹叶洒下的斑驳月光照着它,映出银色光芒。

  “看!前面有东西!”

  “哎呀!宝贝啊,我们的宝贝啊!”

  “太上老君的宝壶?!”

  千里眼顺风耳欣喜若狂,双双快步上前。千里眼一把拾起宝壶,和顺风耳一起端详,顷刻又四下里看顾。大圣哪里愿意和他们打照面,就在宝壶被拿起一刻,转身隐去。

  如此皆大欢喜的事,本来应该替他们都高兴,但是,只因比大圣晚了半步离开,刘雅却油然而生一股不详之感。晚了这半步,刘雅便看到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正面容貌,两副面相并不是之前所见的样子,对刘雅来说完全陌生。除此之外,这两个人心里想的嘴里说的,包括毫不鬼祟的举止,无不就是千里眼和顺风耳本人。太奇怪了!

  他们究竟是不是千里眼顺风耳?!大圣那样神通广大,也许只要静悄悄一个回头就能发现破绽,可他没有。


  刘雅被天音摆布,什么都做不了,也就是白白焦急罢了。要是宝壶被骗走了,真正的千里眼顺风耳就很够悲凉了。

  静谧的美是种凄美。

  此后一段日子,大圣兄弟自卖自己的古董玩意,多数时候没什么新奇的事情。许是天音也察觉到刘雅无聊得要紧,便是这种时候,屡次将刘雅摆布出城外,到了新的地方,见识新的人和事。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15 21:19:42
  杨美城之外,山脉连绵浩渺无际,峰峦林立数不胜数,其中的一座绵延了几十里地,其与杨美城相近,附近的乡民称之为望凉山。望凉山青秀,山势险要,高耸入云,内中流水潺潺,镜泊如画,蛇虫混杂,鸟语花香,乃是一处探幽胜境。山中有一座古寺,取名清凉,未知何人所建,紫气环绕香烟袅袅,寺内只有几个僧人,潜心修行,每日诵经。此山遍地古树,既高且壮,无一不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就算山外边烈日当空,或是大雪盈尺,山中都冬暖夏凉四季常青,显得极其灵精,游客身在其中只觉得芬芳清爽,好不惬意,时常令人浮想联翩。

  山是名山,寺是古寺,这里另有一个去处,最高峰望凉峰,此处说起来更是神迹。望凉峰半山腰上有一处开阔地带,怪石嶙峋,日间常受阳光照耀。因势险难行,故而人迹罕至,但却早就修建了一座光秃秃的门墙牌坊,门楣处只写了“山神”二字。此地鬼斧神工,一直无路通行,有幸来到山脚的游客要进一步领略神奇,也只能遥遥观瞻,不可近亵。

  山高有神,此山的山神便居住于此。

  几天前,自诩佛祖赫封的斗战胜佛孙大圣突然造访,说是要在附近的杨美城里做古玩生意,苦于没有本钱,软硬兼施,强讨洞府里的宝贝古董,最后装走了一整个袋子,直至今日,山神兀自耿耿于怀。

  眼下,山神正一面喝着闷酒,一面揣度西天取经的传闻,想着想着就嘀咕出声音来了:

  “好你个弼马温!已经成了上界的大佛了,位列仙班,与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同堂共座,一起领受佛祖教诲,怎么还是这般贼性不改?”又责怪佛祖,“这样的贼头,当初怎么可以给他正果?这正果来得也忒容易了。不就是打杀几个妖怪吗?而且还不是全凭自己的本事,一路依赖了多少仙家相助才取回的真经啊!这种求人的本事我都有啊!!泼猴简直太走运了!!”他愤愤不平,“做贼的也上得了大雷音寺,真是愧煞仙界,我们这些没人关怀的小小仙家,不知几时才有出头之日。”

  恨恨地一推手,整碟山果被打落在地。

  牢骚归牢骚,不咸不淡的日子还是要过。百无聊赖之余,山神走出山门,来到山脚下的市集,在游人中混迹。他左看看右望望,眼见那些摊子摆卖的都是几十年一成不变的陈旧玩艺,一时间觉得很是无趣,对着道路走了神。

  呆怔之际,冷不丁被人重重撞了一个趔趄。山神勃然大怒,伸手一捞将那人紧紧拽住扯到跟前,双眼瞪圆,骂声脱口而出:

  “奶奶的,撞我?!瞎了你的眼!”

  冲撞自己的人低着头,山神满以为这就是个冒失的愣头小子,自己身形高大孔武有力,打算像俗人似的以大欺小,教训愣小子几拳,正好泄泄烧了几天的心头火,谁知直面之下,看到眼前人和自己一样的身形高大,虎背熊腰。

  “转脸过来,让我看看你是真瞎还是睁眼瞎!”

  这人略一抬头,给山神看了一眼马上又垂下脑袋,低声说道:

  “抱歉,抱歉,我是无心之失,好汉莫怪,莫怪!”

  此人面容倦怠,一双铜铃爆眼黯然失色,眼眶深陷,目光闪缩,嘴里说着抱歉,一面奋力挣脱山神钳制,匆匆忙忙弯下腰抱个拳,火急火燎转过身子,眼看着就走远了。

  “太随便了!你撞我,吃亏的是我呀!”山神心里那个气呀,“难道这些天我活该窝囊么?”

  他心里本就愤愤不平,这时就想自己好赖都是本地山神,怎么能由这种没头苍蝇似的家伙在眼前恣意来去呢?太不拿山神当神了!转眼间拿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这个不长眼的大个子教训一番。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17 20:14:11
  山神乃是一介不入流的小神,凡事不能太过造次。市集人多眼杂,动起手来稍一不慎就会惹来极大的动静,他乃暗地里跟随那人,一路察看地形,伺机动手。

  说来也怪,这名撞了他的倒霉汉子路上形迹竟也是鬼鬼祟祟的,不时抬起头看看天,也不时地回头张望,专门挑僻静小路行走,有意躲躲藏藏,好似担心被什么人发现一般。

  山神心中喜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哈哈,愣小子,老天注定你是我的菜啦,看我等下怎么收拾你!”

