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 寒(记述刑警探案故事)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7 21:19:33 点击:668 回复: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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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河边的尸体

  一阵疾风刮过树林,树梢随风摆动,惊起一只黑鸟“哇”的一声,从树林中窜出飞向远方。天空阴云密布,大地灰蒙蒙一片。
  河堤上,李苍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天空,喃喃自语:“看来又要变天了。”
  “我去催催老侯。”先文说完,转身要走,被李苍一把拉住。
  “这雨一时还下不来,时间来得及,勘查现场不能有半点急躁。老侯是个老技术员了,他知道分寸。

  离两人站立位置的不远处,沿河堤至河边已经拉上了一圈警戒绳,围成一块二百见方的警戒区域,几名警察正在警戒区域内忙碌着。就在警戒区域的中心位置,离水边不到一米的草地上,俯卧一具全身赤裸的尸体。因河边水草茂盛,且河面上铺满了各种生活垃圾。从河堤上望去,尸体的上半身看不太真切,只隐约能看到肩部以上黑漆漆一片。

  警戒绳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围观群众,其中不乏有人在大声谈论着自己的见闻。从话语中可以得知,在警察到来之前已经有一些人到过了离尸体最近的河堤上,近距离观察过尸体。

  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人“啊”的一声叫出声来。原来女法医孟桐将尸体翻了过来,眼尖的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尸体的全貌。
  死者头部被烧得焦黑,皮肉基本炭化,整个面部已成骷髅形状,两臂交叉着卷曲在胸前,双手齐腕处被砍断,死者嘴巴大张,脖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向右后方。尸体漆黑的面部与胸部以下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显得非常的诡异。
  孟桐不禁有些吃惊,这死者怎么像是被活活烧死的样子。

  “李支队长,可以了,下来的时候小心标识牌。”警戒区中的一位老民警正挥手朝李苍喊着。
  喊话的人正是刑事技术大队的大队长老侯。

  李苍与先文沿着警戒区内用黄色三角形标识牌标记的小路,快步走到尸体旁边。
  “现场有什么发现吗?”李苍问。
  老侯摇摇头:“这边区域的存疑物品已经全部提取,从现场情况看,不容乐观,大部分的提取物都已有明显的水渍痕,不像是随尸体一同带入现场的。现在还没有找到特别可疑的关联证物,很显然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而是抛尸现场。”
  说完老侯转身指着一处河堤斜坡。
  “注意看这个位置,这一片泥土松动,有很明显的擦痕,这与尸体身上的泥土痕迹一致,说明尸体是从这里翻滚下来的。河堤上面是一条一米多宽的水泥路,仅够人行,汽车无法通过。我们到达现场前,这上面已经站满了围观群众,路面痕迹破坏严重。加之昨晚下过一场大雨,所以目前还无法从路面情况,来判断尸体是怎么出现在河边的。从尸体身下的草地潮湿程度看,尸体是下雨前运到此处。现场很干净,情况就这些。专业打捞组的人员等会就到了,我准备再把这条小河好好捞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死者的两只断手和凶器。好多年都没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了,这起案子看起来不简单啊。”老侯幽幽地吐了一口气。
  李苍一边点点头,一边将视线转向了小路南侧的小树林,眉头微微皱了皱。
  老侯顺着李苍目光望去:“这树林怎么了?”
  “这片树林已经搜过了吧?”
  “按规定,负责警戒的同志已经搜过了一遍。有问题吗?”
  李苍摆了摆手:“哦,现在脑袋里一团乱麻,我先理理头绪。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后面一句说得轻声了些,老侯没听清楚,抬起头看看天空:“马上要下雨了,如果没其它事情,我们就先撤了,还得抓紧时间出具勘查报告。我留下技术员胡辉负责打捞组的工作。”
  “嗯,好的,那你们先撤吧,我还想到周边转转。”李苍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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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7 21:22:41
  案发现场的河滩,位于小河的南侧,小河十米左右的宽度,水流缓慢,河两侧积满了上游漂来的各种垃圾。南侧河堤上一条水泥小路,路的另一侧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往东头二百米处是个小村庄,报案人就是这个小村庄里的一个老头,派出所的一名同志正在对其进行询问。从尸体所在位置往东走约五十米处还有一条小河涌,河涌的水是流进这条小河的,去往东头的村庄要经过河涌上的一座小石桥,小桥已经垮塌了,看痕迹塌了已有一段时间。而小路的西头连着一条公路,路口处有一个小型的汽车修理厂。修理厂的后面是村民特意种植的一排排密集茅竹,一直朝南沿伸至一大片空地。小树林南边的这片空地是待开发地,靠近树林的边缘已垒起了一条高高的泥堆。即便是徒手攀爬都非易事,更不用说背负尸体这样的重物了,还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这一来就使得小树林除了修理厂旁边的河堤小路口可以进出,再无其它地方可以进出的了。
  绕行了这么一大圈,李苍心里对案发现场已有了一个基本的轮廓,但心里的疑问却变得越来越大。

  天空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这是大雨来临前征兆,李苍两人沿小路快步走出树林。

  来到路口处汽修厂门前,先文惊喜的发现就在修理厂门上招牌下一处显眼的位置,装有一个监控探头。
  “李支,你看修理厂的这个监控正对着小路口,进出这个路口一定逃不过监控的视野。”
  李苍抬头看去,果然招牌下方有一个监控探头正对着路口的方向,只是感觉镜头有些偏低。从整个地形来看,这条路极大可能就是凶手抛尸的路线。如果能拍到凶手抛尸的画面,那将给破案带来很大帮助。
  随着近些年监控视频的普及,使得许多罪案都无所遁形,刑警们只需按图索骥就能将嫌疑人抓获,对比以前大海捞针般的摸排调查,现在的侦查破案仿佛一下变得简单起来。
  李苍心下暗想,之前可能自己想多了。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7 21:23:37
  “你通知一下利民和云山,去把这个修理厂的所有视频资料带回去分析。”
  “好呢,有了这个东西,这案子就稳了。”先文语气中透着兴奋。
  “我们先回支队看视频。”李苍表情平静。
  说话间,大雨已经噼呖叭啦地下起来了。
  视野变得模糊起来,周边的景物就像拉上了一层不太透明的帷幕。

  就在先文发动汽车时,李苍无意间看见,一台黄颜色的电力抢修工程车从后方驶来,停在了警车的后面。从反光镜中能隐约看见车里坐着几个穿着桔黄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过来干什么?”疑问一闪即过,李苍无暇深思。现在他最关心的就是在修理厂的监控里能找到怎样的画面。李苍有期待,但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忐忑,说不清为何会这种情绪,于是干脆闭上了双眼,仔细回忆起刚才在现场看见过的所有场景。

