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符呢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05-21 10:26:01 点击:160 回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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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2020年5月20日晚上,所谓的网络情人节,小罗有两个约。早上是和女朋友约好晚上吃烤鱼,准确的说是几天前就约好了的,地点都定好了,口水也是在商量的时候流了几次,你懂的,你想太多了。下午是朋友安排的饭局,一起参加的还有刚从外省回来的大学同学。小罗没得选择,总不能对一群光棍说见色忘友,只好回复朋友说领导安排加班,自贸港建设的急件,省委书记急着要,高大上伟光正搞定。到了晚上7点,女朋友还没出现,小罗坐在日月广场金牛座四楼边刷抖音边排号,心想疫情应该过去了,稍微有点节日就堵成这样。7点15分,小罗还没有排到号,屏幕上赫然跳出科长的名字,把好看的抖音小视频赶走了,随后就是嘈杂声中传来的铃音,隐隐约约是自己设置的歌曲——我的滑板鞋。铃声确实很小,小罗觉得应该听不到,人之常情应该听不到。小罗就没有接听,任由电话铃声倔强的起伏,“摩擦,摩擦,在光滑的地上摩擦”。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小罗就像面对一个宝贝,而且是瓷器那种,不敢随意触碰,万一碰到接听键会很麻烦,这个时候科长的电话从来都没有好事。7点30分,小罗还没有排到号,女朋友还没有来,电话也没有接。电话又在“摩擦,摩擦,在光滑的地上摩擦”,小罗有点烦,还要不要人过个安生的日子了,鸡毛港一天当成三天用,狗屁工资没涨,物价飞涨,还没公布就瞎搞到现在快两年半了,有事发个短信微信不行啊,吃完饭九点钟开干也来得及嘛。
  “来不及了,赶紧到琼中,我发定位到你微信上,贾局已经赶过去了,贾局点名要你去。”科长还说了啥,小罗没听太清楚,小罗在回想是怎么不小心就接通电话的,是该死的责任心,还是该死的责任心。好像是老符的事。老符咋啦?死了?不会吧。小罗心乱如麻,心里骂科长自己不去,借贾局之名让副科长去。一顿操作猛如虎,小罗给女朋友打了电话道了歉约了下次,给父母发了短信加班,已经下到地下室找车了。小罗有点懵,车停在哪里呢?一排排汽车,一眼望不到头。日月广场地下停车场堪称迷宫中的VIP。小罗翻看手机相册,找到编号,找到地下室平面示意图,找到保安,一路小跑找到车,打火,油还有半箱,微信里还有钱,吃烤鱼的钱喂车,应该够来回。
  小罗上海秀高架后,打通了贾局的电话。贾局说:“小罗,不急哈不急,慢慢开车,吃饭了没有,没有,那看看在路边买点零食带上,哦,不用,我已经吃了一点,不用了不用,老符,唉,老符出车祸了,车掉山崖下了,谁也想不到,下午的事,说人还没找到,他家属已经到了,你慢慢开,我们就是去看看,看看能不能帮点忙,不急哈不急,开车不打电话,挂了,好,好好。”小罗把车速降了下来。天色渐晚,夕阳西下,迎头红彤彤一片,把长流方向市政府头顶的天空染成血色,血色的云层并不高远,仿佛伸手可及,却又挥之不去,黑压压令人窒息。小罗打下遮阳板,才发现万丈光芒下是一片昏暗,不是炫目后的反差,是真的黄昏了。小罗打开车灯,前车的车牌立刻清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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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05-27 14:58:15
  (二)
  小罗到达事发现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现场很安静,一切如常,只有几个人在路边交谈。小罗确实开得慢,尤其是下中线高速,从琼中开往白沙的这段山路,两车道,小罗没开过山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第一次开,有点紧张,有点急躁,紧盯路面,时刻提醒自己不急不急。爬坡爬的是莺歌岭,天空并没有黑透,隐隐泛着白光,那些黑黢黢的山峦构成移动的剪影,不,立体的,小罗能感觉出黑的层次,能想象不同层次的黑的远近距离以及在白天的颜色。当然这些都是小罗的余光所见,小罗盯着的是路面。小罗暗自高兴,走这样的山路,见这样的景致,没有白走一趟,有时间要好好来观赏一番。下坡的山路也没有多陡,只是眼前不再有剪影,全是两行车灯照见的昏黄,要么是低矮的树丛,要么是一排排笔直的树干,路是泛白的,路旁的排水沟就黑成了深渊。车灯所及是在黑里挖了一孔隧道,车在隧道里穿行。小罗小心翼翼的开车,穿过这一片片黑暗,反复重复的黑暗,没多久就看到几个人在路边,导航也提示到了,一处山脊的路边。
  贾局递过来两片面包和一瓶水,说吃点吃点。小罗连忙称谢,立马塞了一嘴,问老符咋了。贾局,其实准确的说应该叫贾四调,十年前海军的团政委转业,刚来单位任职副调研员,分管一个下属单位,为人随和,叫好听点叫贾局,一般都正常叫贾调,刚刚改为四级调研员。贾局穿短裤T恤,一看就知道刚从运动场下来,额头的汗水也好像没有擦干。贾局说:“警察同志说估计是下午3点钟坠崖的,车肯定是坏了,有血迹,就是找不到人。说老符背的包在,手机钥匙钱包身份证银行卡都没动,但是人找不见,奇怪不奇怪。”小罗脑瓜里立刻想到外星人劫持,小罗没说这种怪异想法,小罗想现在还不能说死了,比预期好嘛。小罗说:“那就怪了。这会去哪里了呢?”贾局没有答话。小罗接着说:“贾调,刘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日月广场等女朋友吃饭,没有听到电话,来晚了。”小罗拱手弯腰。贾调赶忙一挥手,“没事没事,局长让办公室一个人陪我来,陪不陪都没事,我也是刚刚打完球,正准备擦汗电话来了,早一点点都接不到任务,没事没事,我一个人来都可以,两个人要好点。没和女朋友吃上饭?”“没有。”“你有三十二了吧,我像你这个年纪,小孩都准备上小学了。”贾局干笑了下。小罗也干笑了下,“没人要我啊”。