  很快,天色暗淡下来,路上没有其他行人,壮汉嗖地一下钻进路边的荆棘丛里。

  山神心内盘算:

  “出恶气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也身子低伏向前一拱,加快脚步,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荆棘,紧紧跟在壮汉身后。

  壮汉在密林深处怔怔发呆,未几落寞地坐在地上,伸手打开随身带着的包袱,翻一翻,倒了些干粮出来充饥。

  山神一声不吭,突然出现。

  “啊呀!”

  壮汉被吓了一大跳,像只受惊的大猫,未站起来整个人已向后滑出八步远,稳住脚步时慌不择地擦了擦眼睛,看清楚原来是先前被自己撞到的那位。

  壮汉心魂甫定,壮胆问道:

  “老兄,你一路跟着我,莫不是有什么指教?”

  斑驳树影下,山神昂然而立,紧握拳头。

  “嘿嘿!你这个破落户,无缘无故冲撞了我,还有心思在这里开斋吃点心,不如我请你先吃这一拳开开胃!更加管饱!”

  冷不丁挥出一拳,照着壮汉眼眶就打。

  壮汉行迹猥琐,却也是个会家子,只见他眼疾手快,抬手、站立、弯腰、退步一气呵成,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已然避开拳风,然而身后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退无可退。

  前面拳风又到!

  山神手腕一紧,瞬间被壮汉右手虎口叼住。怎么回事?太快了山神没看出来。

  “住手!”

  壮汉爆眼圆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一股豪气。眨眼间奇怪的事又来了,此人又压低声音道:

  “先前我已施礼道歉,告诉过你是无心之失。你若是好汉,无谓再来相逼!”

  山神一时技痒,不以为败,反倒暗叫“好身手”。

  “嘿嘿!原来你是练过的,那么好得很!我们过过手,看看究竟是你这个过江龙有本事,还是我这个地头蛇更厉害!”

  乃将手一抽一放,“唰“地一下又削向壮汉脸庞,力道大涨,速度更快。

  壮汉不敢大意,猛然侧身,双手举起,势如举鼎,以左手胳膊硬生生地接了山神一掌。山神自以为力大无穷,算定壮汉会被打翻在地。

  “砰!”

  壮汉稳如泰山若无其事,这一掌如同飞花落于水面,波澜不惊,山神一时怔住。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20 23:51:10
  壮汉凝神静气,抖擞抖擞身骨,上前两步抬手抱拳,恳切说道:

  “在下先前冲撞了好汉,都是因为赶路匆忙,一路未及细看,实在是在下的错,在下再次抱歉,请好汉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我之间本无仇怨,大可不必纠斗不清——好汉内劲深厚,鄙人甘拜下风!”

  山神两眼盯着壮汉,吃惊非小。此人在自己重击之下屹立不倒,武艺一定十分高强,自己不用法术只怕无法制服。但出于个人私怨而对凡人滥施法术,却是天上规条所严格禁止,修行之身岂可肆意妄为,此行不妥。壮汉一直采取守势,未见主动反击,况且一再施礼,给足了自己面子,不如见好就收,乐得平安无事。

  意随心转,山神换了面孔,微微一笑,说道:

  “你这一身武艺可不平凡,是条好汉!兄弟佩服!来日有缘再切磋了,今日你我就此别过!”

  说罢,抱拳还礼,旋即转身而去。

  未想后面壮汉忽然叫住说道:

  “好汉且慢!不知好汉知不知道山外的大路在哪里?从这里要如何才能走得出去?”

  山神莞尔,站住说道:

  “从此处到山外大道,离得太远了。由此东行还有十几里山路要走,只怕你还没见到大路,天上便已雾霭深沉,地面一片漆黑了。”

  他转过身来,透过斑驳树影,又仔细看这个壮汉,觉得此人本来伟岸轩昂,但是此时此刻却又分明落魄不安。不知怎的,山神对壮汉忽然有了几分好感,往回走了两步说道:

  “好汉,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赶路,但是就算行程紧迫,也还是要打尖住店,养精蓄锐才好星夜兼程是不是?你刚刚随意吃的那些零碎点心,怎么能填补腹中饥饿?又累又饿,生出病来,赶路适得其反。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我看你有一身的好功夫,如果不嫌山路崎岖难行,不如留下来,到舍下整饬一晚,明日再行赶路,如何?!”

  壮汉徐徐收拾包袱,犹豫不决,山神不由笑话道:

  “你这是魁梧伟丈夫的身板,如何竟然这般扭捏?莫不是要我牵了你的手你才肯去?我真心真意邀请你,你要和我这样见外么?”

  壮汉竟然腼腆地一笑,低声说道:

  “如此,就叨扰了!”

  二人一路无话,及至山下炊烟四起山上夜鸟归巢,就来到了望凉峰的一处险要地带。山神把手向上一指,要壮汉也往上看,他微笑着说道:

  “好汉,你见到山涯陡峭处的尖角了吧,那里是我家石坊的一角。”

  他有心卖弄,对壮汉使了个挑衅的眼色,轻舒长臂,拍掌于石,腾空而起,轻轻松松几个跳跃,转眼间便攀到了那处门墙,站在门墙尖角上往下俯视,口中叫喊:

  “好汉,快快施展起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夫究竟有多高。哈哈!哈哈哈!”

  我在一路上听到过几次壮汉心里的声音,山神在壮汉面前卖弄自己的所谓武功,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为什么呢?且容我卖个关子。

  对于山神叫板,壮汉不免一阵好笑,他抬眼看天边明月,但见繁星升起,绝壁边上群星伴月,如画般精致绝美。山风吹过,壮汉心里泛起一股豪迈气概,高叫声:

  “我来也!”

  他要施展山神所未见过的绝世轻功,向上摘星揽月。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24 10:15:31
  山神高高在上,洋洋得意往下俯视,全情贯注,像看笑话一样,不愿错过瞅看预料中壮汉出乖露丑的半点时机,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壮汉在山下的崎岖小路上将身一纵,连半只手指都不曾用到,仅仅是足尖轻点,在月光中姿态翩然,几个起落便到了石坊之下。

  简直!太!出乎意料!!!