  利民很顺利的拿到了汽修厂的视频资料,回来时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怎么样?”李苍问。
  “我们在调取视频时,发现这个摄像头的位置偏低了,最远只能拍到小路南侧半米左右的草地,从视频中根本无法看见小路路面的情况。而且视频数据容量也只能保留三天的,我们都取了回来。”
  “先看看再说吧。”李苍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根据报案人反映的情况,12月6日下午5时曾经走过河边的北岸绿道,那时还没有发现尸体。云山从视频中重点剪辑出这个时间点之后的视频进行播放。这个摄像头是修理厂为了自身防盗安装的,所以镜头主要对准的是修理厂的大门,镜头内并不能看见小路。因为摄像头本身质量问题,在夜间就算有人出现在镜头里,也只能看见个基本轮廓。偶尔还能看见行驶在公路上的各种机动车的灯光,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的出现在视频中。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看起来小路口视频这条线索就要断了。
  “真可惜,本以为马上就能破案了。唉!”云山惋惜地叹了口气。
  “白高兴了,妈的。”先文有些恼怒。
  李苍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把画面调到八倍速,我们再重新看一遍。”
  “这还要看吗?什么都没有啊?”云山问。
  李苍朝云山瞪了一眼:“一定要看见凶手才能算发现了线索?”
  “嘿。”云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不敢耽搁,手脚麻利的将视频重新放上显示屏。
  李苍找来纸笔,眼睛紧紧盯着快进的屏幕一动不动,仿佛下一秒凶手就会在屏幕上出现似的。房间内的几个人重新聚拢过来,屏住了呼吸,也盯着黑漆漆地屏幕。
  视频终于播放完毕,先文在旁边坐得有些不耐烦:“李支,你这样盯着都快一个小时了,除了过路的车灯,什么都看不到啊?”
  “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们都没看到?”
  云山与先文面面相觑:“什么重要的情况我们没看到?”
  “等案情分析会上再说吧。对了,时间差不多了,小孟对尸体的初步检验应该完成了吧。”
  “现在都十二点多钟了估计人家正在吃饭呢,要不我们也到食堂吃点?”先文问道。
  李苍点点头:“也行,下午进行案件分析时听听老侯和孟桐那边有什么情况。吃完饭记得找份案发地点的详图挂到我办公室。”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7 21:27:54
  案情分析会于下午五点在刑警支队的大会议室召开,参与会议的是与案件相关的各部门和侦查员们,主管刑侦的鲁志明副局长亲自主持会议。
  龙湖派出所值班副所长赵新首先介绍接报案情况:“今天上午,也就是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八时二十分,我所接市局110指挥中心指派,王家村的村民王文化报案称,早上去小河北岸晨练时,发现玉带河南岸有疑似人体倒卧在河边。得到情况后我所立即组织人员,及时与报案人取得联系,确定现场位于玉带河的南岸河边,人已经死亡。于是立即将情况报告刑警支队,并随即组织人员在现场布置警戒区域,把围观群众清理出警戒区域,情况就这些。”
  “技术大队这边有什么情况?”鲁志明将目光投向老侯。
  老侯打开会议室的投影仪,把现场方位图投影到大屏幕上,介绍说:“现场位于城乡结合部玉带河南岸,朝东面500米是王家村,北面河对岸是一片城市绿地,沿北岸河堤上有一条绿道。西面150米处连通一条两车道的公路,公路南北走向,往北横跨玉带河延伸向市区,车流量不大。案发现场的南面是一片密林。”
  鲁志明问:“这片区域离青州大学不远吧?”
  “是的,北岸的西北面就是青州大学,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从学校的南大门绕到省道到现场也不到一公里。现场的东北方是一些工厂和住宅小区。经初步勘察,死者为男性,身高一米七,体态较瘦。身体成东西向俯卧,头部离小河两米的距离,死者身体赤裸,双手断离,现场没有找到断离的双手。正对着尸体的河堤小路水泥边沿上发现一处很浅的死者血迹,也幸好是在此处,才没有被雨水冲刷和围观群众踩踏到,我们分析该处血迹是与死者伤口接触造成的,说明死者身体与该处路面接触过。除了这一处血迹,进来的小路上没有发现其它血迹。由于现场的河堤小路上围观群众较多,现场破坏严重,没能找到其它可疑痕迹。尸体身上有一些擦痕,这与河堤斜坡上的泥土擦痕一致,可以肯定尸体就是从该处翻滚到河堤下面。尸体翻下河边后没有再被移动过,尸体周边的河边没有人为破坏痕迹。我们对小河进行了打捞,没有在河里发现断手和其它可疑证物。在现场,我们一共提取了三十七件物品带回分析化验,排除其中的三十六件,只有一片黄铜小钥匙暂时还排除不了关联性。但钥匙上也没有发现指纹和DNA信息。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还无法肯定凶手是一个还是几个人。”说完老侯在屏幕上打出了钥匙的特写照片。
  “这个钥匙好像是开抽屉的。”有人在下面嘀咕。
  “经气象部门确定,今天凌晨三点至四点本市下过一场大雨,从尸体覆盖的草地看,死者是在下雨前被人抛弃到现场的。目前只有这些情况。”老侯继续说。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7 22:15:59
  “尸检方面呢?”鲁志明问。
  孟桐打开会议室的投影仪,屏幕上显示的是死者的照片:“死者为男性,二十一岁,体态较瘦,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二十七斤,除胸部以上的烧伤,其他表面没有明显特征,经DNA比对,在我们的大数据库里查不到相关资料,目前还不能确定死者身份。”
  “尸体表皮已出现尸僵,指压尸斑能完全退色,结合肝温指数,死亡时间应该是十二小时前。可以确定死亡时间是昨晚的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三十分钟。”
  “这么看来凶手是在昨晚十一点二十分,至今天凌晨三点下雨前的这段时间内抛的尸。”鲁志明说。
  “嗯。”孟桐点点头,继续说:“死者的喉头、气管、支气管粘膜充血、水肿,是典型的生前遇火。全身无其他致死伤口,身体内部脏器完整,毒性检验正常,血液中发现有微量的乙醚成份,应是人体自然分解后的残留,所以死者被烧死时是清醒的。死亡原因是烧伤剧痛造成的中枢神经系统发生障碍而致休克死亡。也就是说死者是被活活烧死的。”
  “死者的双手和双脚处有明显的捆绑勒痕,有几处勒痕已深陷肉中,死者应该在死亡前进行过剧烈的挣扎,这符合生前遇火的特征。”
  “死者身体内的乙醚成份是怎么回事?”鲁志明问。
  “死者为成年男性,身体体表没有发现强力控制造成的痕迹,所以分析认为,凶手是使用乙醚来迷控制住被害人。”
  “乙醚在人体内自然分解要多长时间?”李苍插问道。
  “一般与使用的剂量有关。长的有三四天,短的一天时间就可分解完。从这名死者被捆绑的淤痕来看,受害人被控制的时间不长,大约在昨天下午开始被绑的。”
  “那他到底是怎么被烧死的?是躺在地上烧死的吗?”鲁志明问。
  “不是,类似于点天灯。”孟桐答道。
  “点天灯?”会场有些嘈杂。
  孟桐换了一张照片,指着死者脚脖子和手腕部的勒痕处,说:“注意看这两处,伤口的切面是朝向双脚方向,显然死者是被双手反缚倒吊着的。死者内部组织的充血状况也符合倒吊的结论。另外死者胸部和背部的烧伤程度是一样的,如果是躺在地上烧,这两处的伤势肯定是不一样的。凶手把助燃剂泼在了死者头部,然后点火。我们从死者身上找到了汽油成份,助燃剂就是汽油。”
  “死者的双手是死后被肢解的,根据切口的伤痕,这双手不是被利器砍断的,而是如疱丁解牛般沿两手关节处一刀一刀进行肢解的。”
  “可以认为这个凶手具备一定的人体构造知识吗?”先文小心地问道。
  孟桐摇摇头说:“死者手腕伤口处切口凌乱,说明不了问题,当然这也可能是凶手有意为之,不过凶手所用的工具非常锋利。”
  “另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李苍问。
  孟桐换上一张死者背部特写照片,说:“死者背部有四个圆圈,不知道是什么造成的。
  四个小圆圈像正方形的四个顶点,有规律的分布在死者的背部。小圆圈中心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小红点。
  “现场没有发现捆绑死者用的绳子吗?”李苍继续问。
  “现场没有发现绳子,可能被凶手留下了。从伤口看,绳子比较特别,很细而且非常有韧性。”孟桐回答。
  “凶手把绳子留下了?!”李苍低声嘀咕了一句。
  “可能绳子的特征比较明显吧,我这边的情况就这些。”孟桐说完,望向鲁志明。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8 22:15:02
  鲁志明微一颌首,目光扫过会场:“听完汇报大家对这起案件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一片嘈杂声,大家开始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
  “显而易见,这起案件凶手的动机很大可能就是仇杀。凶手目的非常明确,烧毁死者面部,砍去双手,是想隐匿死者身份。所以死者与凶手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性。从尸源着手,尽早掌握死者的身份是破获这起案件的关键。”
  “我们要注意到,从凶手杀人的方式来看,不像是为了简单的隐匿死者身份。因为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以损毁死者容貌和指纹的方式,来隐匿死者身份的做法显得很幼稚。凶手手法干净利落,到目前为止,我们没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由此不难看出凶手不但凶残狠毒,且心思缜密。我想凶手烧毁死者容貌、砍掉双手应该是另有原因。”
  “表面看仇杀的可能性极大,只是考虑到死者的年龄,才二十一岁,还是刚进入社会的孩子,能与谁结下这么大的仇恨呢?还有一点,凶手是以点天灯的手法杀人,这种方式骇人听闻,非一般人所能为之。因此凶手的心理状态值得我们注意。”
  “死者是成年男性,要如此抛弃尸体,凶手应该是一名或几名男性。也许还得有交通工具才行。”
  “我同意凶手为男性,但我认为犯罪嫌疑人不会多于一个。不然尸体不会如此草率的丢弃在河边。”