  “慢点,慢点”一行三人从山崖下爬上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忽明忽暗的灯光。走到近前,是一个警察和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警察说:“说了找不到人不信,非要去看,幸好没遇到蛇。你们回去吧,我们下午已经拍了照录了相。现在天黑黑的,也看不到啥。我们有人看现场,你们回去吧。”女人的脸上有泪痕,却也看不出什么伤悲。贾局说:“是嫂子吧,我是老符单位的,这位是办公室罗副科长,局长在加班开会,派我们来。”贾局看女人没应声,摸了摸衣服,抱歉的说:“我走得有点急,没有换衣服。”女人还是没动静。小罗立刻应声:“嫂子,我们贾调听说后,急急从球场赶过来的。”贾局打断小罗,说:“嫂子也不要急,也有可能人没事,这么多这么密的树,像毯子一样,老符是不是跳车,跑哪里去了,有什么需要单位帮助的,多沟通多联系。”贾局递给女人一张名片。这个女人就是老符的老婆,姓陈,堆了一下笑,说:“谢谢贾调关心,我没事,我弟陪我,就是找不到人,这老符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你们回去吧,这里没啥事,谢谢关心。”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06-10 15:58:13
  (三)
  小罗提议去罗帅,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农家乐,好像在朋友圈看到过。贾局问远不远。小罗说离这里很近,就在旁边。贾局表示认可。小罗一边在手机上找,一边和贾局说话,找了半天才说,网上找不到预订,不知道什么原因,估计是疫情影响还没开张吧。两人只能开车到白沙县城,县城肯定有住的地方。到县城已经十一点多了,街上灯火辉煌,只是街道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陈强在路边坐着,看着眼前黑洞洞的山谷。要不是刚刚走上来,她根本想象不到前面有一个山谷,或者说深渊,具体有多深,她无法想象,因为她下探到死鬼老符那辆车的地方,还远远没有达到谷底。陈强看着这山夜的黑,是这辈子见过的真正的黑,一点点其它颜色都没有,以前见到的黑夜都在城里,或者高速公路,或者农家乐,那都是有灯光的,或明或暗,或白或红,黑不过是点缀,是留白,是灯光的陪衬。在这里,黑是地狱级的,伸手不见五指。陈强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道弟弟陈国在哪里。陈强想叫弟弟,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陈强就转回头,继续看着眼前的空无,无边无际的黑。陈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待会儿到哪里去。黑夜把陈强吞噬了。陈强沉浸在黑夜里,想了很多和老符的往事,心想老符比这夜还黑。
  山里是有风的,风也凉。现在陈强才感觉到了,也听到了夏虫的声音,各种声音,还挺乱的。山风一阵比一阵大,陈强感觉有些阴冷。“姐,回去吧,明天再来看看。”陈国的声音空谷回响,振聋发聩,陈强想,还是弟弟亲,是该离开这又黑又冷的地方了。陈强起身,一眼就看到陈国手机屏幕的亮光,走过去,上车。送走贾局后,陈强都没有说话,坐上车,陈强才说一句,“走吧。”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17:40
  (四)
  找好酒店,小罗提议去吃点东西,顺便促进白沙的消费。贾局早就控制饮食了,晚餐少吃点正好,十一点多喝夜啤酒那是年轻人的干活了。小罗紧跟中央促进消费,玩笑归玩笑,关键是年轻人饿不起,啥都不能饿,容易饿出问题,贾局想不能扫兴,就笑笑说,好,促进消费。小罗脑瓜子灵活,开车找酒店,顺便就把吃饭的地方瞄好了,“那就去隔壁的烧烤,喝瓶啤酒好睡觉”。贾局想现在应该没啥事了,喝酒不会影响工作,现在睡眠不如以前,又换地方睡,喝点酒可能会有效果,贾局就没有反对。
  喝了几口啤酒,小罗说:“贾调,老符跑哪里去了。坠车地点到路边有几十米,那么深那么远,哪个人受得了啊,可是找不到人,是不是山里有野兽,给拖走了。”贾调说:“那里是莺歌岭,海南岛的几大山岭之一,方圆几百里全是热带雨林,有没有野兽不知道,反正人没几个。”小罗说:“电台上老是莺歌岭那几个人守林护林的故事,就是在这里啊。鬼都没几个,他们还真是不容易。”贾调说:“是啊,都不容易。老符也不容易。”小罗说:“这么大的山,说不定真的有野兽,白天没找到,晚上更危险。白沙这些警察估计找都没找,做做样子,现在也可能回家了。要是晚上才出事,那他们责任可就大了。”贾调不说话,小罗继续说:“还有一种可能是老符坠车,偶遇高人点化,隐居深山去了。”小罗说完都觉得可笑,武侠小说看多了,就假笑,补充说:“这里有没有什么传奇故事?比如外星人劫持人质事件。唉,白沙有陨石坑,会不会?”贾调笑,是真笑,现在的年轻人想象力可真丰富,说:“越说越玄了。”小罗说:“那老符去哪里了?”贾调说:“有时候,比如一支笔找不到了,怎么找都找不着,明明记得放在抽屉的,整个书桌找完,文件柜也找完,其他同事办公桌也找完,就是找不到,说不定过几天,不经意间就出现在办公桌上,经历过这种事吧。”小罗说:“也是,我也碰到过。”贾局说:“我们乐观点,找到人是关键,是死是活要见到人。给是给白沙警方提了,他们办事怎么样我们管不着啊。嫂子有她弟陪倒是放心,老符的父母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小罗这才明白此行的目的,不是看客,还是贾局想得周全,说:“贾调,我们明天怎么办?”贾局说:“明天早点起床,六点吧,争取七点到现场。”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21:38

  (五)
  天刚刚亮,陈强就把陈国叫醒了。陈国一看手机,才五点多。在路边店里吃了一碗粉汤,陈国都还没有完全清醒。陈强却不同,精神头很足,足到粉汤都不想多吃几口,尝了尝就急着付钱。陈国连忙伸手阻挡,说我用微信方便。陈强也不理他,径直起身走到老板面前,交给老板现金,一张面值20元。老板迟疑了一下,在兜里翻来翻去,找回两张1元。陈国迷迷瞪瞪的让姐付了钱,接着迷迷瞪瞪的把姐送到事发地点。