  山神目瞪口呆,暗暗夸赞:

  “凡人习武,能把轻功练到如此地步的也算是当世翘楚,数一数二了。此人不可小觑!好在我已经有心与他化敌为友。”

  此时他再无芥蒂,从门墙上一跃而下,心悦诚服地向壮汉深深施了一礼,诚恳的说道:

  “兄台轻功卓绝,真乃是当世的高人!小弟有幸,请得兄台到陋室客居,蓬荜生辉矣!”

  壮汉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唰地红了起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仓促中急忙还礼,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我乃是蒙尘之人。此次承蒙英雄相请,只有不胜感激!”

  “这是何意?”壮汉指着石坊上“山神”二字问道。

  “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字,我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很久了,那时就已经有了这两个字。大概是说这里叫做山神坳吧!”

  山神轻描淡写,呵呵笑着将壮汉引向山门,边走边说:

  “我早年就已远离人世,业已久居涧洞。洞内物事简陋,难成敬意,兄台见了莫要嫌弃才是!”

  壮汉目向前方,看见门墙背后突兀现出的一块极小盆地,其间藤蔓拥翠,落英缤纷,雾水蒸华,有一个可容两人并排进入的洞口,洞内叮咚有声,好似清泉流淌,壮汉忽觉恍若梦中,像是来到了一个曾经谙熟的圣境。

  二人一前一后,信步走入山洞。洞中别有天地,石椅石凳石床一应俱全,洞中果然有溪流潺潺,也有瀑布飞溅,岩壁闪闪熠熠,点点亮光堪比火烛,一束月光斜照而入,映亮厅堂。花开不败,野果长鲜,鱼游浅水,萤虫飞舞,一切似有神灵庇佑。壮汉一边行走一边心内感悟,心中渐有戚戚,默然神伤,脚步渐渐沉重。

  山神请壮汉在石凳上稍坐,自己走到洞中一处角落,蓦地不见了身影。

  壮汉胸意难平,石凳没有坐热就起身,走到月光穿入山洞的所在仰面察看,见到上方乃是山洞里的一个圆形缺口,月光正是由此照入。他呆呆看着满是星星的夜空,高大的身形在地面遮出一个深黑色的影子。

  微风拂过,缺口边上的草木摇曳生姿,其上皓月当空,宇宙深邃无垠,一切是那么静谧。

  忽然,洞中响起悉悉索索走路的声音,遂即山神在岔洞里咳嗽了一声,有如传递讯号。壮汉不由心一沉,洞中除了山神还有别人?!便在壮汉警觉地竖起耳朵的霎那间,一个毛茸茸的雪白色身影擦身而过,壮汉眼睛追看,发现并非人类。

  “好汉!”

  山神大阔步追出来,双手托着一盘酒菜,匆匆解释道:

  “好汉不必担心,那是我豢养的一个孽畜,闲来无事时逗着玩解闷。我不知它还在里头。叫它不要惊吓客人,却呆懵了,只知道藏去外面。”

  洞主是个武学的奇人,既然已经独居深山,那么行事乖张,出人意料便不算出奇,壮汉放下心笑了笑,夸赞道:

  “好汉能将孽畜驯化,能耐世所罕见,小弟佩服。”

  二人来到石桌旁,分左右坐了,一起分食烤得焦香的野味。水酒不是佳酿,也还酣畅适口。

  山神暗中察颜观色,只见壮汉吭哧吭哧地大口撕咬香肉,有时囫囵吞下,虽是豪爽,但更是狼吞虎咽,明显是因为多日不得果腹早就饿坏了的一副样子,接连不断给他斟满了十几杯酒,每一杯他都是端起来就一饮而尽。山神心上疑云渐起。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27 13:52:52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壮汉有了精神,在衣角上擦了擦双手,给山神斟酒敬酒,开口问道:

  “敢问好汉尊姓大名?”

  人神有别,岂可直说,山神笑着打马虎眼:

  “实在愧不敢当!小弟浑人一个,哪里有什么尊姓大名!只因早无父母孤身在外,已经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山下有些人,见面多了算相识,就把我叫作青木樵夫。”

  “青木樵夫!好!叨扰了,鄙人敬青木兄一杯!”

  一碰酒干,壮汉又问:

  “青木兄在此离群索居是何缘故?”

  山神笑答:

  “许多年以前,我四处云游,不知不觉来到了此地。在这里没几天,自觉灵光一闪,感觉像是顿悟了人世之道,从此便留在这里潜心修道,间或习武强身。说起来都是闲事,不过期冀延年益寿罢了。”

  他又给壮汉满上一杯酒,相互劝着吃了几味菜,问道:

  “好汉是何方人士?怎么练得这身好功夫的?可否说来一二。”

  壮汉停下筷子,沉吟了一阵,说道:

  “兄台见笑,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汉!小姓沙,唤作沙不争,曾经浪迹天涯,其间得到过奇人异士的指点,所以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这一次是因为老家有人病故,我给他们帮办后事,庸繁了些,忙得昏了头了,身心俱疲,现在出来闲游,散散心,谁知道进了这座山就不知不觉地迷了路,耽误了几天脚程,干粮所剩无几,这两日我是连一顿饱饭都没能吃上。青木先生见笑了。”

  说罢又是腼腆地笑了笑。

  此人未说实话,不过相逢又何必相知,山神眼珠一转,说道:

  “沙老弟,你我都是远离了故土浪迹在外的人,茫茫人海中我们萍水相逢也是一种缘分!先前看你行色匆匆,面对饥寒窘迫,一身的武功派不上用场,只能潦草敷衍,看着就觉得心疼。我不禁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那时我也曾经无畏无惧,四处奔走快意恩仇,有时也吃了上顿没下顿,境况和你今天一致无二,所以对你大有一见如故之感。”

  沙不争听了,怔怔地把酒杯端在手中,不言不语,嘴角诺诺而动,面色泛红,看是酒劲已到,突然间昂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山神料想壮汉被自己的一番话触动,将酒倒满,一声长叹后幽幽说道:

  “好汉不要怪我多言。我见老弟满面愁云,眉头深锁,情知老弟心中怀有不平之事。想此朗朗乾坤,白日里光芒万丈,入夜了月朗星明,看似两两分明,其实夹在中间的人世又有多少委屈不平?!又有多少心酸凄苦?!数都数不过来啊!善恶因果,天道循环,自是人人口中必称的大道理,但是到了紧要关头,最终都是落到自己身上,假如一个人表里如一,他不入地狱,又是谁入地狱?!”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27 13:57:04
  他站起来,在月光下缓缓踱步。月辉幽幽洒洒,心事也渐渐浮现在脑海中,回头看着黯然神伤的沙不净,一顿足,自顾自说道:

  “遥想当年,我也怀有满腔的雄心壮志,成人之后,礼敬先贤,广结同好,读破万卷诗书,得以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那是我是鞠躬尽瘁,任劳任怨,原以为苍天有眼,褒奖有方,总算有机会立下一番事业名扬天下光耀先祖了,哪知三番五次被别人捷足先登,我只有在旁边站着观望的份,最后落得个越站越远、渐渐就出了局的结果,尽给人家笑话了。哼哼,今日沦落到龟缩在深山里面,也不能说自己小气,嫌自己没有胸襟,而是实在是看透了,自己本来就不是经天纬地的人才。”

  沙不净瞪着地面,毫无反应只管发呆,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说话,山神走近了关切地问道:

  “我说沙老弟……沙老弟……你没什么事吧?再喝了这杯如何?”说罢将手向酒杯指了一指。

  沙不争愕然,未几终于也叹了一声,恨恨地说道:

  “我这一路走来,自顾赶路,什么名川大山不及细看,闷得煞是淡出个鸟来了。”他抬起头看着青木樵夫,拱手抱拳,把脸偏在一边说道,“青木先生乃是参悟世事的世外高人,沙某不敢妄抬身价,一见如故四个字,羞煞沙某了。”

  沙不争站起来,请青木樵夫在石凳上坐好,自己握拳在石桌上捶了两捶,沉痛地说道:

  “难得青木先生还看得起我,其实,我,我却是一个大大的罪人!”

  他满腹抑郁,双手端起酒坛昂起头咕嘟咕嘟一阵狂饮,直喝了个见底透亮,酒坛再也流不出一滴酒了,便重重地砸在地上,“庞郎”碎了一地,喘着粗气说道:

  “不瞒先生说,我也曾经求真释道,也不畏辛劳勇闯天涯,从不惧怕颠簸磨砺,万水千山视之等闲,只因那时屡有奇遇,也建有不朽功业,曾令万众瞩目景仰,哪料想命运蹉跎,都已经到了那种光景了,竟然还会一再失手误犯规条,伤害了多人的性命。俗话说,天道昭彰,法不容情,如今我已没有面目再见亲人,只得流落江湖,四处躲闪,逃避他人追捕,这些日子以来胆战心惊,过得实在是苦不堪言!”

  沙不争说的这番话,任谁都听得出来,憋闷其实已在心中聚积了很久了,此番有机会借着酒劲终于一吐为快,自己禁不住失声痛哭,全不似身负盖世武艺的英雄好汉。

  青木樵夫深有同感,心中忧伤,陪着沙不争也默默地流下眼泪。

  过了好一会,青木樵夫回过神来,只见沙不争手上多了一根木杖,在眼前激动地掉转穿插,如同挥舞着一件武器,聊以解忧。待他停下,青木上前轻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说你害了人家性命,然而毕竟是失手,并非存心犯事,那也是有情可原,如何不做解释?官家网开一面也未可知。惶惶然苟且偷生,如何重见天日?”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28 15:07:05
  沙不争掩面说道:

  “我那里的官家,执法甚严,从来不讲情面,我早有教训。此番又铸大错,如不趁早逃离,不知又会被他怎生惩处?想起当年的经历,我至今心有余悸!谁愿意过那些妖邪一样的、茹毛饮血的日子?”

  “妖邪?!茹毛饮血?!”

  似乎要越说越明白了。有时越明白一个人,就越是和他做不成朋友,所以山神愕然一怔后明智地闭上了嘴巴。沙不争恍然不觉,恨恨地一用力,手中木杖插入地面。

  山神啧啧称奇,看着木杖,说道:

  “这是我平时用来防身的木杖,它有个名字,叫眛泯神杖,据闻是此山诸树之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随着日子流逝,许多事情、许多东西都会成为过去,我们需要做的是记住这些事情、这些东西曾经带给我们的快乐、温暖,让快乐、温暖沉淀于我们内心,不会也随着日子的流逝而流逝。无视所有要过去、要消失的东西,虽然随波逐流,但是顺从内心,所以眛泯。我一用它防身,二是以它提醒自己,不忘初心,念记本真。”

  木杖耍起来还算顺手,原来竟是洞主的防身武器,那得亲手递回人家手上。沙不争一抽,木杖如生了根,纹丝不动,皱皱眉,再一拔,应声而出。

  如果有哪一位和我一样,在他们一旁细看了所有端倪,大抵都能形成这样的印象:山神平时独来独往,极少与人交谈;沙不争更是连续数月不曾与人说话。继而推敲,眼下二人见到对方与自己境遇相似,彼此的感触又是一样的寂寞寥落,心里都感觉缘分难得。想来便是这样的原因,二人避开存心掩饰的话题,都打开了话匣子,一时相谈甚欢。及至月上半空,遍野消沉,二人在石床上抵足而眠。知己难逢,在我看来,此刻,他们便是一对万难相遇的知己。

  沙不争侧身,背对柔和月光,蜷缩着一动不动,两眼微闭,故意沉沉睡倒,片刻工夫,山神发出的轻微鼾声传入耳内。

  沙不争心道:

  “此人说睡便睡,果然无所牵绊,真是羡煞我也!”

