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亭水怪谜案——大老妖的前世今生,老北京悬疑志系列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4 11:28:23 点击:852 回复: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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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陶然亭水怪

  (1)

  将团粉灌入猪肠,快刀切成薄片,放在平底铛上半烤半爆,待表层焦黄,蘸着盐水蒜泥,用竹签子扎着入口,咬下去,咯吱一声,再一嚼,外酥里嫩。
  这种叫灌肠的小食,是北平特有的味道,也是庙会上不可或缺的一景儿。
  西城粉子胡同有一爿铺眼,外无招幌,内无座位,却是除去庙会上,吃灌肠的最好去处。老式年间,爆灌肠讲求用猪大肠熬出的油,取其味道浓腴诱人,可这铺子的掌柜顶会推陈出新,用马油替代猪油,口感更为脆爽。吃罢一盘,再叫上一碗烫舌头的棒糁儿,捧碗缩颈而饮,额头起了汗珠儿,整架身子都透着一股子舒坦。
  陈鸳桥老早就知道这地方,自打决定回北平办报,他就想着对个机会来解馋。只是为报馆选址,颇费了一番工夫。《异报》这个名字,他在北上故都之前就已经想好,取异者非同寻常,更兼怪力乱神之意。既如此,这馆址就不可马虎,须得有所呼应才是。
  选来选去,便选中了西交民巷南侧的辇儿胡同。
  北平时候,市井有“四大邪地”之说,闲人编了顺口溜,是为“虎坊桥夹道,柳树井灶庙,白米仓旧窖,西交民巷奈何桥。”这西交民巷本是处繁华之所在,但随着“国府南迁”而衰败,屋漏偏逢连夜雨,异事也是一桩跟着一桩。
  先是一家叫云巧斋的冥衣铺,掌柜不知怎的被割掉了脑袋,警察遍寻两日不见,第三天却接到报案,说是一户大宅门扫墓祭祖,竟发现一个纸人上插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而那堆要烧掉的纸马纸人,正是打由云巧斋订制……
  这事儿还没过多久,又有人在一个雾夜撞了邪,怎么着都走不出巷子,呼天喊地了一通,腾地里看到一群红毛小鬼来到近前,不由分说拆骨架桥,每拆身上一骨,便吱叫一声,撞邪人共听到三百三十三声吱叫,再看那“骨桥”已经搭好,战战兢兢往上走,耳听着脚底嘎巴作响,约有一刻钟,方才下得桥来,茫然四顾,已然身在巷外!
  当时,北平的小报将此事描绘得十分详尽,还附有撞邪人两寸免冠照片一帧。
  自此,西交民巷人人谈之色变,周遭房屋的赁价也就一截儿一截儿地短。房主自是叫苦不迭,可却无意间成全了陈鸳桥,他只用了市价的三分之一,便赁下了云巧斋,并在当日就挂上了“异报”两字的匾额。
  这天开设报馆的杂事总算忙得七七八八,陈鸳桥便按耐不住叫了洋车,从西交民巷沿司法部街向北,拐到绒线胡同向西,到了西单北大街再一直奔北,快到缸瓦市的时候,那粉子胡同也就在眼前了。
  一入胡同,灌肠的味道便吱溜溜钻入鼻孔。陈鸳桥舌底生津,三步并作两步,想着上回吃灌肠还是在数年前蟠桃宫庙会上,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禁不住暗叹时光易老。
  胡同里招幌遍布,买卖铺子甚多。
  名为“洪桥王”的羊肉床子门口,队伍排得老长,手提盆碗的吃主儿前腔贴后胸,一边蹭着碎步,一边聊得热火朝天。陈鸳桥想找个宽敞一些的人缝钻过去,无奈试了几回都没成功,正要挑个好面相道声“劳驾”,但见队伍末端有两人起了争执,他好奇听了两耳朵,便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两日前,陶然亭的苇塘里冒出一只水怪。
  一位称那水怪甚是骇人,身似蛟龙,眼如铜铃,张嘴一叫好比震天雷。若问其由来,正是出自京师万牲园。那万牲园建于清末推行新政之际,当时出洋考察成为时髦,一个叫端方的大臣为哄慈禧老佛爷开心,花费白银三万两买来一批珍奇异兽。其中当属澳洲鸵鸟和美洲大鹅最为名贵,前者虽只有三趾,但跑起来快似闪电;后者凶悍不比寻常鹅类,即便恶雕与之斗法,一时也难分上下。而这陶然亭水怪,便是两者杂交而成的异种——否则,又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将两名警察掏出心肝,肠子扯了一地……