  事发地点的坡并不陡,不是悬崖,站在路边就可以看到不远处坠毁的车辆。车辆好像是直接开过去的,在绿毯子一样的坡地上画了一条线,前面还挺直,后面有点乱。两姐弟轻轻松松走到车旁,没有看见老符,只有这辆变形严重的飞度,好像也只是变形,没有电影电视里出现的漏油起火爆炸,弄回去修一修还可以开。老符会不会也像这辆车一样皮糙肉厚?陈强说再找找。站在路边,望着这一片山川,要找一个人就像是大海捞针。可是在飞度旁边,目力所及不过十米,感觉老符就在这些密密匝匝的树干后面。姐弟俩摸索着随意走,时不时喊一声“符家器,符家器”,哪里有回音,连声音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刚开始,姐弟俩还能看见汽车,突然才发现看不到汽车了,没有了汽车定位,他们在这热带雨林算是迷路了。陈国感觉身处迷宫,吓了一跳,深怕就此回不去了,海口的老婆小孩还在等着他回去呢。陈国说,姐,迷路了,赶紧往回走。其实,这里是次生林,并没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和藤缠罗绕,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山民走的路或者野兽走的路。陈强还在往前走,越走越相信老符是在躲猫猫。哪只狐狸把老符勾引走了呢?陈强搜索记忆,老符除了加班,喝酒,就是在家锻炼身体,一切的纪念日、节假日反而没有活动,不是加班就是在家锻炼,毫无狐狸精迹象。他是在躲着我吗?虽然关系处得不好,也不至于玩失踪吧。
  陈国叫不回姐,只好跟在陈强身后,东瞅瞅西瞅瞅,努力记住来时的路。其实哪里记得住,不过都是一片绿色而已,上下左右前后都是绿色,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绿色,记住的也只是一片绿色。如果把绿色比作泥土,那么就感觉自己像是只蚯蚓在泥土里钻。陈国很着急,怎么回去啊,要是也失踪了,那就死定了。陈强义无反顾的往前走,就看见了淙淙流水,一条山谷间的小溪,河床不宽,河水清澈,河床上都是石头,河水就在石头缝隙间溜走。河床上方的天空是完整的,一整片的白。陈强找一块干的石头坐下来,说:“你姐夫在躲我。”“躲你干嘛?”“我们已经分居三年了。”“哦。”“你说他干嘛要跑到白沙来挂职,不是躲我是什么?”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25:34
  (六)
  贾局和小罗前脚刚到,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二十人。小罗还没来得及遗憾,这帮人打乱了他的思绪。小罗遗憾的是来得太晚了,七点钟的莺歌岭已经大亮,没有看到莺歌岭的日出。这时的莺歌岭莽莽山岭,层峦叠嶂,盖着一张厚厚的绿毯,如绿色的海浪,高低起伏,望不到边,深邃悠远,神秘莫测。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冒出山头,有云层遮挡,害羞一般在窥探这里发生的事。
  这些人都是白沙组织来的,有警察,有附近乡镇的人,还有老符挂职单位的人,主要任务就是搜山找人。共分六个组,每组2至3人。两组沿河沟上下游找,两组在河沟坠车这边分开找,两组在河沟坠车对面分开找。河沟两组,每组是三个人,两个警察和一个当地村民。一阵吵吵嚷嚷,等各组钻进绿绿的毯子,就只剩下对讲机发出的嘈杂声。这个貌似队长的警察,拿着对讲机呱啦呱啦讲着听不懂的本地话。
  贾局申请加入搜山队伍,队长没有同意,打哈哈说你们是省里的领导,坐镇指挥就可以了。于是贾局和队长聊起来。队长举例说明,遇到好几次都是醉酒驾驶出车祸,为逃避处罚,失踪两天再出现。从昨天现场踏勘和调取沿途监控录像看,醉驾逃逸可能性最大。根据以往经验很多蹊跷的事都在河沟里发生,虽然河沟上游的不会发大水,理论上河沟的涓涓细流不足以冲走人,但是不管活人死人在河沟的可能性也很大。莺歌岭太大,大型野兽也偶有听说,比如云豹,吃人的事没官方记录。贾局松了一口气,连忙问车里有没有酒精味。队长说也没有闻到酒精,监控录像也看起来正常。队长补充说要是醉驾被抓,即使不坐牢,公职也是没了,逃几天躲开酒精检测,不就啥事都没有嘛。队长用本地话叽叽呱呱了几句,听得出是在骂人。
  对讲机陆续传来找不到人的声音,河沟里那两组,一组已经到大河了,可能是南些河,确定没有看到人,另一组说已经河沟很窄,没办法走了,也没见到人。队长宣布找不到人,找贾局商量是否收工。贾局连忙摆手,笑着说不敢不敢,哪里敢指挥队长大人。队长也不客气,命令收工,然后邀请贾局共进午餐,单位食堂比不上海口的海鲜大餐,并希望贾局通知老符家属下午去单位办公室看监控,拿物品,做笔录。贾局感谢白沙想得周到,说单位还有事,要赶回去,就不劳烦队长大人了,白沙的山珍野味现在也不敢吃,留着等疫情结束了再来尝尝。小罗看看手机,不到十点半。这伙人收拢队伍,十一点半多一点可以回到白沙县城,连午饭都不耽误。可是现在赶回海口还是有点匆忙。符嫂在哪里还不知道。贾局念头一闪:估计因为老符是省里安排来的人,县局领导重视,搞得兴师动众点,不管怎样都好有个交待;队长深刻领会领导意图,全心全意走过场,给老符让一条活路。贾局对小罗说:“你给符嫂打个电话,让她放心,就说县里安排搜山了,没有搜到,估计人没事。说县交警队让她下午去办公室拿老符的东西。”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31:28
  (七)
  下午两点钟,贾局找到局长汇报工作,其实电话里已经汇报过了,有些话还是面对面聊才踏实。知道局长两点半有市政府的会,贾局上午就约好两点和局长碰面。局长办公室有人,贾局敲门后就站在门外等。差不多两点半了,里面的人才出来,贾局钻进去,局长急急说,还有什么新情况没有?贾局说,交警猜测可能是喝了酒开车,出事后,应该人没伤多少,躲起来了。局长说,那就好,还算他机灵,哎,这符家器老实巴交的,关键时候还是很灵活的嘛,老贾你继续对接,我开会去了。贾局还想说几句,局长已经走到门口,就把话咽回去了。局长又说,老贾,你看起来有点疲惫,没事就回去休息一下。贾局连忙说,没睡午觉,还顶得住。
  这几天到处都在传,说是新来的副市长,就是挂职那个副市长死在了工作岗位。好像是说中午没吃饭,接着开会,又接着调研,连轴转,在调研时倒下了。一说是累死的,又说是他本身就有高血压糖尿病。这件事的影响蛮大的,像幽灵一样爬在每个人意识里,大家都感觉身体大不如前了。贾局的工作量并不多,就分管一个下属单位,闲得发慌,天天都在休息。那些副局长们个个大权在握,开不完的会,签不完的字,见不完的人,喝不完的酒,喊不完的累,就是没见局长分担一点给贾局。贾局就自嘲智商下线,只能去放羊,羊多了还数不过来,只能放一只。