  “草率?”李苍口中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光芒。

  “李苍,你这个刑警支队长,有什么意见啊?说说你的看法。”鲁志明直接点名。

  李苍一直低着头沉思着,关注点似乎并不在大家讨论的杀人动机和杀人方式上。听到有人提到“草率”二字,才微微一怔。见鲁志明点将,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我有些奇怪,凶手为什么把尸体抛在河边?”
  会场一下安静了下来,看得出大家并没有注意往这个方面考虑。
  但这问题看起来很简单,片刻后,就有人答道:“凶手可能是想把尸体抛进河里吧。”
  “这条河的河水很浅,根本就淹没不了人。而且尸体从河堤上掉到河边后,并没有再被翻动过,如果凶手打算用河水来藏匿尸体,不应该就此罢手。”
  “这个地方很偏僻,本来就适合抛尸。随便抛在哪里都一样啊。”
  “抛尸地点位于市郊,一片无人居住等待开发的小树林,从地理位置上看的确很偏僻。但尸体所处的地方却很显眼,北岸河堤就是一条市政绿道,上面常有锻炼的人,小河两岸一目了然,报案人就是在此位置发现尸体报的案。试想下凶手将一百多斤的尸体搬来此地,费了如此大的周折,却把尸体抛在了河边这一显眼的地方,一走了之,这符事常理吗?因为小路的南侧就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把尸体拖入树林也比抛在河边更合理吧。”李苍语速平缓的说。
  “有没有可能,凶手并没有这么周密的计划,因为紧张而随意抛尸?”鲁志明问。
  “我们应该注意,从小路的路口到抛尸点有一百三十多米,如果凶手只是随意抛尸,为何要搬运这么长的距离呢?”
  “那怎么解释尸体出现在河边呢?”鲁志明问。
  “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现在还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但我想这一定有原因,需要进一步的调查来查明。”
  “好吧,你现在准备从哪里查起,有没有一个明确的侦查方向和范围?”
  李苍从桌上拿出一张地图交给先文,示意他挂到墙上。

  “在进出河堤小路的路口处有一个汽车修理厂,我们找到了一个视频探头。上午的时候我和视频组的侦查员们对修理厂的视频资料进行了分析,由于监控探头的角度问题,并不能看见小路,但是能辨别路过的机动车灯光。通过对途经车灯进行分析统计,这段时间一共有一百三十七辆大小汽车和摩托车通过监控范围,却没有一辆车拐进小路,或是在路口附近停留过,我们可以初步推测凶手不是通过机动车辆来运尸。如果这一情况得到进一步确认的话,那凶手的活动范围必定不会很大,第一现场离抛尸地点也不会太远。基于这个判断,凶手可能通过其它的工具运尸,比如平板车、三轮车、人力车甚至单车等非机动车辆。”
  李苍指着地图上用铅笔划出的一个圆圈的圆心:“这一点是发现尸体的地点,我以实地两公里为半径画了一个圆。以正常的速度,使用非机动交通工具运尸,两公里的距离大约需要二十多分钟,超出这段距离,风险和难度将成倍增加。所以不出意料的话,第一现场应该就在这个范围内。”
  “下一步工作你怎么安排?”鲁志明问。
  “当然最首要的还是查找尸源,我们已经在内部发了一个协查通报,要求各派出所协助查找近期失踪的二十几岁年青男性,同时DNA的关联排查也已经启动。对案发周边要进行全面走访,尽可能的寻找到目击证人。收集案发地周边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监控视频资料,进一步确认凶手使用的交通工具。还有就是从乙醚的来源查找线索。最后我想再重返抛尸现场。”
  “重返现场?”鲁志明有些不解。
  “嗯,我想去寻找尸体出现在河边这个疑点的答案。”
  “那好,下面就请大家抓紧时间开展工作。最后我强调几句,这一起凶杀案件,性质极为恶劣,案犯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极坏。吴局在省厅开会,一时赶不回来,我在向他汇报时,他给我们专案组提出了八个字的要求:命案必破、此案必破。我们专案组的全体侦查员们,一定要发扬高度的责任心和使命感,根据专案组的统一部署,分工协作、不辞辛苦、全力以赴、攻坚克难,务必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说完“嘭”地一声,一掌重重击在桌面。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8 22:27:26
  二、死于十天前的第一名被害者

  天空中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消停的迹象,只是雨势已不再像先前那般大了。李苍带领先文、温阳、乔桥三人乘坐警车往现场赶去。

  “李支,我还是不太明白,我们几个重回现场是要查什么?”先文一边开车一边问。
  “凶手为什么要抛尸体?”李苍启发似地问道。
  先文一愣:“当然是为了毁尸灭迹,隐藏罪行。”
  “如果你是凶手,你把尸体运到这里,最好的隐藏罪行的方法是什么?你会怎么办?”
  “我会把尸体埋起来,这样最不易被人发现。”先文脱口而出。
  “我知道了,是要找埋尸体的坑?”温阳喊道。
  乔桥摇摇头:“只是我们怎么能确定,凶手已经事先把坑挖好了呢?”
  “的确,我们还无法确定凶手已挖好了一个坑,这只是一个假设。毫无疑问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件,并非临时起意的激情犯罪。很明显凶手也为此做过充分的准备。我想顺着这一思路就很好理解,凶手将尸体运来此处,不是为了丢到河边,也不是为了丢到树林里,而是为了掩埋。因为这才符合杀人抛尸的根本目的,也是最符合情理的推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抛尸其实比杀人更容易留下痕迹,时间越久风险越大。因此,如果我是一个有预谋的凶手,就绝不会临时起意到现场后再来挖坑。更好的做法是在此之前就把坑挖好,这样能节约大量的时间。需要记住刑侦工作的基本原则,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就像今晚,我也无法肯定一定能找到这个坑,但排除了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真相。”李苍转头望向车窗外,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今晚真能找到这个坑,也许我们还能找到一些别的东西。”

  很快一行人又来到小路口,先文把车停在了汽修厂门口,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整个河堤笼罩在黑暗之中。四人穿好雨衣拿着电筒下了车。进入河堤小路时,李苍转身看了一眼修理厂门前的那个摄像头,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四人脚步匆匆,很快就走到抛尸现场边的河堤上。
  “我们分下工,以我们站立的这个地方到断桥处,往南边的树林进行搜索。如果真有尸坑,那这个尸坑不会离小路太远,因为林中搬动尸体很不方便。还要注意,一般挖坑会选择在林中相对开阔的地方,这是为了减少树根阻碍。好了,开始吧,搜索中有发现要马上联系,注意保护现场。”
  李苍简单交待了几句,几人开始沿小路一字排开朝树林里走去。