  另一位辩称道,杂交异种纯属子虚乌有,万牲园早因经费不足而衰败,动物们病的病死的死,甭说澳洲鸵鸟和美洲大鹅,张家口的大尾巴绵羊都剩不下一只。陶然亭水怪既能瞬间伤人性命,想来绝非凡间之物。听闻前几日北新桥有一口枯井泛出异水,那水湛蓝粘稠,微有腥味,触火即大燃。当日有一位白云观道士正巧路过,言称此为海中蛟蜃之油脂,而那口枯井正是海眼之所在。众人闻之,忙以巨石瓦块填井,不料还未将枯井填平,就觉脚下震动不止,跟着一声爆炸,乱石迸裂,浆液四溅,只见一庞然大物浑身黑须,张牙舞爪,啸叫三声,直向宣南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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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4 11:30:26
  (2)

  “洪桥王烧羊肉!肥嫩香烂!入口不腻!西半城头一处!”随着几声老腔,满锅的烧羊肉被置在精光瓦亮的大铜盘子上,肉气扑鼻而来,香味四射。
  那因陶然亭水怪争执的两位,顿时瞪大了双眼,各自抻脖张望,生怕一个不留神,大铜盘子里的烧羊肉飞上一双翅膀。
  有食客拍了拍陈鸳桥的肩膀,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挪动地方。
  陈鸳桥扭头欠身,撤出长队,向来路奔去,一边似有所思。此时一辆洋车从他的身边经过,陈鸳桥叫住车夫,跳上车去,道了一声:“宣南陶然亭,要快。”
  洋车在西单北大街飞驰,直奔南城方向。
  陈鸳桥一颗心脏砰砰乱跳,道路颠簸,加重了这份激动,竟让他的脸膛看起来比车夫还要彤红。但此刻他已顾不得失态,满脑子都是《异报》的版面……
  陈鸳桥要在《异报》的创刊号头版上,详细报道陶然亭水怪的来龙去脉!
  做出这个决定,固然与报人捕捉时事热点的敏感密不可分,可在陈鸳桥内心深处,他更渴望的是探求一份真相,究竟……这陶然亭为何会三现水怪?
  ——陶然亭确曾还闹过两回水怪。
  光绪甲午(1894年)四月间,南下洼一带的居民常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叫声。这叫声由黄昏落日时响起,先是时断时续,及至子夜骤然加剧,待到佛晓天明又归于寂然。
  起初,人们以为是“妖猫闹春”。
  原来这南下洼与八大胡同相距不过七八里路,后者是京师人尽皆知的风月场,鼎盛之际可谓之日日车水马龙,夜夜笙歌不断。人道是“千金一掷为红颜”,可即便是绝世美人,到底也有年老色衰那日,任谁也不可逆转。这命好的妓女,撒手人寰之际尚有副棺材下葬;可那些命薄之人呢?苇席一裹,就近拉到南下洼埋掉了事。
  死人埋得多,就成了乱葬岗。
  于是无主的尸骸、横死的过客、死猫烂耗子也便在通通此料理了。
  因为阴气过重,四围八方的住家便日渐稀少,至于那些实在挪动不起的穷门寡户,以及从他埠辗转到此的游民,也就只好多往白云观跑两趟,求几道符箓庇佑出入平安了。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些荒坟烂冢开始有野猫出没,起初也就三五七只,可是短短两三春光景,它们便开始成群结队、一发不可收拾,非但将周遭的耗子清剿的半个不剩,就连凶横的恶狗也不敢轻易近前。
  四下的住户厌其可恶,便制作了猫夹大肆捕杀。又见那野猫十分肥腴,索性剥了皮炖煮解馋。可也是奇了,吃过猫肉的人个个浑身酸软无力,如同醉酒一般不省人事。两三日后虽恢复了意识,但浑身上下处处淤青,时而隆起大包,时而有吱吱异响自皮下传出。待到五六日后,食猫人已面无血色,身上淤青变为绛紫,那皮下异响也愈发强烈。而到了第十日,食猫人的身子便开始爆炸,每自炸一处,必溅出一股黑雾,如此炸遍全身之后,食猫人方才咽了气息,剩下一堆血如模糊的碎肉……
  出了这档子邪事,当然再也没人敢吃猫肉了。
  可那些野猫却似被惹恼了一般,见有人靠近必然呲出尖牙,面露恨意,那猫眼儿里仿佛藏着两把嗜血的利刃,只消轻轻挥动,来者便将横尸当场!