  陈强也是两点钟到白沙交警大队,问来问去,等来等去,三点钟都没有人接待。陈强心情崩溃,大声嚷嚷,好大个政府啊,充分展示了省会城市人的霸气。陈国拦都拦不住。交警大队办公环境立刻不是很和谐,却也没谁理陈强,大家各忙各的。一个老同志过来劝说,许队接警去了,很快回来,再等等,不要急。没过几分钟,许队从另一个办公室出来,就是昨晚陪陈强摸黑去看车那位。陈强隐约记得一点轮廓,许队就带着她和陈国去办公室了。陈强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许队捡重点大概是说昨天下午没去找人,昨晚没人值守现场,今天上午又走过场,人没找到交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是因为没找到人出了人命,要和交警同归于尽。许队也后悔不该多打一圈麻将,搞得吵吵嚷嚷的难看。许队也很生气,八成是酒驾,明明好心放一马,还不领情,怪不得中午手气不好。许队也不客气,说:“出了事故就逃走,那是不是交通肇事逃逸,队里也在研究,如果是,那他就要担负刑事责任,坐牢是跑不了的。”陈强没想到这一层,嚣张气焰灭了大半。许队接着说:这种事我见得多了,逃是逃不掉的。你老公是来挂职的,队里很重视,怕遇到不测,安排我搜山找人,不是去抓人,一片好心。说实话,我只是个交警,失踪找人、死人、犯罪抓人的事不归我管,那是民警刑警的事。陈强只得堆笑,末了感谢许队辛苦。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32:13
  (八)
  陈强离开交警,下午四点半来到元门派出所。民警小张接待陈强。小张说,所里是昨天晚上才接到的报案,马上组织交警队、资规局、元门村的人员搜山找人,今天一大早,来不及吃早餐就上山了,情况你很清楚,人没有找到,初步按失踪处理,也要排除他杀和自杀的可能。陈强突然有点害怕,这会不会是自杀,不至于吧。小张问,符家器有没有得罪过谁。陈强说,应该不会,他在单位很好的一个人,没听他说过得罪过谁。小张问,符家器有没有不良嗜好。陈强说,没有,他不打麻将不赌博,不爱抽烟不爱喝酒。小张问,吸毒呢。陈强说,没有,不知道。小张问,泡妞包二奶呢。陈强说,不知道,感觉没有。小张问,有没有欠高利贷。陈强说,不知道,不会吧。小张问,有没有人上门追债。陈强说,没有啊没有。小张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陈强说,没有,没有。小张问,在单位有没有不顺心。陈强说,不清楚,不像啊。小张问,你们夫妻关系好吧。陈强说,过得去。小张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就说从监控看,他车里就他一个人,行驶正常,看不出有异常。从事故现场看,车是直接开下去的,没有车内打斗的迹象,也没有和其它车辆人员动物碰撞,或受到影响,因为是直接开下去的。坠车现场有点乱,他啥都没有拿走,也看不清楚他的脚印,判断不出他往哪里走了。简直就像是飞了,凭空消失。不过也不要担心,人是飞不了的,说不定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会出现。
  差不多三年了吧,陈强既不想他活着,又不想他死去,这个凭空消失好,这几年的痛苦一直找不到解决办法,想都没想过凭空消失这个词,失踪这个词。现在失踪了,陈强却没有解脱,反而希望他没有失踪,没有死。可是刚刚陈强没有说实话,夫妻关系不太正常。不过也没有说假话,这几年都是这样,哪两口子也都这样,勉勉强强过得去。
  小张看陈强在发呆,就问是不是有什么新情况。陈强摇头。小张就说,有什么新情况要多沟通,看看还有没有其它途径找人,注意收听符家器的电话。小张又安慰了几遍,陈强就呆呆的离开了派出所。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33:46
  (九)
  5月23日下午3点钟,贾局看着时间跳到3点,仍然没有老符的消息,已经超过了救援黄金72小时。当然,海南这个地方有福,深山老林待几天也不会饿死渴死。贾局给白沙交警、派出所、挂职单位,还有符嫂都打了电话,都没有消息,不免一番奇怪、感慨、鼓励。打完电话是3点40多分钟,贾局发微信给局长汇报情况。发微信比较好,局长忙的话抽空再看。局长没有回信。贾局也就不必当面汇报了,等局长需要当面汇报再说。于是顺便刷刷朋友圈,就差不多下班了。
  有个头像怪异,微信名也怪异的朋友发了一个圈,没有配图,只有几个文字:“符主任(海口)怎么了?难道也?”没人点赞和评论。贾局想不起是谁。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短短几个字,只有朋友圈的人能够看得懂。这个疑问,按说只有贾局是最有发言权的了,可是贾局也什么都不知道。贾局也没有评论和点赞,赶紧翻看下一条。可是刚刚那个疑问是一座山,莺歌岭的莽莽大山,贾局的思路被阻挡了,困在山岭上那厚厚的绿毯子里。
  贾局打电话给小罗问,你将老符的事告诉谁了吗?小罗说,没有,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和别人聊天。贾局说了朋友圈的事。小罗说:“我朋友圈也有一条,符好人一生平安。”贾局那不祥的预感愈加清晰,简直就要跳出来。贾局说:“老符为人不错,难得有人记得他。”贾局说得有些沉重,自愧不如,羡慕嫉妒。贾局和小罗商量,想再去鹦哥岭看看,没有领导指示,就是自己去,问小罗有没有空同去。难得的周日,小罗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又想想万一有其他事情要加班,那还不如和贾调去山里面放松些,小罗就欣然同意了。

  (十)
  5月24日早上八点,大家约在秀英小街吃早餐,同来的还有老符的老部下小张。八点钟都到了,没有交代,心照不宣都穿的是户外装。边吃汤粉边聊天。贾局对小罗说:“罗科长,你忙的话,就不用参加了,我也就是去看看,张科长有空,还在休假,正好陪我一起去,昨天半夜才说起这事。”小罗就实话实说:“去鹦哥岭还可以看风景,不去,有可能又要加班。”于是,三人同行,小罗开车。