  雨幕之中树林漆黑一片,除了手电筒,没有其它外来光源。电筒光扫过,树影交错,显得鬼影绰绰。
  先文裹紧了身上的雨衣,但冰冷的雨水还是不时划过脖颈,先文禁不住打了几个冷战。
  林间草地异常地湿滑,不时要用手搀扶树干,才能稳住身体。搜索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一路走来并没有发现异常,其他三人也没动静,应该都没有什么发现。
  先文想起上午勘查现场时,负责警戒的民警已经按例对树林进行了常规搜索。如果真如李支队长所说,发现一个能埋人的大坑,早就会报告了。
  真的有这么一个坑吗?先文有些狐疑起来。
  正想着,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一脚踩空,身体朝前倒去。先文顾不得手中的电筒,双手朝前伸出,不想地上一堆乱草下方竟是空的,里面是一滩泥水,整个身体掉了进去,摔了个结实。
  “操。”
  先文狠骂了一句,全身已经湿透,赶紧从水中站了起来。捡起丢到一旁的手电筒,朝摔跤处照去,地上露出一个一人长宽的土坑来。害自己摔了一跤的,分明就是这个坑。土坑被人用树枝和草皮做了简单的伪装和掩饰,不走到近前根本无法发现。
  先文马上反应过来,顾不得满脸的泥水,朝着四周大声喊道:“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其他三人循声聚拢过来。这个坑离河堤小路直线距离大约二十米,位于林间一片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坑的深度有五、六十公分,长宽仅够一个人躺下。由于下雨的原因,坑里已积了一半的雨水。
  李苍俯下身子,摸了摸坑的周边,又从坑边掏出一坯泥土,仔细看了看。
  “坑底和坑壁以及坑边堆积的泥土颜色新鲜,这定是新挖的坑无疑。就是这个坑了,凶手本来是要将尸体埋在这里的。”
  “还真有这么一个坑,没有白来。”先文抹了抹脸上的泥水。
  “既然都挖了坑,那为什么尸体会留在了河边呢?”温阳问。
  “凶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来不及完成埋尸。”先文环顾了一下四周。
  “不会是突然遇到了什么人吧?”温阳猜测道。
  “这段河堤路是条断头路,白天都没一个人来,晚上怎么会遇到人?”乔桥有些不解地问。
  “那又会是什么原因呢?”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8 22:45:50
  趁着三人讨论的时间,李苍一直低着头在坑的周边来回寻找着什么。
  突然在离坑两米处的一株大树下蹲了下来。
  “把电筒都照过来。”李苍回头喊道。
  三人闻声走来,地面一处微微隆起的草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李苍仔细拨弄了一会,发现这处草地竟是由几块草皮拼接的。他小心翼翼地搬开草皮,地上赫然露出一把尖头铁锹和一把锄头来。
  “找到了,这就是我要找的。”李苍面露喜色。
  “挖坑的工具?!”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李苍。
  “既然找到了埋尸的坑,那挖坑的工具就不会跑远。按照常理凶手不会带着工具来回跑,而是会把工具藏在坑的附近,方便掩埋。尖头铁锹和锄头,正是挖坑的好工具。希望这两件工具能带给我们一些线索。”

  回到刑警支队,李苍将铁锹和锄头放在办公桌上,仔细地研究起来。
  尖头铁锹的造型有些特别,非常便于挖泥。锹头处已有了一层锈迹痕。柄杆糊上了许多的黄泥,但木质纹理还是清晰可见。锹体上部的黑色外漆仍然清晰如新,磨损处的划痕并不多,很显然这是一把新锹。在锹肩下方的弯曲部有一块黑色的印记。锄头也是一把新的,铁质部分的磨损很少。
  看来两把工具都是凶手新买来用于此次挖坑的,李苍想着。
  突然,铁锹的木柄引起了李苍的注意,木质层隐约有一层光泽,李苍用手指轻轻触摸,软润滑腻。怎么会如此湿滑?他赶紧拿过桌边的台灯,借着灯光,就看见木柄下端隐约长有几块嫩绿的青苔。
  “青苔?”李苍轻呼一声。赶紧拿起旁边的锄头,同样在锄柄和锄头部位也发现多处青苔。两把工具上淡绿色的青苔,就像是小草的绿汁附着上去的。但李苍看得真切这就是青苔,没错!
  瞬间,李苍的神情变得凝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了。
  转头朝一旁的先文问道:“河堤现场担任警戒的有几个人?”
  “据我所知,派出所派了一名民警和两名协警。”
  “通知龙湖所,让他们增派人手,把整个小树林都围上,决不能让任何人进入树林。你现在去把老侯接来。”
  先文有些犹豫:“估计老侯已经睡下了,什么事这么急?”
  李苍想了想:“你告诉他,在现场起获的新工具上发现了青苔。”
  “青苔?”
  “是的,你就这么说。”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8 22:46:24
  老侯的家离支队不算远,十几分钟后先文的汽车就载着老侯,驶进了支队大院。
  看着老侯一身睡衣的进来,李苍有些歉意地说:“这么晚还把你请来。”
  老侯摆了摆手:“直接说情况吧。”
  李苍将晚上重返现场的情况作了简单介绍。
  “你桌上的铁锹和锄头就是在现场找到的?”老侯问。
  “对。”
  老侯小心从桌上拿起两件工具:“你们跟我来吧。”

  走进勘查室,老侯将工具放置在操作台上,调好灯光仔细端详起来。
  良久,老侯才神情古怪地与李苍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些青苔是在同一环境下生长的,你的怀疑是有根据的。我还需要时间对工具作进一步勘查。”
  “你注意看这块黑印,我们找到这把铁锹时,锹背朝上藏在草丛中,弯曲部位的这块黑印刚好没被雨淋到。”李苍指着锹肩下方弯曲部位的一块黑印提醒道。
  “你怀疑是血迹?”
  “嗯。”
  老侯不再说话,默然点了下头。

  李苍和先文退回到办公室,静待老侯进一步的勘查结果。
  “你们对青苔怎么会如此注意?老侯一听说工具上有青苔就火急火燎要过来,衣服都没换。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还有那块黑印你们怎么会怀疑是血印呢?”先文一进房间就把一肚子的疑惑抖了出来。
  “你注意到这两把工具都很新吗?”
  “是很新,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思考过工具上为什么会长青苔?”
  “当然注意到了,工具在潮湿的树林里放久了自然就会长青苔啊?”先文随口答道。
  “放久了。”李苍目光期待地看着先文。
  “哦。”先文目光闪动:“我明白了,要不这两把工具买来时就有了青苔,要不就藏在草地里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是这样,好几天前或者更久,工具就已经被带进了树林?”
  李苍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担忧的地方。坑是新挖的,工具却在一段时间前就带进了树林,在那个时间点树林里发生了什么?而铁锹内侧的黑点被证实是人的血迹的话,将会出现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终于在让人焦虑地等待中,老侯的检查有了初步结果。
  “我们的担心被证实了,那块黑点就是人血,而且不是来自上午发现的那名死者。目前在数据库中找不到相匹配的血样。”老侯的声音有些低沉。
  “那你的意见?”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光线条件不太好,我担心贸然挖掘会破坏掉相关痕迹。还是等明天吧。”
  “只能如此了。”
  “在此之前要先派人员对整个树林进行警戒。”老侯补充一句。
  “我已经通知了辖区派出所将树林围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吧。”老侯的声音沉闷,像是从胸腔中发出的。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8 23:29:55
  小树林还可能隐藏了什么呢?这是一个令人后怕的猜测,面对即将出现的更加复杂的案情,李苍用力捏了捏下巴。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保持冷静,切不可因为自己的慌乱,而错过了凶手犯罪时留下的蛛丝马迹。他重新在脑海中将案情进行了一番梳理,突然一个细节跳了出来。对,就是这一点。毫无疑问,凶手事前踩过点,那他一定不会疏忽这个点,或许这将是案件的一个突破口。
  有了这个想法,李苍的情绪有些兴奋。但明天对小树林的勘查,将对整个案件的侦破至关重要,时间已经不早了,必须马上休息。李苍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被褥铺在了长沙发上,和衣睡去。