  妖猫之说由此传开。
  傍到来年春天,那些野猫仿佛是在呼应这种说法,落日之后便整宿瘆叫不止,尤其是午夜时分,那叫声随风飘荡,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直叫人不寒而栗。因此一到了三月间,南下洼的居民总得叹息一声:“妖猫又要来了!”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4 11:32:30

  (3)

  人们发现并不是妖猫所为,是在怪声响起的两三天之后。
  平日里鲜少有人光顾的南下洼,开始出现陌生的面孔,他们无一例外都奔向陶然亭的那片苇塘,就像在寻什么奇珍异宝。
  水怪出没陶然亭的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消几日便笼罩了整座京城。
  各种猜测纷纷见诸报端:有言此为老岁刺猬作怪,民间谓之刺猬为“白仙”,常在家中角落供奉以求平安,传闻活过八十载的刺猬可仿人咳嗽之声,日夜练习与常人无异后,便可得道成仙;又有人称此乃灵鼍褪甲之吼声,那灵鼍本栖息于颐和园昆明湖中,每隔三十年有一次褪甲,因褪甲苦痛万分,犹如女子分娩,所以灵鼍往往在地下四处打洞冲撞,直到力不能支方才就地褪去身外之甲,每褪一块,便大吼一声……更有甚者,直接将水怪杜撰为牛头蛇身,不但绘图于报端,还取了一个“大老妖”的名字。
  谣言袭入京城各处角落,即便紫禁城的铜墙铁壁也未能将之阻遏。
  皇帝光绪急遣翁同龢前往查探,不料这位博闻强记的帝师竟给出了与谣言相差无几的答案,断定那怪叫来自于鼍吼。皇帝显然不满意这种结果,于是再派步军统领福琨办差,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武将毕竟不同于文臣,做事讲求“深知此事要躬行”。未免当真有魑魅魍魉作怪,福琨率禁军前往陶然亭之前,还调来了神机营的几十名枪手和三门阿姆斯特朗重炮。当时清廷各部受洋务运动惠泽,尤其是神机营,长枪换了一茬儿,崭新锃亮;火炮更是威力无比,炸天炸地。有如此先进武器助威,福琨意气风发,心道就算那物真的是牛头蛇身“大老妖”,也定会将之打成竹筛,再轰它个稀巴烂。
  到得陶然亭后,福琨立即组织了一支敢死队伍。这支队伍由先头的伐苇士兵和尾随的神机营枪手组成。恐在除妖过程中出伤及无辜,福琨又命一队人马组成人墙,将围观的百姓们通通拦在苇塘之外。
  诸事准备停当,福琨这才了下达了号令。
  士兵们毕竟出身禁军,不说是武功高强,起码也是训练有素。只见他们配合默契,一边伐苇,一边深入塘内,但凡哪处有一丝异动,先头的伐苇兵士必定匍匐在地,而后边的枪手便齐刷刷跪地射击,一时间子弹鱼贯而出,枪声响彻长空……
  如此亦步亦趋放了三轮火枪,本以为那水怪已经毙命苇塘,但想不到的是,此物叫声比之从前更加气定神闲,直叫在场的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见此情景,福琨也犯起嘀咕,莫非这水怪真是什么灵物,有刀枪不入之本领?
  不如向圣上回禀,从长计议……
  只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倘若就此偃旗息鼓,那天威何在?
  略一思量,福琨便改了主意。他撤回敢死队伍,命炮手将三名火炮对准苇塘,欲对水怪施以重击。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围观人群立即爆发出一阵骚动,“呼啦”一下子往前涌,直将一干维持秩序的禁军扑倒在地。
  那些禁军平日里被王公贵胄呼来喝去,心中难免郁结怨气。当下总算逮到机会,于是跳起身来,对着越界百姓便是一通拳打脚踢,噼里啪啦了好一阵儿,秩序方才恢复如初。而在此期间,炮手们已经调整好火炮发射角度,只等福琨一声令下。
  福琨望着这三门铸造于江南制造总局的超级重炮,它们的威力十分骇人,贯穿十二寸的铁甲不在话下,射程更是可以达到二十四里以外。那么就来看看,这水怪的皮囊到底厚不厚得过十二寸!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4 12:25:37

  (4)

  然而,围观人等并没有等到福琨的号令。
  在一万多只眼睛的注视下,只见福琨带领一干禁军迅速撤离了陶然亭。
  当天下午,城内贴出以巡城御史之名发布的告示,这纸布告行文十分啰嗦,反复都在强调一个事实:陶然亭苇塘里并没有水怪,至于那扰民叫声,则是有人藏于其中戏吹鸣角。就在布告贴出后不久,京城多处杂货铺遭到全面清查,差役们只要搜出鸣角,不论材质、不论工艺、不论大小、不论长短,通通就地击成渣滓。一时之间,满城都在挥动着铁榔头,“玎珰”的敲砸声一直持续到黄昏落日。
  铁榔头击破了万千鸣角,但并没有粉碎京师百姓心头的疑虑。尤其是当人们发现,当晚陶然亭竟被重兵包围,这更加让他们笃定,此事绝非布告所言那般简单——说不定那水怪当真是牛头蛇身的“大老妖”,竟连阿姆斯特朗重炮也无法将之摧毁,因此步兵统领福琨这才不得已鸣金收兵?