  贾局和张科长聊天,总是绕不开老符这个话题,聊到别的地方总是冷场,干脆又回到老符这个话题。贾局受了老符不少恩惠,当然是贾局这样认为。贾局只是个副调,没有管啥事,也没有管啥人,一句话没有权力,在局里还不如刚毕业到业务科室的科员。业务科室的科员管点事帮点忙,总还有人请客吃饭,过年过节有人送礼节。贾局是真没有,不是不想,是想都没用。局里也就老符有时吃饭请上贾局,过年过节共享一点礼节。贾局就说,老符这人不错,工作那么忙,还经常到我办公室坐坐,聊聊天,出了这事,不来看看,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张科长还小,三十刚刚出头三十一多一点,比小罗还小,接的是老符第一任科室的位置,听贾局这样讲,自觉做得不如老符。也讲了讲来的理由,主要是受老符培养了,从科室一个科员到副科到科长接替老符,都是老符的教导和关键时候的极力推荐,可以说没有老符,就没有今天。张科长的今天,大家心照不宣,已经公示为副处候选人,下命令也就是最近的事,传闻是某领导看中,到局下属副处级单位当老大。老符呢,在正科这个位置快20年了。张科长刚考上公务员的时候,老符已经在科长位置干了10年多,现在是看着自己的手下从科员到副处,自己原地踏步,只能不停的出差、借用、轮岗、挂职锻炼,这次就是到白沙挂职锻炼。文件上是说提拔优先考虑,可是优先了十几年,也考虑了十几年,可能不是成熟不成熟的问题了,是不是熟透熟烂的问题了。张科长说符主任专业很强,为人处世和处事都是表率,早就胜任局长的位置了,当个副市长也是够的,机缘巧合吧,总是没空缺,刚刚有空缺又换了领导,现在五十多岁,年龄没有优势,这次又挂职在外没人知道。大家替老符惋惜一阵,总要回到“当官都是责任,当不当无所谓,关键是要活得开心”这一结论上来。
  很快就到了事发地点。车还没弄走,他们又去看了一次,不免一番感慨。贾局提议,到周边走走,小张和小罗表示完全听从贾局指挥。贾局说,今天是民间的非官方活动,没有领导,我们就随缘走走,走到哪里是哪里,走累了就回,就我在部队待过,学过军事地形学,大方向应该不会错,不至于迷路,说不定碰到点线索。小张和小罗都暗自好笑,心想谁没学过啊,我们、老符都是科班出身,理论应该不输给当兵的,至于现场实践可能贾调经验丰富。张科长马上提出疑问:“符主任是同济大学城市规划毕业的,肯定学过地形学,他怎么会失踪?”小罗马上附和,说那时候的大学生学得很扎实,符主任又干了三十年,专业素养很高,一直没想到这一层,确实奇怪啊。贾局顿时感觉自己是个土包子,不知道该怎样搭话,只管在前面开路。走了很久,两个年轻人才觉察出不妥,纷纷表示要开路。贾局也感到体力不似从前,这才跟在后面,让年轻人冲锋陷阵。
  走了一个多小时,没走多远就中午了,肚子呱呱叫。于是停下来补充营养。小张小罗只带了水和零食,跟个小孩子一样。贾局还是部队那套,带的是压缩饼干,家里一直备着压缩饼干就带了几块,这时一人给一块。小张小罗疑惑的接过去,吃了一口就大叫好吃。也就是这时,他们偶遇一队户外运动爱好者,远远的花花绿绿的朝这边走来。领队是个女的,叫大脚,网名,户外都叫网名。攀谈中得知,这一带甚少有户外运动爱好者活动。大脚户外运动俱乐部也是第一次探路,风险指数高,体能要求高,只同意七个资深会员参加,都有工作任务,前中后三组,探路、定路、记路各司其职。贾局也不隐瞒,和大脚户外比起来,自己啥都没有,完全是个土包子,人家装备精良,休息的时候甚至煮了碗鸡汤面,就说实际上是在找人。大脚说来这里也是因为符主任的事,她曾经得到过符主任的帮助,真的是个好人,很少这种人,恨不得嫁给他,当老二都行,不指望找到,开发新路线,顺便看看,邀贾局同行。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34:28

  (十一)
  5月25日早上,贾局看到了一篇微信朋友圈文章《符主任,您快回来!》,阅读量已经700+,文章写得一般般,顺手也点了在看。全文如下:
  符家器主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您了。记得是5年前去你单位办事,当时我不知道办事流程是什么,办事的部门是哪些在哪里,社会上流传“门难进、脸难看”,可以说我是两眼一抹黑,硬着头皮来的。去敲了好几个门,问了好几个人都没空理我,幸好是遇到了您,非常和气,满脸笑容的给我讲解,手把手的教我。第二次来找你,你干脆直接带着我到经办部门,找到经办人打招呼。正是因为您的帮助,我顺利的在单位立足。这么多年来,我接触了太多的办事人员,政府的、企业的,当官的、经办的,各色人等,始终觉得您是最好的一个人。每次到您单位办事,都想来找你见个面,聊两句,又担心耽误您的时间。后来,听说您换了岗位,去了白沙,差不多有三年没见过您了。您去哪里了,传言好几个版本,快回来吧,我还有个事想咨询您呢。
  文章没有评论功能,有点像随笔。没想到下午的阅读量到了2000+。市领导也看到了这篇文章,转给局里领导。局长找贾局到办公室,说符家器在搞什么。贾局说,老符这人口碑一直不错。局长说,这事前面是你接触,就你弄一个报告吧,市里在问,别到时候问起来拿不出东西,好事就宣传宣传。贾局不太明白领导意图,报告是宣传材料,还是汇报材料,是正面,还是负面,按讲应该是正面宣传啊,但是明显局长不是这个意思。贾局正在纳闷。局长问,符家器怎么还不出来?贾局说,已经5天多了,真担心有什么不测,那里山高林密,奇怪的事不好说啊。局长问,啥,5天了?贾局说,20号发生的,现在25号了,5天多了,没有任何消息。局长若有所思,说那你继续跟踪,记得弄个情况报告。

  (十二)
  毫无疑问,小罗接手这个报告的撰写工作。25日晚上,小罗就开始思考怎么写,第一部分基本情况和简历,第二部分车祸发生后各单位所做的工作和分析,第三部分舆情关注的原因及分析。小罗觉得这样写比较中性,前两部分好办,第三部分有点难,符主任为人好是好,说起来也就一句话,写却不知道怎么写,没有材料啊。当即给符嫂打了个电话,说明缘由。符嫂的回答很简单,他只顾着工作,很少时间在家,他那些事不知道,没有材料,没有故事,你要往好了写,使劲编就行了,给你作证。打完电话,小罗后悔,因为符嫂认为局里在给死人写材料贴金,尸骨未见,更谈不上尸骨未寒,是在咒她成寡妇。小罗解释不了,反复道歉,耗时差不多半个小时,毫无收获,受一肚子气。