  12月8日一早,几台警车呼啸的向小树林的方向疾驰而来。
  事前接到通知的龙湖派出所的赵新副所长,已经组织人员对整个树林进行了封锁警戒。

  一行人来到河堤小路,老侯召集大家开了一个简短的勘前会议,李苍介绍了昨晚上的搜查情况。
  “前面这片小树林,就是我们此次勘查的地点。我要求对这片树林,展开一次全面细致的地毯式搜索,绝不允许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包括任何一个脚印、任何一件外来物品、任何一处有挖掘痕迹的地面。”老侯用少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强调。
  随后,刑事技术队的十多名民警被分成了五个组,朝树林深处走去。

  今天的天气是近段时间来难得的好天气,阳光从林间射到地面,蒸腾起一股水气弥漫在树林里。空气中夹杂着各种气味,有垃圾的腐臭,有泥土的腥味,也有青草的清香。
  在扫雷般的搜索下,很快有了情况。孟桐在一处两树相间的空地上有了发现。该处地面被仔细地伪装过,上面覆盖了一层植被,一眼望去与林间草地并无区别。孟桐小心挪开上面的树枝杂草,植被下方是一块微微隆起的小土丘,泥土颜色较为新鲜,显然这处地面有开挖的痕迹。鼻子灵敏的人还能闻到一股熏人的恶臭。孟桐从一端开始开挖,让大家不愿看到的一幕终于还是出现了。
  一双人脚从泥土中露了出来。

  紧张的清理工作随之展开,在助手小马的协助下,半个多钟头后,一具右侧位蜷缩在坑里的男尸完整的呈现了出来。在场的人都惊讶不已,这具尸体与河边发现的尸体惊人的相似,胸部以上及整个头颅被烧得木炭似的,同样两手缺失。如果不是死者身体沾满黄泥,甚至会让人产生河边死尸被重新发现的错觉。

  “凶手是想把这当成坟场啊!不知道这个坟场还埋了多少被害者的冤魂。祈望只此一个吧。已经好几年没有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了,看来青州又不太平了。” 老侯叹了一口气。
  李苍沉默的与老侯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还清晰地记得前一次的连环恶性案件给青州警队带来了什么。

  这具尸体的出现,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时间仿佛已经凝固,搜索在大家的担忧中继续进行。

  “已经过去大半天了,还没发现,但愿不会再有了吧。”
  先文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勘查员胡东喊道:“侯队,这里有情况。”
  老侯神情一愣,快步朝胡东走去。

  让大家虚惊一场的是,勘查员胡东发现的并非是另一具尸体,而是几根残留的电缆,散落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下。在电线杆上发现明显的攀爬痕迹。
  李苍和老侯不由地松了口气。
  “前面一百多米外还有一根电线杆,我们在地上也发现了同样的残留电缆。从电缆的切口来看,痕迹新鲜,应该是刚剪断不久的。”胡东指着空中横拉的几根电缆说:“你们看这些电缆颜色鲜亮,肯定是新换上去的。”说完递给老侯一根电缆。
  老侯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这是35平的铜芯聚氯烯绝缘电缆,一般在农村或郊区村与村之间的户外电线杆上较为常见。可能是电线老化新更换的吧。”
  “这个电缆我见过。”先文从老侯手中接过电缆说:“前段时间我参与了辖区南城派出所破获的一批盗割电缆电线案件。嫌疑人偷盗的就是这类电缆。”

  “偷盗电缆!”李苍突然想起昨天离开现场时看见的电力抢修车。
  一个念头猛然闪过。他转身冲出树林,朝着正负责警戒的龙湖派出所副所长赵新喊道:“赵所长。”
  赵新连忙跑了过来。
  “昨天你们所接到过偷盗电缆的报案吗?”
  赵新想了想:“昨天中午的时候接到过一起,是电力公司的电话报警,说这附近有一段电缆被人偷割了。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核实。怎么了李支?”
  李苍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昨天中午在这负责警戒的民警是谁?”
  赵新回过头叫过来一位年轻民警。
  “这是我们所的小黄,昨天就是他负责这里的警戒。”赵新介绍道。
  “昨天我们勘查完现场,有没有电力公司的人员进入过树林维修线路?”李苍问。
  年轻民警显然有些紧张:“是,是来了四个人,说是前面的下黄村断电了,要进去检查线路。我请示了值班所长陈旭,得到同意后,才让他们进去。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接好电线,并送他们出来的。当时听他们说树林里的电缆是被人偷走了,才造成了断电。”
  李苍鼓励地拍拍民警肩膀,转过头来对赵新说:“你马上核实清楚,昨天的电缆被盗报案,是不是就是树林里这一起。还有下黄村是什么时间停的电?”
  “好的,我核实一下。”赵新赶紧拿出手机走到一旁。
  打完几个电话后,赵新回过头来:“查清楚了,离抛尸现场不到五百米的下黄村,十二月六日晚十一点三十分停的电,接到村民的投诉后,第二天电力公司安排人员来树林排查故障,发现是树林里的输电电缆被人盗割,一共被割盗了三根一百三十多米长的电缆。昨天来树林维修线路的几个人就是电力公司派来的。”
  “太好了,时间对上了。”李苍顾不得向面面相觑的赵新和那位年轻民警解释。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8 23:31:19
  李苍隐约感到已经找到了凶手把尸体抛在河边的答案了。六日夜里,树林里还来过一个人,他就是那名偷盗电缆的人。下黄村是六日晚十一点三十分停的电,这个时间应该是偷盗者剪断第一根电线杆上电缆的时间,然后再爬上一百多米外另一根电线杆上剪电缆,这期间需要二十多分钟,大约在七日凌晨零点左右完成作案。而孟桐的验尸报告显示死者是十一点二十分死亡的。这中间的时间是四十分左右,在这段时间里,凶手要对尸体进行处理,然后通过某种方式运尸到小树林。这个时间也与案情分析会上做出第一现场在两公里范围内的判断是一致的。盗窃嫌疑人遇见过凶手,这就可以解释凶手为何如此慌乱地处理第二名死者。

  随后李苍向老侯和先文陈述了自己的判断和结论。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想这是最合理的分析了,否则就无法解释凶手挖好了坑,却没有用来埋死者的疑问。现在看来,这名偷盗电缆的犯罪嫌疑人是我们目前为止,唯一能确定的直接目击者,必须要尽快找到他。”老侯说。
  “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之前在南城破过类似的偷盗电缆案件。”先文主动请缨。
  “好,你带温阳一起去查。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凶手如此有计划的杀人,目标不止这两名,我们要跟时间赛跑了。”
  先文不敢耽搁,叫来温阳两人快步跑向路口。