  如此猜想在两天后有了石破天惊的佐证。
  有个热衷此事的流民,于夤夜时分亲眼见到,在内务府官员的引领下,一位浓眉重目的道人进入苇塘。之后他溜过岗哨,见那道人设坛施以厌胜之法,便记下了道人的模样。这流民平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又喜神侃胡聊,逢人便讲那晚所见,还言之凿凿地称,他已查出那道人所在,正是隐于阳台山大觉寺旁。没想到当真有人前往阳台山求证,见那道人模样与流民所述不相上下,这才始知此事不假。
  彼时石版印刷大举风行,于是坊间迅速以此为蓝本,炮制出大量秘本小说,并配以种种令人咂舌的水怪插图。这些图画在反复的拼接和夸张后已然变得面目全非,样式足有百十种之多,如同江河决堤一般。
  许是那西山老道的压胜之术当真了得,又或是水怪经不起被人一再篡改面目,总之不久之后,苇塘里便再也没有异响传出了。层层把守的重兵也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这时人们搭帮结伙深入苇塘,只见内里的一处地方面目全非,显然是被撤离的士兵们才翻新过不久。这再一次加剧了人们的狐疑:紫禁城到底在掩饰什么?
  人们绞尽脑汁地希望窥得真相,但紫禁城却始终沉默不语。
  寒来暑往,物换星移。
  不觉间二十余载已过。
  期间清室崩塌,民国建立,政权更迭之际,一时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
  就在人们无暇再忆及此事之时,陶然亭的苇塘里却又一次传出怪叫。但与二十余年前有所不同,这一回当局干脆利落,派出一个营的陆军杀入陶然亭,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在苇塘之中找到一只大鸟,并当机立断将之击斩。后经万牲园方面证实,此鸟名为大翅夜鹭,当属十分稀见之水鸟……
  倏忽间又过二十个春秋,而今陶然亭三现异鸣,难道仍是那大翅夜鹭所为?
  只是,在“洪桥王”羊肉床子门口,那争执的两位红口白牙,言之凿凿已有两名警察因此而丢掉性命,这显然并非一只水鸟能够办到……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4 15:33:34
  (5)


  陈鸳桥一路思虑,猛地抬眼,发现此刻已行至粉房琉璃街。他向车夫道了一声“劳驾”,催促之语还未说出口,那车夫便骤然加快了脚程。
  出了粉房琉璃街,眼见着人家开始寥落,道路也跟着颠簸不堪。
  时值初夏,太阳虽不甚毒烈,但打从粉子胡同一路奔来,却也真得几分耐力撑着。陈鸳桥见那车夫汗如雨落,心下不忍便叫住了他。那车夫面带愧色,头也不抬,再三请陈鸳桥多多包涵,称只需喘息片刻就好。
  陈鸳桥四顾周遭,只见密密的芦丛绵延远去,望不到边际,“不必再行,容我走过去便是了。”他说着跳下车来,一边将车资递给车夫,“多给你加一毛。天热劳苦,去喝一碗信远斋的酸梅汤吧。”
  那车夫点头如捣蒜,陪在陈鸳桥身边踮着碎步,不肯掉头离去。
  要知当时的北平,一角钱相当于二十三个大铜元,坊间俗称“大枚”。只要三大枚,就可以买来一套软香可口的烧饼果子;若是再添上七八大枚,便可以割一斤五花肉,白煮后切成透着亮光的大薄片,蘸了料汁儿,好生吃一顿那应了节气的“蒜泥白肉”了。
  那车夫再三谢过之后,又问陈鸳桥何时归城,是否需要等候。陈鸳桥不知此行会耽搁多久,便客气的拒绝了他的好意。那车夫见状,这才停下身来,向陈鸳桥深鞠一躬,然后调转车头,风一样奔向来路。
  陈鸳桥沿着芦丛间的道路逶迤前行,不多时便见一片荒冢,坟地当中鲜少有碑,即便有那么几块,大半也是字迹漫漶不清,如同风烛残年的老朽一般歪在草间。
  由荒冢又向西南方向行了几步,便有人语从芦丛间传出,应是好奇的看客们在议论,风穿苇荡,“嚓嚓”的摩擦之音让他听不清内容。抬眼见到在几株老树的掩映下,有一座地势甚高的古庙,临下该是一目了然。
  陈鸳桥知那古庙是慈悲庵,于是不及细想便飞奔过去。
  不料将将上得一道缓坡,就觉脚下猛然间一震,跟着一声吼叫凿入耳际;那叫声如同瓮中牛鸣,回音荡出老远。
  就在陈鸳桥停身回望之时,又传来三声尖利的枪响……
  必是有人与那水怪交上手了!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4 15:33:57
  天涯的人气呢?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4 15:38:42

  第二章:郎各庄请鹰

  (1)