  他不想打扰山神美梦,掀开薄被,把它全部盖在山神身上,自己往外挪了挪,抱着头紧闭双眼,却耐不住思来想去,久久无法入眠,良久,索性睁开眼睛,看见月光绵柔,照在潺潺溪流之上,沿着岩壁滑下的水滴一滴接着一滴,“叮咚、叮咚”地落到水池里,水面上波纹一漾一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刘雅默默呆怔,寻思自己被天音唤醒之后从来都是孑然一身,除了有思有想,能够感觉自己有四肢躯干大略像个人形,从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自己很轻,轻如微风,波纹也能带着转动。毫不经意间,刘雅一头栽进波纹,进入沙不争心里恹恹构想的画面。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28 15:08:24

  沙不争心潮起伏,随着一段经历在脑海中翩翩浮现,渐渐地又再两眼湿润,泪水夺眶而出。他自称的“沙不争”,只是一个用以掩盖自己真实身份的假名。几个月来,他一直愧对师门,痛恨自己是如此地不争气。他姓沙不假,他对山神说的自己的那些经历也是真有其事,只是并不具体确切,里面亦真亦假,假中有真真中有假。

  想必聪慧的各位已经猜到他真正的名号是甚名谁了——此人正是先前凌霄宝殿玉皇大帝御前听用的卷帘大将军,大雷音寺的金身罗汉,在保护陈玄奘西天取经的路上建立了极大功名的沙僧沙悟净。

  沙悟净取经归来修成正果,佛祖加封为金身罗汉,此后尊听金蝉子吩咐,挂单大雷音寺与金蝉子同进同食,洗耳恭听佛祖宣讲教义,如此经历千年有余。怎奈他天质愚钝,始终冥顽不化,佛祖教义博大精深,生涩难懂,他听起来备受煎熬,越来越苦不堪言,终有一日再也不能忍受,他有意与金蝉子渐行渐远,静悄悄地退到众神身后,最后无声无息地逃出了大雷音寺,又担心被两个师兄知道后责怪,所以没有冒然跑去诉苦,既然左右没有牵挂,就自顾自过起了逍遥自在的日子。

  忽有一日,沙悟净心怀故旧,便到灌洲灌江口走了一趟,本来是想拜访显圣二郎真君与梅山兄弟诸人,不想这一众兄弟外出未归,叫他白扑了一个空。百无聊赖之余,沙悟净独自在真君庙堂中游逛观瞻,哪里知道宿命轮回,这次又是一个一时失手酿下罪过,当他把玉皇大帝馈赠给二郎神的宝莲灯拿到手里摸索端详之际,宝莲灯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破碎声响起的一刻,沙悟净魂飞魄散面色全无,躲在漆黑角落里大气不敢喘上一口。想起当初在凌霄宝殿做卷帘大将的时候也是因为失手打破了王母娘娘的琉璃盏,把个玉帝气得极其火冒三丈,盛怒之下,全不念他苦修三千年的功德,也不顾众神求情,执意将他贬到人间,由他在流沙河处自生自灭。宝莲灯绝非琉璃盏可比,不但是仙家至宝,对玉皇大帝自己家里来说更是有特别的意义。沙悟净心如死灰,自觉这次闯下的祸已经大得捅破了天,已经罪不可赎,结果势必比贬谪流沙河凄惨百倍,无论是谁来出面说情,一定都难于相救。于是他星夜逃亡,此后惶惶不可终日,但是身为一介神仙,又忧恐仙界全力缉拿,如此便不敢腾云驾雾暴露行踪,只能流落人间,有如惊弓之鸟,尽找阴暗冷僻的地方藏藏躲躲,日子过得人鬼不如。

  潜逃的路上,沙悟净不知道躲到哪里才算是妥当的,不敢与凡人交谈,不敢欢娱造次,一切愤懑委屈压在心底,过得实在是辛苦。当他一身狼狈地进入了望凉山,在高处看到绵延不尽未有绝歇的山脉,前路渺渺,又一次茫茫然了,从山巅下来就迷路了好几天,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小市集,不期然间遇到了望凉山山神。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6-28 15:09:32
  沙悟净不知山神的底细,以为山神是个离群索居的世外高人,虽说自己与这突兀而现的世外高人属于不打不相识,但是这世外高人率真耿直,而且言谈之中甚为交心,大家虽然经历不同但结果都是一样的落魄寂寞,对挫败的感触与自己竟是那么相近,故而他对这位青木樵夫顿生知己之感。万籁俱寂之际把二人认识的经过品了又品,沙悟净内心感动得不行。

  神鬼与凡人一样,虽然有样貌、技能上的差异,实则心意相通,他们不知对方其实既不是什么武学奇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彼此掩饰自己的神仙身份,只是认为这样可以不使对方受到惊吓,两人或可以相处得更久一些。两个命苦的神仙,一时间惺惺相惜。

  沙悟净悄悄拭净泪水,眼皮沉重,睡意渐浓。

  忽然,山洞洞口又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沙悟净心内嘀咕,想起先前那团闪身而过的毛茸茸的雪白色身影,知道是青木樵夫豢养的白猿回到洞里来了,如此权当不知,闭了双眼只顾静静安睡,谁知那悉悉索索的响声越来越近,感觉中那只白猿像是越来越靠近了自己,臭烘烘的肮脏秽气扑面而来。

  这夜,月大如盆,月光皎洁明亮。每每到了此时,夜之愈深,月也愈明,无论人兽,隐藏着的本性俱皆释放。沙悟净想到这里,暗中睁开一丝眼缝,凭籍月光,果然看见一个怪物的背影,却不是先前见过的那只白猿,而是一个长相骇人的鬼怪。此怪头上长着结痂的尖角,尖角下是个光秃秃的大红色脑袋,后脑壳留有半圈黄色的卷毛,末梢扎成一条小辫,遍体毛发,上身没有衣物,下身胡乱地箍了一圈树叶和兽皮用以遮羞。怪物看过了沙悟净的模样,转身摇头晃脑地走向放着残羹剩饭的石桌。

  沙悟净细细倾听,青木樵夫睡得深沉,毫无动静,显然并不察觉,于是心中暗想:

  “此处位于荒山野岭,远离人烟,四周怪石嶙峋,又值中秋月圆之深夜,怕是孤魂野鬼出来作祟了!万万不能让它惊吓了高人——他一个凡胎俗子,怎么见得了相貌凶恶丑陋的邪魔鬼怪?不被吓杀才怪!”