  直至对整个小树林的搜查完毕,没有再找到第三具尸体。技术大队开始陆续从树林中撤出。走到路口时,李苍停下脚步抬头盯着修理厂门前的监控摄像头。
  一旁的老侯顺着李苍的目光看去,不觉有些奇怪:“你是在看这个监控吗?”
  李苍点点头。
  “怎么了?”
  “有些古怪,这个监控摄像头太显眼了。”
  “哦?”
  “现在还不好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李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突然前方路面隆起一条小路坎,引起了他的注意。李苍又停下脚步,伸出脚探了探小路坎,随后俯下身体低头仔细观察起来,不时又抬头看看修理厂门前的监控头。
  看了一会儿,自语道:“第一次来怎么没注意到它呢?”
  这条小路坎并不起眼,横亘于路面,两端一侧是灌木,一侧是陡坡。来往通行的行人车辆必定得越过它。通往树林的方向有个小下坡,小路坎就起到了一个减速带的作用。这在一些村庄道路上较为常见。
  老侯也凑近观察了一番,路坎上面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痕迹和可疑之处,忍不住问道:“又有什么新发现?”
  “不算什么新发现,倒是可以用来佐证之前的一个小推断。我让高卓来查查这条路坎。”话音一落,自顾自地走到一旁拿起电话给高卓打了过去。
  电话中也没更多的交待,只是要高卓来好好看看这条小路坎。
  打完电话,回过头来朝老侯喊道:“我得先赶回去看看孟桐解剖尸体会有什么发现。”
  就在李苍走出小路时,突然感觉有一双怨毒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他猛地转身四下打量,一切并无异常。
  他自嘲地笑笑,什么时候也会凭空疑神疑鬼起来了。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9 19:03:54
  李苍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次旁观尸体解剖了。记起刚入行当刑警时,师傅罗永洲对他说当刑警要先练胆。他不知道是怎么个练法,没想到竟是被师傅带进法医室,全程观看尸体解剖,弄得他一个星期都没吃下饭。但在几次后胆子就真的练大了,到后来观看解剖也就成了李苍侦查凶杀案件的一个习惯。只要是自己接手的命案,没被别的事情耽搁,他一般都会呆在法医室。这当然不再是为了练胆,而是觉得亲眼目击解剖,旁听法医采证,远比观看事后报告要直观得多。也能在第一时间掌握信息,及时做出发应。还有一个原因是,李苍意外地发现,解剖室内特有的庄重肃穆气氛,能迅速让自己心情平静,思绪清晰,这对一个需要时刻保持冷静的侦查员来说,尤为重要。
  上午发现的这具尸体既在推断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前后两具几乎一模一样的尸体,到底有什么联系和不同点。凶手的动机?第一现场?为什么用同样的方式杀人?这都是李苍急于想知道的。尸体会给他想要的答案吗?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走进了解剖室。

  操作台旁的孟桐,已经打开了尸体的胸腔和腹腔,正将脏器从中一一取出,捧在手中来回观察,不时将观察情况报给在一旁记录的助手小马。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进操作台旁边的一个个白瓷盘内。
  李苍静静站立一旁,看得出神。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侯拿着一叠资料走了进来。
  “怎么,有发现吗?”李苍问道。
  “嗯,在现场的两根电线杆周边,找到了一组四十码的可疑脚印。我们已排除了维修工人和勘查员,初步怀疑是偷盗电缆嫌疑人留下的。我已经把脚印发给了先文。”
  “哦,只有一组?”
  “只有一组。”老侯将手中的资料递了过来,都是一些照片:“这组脚印像是运动鞋留下的,我们还在进一步确认鞋样。”
  “鞋底磨损较大,看来是穿得比较久的了。”李苍看了看照片说。
  “嗯,特征还是比较明显,鞋底的外侧和前部较其它部位磨损大,说明嫌疑人走路身体前倾,含胸驼背,两脚外侧用力,稍稍有些外八字。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年龄不会太大,估计二十出头。我已经把脚印照片和特征发给了先文,相信对抓获犯罪嫌疑人有些帮助。但遗憾的是,在现场我们没有发现疑似凶手的脚印。两个尸坑周边都被有意进行了伪装,凶手很仔细啊!”
  “凶手的这份谨慎也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的确有些让人难以理解。”老侯轻轻摇摇头。

  傍晚时分,解剖工作临近尾声。孟桐从小马手中接过记录本,在一侧的书桌边稍稍做了一下整理。转过身朝李苍走来,轻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
  “死者男性,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六七,体态偏瘦,只有一百零五斤。右耳有明显残缺,耳廓上部向内卷曲,应该是先天形成。在大数据库里没有死者的DNA信息,暂时还确定不了身份。死者两手断离,体表没有发现致命伤口,内部脏器完整,体内检出残留麻醉剂成分。简单说来,与第一具发现的死者的死亡方式相似,悬挂倒置,头部着火,活活烧死的。死亡时间是十天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号左右。有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细节,这具尸体手腕部断面与昨天的那具惊人的相似。”
  孟桐拿出一张照片:“你们看,这是前一个死者的手腕处伤口,与这具尸体的伤口进行比较,可以看到两处伤口的切面,在力度、角度甚至是刀数上都几乎一模一样,这简直不可思议。”
  看着孟桐手中的照片,李苍与老侯不约而同的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说两名死者的双手都不是砍下来的,而是被凶手一刀一刀切断的?伤口一样?”老侯急切地问道。
  “大概如此,就像,就像是在完成两个一样的雕刻作品。我想凶手肢解受害者双手时,没有丝毫杀人后的惊慌,情绪异常平静。这一点非常值得注意。”
  “哦,这让我想起二十年前轰动青州的赵顺东案件。这个赵顺东前后一共杀害了三个人,受害者全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当时有一个细节,因为保密的原因没有公开,就是赵顺东杀害她们后进行肢解的方式。从三名受害者身上的伤口看,无论是位置还是力度甚至是刀数,都惊人的相似。但是与现在这起案件相比较,两案之间又有很大的不同。在赵案的现场,痕迹物证随处可见,而这名凶手几乎做到了了无痕迹。就光这份谨慎和仔细就不是赵顺东所能比啊。”老侯一边回忆一边说。
  这个案件发生时,李苍刚入警不久,是他接触到的第一起有影响力的凶杀案。三名死者相同的受创情况,还让当时的专案组震惊了许久。不过事后查明赵顺东的职业原来就是屠夫。对赵顺东的第二轮审讯是李苍做的笔录。赵顺东在描述自己肢解三名妇女时的亢奋语调,以及眼中不时闪现的光芒,都深深地印入了李苍的脑海里。然而让他感受强烈的还并非是赵顺东的变态心理,而是那种寒砌透骨的对受害人的恨意。
  李苍的脑海里跳出一个画面,一间幽暗的房间里,凶手正不厌其烦的用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切割着死者的手腕部,直至双手断离,一股袭人的恨意直迫眉睫。
  这很像是一种仪式,又或者这样做,对凶手而言具有特殊的意义。

  “还有一个地方很特别,尸体已经部分腐烂,但你看这两点位置,虽然时间较长,印痕较浅,但从形状和间距上看,与前一个死者身上发现的圆点一致。” 孟桐将操作台上的尸体翻了过来。
  果然,在死者遍布尸僵的臀部上,有两个极浅的圆形印痕,仔细看来两个圆圈的间距和大小以及中间的点,都与第一具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这会是什么呢?”
  “现在还很难判断,只能说明两名死者的体表都接触过同样的物件。”