  陶然亭本是建于慈悲庵西侧的几间敞轩,因始建者之故又称江亭。康熙年间,工部侍郎江藻提督窑厂事物,于南下洼一带烧制琉璃砖瓦,闲暇之余建亭,以为公余休憩之用。江藻取白乐天诗句“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之“陶然”二字入额,亭名便是由此而来。又因慈悲庵其地高亢,周边塘泽错落,蒲渚参差,可远眺西山,野趣盎然,于是时日一久,便成为名士墨客们绕不过的游玩之所。只是斗转星移,随着清室崩塌,京城各处内苑解禁,陶然亭昔时的荣光也就日渐暗淡了。
  此时,北平市公安局外五区署长陶孟和端坐在敞轩之中,他身材微有些发福,制服却熨烫得十分笔挺,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社长?主编兼记者?这么说是小报?”陶孟和瞟看手中名片,一手接下秘书奉上的茶。
  陈鸳桥赶紧掏出一盒“白金龙”,抽出一支为陶孟和点燃;他准备再抽出一支,却听陶孟和阻止道:“甭献殷勤了,顾队长洁身自好,不吸烟。”
  “陶署长,是陈某太过唐突了,还请您不要怪罪才是。”陈鸳桥向身旁的侦缉队长顾随欠了欠身,解释道,“刚刚在路上,我见顾队长提着枪奔向这里,知道刚刚一定是他与那水怪交了手。陈某本想获悉一些细节,以备刊登于报之时有凭有据,不想竟让顾队长误会,以为在下是您新聘任的秘书,便带到了这里……”
  “连一个办小报的,都要讲求有凭有据了,怪不得有人说,这日本人马上就要拿下北平城。还真是要变天啊!”
  不待陶孟和吩咐,顾随一把掐住陈鸳桥肩头,往外推去。
  陈鸳桥只觉五根钢钉嵌入肩头,疼痛立时荡遍全身。此人看似削瘦单薄,不想竟有如此之力道。陈鸳桥强忍着不叫出声来,低声道:“陶署长,容陈某再说几句话,说完之后,不劳顾队长,我自会离开。”
  “我要是你,就想清楚再讲。”
  “多谢顾队长提点。”陈鸳桥忍不住揉着肩头,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陶署长,我知道您十分讨厌办小报的,换做是在下,他们如此诋毁,我也会很生气……”
  “喔,你的消息很灵通嘛。”
  “陶署长是大人物,举动自然会受人关注。”
  陈鸳桥话虽说得模棱两可,但在场人等无不知晓,他指的正是前几日闹得很凶的“浪人刮骨”事件。说起来此事来龙去脉十分简单:一个叫武宫正朔的日本浪人,开设的烟馆被公安局查封,陶孟和勒令他为十名吸食鸦片者戒毒,以为惩戒。武宫答应得痛快,未料不久便有消息传出,武宫借口戒毒,将那十人分别进行刮骨虐待,美其名曰“刮骨疗毒”。陶孟和得知此事后异常震怒,带人将武宫捉拿。怎知驻守在北平周边的日本军队却称,武宫并非浪人,而是一名军人;如果北平公安局不立即放人,他们将不排除会进行武力解决此事。为免兵戎相见,驻守北平的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亲自给陶孟和挂了电话……
  但令陶孟和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武宫大摇大摆走出警署的第二天,北平的几家小报竟口径统一,纷纷叱责陶孟和与武宫沆瀣一气,乃头号卖国大汉奸。当然,小报自是不会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观,便知个中影射。陶孟和虽然气愤,却只能打碎槽牙肚中咽,自己但凡有所行动,岂非不打自招?由此,便恨透了小报。
作者:一只pp君 时间:2020-07-15 10:24:48
  期待更新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5 21:51:28
  @一只pp君 2020-07-15 10:24:48
  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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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兄弟支持!出版后,送书一册致谢!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5 21:51:41
  (2)

  “你倒不糊涂。”
  “在陶署长面前不敢装糊涂。是这样,陈某有一个法子,能把您丢了的面子找回来,而且是在哪儿丢的,咱们在哪儿找回来。不知道陶署长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给我下钩子?”