  他盘算怎么对付,不经意间眼神一闪,就见红头鬼怪伸出毛茸茸的右手,朝着摆在石桌上的剔肉刀子摸去。

  “不好,它这是要行凶!”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7-04 06:07:35
  沙悟净心中一紧,悄悄缩入被中,蒙头盖面掐指念咒,把那亮晃晃的剔肉刀子变得一跳一跳地活动起来,一下子掉到地上,一下子又向洞口处跳跃。红头鬼怪觉得奇异,回过头来看看躺在石床上的两人,以为是谁在搞鬼,但这两人一动不动,分明是沉睡未醒。它煞是费解。

  红头鬼怪摸了摸头上的尖角,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走向洞外。这时,沙悟净看见它摆动着的两手摩擦着腰间的树叶兽皮,悉悉索索的,原来早先听到的声响就是这样发出来的。

  待红头鬼怪走远,沙悟净轻轻掀开被子,一跃而到洞口,这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噼噼啪啪烧火的声音,循声转到洞口旁侧张望,只见一团篝火正在熊熊燃烧,周围三四丈被照得通红,溅起的火星纷飞漫舞,一白一青的两个怪物蹲在篝火旁,翻动正在烧烤的食物,味道馋香。几步开外,红头鬼怪弯着腰伸长脖子,两眼盯着地上仔细搜寻,似乎要找从洞里弹跳出来的那把尖刀。

  沙悟净心想:

  “今夜果然妖孽成群,亏得我正好在此做客,要不然就算青木先生武功盖世,这些孤魂野鬼要害他的性命也只是探囊取物!”

  他使用法力向地上一指,卡在石缝里的尖刀从地面浮升起一人多高,月光映在刀刃上,反射出耀眼的寒光,刀子轻晃,惊动那三个鬼怪,沙悟净跳出来抢先把尖刀抓在手中,低声喝道:

  “听着!我不管你们是哪里来的鬼怪,只要速速远离了此地,我便饶过你们性命!”

  三个鬼怪呆若木鸡,一起望向沙悟净,面上都是枉然无辜的神情。这一照面,沙悟净惊觉其中长着雪白毛发的妖怪竟是早些时候匆匆见过一面的白猿,他疑惑了,暗想:

  “它怎么和鬼怪在一起厮混,难道是一伙的?!”

  白猿挠挠头,几步跳到沙悟净面前,指手画脚,嘴里喔喔啊啊地说着什么。

  沙悟净全情贯注。既然言语不通,只能留意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姿态,白猿的所有意思应该都在里面。

  沙悟净对哑语一窍不通,越看越糊涂。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7-04 06:18:55
  刘雅不然,天音惩罚同时又给以补偿,五族心意相通,即便看不懂哑语,白猿心里要说的听得一字不拉:

  “原来你不怕我们啊!昨晚樵夫赶我出洞,说怕吓到了你,现在看起来多此一举了呀!”

  红头鬼怪说话和人一样,只不过腔调有些尖声尖气:

  “客人不要见外,我们都是樵夫的熟人,也算这里的一分子!”

  青色体肤的怪物嘿嘿一笑,靛蓝色的脸上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说道:

  “你早前吃的羊腿,还是我烤的呢。闻闻,是不是这味?” 说话间把手里的一块大肉举起来,迎风晃了晃。空气中充满了烤肉的浓郁香气。

  沙悟净吃惊不小,背过手,刀子收在身后,半信半疑说道:

  “你们不要以为自己会说几句人话,就想编故事骗我,要是想活命,不要对我使诈,我记得住你们的样子!”

  “没有的事!”红头鬼怪摆摆手,笑了,仍是尖声尖气地说道:

  “客人你不知道啊!我们是望凉山的野鬼,在这里修炼有一百多年了,也会一点变化,和青木樵夫做了很多年的邻居,老朋友了。”

  沙悟净听到了破绽,握着利刀的手又是一紧,厉声问道:

  “你们既是野鬼,为什么要跨越界域与异族结为邻居?难道没有九幽收留约束你们么?青木樵夫乃是世外高人,饱读诗书,生性恬淡,又怎会与你等为伍?你们污蔑他自甘堕落,是也不是?”

  五族各有各的规矩,生老兴衰无不依照自家秩序,分有尊卑,层级严谨,上下有据。沙悟净想不通鬼怪怎么会和青木樵夫这样的俗世人物比邻而居。

  显然,沙悟净已经十分信任青木樵夫,不想青木樵夫声誉受损。在咄咄逼人的连声责问下,两个野鬼一时语塞。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事情。白猿瞅出了不对劲,往洞中指了指,又指指自己,再指指一青一红两个鬼怪,使劲点点头,抬起双手翘起拇指做了一个亲热的手势。

  “青木樵夫和我们三个是一起的伙伴!”

  沙悟净虽不是机灵之辈,这一次也还猜得出白猿的意思。他仍旧将信将疑,脸色稍有松弛,申饬两个野鬼道:

  “你们两个在外面就罢了,切切不可进入洞中。如若让我看见你们妄图加害青木先生,我虽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也定要你等顷刻间灰飞烟灭,十辈子都不要想着翻身。”

  话音刚落,山外传来几声鸡啼,鸣声雄浑有力,悠远不绝,丝丝毫毫尽数贯入耳内,沙悟净犹恐樵夫惊醒,压低了声音命道:

  “不可擅动!”

  说话间瞪圆了双眼,把手里的刀子唰唰地比划了两下,转身快步进洞。

  青红鬼怪与白猿原地呆站,六目相对,面面相觑:

  “还没见过山神请客,这一请就来了个神经叨叨的货,简直愣头青!莫名其妙!”

  沙悟净蹑手蹑脚回到洞中,把刀子在石桌上放下,没想到正好看见青木樵夫在床上转了个身。

  “醒了?!不好!”

  必须要让樵夫认为一切安然,自己一直睡在床上,什么也不曾看见,什么也不曾听见,他哧溜一声滑到床前,旋风似地躺倒到床上,也不扯被子来盖,只管一个劲地发出打鼾的声音。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7-04 06:31:44
  他保持的并不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时间稍久,僵直的身子越来越难受。

  青木樵夫犹然酣睡。

  第二遍鸡啼时,青木樵夫略略舒展一下手臂,睁开惺忪睡眼看了看沙悟净,见到被子居然全部盖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地莞尔一笑:

  “啧啧,这个沙老弟!”