  “目前尸检情况就这些,还有一些体液检测要稍后才能出结果,一有异常我会第一时间向你报告。”
  李苍感激地朝孟桐点点头,忽然发现孟桐脸色有些惨白。
  “身体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我想跟今天的这次解剖有关。”孟桐扫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尸体。
  “怎么了?”这让李苍有些意外,孟桐尽管主持市局法医室的工作时间不长,但也算久经沙场,从来没有过今天这般神不守舍。
  “这两具尸体太像了,同样的绑痕,同样的伤口,凶手就像是在按照严格的流程作业,将受害人倒吊,淋油,点火,然后在一旁静观受害人垂死挣扎,直至死亡。最后解下绑绳,肢解双手。而这一切,在我对这两具尸体的解剖过程中,就像是亲眼目击般真切。我无法想象有什么人,能如此对待生命。我感觉就像是凶手一直在我身边,用那让人寒砌透骨的目光看着我解剖。这种直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这个凶手真的非同寻常。”孟桐抬起头望向李苍:“我觉得有必要把我的直觉说出来,也许对你们判断案情有帮助。”
  李苍一瞬间想起在河边那一刻的感觉,若有若无,让人不寒而栗的怨毒眼神。禁不住转过头看了看死者断腕处凌乱的刀痕,没说话,默默地点点头,转身与老侯走出法医室。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9 19:10:58
  显然孟桐的话让两位老刑侦有所触动。办公室里,李苍站在窗边漫无目的地眺望着窗外,老侯则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各自想着事情。这个凶手的种种怪异表现,已经超乎了李苍的认知,遍寻记忆从没有听过或见过,如此特别的行凶方式。如果给这个凶手进行画像,他应该有一付怎样的面目?超乎寻常的冷静,灭绝人性的残忍,精于计算的大脑,还应该有一个健康有力的身体。
  他到底是谁?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卓手里拿着一张地图走了进来。
  “我们有了一些新的发现,我特意带了一张地图来进行说明。”高卓将地图在茶几上展开。
  这是一张1:50000的军用级地图,地图标注清楚详细,连一些独立的房屋和大树,以及羊肠小道均清晰可见。地图右下的位置,一片树林的地方被红笔划了一个大圈,旁边注明发案地,连通树林的周边小路也被特意用红线条重新标记,红线上画有一些小红圈。
  “先说说路坎吧。我们在河堤路口的那条小路坎上,使用了几种可以通行的机动车,反复做了多次关灯行驶的实验。证实机动车经过这条路坎时,都会无意识的刹车。而一刹车,机动车的尾灯就会自动亮起来。经过我们仔细观看,即使在夜里,修理厂那种质量较差的监控也可以清楚拍到刹车灯光。但是我们在监控视频中,没有发现尾灯突然亮起的情况。”
  “这就是说凶手肯定没有使用机动车辆?”老侯问。
  “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另外我们收集了抛尸地点两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监控视频,尤其是找到了连通河堤小路的那条公路,南北两端距离七百米的两处交通监控点。抛尸点的那个河堤小路口正处于这段公路的中间位置,这两个监控点刚好形成了两个闸门,只要有车辆和行人通过公路,就一定会出现在这两个监控中。但在凶手抛尸的时间段内,我们对经过这段公路的所有人员和车辆进行了仔细的分析和甄别,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情况。可以确定凶手不是从这两个点进入抛尸区域,这一来,要想到达抛尸地点小树林就只能走小路。根据地理位置分析,小树林的北面是青州大学,西北面是幸福新村和城市绿源几个住宅区,南边是几个郊区村庄。这几个区域都可能是尸体的来源地,共有八条小路能抵达小树林。地图上标记的就是这八条小路,这八条小路上的监控点一共有二十一个,经过我们实地调查发现,无论从哪个方向去往小树林,直达的路上都有监控。换言之不绕行就根本躲不开监控。可以肯定凶手清楚的知道抛尸路途中的监控位置,并且有意绕开了路上的监控。”
  “这么说,凶手为什么要绕开所有监控呢?这应该怎么解释呢?”老侯疑惑地望向李苍。
  李苍眉头拧成了川字,默然不语。这也正是接触这起凶杀案件以来,李苍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疑问。对于刑侦人员而言,有时候的疑问指的并非是未知,而是对已知的情况却无法用常理来进行解释。
  在大家看来,凶手绕开监控的行为并不能用谨慎来解释。因为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这也与之前凶手留下的冷静、缜密、高智商的形象相去甚远。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9 19:40:44
  “我们起初也很奇怪,按理说凶手运尸到小树林,并不是简单地抛尸而是为了埋尸,只要尸体不被发现,他就没有暴露的可能,所以不需要大费周章的刻意躲避监控。不过在我们实地调查访问中,得知了一个重要情况。发案地的小树林,原本是要与南边那块地一起进行开发的,因为在此前开发商与村民没谈好价格,所以才会保留至今。但这只是暂时的一个状况。周边村民反映并经相关部门证实,小树林的开发现在已经没有障碍,明年年初就将动工,届时小树林将被夷平兴建楼房。我们推测凶手肯定知道这个情况,小树林里的尸体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情。因此凶手才会特意在抛尸的过程中躲避监控。”
  老侯点点头说:“这也难怪,凶手对尸体处理的这么干净,埋尸现场连脚印都要破坏,处处都表现出让人奇怪地谨慎和小心。”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在查看监控的过程中,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凶手的冷静和谨慎。因为要携带一具尸体,还要如鬼魅般绕开所有的监控,这绝非易事,没有事前非常精细的设计和策划是根本做不到的。”高卓说。
  老侯转头望向李苍:“对两次现场的勘查,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这名凶手行事风格异于常人,所有的事情都像经过精心的设计和预谋。”

  没有从发案地周边的监控中找到凶手的影像,这有些出乎李苍的意料,尽管原因已经有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但这更加说明,这名神秘凶手有着极强的反侦查能力。调查至此可以说一无所获,没有侦查方向,没有体貌特征,不知道杀人动机,不知道抛尸方式,甚至不知道凶手到底有几个人。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先文的调查上面,但是能顺利找到那个盗窃电缆的嫌疑人吗?在那个漆黑如墨的夜晚,目击者又能看见什么呢?

  李苍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从座位上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面刮进来一阵冷风,寒意迎面扑来,李苍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稍稍提高了声调:“事实上他的这份小心已经给了我们一些启示,一是凶手对发案地的周边情况非常熟悉,他可能就居住或者工作在这附近。二是既然他没有准备长期隐藏尸体,那他的作案就具有一定的时间性,也就是要在小树林被开发前完成所有犯罪。从这一点看,凶手也准备对第二名死者进行掩埋,是不是可以猜测这并不是他的最后一个目标。还有,凶手对抛尸路线有过如些精密设计,那他一定会在杀害第一个受害者之前,对路线上的监控进行逐一踩点。所以在分析视频时,要注意发现在凶手第一次抛尸的时间前,对监控探头非常留意的人。第三,既然凶手绕过了路上的所有监控去抛尸,我们就把所有可以绕行的路线都找出来,实地探访寻找可能存在的目击证人,比如前面说的摩托车驾驶员。凶手能避开固定的监控,不一定能避得开流动的人员。最后,我们之所以不厌其烦的对凶手是否使用机动车加以验证,就是因为这可以更精准地确定第一现场的位置。死者的死亡时间至小树林停电,这中间是四十分钟左右,排除凶手切断死者双手的时间,实际的路途时间大约就在二十五分钟左右。我们下一步就要针对在此时间内能够到达小树林的路线进行实地验证,找出最可能的抛尸体路线。我想无论凶手多么谨慎缜密,只要他不是一个幽灵,就一定会给我们留下痕迹。从我们目前找到的证据来看,证实凶手在第二次抛尸的过程中遇到了意外,这至少说明并不是所有的情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如果先文的调查有结果,我们将很快知道这名神秘凶手的真面目。”
  “那好我现在就带人去查。”高卓显然受到了一些鼓舞,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尸源仍是我们调查的一个重要突破口。通知老曾和外勤队,要加快对两名死者DNA的关联排查,务必查清死者身份。扩大范围粘贴寻尸启事,第一名死者耳部有明显特征,启事中要突出这一点。另外我们还不能排除可能存在其他受害者,家属又没有及时报失踪的情况。因此对全市所有在十八到二十五岁这个年龄段的男性青年展开大排查,必须做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离开本市的要一一打电话确认。现场发现的两把工具要增派人手进行调查,把排查范围扩大至全市所有售卖点,全力寻找工具的来源。所有外围调查组必须一天三次向支队值班室汇报调查进度,时间就定在上午十一点,下午五点和晚上十点。”
  “好的。”说完,高卓扯开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29 20:26:38
  高卓一离开,李苍就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是晚上九点过三分。
  “我记得没错的话,他们是晚上九点半才下班,希望还来得及。”
  “怎么了?你这是要出门吗?”老侯问。
  “也许我们可以提前知道凶手的样子。”李苍眼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
  “高卓说凶手绕开了所有的监控探头,这并不完全对。至少还有一个监控,凶手没有去避开它,因为他知道不需要避开它。”
  “哪一个?”老侯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汽车修理厂门口的那个监控。”
  “难怪上午勘查现场时就发现你对这个监控特别注意。但是那个监控不是什么都没拍到吗?”
  “就是因为没拍到,才是问题所在。之前我还不能判断凶手是不是在有意躲避监控,现在看来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修理厂边上的这个路口是进出小树林的必经之地,监控探头的位置又特别显眼。既然凶手如此小心地躲开路上的所有监控,就不可能没注意到它。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非常了解这个监控探头是拍不到路面情况的,且只能保留三天的视频资料。”
  “这么说凶手对这个监控探头进行过摸底,他一定去过汽车修理厂。”
  “嗯,他只要在修理厂露过面,就不怕他不留下痕迹。”