  26日早上,小罗直接去符主任办公室,人虽然挂职在外,办公室的电脑和文件柜还在。文件柜上了锁,电脑可以打开。电脑里都是业务文件夹,只有一个政工文件夹。政工文件夹里除了有心得体会、历次竞岗的演讲词,还有离婚协议。小罗又后悔不该看电脑,心得体会不都是网上瞎抄应付差事,能有什么材料。小罗没有打开任何文档,看看文件名就知道没用,匆匆的关了电脑。小罗就和符主任曾经的同事聊天,一上午嘻嘻哈哈几个人,除了几句大家共识的评论,没有其它有价值的故事。下午又和大脚联系,都是非常简单和本来就是公务员应该做的事情。朋友圈文章那个人联系不上。都快下班了,小罗才写完第一部分,晚上又要加班,明天必须出材料,这是局长定的时限。小罗没办法,心想第三部分只能在网上找点材料,稍加改动,负面怎么写,肯定是写正面材料嘛,反正是正面材料,润润色也不为过。
  晚上加班到凌晨,小罗将初稿发给贾局提意见。贾调睡没睡,小罗不方便打扰,反正明天上午交稿,贾调估计也没时间看,小罗准备睡下了。躺在床上,回想稿件内容,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优秀干部形象跃然纸上,虽然第三部分是编了些内容,但是符主任口碑好能力强的本质是共识,是假不了的。况且第一部分也是事实,985高校优势学科毕业,年纪轻轻就快速担任局里重要科室负责人,多岗位锻炼,多年考评优秀,十年后备干部。这些都衬托出舆情的必然性。小罗就感觉看到了一颗星星,在空中高高挂起,天空是黑暗的,星星努力的发出一点点光,一闪一闪的。这简直太催眠了,小罗就睡着了。
  闹钟把小罗闹醒,中断小罗爬山的梦,那是一个很陡峭的山崖,梦里经常出现,有时爬上,有时爬下。小罗打开手机,贾局凌晨一点多回复,先这样上报吧。显得很无赖一样,小罗想,也是,那有时间修改,也没什么好改的了,第一第二部分都是陈述,第三部分也是差不多是陈述,还怎么改。没想到,局长看了三分钟不到,估计字都没看完,就说第一部分没有必要写,况且也漏了一些内容,符主任有不少问责,好像还有几个行政处分。说自己刚来局里没两年,情况不熟,是历次巡视检查才知道的。要写就要如实写,不能作假,上面怪罪下来就不好了,当然自己会拣好的汇报,不能让符主任流血又流泪嘛,所以不要啰嗦,直接写车祸后我们局做的工作,舆情反映的也是我们局的工作作风。写文要有高度,要有全局观念,强调整体的作用而不是个体的努力。前段时间微信里不是有篇《离开单位,你什么都不是》的文章,我好像还转发了嘛。符科长是个好同志,做人做得好,我们都应该向他学习。回去改一改,中午交给我。局长笑容可掬,和蔼可亲,小罗一脸懵逼,呆若木鸡。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35:04
  (十三)
  5月28日,仍旧没有老符的消息,已经超过七天了。白沙方面反馈的是他们天天都在外面找,至今没有找到,早就发动了附近村民,只要没有凭空消失,是死是活肯定找得到,饿是饿不死的,这点要放心。
  陈强请了假,要回老家。符家器的老爹叫回去的,把儿子也叫回来了。说是回去做鬼。二十一世纪了还做鬼,老家真的是太落后了,根本不适合生存。陈强很是拒绝,一直以来都拒绝回老家。虽说海口到昌江王下乡也就两百多公里,陈强只跟着回去过三次,一次是结婚见公婆,一次是生儿子见爷爷奶奶,一次是儿子考上大学拜祖宗。陈强讨厌乡下,乡下地气很重,泥土味夹杂植物和废弃物的味道很不好闻,那个难受劲头比二手烟还烦,躲都没地方躲,每隔几秒钟又必需吸一次气,恶不恶心,反不反胃。最难受的还是公婆不理解,说自己娇气,说他们活了一辈子,也没觉得不好闻,习惯就好闻了嘛。陈强就不好拿这个说事,就撩开自己的裤腿,符家器一家人都是看到了的,白白嫩嫩的小腿上十几个红色的包,不知道是蚊子还是什么虫咬的,鼓鼓囊囊的大红包和白白嫩嫩的小腿反差很大,符家器一家人就再也不好意思强迫陈强回老家。符家器却不这样想,不回老家还算什么儿媳,咬几个包搽点药几天就好了嘛,每年符家器回老家几趟,两口子总是不愉快几次。这次陈强没办法拒绝,儿子符勇都从广州回来了。
  9点半钟,陈强就见到儿子符勇了。陈强没有笑,按讲陈强应该笑容满面的,每次都是笑容满面的,这次有些沉重。陈强还是挤了一下脸,期待看起来能让儿子放松一点。儿子高高大大的,一米八的个头,长得像陈强,五官端正,不像他爹歪瓜裂枣,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好帅,这个儿子养得好,没有白费心思,是陈强最大的骄傲和活着的依靠。“妈”符勇喊陈强,陈强的心都融化了,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接着这个声音说:“这是我女朋友。”陈强这才看到符勇身边还有个女孩子,个头不高,看起来有一点妖里妖气的,两个人倒还蛮般配,金童玉女有夫妻相。“妈”是女孩子的声音,像一把刀刺进陈强的心里,陈强使劲挤脸,估计把脸都挤烂了,而不是灿烂了。陈强知道这个男人也将不属于自己了。符勇说他们已经相处半年了,这次是奔着结婚的,女孩叫夏小月,贵州人,比他小两岁25,在广州外贸公司上班,这次跟着来其实是想看这边的风俗,顺便见一下父母。陈强心想:哪里有父,从来都没有父,这次也看不着父,说不定永远见不着父了。陈强说,那你们赶紧生个小孩,我也要退休了,还有几个月就退休,刚好可以给你们带娃。

  (十四)
  陈强开车直奔王下乡洪水村,中午12点半才到昌江县城。一路上,夏小月都在观看车外风景,第一次来海南岛,到处都稀奇,偶尔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比如说自贸港进展如何。陈强哪里关心这些,只知道物价飞涨,工资不涨。母子俩偶尔说些家长里短,感觉生疏了很多,话题越来越少。陈强关注的是生命延续的大问题。年轻人关注的是身体愉悦的现实。昌江县城还不如广州的城中村,这是两个年轻人下的草率结论,因为城里什么好吃的都找不到,破破烂烂的。刚修的楼房也只是颜色看起来是新的,除了颜色新以外,所有的一切都无不展示一种上世纪八九年代的年代感。两个年轻人感觉是时光穿梭回到半个世纪以前,又感觉是身处在一个落后的世界,又不得不和这个落后的世界交流。两个年轻人的情绪开始黯然。陈强更暗,不仅仅是不适宜,简直是恐惧。这个气氛倒是和回家做鬼的气氛契合。