  “不敢!那我就直言了。鄙人是想让陶署长开个天窗,允许我跟踪报道咱们外五区警署铲除水怪的全过程。在这里我可以向陶署长保证,日后《异报》的报道文章,一句一字绝无水分,但凡做不到的话,您可以立即叫我滚蛋,在下绝无二话。”
  陶孟和反问:“帮我们找回面子,你有什么好处?”
  陈鸳桥笑道:“我只想让北平的百姓知道,《异报》虽然是小报,但却是不一样的小报而已。当然了,在下必须提一个要求,这次的跟踪报道,我要独家。”
  陶孟和思虑片刻,凛然道:“记住你说的话,要是在你的文章里看到一丝夹枪带棒,我会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你的《异报》是怎么消失在北平的阴沟里。”
  “多谢陶署长成全!”
  陶孟和这才把目光转向一旁,吩咐道:“顾随,那就让陈记者陪你走一趟郎各庄吧。”
  “署长,还是我一个人比较方便。”
  “照我说的做。记下,对记者先生不要有任何保留。这一回,我就是要让北平的百姓都知道知道,咱们外五区警署,到底是怎么尽忠职守、为民分忧的!”
  “明白!”
  “时间紧迫,快去快回。”
  汽车出了永定门,一路向丰台方向飞驰而去。
  顾随寡言少语,陈鸳桥几次挑起话端,最终都未能逃过一问一答的形式。未免继续尴尬下去,陈鸳桥只好暂时放弃交谈的念头,转而仔细打量起顾随:他的年纪与自己相仿,生得蜂腰猿臂,眉宇阔朗,颇带英气。相书上讲过,眼乃心神,眉为性情,此人难掩孤傲,再加之坐时腰杆笔挺有力,当是耿正不阿之人……
  陈鸳桥打定主意开门见山,相问他与水怪过招的所有细节。不料话未出口,便从两旁的高粱地里猛地窜出几条粗汉,夯石一般将汽车拦了下来。
  几条粗汉赤膊上阵,提枪拎刀,满脸凶相。
  高粱绵密,不知内里还藏有几人。
  顾随镇定自若,对陈鸳桥说了“稍等”两字,跳下汽车,前去。
  透过车窗,陈鸳桥看到顾随拱手与对方寒暄,几句话过后,为首的壮汉露出笑意,一摆手,余人便把刀枪收起,然后又是一阵对话。陈鸳桥听不真切,无奈天生长了颗好奇心,于是便壮着胆子下车来,学着顾随的样子上前与人寒暄,还掏出“白金龙”来分发,一副驾轻就熟之状。待到离去之际,又把剩下的洋烟塞给人家。
  “陈记者,你身上究竟带了几盒烟?”汽车启动后,顾随突然间发问。
  “让顾兄见笑了。所谓有备无患,陈某不比顾队长一身武人底子,因此总得懂一点世故。”
  “这么说不是第一回?”
  “第一回。”
  顾随瞥了一眼陈鸳桥。
  “千真万确。”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儿。
  “想不到你还是个实诚人。”顾随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既然顾兄都这么说了,那我再绕弯子也就太没劲了。”陈鸳桥就坡下驴,“我想知道你与那水怪交手的细枝末节。”
  顾随猛踩刹车,汽车在土路上骤然停下,腾起一片短尘。
  “怎么,顾兄有难言之隐?”见顾随蹙着眉头良久不语,陈鸳桥试探着问道。
  “我有些想不明白。”
  “什么?”
  “……子弹都打不透!”