  便把被子给沙悟净盖上,然后下床,径自走向洞外。沙悟净记挂洞外三个所谓的伙伴,轻悄悄驾起半截云头,无声无息地跟在樵夫身后。

  未到洞口,青木樵夫先在临近洞口的宽敞处停住了。雾水渐浓,凉意袭人,樵夫在空地上摆了一个起势,耍拳法抵御寒气。耍了没几招,瞧见一面峭壁被映得通红,乃快步出了洞迎着火光一看,原来是三个家伙烧起篝火烤东西吃。樵夫走过去。

  青木樵夫不惊不乍,沙悟净心里说道:

  “原来三个家伙没有骗我,他们果然全都是青木樵夫的老熟人。这个青木樵夫,当真够胆识!到底是世外高人,是我想得肤浅了,简直枉为天神!唉……”

  乃轻轻扶着藤蔓,紧挨岩壁静观其变,没想到火光折射,他在峭壁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身影。

  话说沙悟净毫无来由地连声质疑,叫三个伙伴都觉得委屈,没有心思互相说笑逗乐了,也不再往篝火上增添柴禾,只顾专心烧烤,忽见樵夫背着手转了出来。

  “主人……”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7-12 11:18:17
  青面刚想要招呼,就见到峭壁上鬼祟的影子,细看之下认得出是沙悟净的身影——原来愣头青跟在主人的身后——还是那样愣头青。三个鬼畜意兴阑珊懒得言语,互瞅一眼只等着看戏。

  青木樵夫走到篝火跟前踱步,看看摆在地上的烤好的野味,皱着眉头说道:

  “听说北山上来了一只赤额大虫,已经有些天不曾开荤了,饿得极惨,接连伤了四五个路人的性命,要是你们去将它打杀了来,给我洞里的客人饱食,滋补强身,却才是正好!”

  客人就在侧旁看着,三个伙伴不便做声,挨个翻白眼,都挂着一张苦瓜脸没有半点反应。樵夫莫名其妙,扫了一眼骂道:

  “我把你们这三个鬼畜,竟全部都是睁眼瞎!没看见我在跟你们说话吗?”

  唉!主人都不知道客人有多楞头。白猿沉不住气,瞪着洞口,一直眨眼睛,青木樵夫蓦地一惊,心里砰砰地跳,难道客人已经醒了,藏掖着的要露馅?忙不迭地转过身来,却只见到光滑的峭壁。四下里看一遍,眼前还是几块突兀的大石,还是巍峨的石坊,还是粗壮茂密的藤蔓随风轻摆,并无异常之处。

  他心有所思,快步走入洞中,只见沙不争安然而卧,没有任何动静,一切如常。

  此时深夜已过,朝霞渐起,但听雄鸡鸣过三遍,天边泛起一片殷虹。

  沙悟净在石床上伸懒腰,打哈欠,嘴里连称好觉,忽然猛一转眼,樵夫手忙脚乱来不及回避。

  沙悟净一面揉着惺忪睡眼一面说道:

  “先生,我闻鸡而起,你比我还早,你起得可是真早啊!”

  青木樵夫掩饰不住难堪,摆摆手,吱吱唔唔地说道:

  “不早不早,也就才起的床,这一觉沙老弟睡得可好?”他说的是句问话,却不等着沙悟净回答,硬生生地转过身子往外便走,心里想让外面的鬼畜快点散了。

  沙悟净翻身下床,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说:

  “很好,很好,一觉睡到现在,我像是有三个月没有这样好好睡过觉了。”

  怎么还跟上了?青木樵夫急忙在洞口处站住,将沙不争轻轻一推,说道:

  “你这是才起来,那里,洞里的池水清爽提神,你还是先去把脸洗洗,洗洗。”

  沙悟净暗笑,身形扭动,蓦然间就超过了青木樵夫赶到了前面,大大咧咧走到靠近洞口的地方,随意往外一瞥,也不知他是瞧见了还是没瞧见,表情十分惊讶,说道:

  “先生兴致不得了,居然养着这么多的鬼畜!果然是绝世高人不同凡响!”

  沙悟净料想青木樵夫在世外隐居多年,不但武功奇高出类拔萃,而且还是个擅长驯服鬼畜的奇人异士。其实自以为是了。

  三个鬼畜实则是青木樵夫作为山神的零散手下。如同红头鬼怪所说,它们原本便与青木樵夫比邻而居,青木樵夫视之可用,将它们制服后收归麾下,受命护理山林,约束蛇虫,自己也可以偷得一时空闲。眼下他见沙不净已经看破,情知不能继续隐瞒,乃讪讪地,笑着说道:

  “一个人在深山里住着久了,没人说话解闷,有时自己也会觉得孤寂,养几个孽畜,逗着玩权当消遣消遣——没有吓着老弟吧?”

  他与沙悟净越渐熟络,不再称对方英雄好汉,看沙悟净的相貌似乎要小于自己,故以老弟相称。

  沙悟净转回头对他笑道:

  “不妨事!我那里原来的官家,也是养有这种鬼畜的,里面面目凶骇的,和这几个比起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见惯了,见多不怪,哈哈!”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8-02 15:49:47
  “哦,这样的官家倒是闻所未闻,够得上奇谈了。只是,他一个当官的,在任上就这么做,岂不是吓坏了周围的百姓?”

  “呃,呵呵!”

  有道是言多必失,沙悟净嘴角抽搐,不由自主地干笑了两声,脸转向洞外,走了几步,青木樵夫看不到他的面容,只听他说道:

  “是啊,我也知道,这个嘛,是比较奇怪的哈。”

  沙悟净心中急想:

  “要有怎样的本事才可以豢养这样的鬼怪呢?”

  他眼睁睁地,开始掰扯,说话极其慢条斯理:

  “青木先生,你是不知道啊!这个官家,身边有一个师爷。那个师爷,其实颇识五行之术,可以拘役鬼魅妖邪。只因官家手下的捕快衙差不中用,所以才屡屡要师爷扶乩做法,拘出那些可以行走于人鬼两界的,魑魅魍魉解决疑难杂案。后来官家觉得每次都要师爷扶乩做法,太麻烦了,索性好吃好喝的把几个特别能干的妖鬼圈养起来,供自己随时调用。我频繁来去,常常得见。”

  一再打诳,罪过!罪过!沙悟净脸上发烫,摸摸额头,感觉像是有谁在暗中看着自己。他不就是心虚么?事实上暗中就只有刘雅在看着一切。刘雅又不能把他怎样。心虚什么呢!