  嫌七嫌八的吃了一顿应付差事的饭,符勇提出当司机,陈强没同意,路越来越窄,上山下坡,拐弯又多,年轻人鲁莽,还是自己慢慢来。陈强不急,车行705县道慢慢向霸王岭靠近。穿行在七叉盆地,两边的山峦起伏,移步换景。夏小月感觉回到了老家贵州,说不出来的熟悉,像是梦里回家。夏小月把脑袋把整个人都陷进了符勇的身体里。符勇每年至少回一次,看着山就知道自己在哪里,离家有多近。符勇说,这里二三月份,木棉花开,据说非常漂亮,很多海口人跑来看,说自己只是清明路过,花期已过,树上还有点残花,满地的落花。夏小月说,就是广州的市花吗?又叫英雄花。陵园西路有好多,我还专门去看过呢。符勇说,那才几棵,我们这里满山遍野都是,明年带你来看。陈强心里一疙瘩,踩了一下急刹。夏小月的头差点撞到前排座椅靠背,符勇心疼小月,有点小怨气的说,妈,怎么回事啊。陈强在儿子面前永远没抬起过头,抱歉的说,前面突然窜出来一只山鸡,吓了一跳。符勇回头看车后,没有山鸡的尸体,看看车外的山说,没事,快到了。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35:49

  (十五)
  没多久,符勇看到站着一个老人,干干瘦瘦的,个子也不高。这是符家器的父亲,符勇的爷爷。爷爷八十有三,头发还没有白完,看起来不过六十多一点。爷爷看到符勇,面露笑容。夏小月也跟着下了车,符勇介绍完,夏小月叫爷爷。爷爷就咧开嘴笑。陈强一脸死了老公的样子,奇怪这爷孙俩还在笑。见过奶奶,奶奶也八十一了,爷爷就说去查禁,东西都准备好了。符勇就拿着一碗大米、三支香、三枚铜钱跟着爷爷去鬼公家。
  鬼公就在村里。爷爷用黎话和鬼公一番交涉,鬼公也没什么特别的准备,只是坐下念念有词。符勇一句也听不懂,一种神秘感包裹全身,令人窒息。符勇毕竟是山里的子孙,祖辈的气息犹存,立即被鬼公吸引,就认真的看着鬼公。只见鬼公慢慢闭上双眼,过一会儿全身颤抖,嘴里说一些听不懂的鬼话。符勇有些害怕,怕鬼公在说自己,符勇想还是要学点黎话。不知道说了多久,鬼公开始扔茭杯卜卦。最后又和爷爷叽里呱啦一阵。虽然不到一个小时,符勇感觉度秒如年。以前不管是读书,还是玩游戏,还是泡妞,还是找工作,都是尽在掌握。现在才知道有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世界,而且就是自己祖宗的世界,父亲才离开三十几年,自己仅来过十几次的世界。在这个本来应该有自己的世界里,自己与世隔绝,茫然无措。
  回家的路上,爷爷一直没有说话。符勇不知道结论是好是坏,又像好又像坏。到家后,一家人围着爷爷,爷爷才说,家器被山鬼接走了。爷爷说,汉话我不是很懂讲,鬼公的意思是被汉鬼害,日子过得不是很好,常常是一群一群的鬼围着他,他一个人很孤单。鬼公看到他现在过得很好,有吃有穿,有妻有儿。大家一脸茫然,不知道爷爷在说什么。爷爷也很着急,解释说,就是说找可能找不到,死也没有死,哎呀,就是在这边没人也没有死,在那边活。符勇好像明白了点,说,爷爷,能不能让爸回来。爷爷说,鬼公说了,家器不知道自己在哪边?符勇感觉爷爷一下子老了,尽说些高深莫测的鬼话。爷爷说,这些东西你们不懂,你们要回来才行,回来才能做,今天查完鬼,明天赶鬼,符勇代替你爸爸,鬼公在你身上赶,你不要怕。符勇想,我怕什么怕,我身上又没有鬼。符勇还是怕,怕的是不知道都要干些什么。夏小月说,你怕的是不确定性,可是世界本来就是不确定的,比如我们有可能结婚又离婚,但是我还是想和你结婚,我们要拥抱不确定,与不确定的世界共舞。夏小月说的时候,身肢不自觉的舞动,算是一支不确定性的舞蹈。说到共舞的时候,勾住了符勇的脖子。符勇那受得了这狐狸精撩拨,一起跳了支不可描述的不确定性舞蹈。当然这是晚上在浪论村民宿里发生的事。
  爷爷说完鬼公的话,奶奶就去弄晚饭。陈强很是不情愿,锅碗瓢盆哪哪不顺手,厨房到处黑乎乎的也无从下手。奶奶不懂汉话,用黎话叽里呱啦几句。陈强就理解成不用她干活,于是就和夏小月出去走走。夏小月情商极高,带着陈强到处逛,到处拍照,还和陈强合影,合影里夏小月是真笑,陈强是职业性假笑。她们还走到了南绕河边,感慨如此清澈的河水。夏小月掬一捧水,低头去喝,陈强拍照。陈强说,你还真喝啊,到处都是农药。夏小月说,真喝,很甜啊。夏小月说,感觉这里和我贵州老家黎平岩洞差不多,一样的山,一样满山的树,一样甜的水,只是这里房屋有点不同,我们那里老房子是吊脚楼,这里老房子是古老的船型茅草屋。
  符勇也想到处去走走,符勇离不开夏小月。可是爷爷在说话,符勇不好离开,这个老人身上有种东西,无形中牵住了符勇。爷爷说,你爸小时候可调皮了。你叔叔、两个姑姑都没有他调皮捣蛋,全寨子就他最惹事。霸王岭他都敢上去,跟他说有豹子要吃人他都不怕。这里的山岭、河沟、地洞、大树他都玩过,啥都会,爬山爬树游水,抓鱼抓蛇捉鸟,野得很。他学习也好,小学就是全班第一。我那时候没管过他,管他干嘛,我当村里的书记,天天开会,也没有时间管他。他野是野,学习好。后来去县里读书,又去大上海读书。全村第一个大学生,都说要当大官。我也不懂他读的是啥。就说要回来当官,当好官。他书读得好,不野了,读完就回来了,在海口当官,立业成家生你,都没让我操心。他都五十好几的人了,怎么把自己弄不见了呢,好歹交待几句啊。又说了符勇的工作生活,说了小月。符勇也关心了爷爷奶奶的身体。陈强和小月就回来了。叔叔家在县城,叔叔也回来了。一家人晚饭吃鸡,喝biang酒(一种山兰稻酿的米酒),符勇和小月都好吃好喝,陈强又应付差事吃了半碗米饭。

  (十六)
  陈强非常不情愿再次回来,手臂和腿脚上被蚊虫咬的包像鸽子蛋那么大,红肿痒痛,又不敢抓,回来不知道又要增加多少个包,况且查了就查了嘛,又赶,哪有鬼,又查又赶,都新时代了,还搞那一套鬼,真是落后啊,茅草屋都没拆完,得养多少蚊子。陈强还是回来了,符勇和夏小月都要回,两个年轻人兴致高昂,感觉像是在结伴旅游度蜜月,完全没有死了爸的悲哀。陈强愈发悲伤,将来自己的坟头都没人祭奠了。
  今天上午来的人不少,有鬼公有娘母,还有看热闹的人。鬼公上穿红背心,下穿吊裙,头上扎一个红色头巾,头巾里插一支红黑色的红毛鸡的羽毛,手里拿着钩刀,看起来非常原始古老,比电视电影里巫师的打扮简单得多。鬼公站在房前念念有词。过一会儿,娘母也来了。他也戴红头巾,右手拿着剑,念念有词,然后从碗中抓米撒向符勇,不停的念念有词,应该是在念咒吧。接着娘母拿酒碗在胸前划一圈祭酒,又拿两块猪肉放在刀篓内敬鬼。接着娘母走到房后,在地上用剑挖一个洞,从刀篓内拿出两块猪肉放入洞中。接着从洞里拿出一枚铜钱挂在符勇脖子上。然后跟着鬼公走到河边,有人鸣枪赶鬼,鬼公也将手里的猪头骨扔进河里,说已经赶走鬼了,要符勇下河洗澡除邪气。刚刚经过一系列神秘的流程,符勇也感到邪气十足,于是真的就脱了衣服,下河洗澡,足足洗了五分钟。夏小月回想起小时候在同样的河沟里嬉戏,也想下河,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偷偷的咽口水。