  “哦?”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6 17:09:37
  (3)

  “侦缉队有两个弟兄,不幸死在水怪手里。我检查两人尸身,发现他们肚皮的伤口十分平整,更像是被又薄又利的锋刃划开的。”
  “顾兄在怀疑什么?”
  “我问过署里的法医,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法医见我仍有顾虑,弄来一块猪皮和一支鹰爪标本,的确,柳叶刀和鹰爪在猪皮上留下的创口大不一样。也就是说,这水怪伤人的法门与寻常猛禽走兽截然不同。”
  “顾兄可曾看清那水怪的模样?”
  “本来署长已经有了对付它的办法,可我还是想会会它。于是,就瞒着队里先行赶到陶然亭。我本想出其不意,谁料苇塘泥沼缠脚,刚一进去就被那东西发现了。还没等我掏出手枪,就听到一阵唰啦啦的响声,跟着闻到一阵腥气,一条碗口粗细的尾巴向我扫来——那尾巴的样子犹如蟒虫,有鳞片,更像是鱼鳞——我只瞟了一眼便翻滚在地,躲开了。然后,我掏出手枪,朝着苇塘内里连开了三枪……”顾随话到此处,摇了摇头,“没打透!怪就怪在这儿,那东西身上像是套了一副金钟罩,子弹全都弹飞了!”
  “好邪门!”陈鸳桥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忆道,“我从前听人讲,关外辽东地区产一种山猪,长着四根獠牙,见人必主动出击。它们觅食间隙,常常将树脂蹭在身上,然后再到河谷沙石地带打滚,待满身泥泞之后,则重返林中。如此循环往复,身上便如同套了一副钢铁盔甲,寻常猎枪根本伤不到它们。因此,狩猎的乡亲若想将之击杀,往往就得五六人或者上十人一起行动,否则单枪匹马,多半会被它所伤。”
  顾随掏出左轮手枪,利索地摆弄着,摇头道:“打猎的人之所以不能一击中地,那是因为猎枪是散弹,辐射面虽广,力量不足。山猪与水怪不是一回事儿。我常年枪不离身,再清楚不过了,能把子弹给弹飞,而且是三颗子弹全部弹飞,那东西定是非同寻常,用你们文人的话讲,该是叫坚不可摧。”
  “顾兄能够不避忌讳,知无不言,真是让鸳桥十分钦佩。”
  “打住!按照我的经验,你们文人一旦开始恭维对方,接下来就一定是有事相求,我说的没错吧?”
  “顾兄心细如发,鸳桥只能再佩服。”陈鸳桥自然是想知晓,郎各庄到底有什么铲除水怪的法门。
  “先赶路,再讲给你。”
  汽车继续前行,高粱地一眼望不到边际。
  顾随告诉陈鸳桥,这趟前往郎各庄,为的是请一只鹰出山,来对付陶然亭的水怪;又补充道:“叫鹰不准确,应该说是——海东青。”
  “海东青?”陈鸳桥眼睛一亮,“你是说女真人用来狩猎的神鹰?”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16 17:12:34
  (4)

  “你到底是见多识广啊。”
  “并非如此。同那四根獠牙的山猪一样,在下都是听一位朋友讲的。我的这位朋友生在关东山,他称自己是牲丁的后人。女真人入主中原以后,对关外施行封禁,不许寻常百姓出入,将之变成了自家的采捕场。这牲丁就是采捕高手,传说他们有一套绝不外传的秘技,其中就有如何猎得海东青,然后进行驯养,驱使其捕猎。”
  “还有什么?”
  见顾随并不抵触,陈鸳桥又引申道:“传说当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率领女真部族起兵反辽,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由,便是辽国天祚帝酷爱狩猎,频繁向女真人索取海东青而不知收敛,后者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不得不举兵事。这场战争一打就是七年多,最终以完颜阿骨打攻入上京,生擒天祚帝,辽国灭亡而告终。更让人唏嘘的是,满清建国之后,一次康熙出巡塞外,八阿哥胤禩因未能随行,特选了两只上等海东青派人送予康熙,不料到康熙手里的时候,不知为何变成两只奄奄一息的死鹰。康熙龙颜大怒,竟说出与胤禩再无父子之恩的话来。从此,八阿哥胤禩退出皇位争夺,成为“九王夺嫡”的又一位失败者。此后,四阿哥胤禛御极,是为雍正帝,大清王朝的历史被改写……就是不知道,这回的海东青,能否再显神威?”