  青木樵夫点点头,跟上沙悟净说道:

  “他用魑魅魍魉解决问题?!我明白了,怪不得老弟这一路如此狼狈不堪。”

  “唉!不瞒先生说,先前我就是在这个官家手下当差的,曾经和这个师爷十分熟络,只是,规章律法不徇私情,咳咳……”

  原来如此,所有的疑惑沙悟净讲得很是明白了,青木樵夫一下子仿佛成了大明白,对沙不净的好感油然又多加了几分,他望着天边晨曦,心潮涌动,说道:

  “什么都不必说了!沙老弟,过去的事不必再放在心上。你今番远离故土沦落天涯,其实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与我的境遇太过相似了,我们二人注定要不打不成交!既然在荒山野岭里相遇,自当属于有缘一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如若老弟心无芥蒂,又不嫌弃我脾性慵懒,不如趁着这一轮皎洁明月还没有落山,我们结拜为异姓兄弟,从此有难同当有福共享,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沙悟净只顾圆话,没有想得更多,一问之下显得有些犹豫。思前想后,犹是觉得不妥。

  青木樵夫看他沉吟不语,慨然问道:

  “莫非老弟还有难言之隐,不便明说?”

  沙悟净坦然道:

  “先生抬爱,令沙某受宠若惊。只是沙某家中尚有长者,又有两个兄弟,这与外间结拜之事,若能得他们的训示,似乎才好。”

  青木樵夫不屑地说道:

  “诶!此话谬矣!其一,沙老弟业已成年,自己的事何必还让家里人劳心劳力;再者我冒然揣测一下,你身犯重罪受人追捕,此事你家人早已尽然知晓,未必就不嫌你拖累;三者你来到此间已经远离人世,我保管你太平无事。只要你我投缘,肝胆相照,便可以义结金兰,点滴琐碎的事情又何必放在心上?”

  沙悟净听了又沉吟半晌,想到青木樵夫言之凿凿,情真意切,感念自己一朝失足来到此间,或者就如樵夫所说的那样,已经回头无岸了,乃看着青木樵夫说道:

  “有幸和先生结拜,实是天大的福气。如此沙某悉听尊便,一切听长兄训示。”

  青木樵夫大喜过望,拉了沙悟净疾身便走。在写着门神二字的牌坊之下,二人面向明亮月光,背对殷虹朝霞,撮土为香,三拜九扣,结为异姓兄弟。三个鬼畜远远观望。

  礼毕,沙悟净怔怔地想:

  “以后我便是奇人异士沙不争了,天上地下再也没有金身罗汉沙悟净这个人。”
楼主一键为啥渡 时间:2020-08-23 09:36:53
  青木樵夫得偿所愿,按捺不住心头欢喜,看了一眼远处满是疑惑的三个鬼畜,高声吩咐道:

  “小的们,活动起来,有多少柴禾都丢进去,把我们这把火烧得更大些,更旺些,最好把天边都映亮了。天要亮了,我们给它提个早,看看究竟是我们的火光亮堂还是太阳的光亮堂,也好叫四周的孤魂野鬼飞鸟走兽都知道今儿我和沙贤弟结拜的喜事!”

  三个鬼畜得令,还管什么疑惑不疑惑的,顿时欢呼雀跃,劲朝一处使,把原先堆在一旁的干柴一股脑儿全部投进火堆,霎那间豁的一声,原本火势已经不大的篝火中蹦出连窜火星,接连发出噼啪巨响,幽蓝的火苗越窜越高,直至熊熊燃烧,火光将山腰处开阔地照耀,亮如白昼。

  动静太大了,沙悟净上前对三个鬼畜说道:

  “好了吧,好了吧,烧得太多,明儿砍柴得大费工夫了。”

  青木樵夫哈哈笑着,将手一挥,把三个鬼畜叫到面前说道:

  “小的们,此后沙老弟与我并为兄弟,我家便是他家,你等待他,却要似待我一般,你们把我唤做当家的,那么沙贤弟就是你们的二当家。”

  三个鬼畜乐呵呵的,口称得令,分别上前给二当家沙不争行礼,沙悟净一一还礼,连称抬爱不敢当,青木樵夫看在眼里笑而不语,末了说道:

  “多年以前,为兄的仗着有几分手段,收服了这两个在山下偷鸡摸狗骚扰村民的孤魂野鬼,它们本无姓名,我便把这尖头红脸的叫做红头,把这青脸长牙的唤作青面。这只白猿原先病重待毙,恰巧为兄也略通金石之术,于是将它救回,它得回性命后一直追随于我。这三个家伙平日各有修行,也会一点掩人耳目的粗浅把戏。这里一向渺无人烟,官府鞭长莫及,疏于管理,几十里地面山崖多有飞虫走兽奇珍异草,我们几个在这里小打小闹,也算是一方地主了,不过物尽其才人尽其用,既然霸占了这处名胜,我们也得为这里的杂生万物相安无事费点心思,有时候做一些功课,贤弟若是见到了,还请切莫见怪!”这番话除了没有直说自己山神的身份差不多坦白一尽了。

  沙悟净心不在焉,不作深想,淡然一笑,心说:

  “其实要是总没点事做,那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嘴上说出来却是:

  “依小弟看,哥哥这也是一份善心,功德无量啊!以后若是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哥哥只管吩咐。”

  青木樵夫摆手笑道:

  “贤弟虽然一身的好本事,但是只管休息游玩便是,望凉山区区几十里地面,能有什么大事?日常杀鸡而已,焉能用到你这把牛刀?!哈哈!”

  说话间心生一念,吩咐红头青面道:

  “且把你们那些戏耍村民的把戏变来与我兄弟助助兴。”

  又命白猿:

  “摆上好酒好茶好果子,把香透了的狗肉削下来,我与二当家细品慢酌。”

  “嘻嘻!我们修行粗浅,变化不算精巧,谨愿大当家二当家一笑,便是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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