  从河里上来,穿好衣服,符勇又跟着做了卜卦、祛邪、叫魂、赶鬼等繁琐流程。吃完午饭,小两口很想去皇帝洞玩。陈强再也熬不住了,坚决反对,什么邪气,什么中暑,什么你再不见了我怎么活,念念叨叨,嘀嘀咕咕。符勇也没办法,兴致受挫,只好辞别爷爷奶奶,依依不舍的离开了。爷爷送到村口,站成一棵枯树。
  回家的路上才想到应该去事发现场看看。第二天就是周末,有时间,就说先回海口休息好了再去。开车的开车,睡觉的睡觉,陈强和符勇才换一轮就到海口了。别说,还真累,就商量着去吃大餐,为夏小月接风洗尘,吃海鲜。边吃海鲜边商量怎么去事发现场,最后定的是陈强在家休息,由舅舅陈国陪同,爷爷与叔叔也一起去,约定明天周六上午十一点左右到,不抢时间,慢慢来。
楼主长流沙 时间:2020-10-18 19:36:29
  (十七)
  再次来到事发现场,是5月30日上午10点半。十天过去了,曾经倒伏的树枝树叶都已经在阳光的作用下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在路边看下去,那种惨烈的事故现场感消失了,只剩下点点痕迹,隐隐约约连接成一条通往天上又像是地下的路。陈国努力的回忆,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符勇站在路边,望着这点点痕迹,环视一周,就仿佛置身波涛汹涌的绿色海洋,黎母岭是卷起的大浪,高耸如云,绵绵不绝,自己正踩着一朵小小的浪花。在海里,就要做一条鱼,徜徉海底。在山里,就要做一只兽,奔走山岭。符勇想变成一只鸟,遨游天际,就说这里的景色好美啊,有个无人机就好了,在山里应该用无人机搜索。夏小月两只手时不时上下扇动,估计是想变成一只蝴蝶,翩翩起舞,爷爷还没到就想拉着符勇钻进树林,感受这魔幻的气息。
  这里和洪水村的直线距离才40公里,同属黎母岭。爷爷和叔叔要向北绕一圈才能到,估计有150公里路程,比从海口来的路程短一点点,但都是省道,用时要多些,没想到也差不多同时到达。陈国首先介绍,就是从这里冲下去的,直接冲下去的,然后就找不见人。爷爷和叔叔就在路边站定,凝视着这条隐隐约约的路,好久不说话,氛围就有些凝滞。符勇感觉山上的风都消失了,也不说话看着点点痕迹。夏小月和陈国也都看向这里,默不作声。过了好久,爷爷才说,下去看看吧。一群人就护着爷爷走到汽车坠落地点。
  汽车已经弄走了,现场只是有些混乱,泥土翻起,树枝枯萎,树头东倒西歪,像个调色板,五颜六色杂陈,在这个绿色的海洋里,像是翻起的一朵浪花,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符家器的故事在四个男人的脑海里翻滚,就五味翻滚起来。夏小月的脑海里并没有符家器的故事,却哭了起来,嘤嘤隐泣,反倒需要符勇安慰。爷爷听不到夏小月的嘤嘤之声,却是四个男人中最先流下眼泪的。当爷爷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的时候,其余三个男人也都流下了眼泪。陈国最先说话,姐夫会回来的。爷爷说,家器到山上去了。叔叔说,他要是想不回来,谁都找不到的。
  中午在白沙县城吃饭。爷爷当着叔叔的面,对符勇和夏小月说,你们好好过日子,我把村里的房子和土地留给你们。听着爷爷这样讲,符勇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东西。这种东西发自心底,穿透骨髓,只那么不到一秒钟的闪现,符勇长大了,成为了真正的男人。

  (十八)
  5月31日星期天,第二天就是六一,更是星期一,要上班,晚上还有单位组织的六一节活动。当然这是符勇的日程。于是符勇星期天早上就和夏小月回去了。陈强叫符勇回的。陈强说,你爸又没死,他就是在躲我,说不定再过几天山里蚊叮虫咬又饿就出来了。陈强说得很轻松,还假笑了一秒钟,其实内心深处或者潜意识吧,是陈强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卿卿我我不舒服,和现在的氛围不合。符勇一点都不担心母亲,母亲是多要强的人啊,一个人把自己带大,什么时候喊过苦,从来没哭过,是母亲,更是父亲,是女汉子,是女强人。符勇也隐约知道父母有矛盾,有种过不下去要离婚的样子,却又想在他们的儿子也就是自己面前装和谐,演恩爱。符勇也大概猜得到是什么矛盾,甚至知道父母好几年都没有同房了。符勇也跟着演,不想拆穿父母,不劝离,也不劝合。看着母亲又在演坚强,符勇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大家都还要活几十年呢,现在演坚强,将来还要演,要一直演下去。看着母亲那一秒钟的笑容,符勇心里被扯了一下,父亲这个很少见到,见到就只知道讲伟光正的人,还不如母亲,父亲逃离工作,逃离生活,逃离家庭,自己逍遥快活,把一切苦难留给母亲。陈强说,现在又没什么事,你们在这里待着干什么,我懒得给你们煮饭,你们回去上班要紧,广州这么近,有事我再叫你们回来就是了。符勇再三关心陈强,就回去了。
  星期天上午陈强惯例买完菜,打扫卫生。做中午饭的时候,陈强坚持不住了,哭得稀里哗啦。那种哭到废寝忘食,哭到虚脱的经历,陈强经历过三次,依次是十六岁失恋、二十一岁爷爷去世、四十三岁父亲去世。现在是丈夫失踪,可以算大半次,因为没有以前哭得凶,估计是身子骨干瘪了,泪水明显少不说,最后都是干嚎,自我感觉很没趣,想停又停不住,就由呼天号地逐渐变为抽抽搭搭。本来恨不得符家器早死,自己好改嫁重新做人的,符家器趴在工作上工作了三十年都没有累死,那么多猝死的,他符家器咋就不猝死。这是陈强在最无助的时候经常想的。这个男人没有带给自己任何好处,只是带来一个符勇,要累死自己的符勇。这个男人把命都给了工作,还美其名曰挣钱养家。这个男人不懂浪漫,只知道偶尔泄欲,还说老娘是女汉子不温柔。可是现在女强人陈强找不到骂的对象了,符家器失踪了,符勇回广州了,骂谁呢。家里空空如也,连自己都像个鬼一样,飘在房间里,飘到遥远的过去,那些与符家器初识的美好、符勇出生长大的美好都历历浮现,那些符家器为父母为弟弟奔走的身影也都看到。陈强这才明白,符家器是自己的爱人、亲人,不是骂了一辈子的坏人,可能没有那么亲,没有那么爱,也是缘分的安排,纠缠一辈子的人。如今,真希望他只是失踪,还会回来。如果回来了,自己必定温柔以待,不再恶狠狠的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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