  “我没有见过那东西,不敢乱说。”顾随时刻保持克制,“不过,我倒是听陶署长提到过,郎家庄的这架海东青有些手段。前些日子,门头沟的煤窑里窜出一条尸麂子,祸害了七八口子煤工,闹得整片煤区不得安宁。后来有人去郎家庄碰运气,不想还真把那架海东青给请了去,结果没两个回合,就把尸麂子给拾掇了。”
  这尸麂子,陈鸳桥倒是有些了解,也曾古籍笔记当中不止一回读到过。传闻那东西乃老僵一类的邪物,早年间煤工井下作业,常有因坍塌而被埋者,他们的尸身为土中精华之气所养,不朽不腐;待到再次被人挖出之际,便会飞起魇人,专门以利爪勾人屁眼儿,扯肠大嚼……
  “那架海东青的主人是谁?”
  “此人名叫郎八通,是二十年前京南一带的绿林总把,人送外号“南霸天”。咱们署长在他金盆洗手的时候跟人家见过,有一些交情在。”
  陈鸳桥暗忖:这郎八通既然能成为京南的绿林总瓢把子,想必定是位异人,若是能从他口中获取些许绿林秘辛,载于自己的《异报》当中,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作者:只听歌不说话 时间:2020-07-19 22:4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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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20 10:53:28
  @只听歌不说话 2020-07-19 22:4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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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慧眼,多谢支持哈!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20 10:53:42
  @只听歌不说话 2020-07-19 22:4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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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慧眼,多谢支持哈!
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20 10:54:17
  @只听歌不说话 2020-07-19 22:4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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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骈晏楼 时间:2020-07-20 11:14:47
  (5)

  顾随见陈鸳桥思虑飘离当下,索性加快车速,晌午将至,他们便抵达了郎各庄。
  京畿的村落广阔宽敞,村民的房子东一座,西一座,盖得十分随意,就像掷出去的泥巴似的,落在哪儿,就是哪儿。陈鸳桥又见炊烟一筒接着一筒,直叹景致绝妙。
  两人把汽车撂在村口,瞄着那炊烟当中最壮的一筒奔去。
  顾随的判断果然没错儿,这郎八通的大宅与平头百姓之家确有不同,宽阔的门楼舒敞的院子,高大平房一溜排开,三合土铺地,一侧埋着几十根木头桩子,碗口粗细,高低各不相等,柱头磨得锃亮。不消说,这便是武林中人常说的梅花桩了。
  顾随请看院家丁通报,言行皆遵循绿林规矩。
  不料那家丁一口回道:“八爷不在家,还请改日再来。”
  顾随又称事关重大,非八爷不足以平息云云,家丁仍是此前说辞,不曾移换一字。
  陈鸳桥见状,掏出一张法币扔在家丁脚下,又快速俯身捡起,递上去,“人都说郎家富得流油,您瞧瞧,这地上都能生出钱来……”
  家丁“扑哧”笑了,“八爷不在府中,请改日再来。”还是不曾移换一字,但法币却入了兜,又随便一指,“我没说八爷在那儿,您也甭说钱的事儿,都好。”
  “什么钱?”
  家丁笑得开怀,打袖口里伸出大拇哥一挑,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按照家丁指明的方向行去,顾随脸色一直难看。
  陈鸳桥宽慰他不必记挂心上,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又打趣道:“若不是顾兄误把我认为陶署长的秘书,恐怕我想见一面署长,那也并非易事吧?”
  顾随叹了一句:“不守规矩,何以成方圆。”
  行不多久,两人的眼前出现一片水田,沟渠水流淙淙,稻苗长势喜人。
  有一位光头农夫正操着推网沿沟渠逆流而上,聚精会神好似在水中淘金一般。阳光倾灌而下,这农夫竟不戴一顶帽子。
  陈鸳桥准备上前搭茬儿,却被顾随一把扯住。
  顾随也不言为何,只是拉着陈鸳桥静静地立着,看那农夫把推网罩住的虾米逐一倾倒在鱼桶之中,然后又下了沟渠,再次操弄起推网……
  日头毒起来。
  陈鸳桥浑身燥热,一边解着衣领,来到沟渠旁边,蹲身瞧着那些虾米。
  “这可是好滋味呀。”
  听到陈鸳桥搭话,那农夫不紧不慢提起身子,扭过头来,四目相对,陈鸳桥感觉自己的目光倏的一下短掉了,像是被烫坏了似的。他心头一颤,再看这农夫身高马大,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尤其是两条白硬白硬的短眉,配着一双鹰眼,叫人不敢直视。
  ……是了,此人当是郎八通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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