  路口的汽车修理厂作为离发案地最近的建筑物,在第一时间就被仔细调查过,老板和两名工人早早被排除了嫌疑。
  李苍和乔桥赶到修理厂时,修理厂的王老板和两名工人正在整理厂里的工具和设备。
  看见李苍两人从警车上下来,老板笑眯眯的迎了上来。
  “两位警官也是来查案子的吧?”
  一个小时前,高卓的调查组刚从这里离开,老板已是见多不怪了。
  “我们想问问修理厂的监控情况。”乔桥说。
  “昨天来了两位警官已经把视频资料带走了啊。”
  “我们不是要视频资料,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好的,好的,请到办公室坐。”

  修理厂不大,并排着三间房,北侧最大的一间是修理车间,紧挨着的是两间平房,中间的一间就是老板的办公室。临街的一面没有墙,卷闸门被高高拉起,房间里的摆设一目了然。左侧靠墙是一圈廉价的布艺沙发。右面墙边摆放了四个形状各异的柜子。最里面墙上开有一扇窗户,窗台边一张办公桌,桌面有一个老旧的显示器,整个办公室内的物品随意摆放,显得杂乱无章。
  在沙发上一坐下,李苍就能清楚看见桌面的显示器,屏幕虽不是正对着自己,但也看见显示器中的画面。从显示器里看去,的确只能看见修理厂的大门,而看不到河堤小路。
  李苍微微皱了皱眉,指着显示器问:“你这个显示器一直都是这样摆放的吗?”
  “是的。一直都是这么摆放的。”
  “看你这个修理厂并不大啊。”
  “是啊,说是修理厂,其实也就洗车、补胎、补漆、换换机油等等保养维护,以及做一些简单的车内改装。”
  “平时生意还行吧?”
  “很一般,王家村那边修了一条进城的大马路,又宽又直,很多车都不走这条路了。
  “你们厂几个人?”
  “包括我三个人,还有两个是维修工人,都是自家亲戚。”
  “你们都在厂里住吗?”
  “不是,这里也没房间住人,旁边那间平房是库房。我们都是马路斜对面幸福村的人,平时都回家睡。”
  “上班是几点到几点?”
  “上午八点半,到晚上九点半。”
  “你厂里的监控是什么时候装的?”
  “这是我一个卖电脑的侄子送给我的,说是配电脑的赠品,装上都好几年了。”
  “这个监控一到晚上都看不清什么,还真是个赠品。”乔桥插了一句。
  “呵呵。”王老板笑了笑说:“我本没打算装这东西,想着晚上厂里没人守,侄子说装上唬唬人也好,所以就给装上了。”
  “一般来你这修车的顾客都是哪里的?”李苍继续问。
  “主要是是周边居民和青州大学的,还有一些就是过路应急维修的。”
  “来的顾客应该多数都是熟悉的客人吧?”
  “嗯,差不多,很多都是熟客。”
  “厂里有修车的登记本吗?”
  “有,有,我给你拿。”老板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过来一本满是油渍的本子,递给李苍。
  本子里记载的是修理厂每天的业务,上面简单写着日期和维修项目以及收款金额,而最让李苍感兴趣的是王老板还记下了维修车辆的车牌。
  “我们可以把它拍下来吗?”
  “当然可以。”

  告别王老板,两人回到车上。
  李苍交代乔桥:“回去后你立即根据这份维修登记本里的车牌号码,重点排查现场周边到过修理厂维修过车辆的车主信息,列明名单交给我。以后如果有明确的调查范围,所有人的照片都要第一时间让修理厂老板进行辨认。”
  “李支怀疑凶手也有可能在修理厂修过车?”
  “这一点现在还无法确认,但在经过刑事甄别前,任何线索都不能被放弃掉。记得十多年前我曾参加调查过一个铁路破坏案件,嫌疑人蒋开福在距离现场五百多米的山顶上拉了一次大便,擦屁股的纸上有他写的一个电话号码,我们就是这样锁定了他。当时谁也没想到那么重大的一个恶性破坏案件,会与一张厕纸建立起联系,但结果就是这么让人意想不到。”
  “啊!还有这样破案的?”乔桥不由地伸了伸舌头。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30 18:43:37
  六、目击者

  从小树林被盗电缆的作案手法上来看,这是个惯犯无疑。而愿意为卖不了几个小钱的电缆,披星戴月、不惧危险爬上十米高电杆行窃的主,其实就是个小毛贼。作案目的不过就是为了解决几天的饭钱和上网资费。活动范围也不大,不会去太远的地方作案,大多数人就居住在案发地的周边。先文和温阳对龙湖派出所历年来,受过刑事打击和治安处理的盗窃前科人员,进行了一番梳理,共整理出一百三十七名嫌疑对象。老侯发来的脚印照片和特征,将这个范围一下就缩小到了十一名。

  总体而言割盗电缆案并不难破,因为被盗电缆基本上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废品店。废品店的从业者一般不会询问顾客出售废品的来源,这样就不用承担“故意收赃”的法律责任。但是有警察来查找赃物,却大多会爽快的配合。这是由于,如果这时对警察隐瞒,一旦嫌疑人被抓获,坦白交待后,自己就会因为隐瞒犯罪所得或销赃而跟着倒霉。这类“废品”价值都不会太大,即便追不回买价也没多少损失。而且为了保持良好的警民互动,警察也愿意第一时间为废品店挽回损失。要是因为积极配合警方破了大案,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奖励。这笔帐大家还是能算得清楚的。无形中废品店、盗贼、警察就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生态链条。因此从某种角度上说,废品店既是违法犯罪分子的销赃点,又起到了警察眼线的作用。

  先文决定从案发地周边的二十几家废品店查起。没过多久,得知警察兴师动众是为了调查小树林的杀人案,其中一家店的老板就主动找到民警反映,12月7日凌晨一点左右,有一个小个子来卖过电缆,电缆还放在店里。随后调查人员提取了电缆,一比对,确认就是小树林中被盗的电缆。店老板也一眼从盗窃前科人员的照片中认出了一个叫沈鹏的。
  调查组第一时间对沈鹏进行了刑事甄别,从其行踪上看,这家伙并没有杀人的作案时间
  12月9日中午时分抓捕组也以最快的速度,从一个网吧中将还在睡觉的沈鹏抓获,并送到了刑警支队的讯问室。

  沈鹏耷拉着脑袋坐在审讯椅上,脸色像长年不晒阳光,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身材削瘦蓬头垢面,身上一件夹克脏得已经看不出是黑色,还是蓝色。沈鹏抬起头斜着眼,看了看坐在前面的李苍和先文,又将头低了下去,嘴里在嘟囔着什么。
  “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先文问。
  “我哪里知道?”沈鹏眼光飘忽,看起来要试图作一番抵抗。
  “提醒你一句,这里是刑警支队,前天晚上你是不是偷了电缆?”先文直奔主题。
  沈鹏眨了眨小眼睛,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么个小事,刑警队也管吗?”
  先文笑了笑:“你这是几进宫了?‘业务’熟啊!电缆被盗案的这点案值,估价的话也就是一个治安案件,还达不到破坏电力设备罪的刑事立案标准,一般也就派出所处理一下,根本轮不到我们来调查。当然如果你是多次盗窃的话,也归我们管。不过我们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查你偷电缆的事。12月6日晚上发生在小树林里的抛尸案,你听说了吗?”
  沈鹏摇了摇头,看起来这家伙这两天就没出过网吧,还没有人跟他说过外面发生的事情。
  “好吧,你给我听清楚了,12月6日晚上你偷电缆的小树林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我们要向你了解当晚你在小树林中看到过的所有情况。如果你提供的情况对我们有帮助,可以视为立功行为。”
  沈鹏一听,很爽快的就对自己盗窃电缆的过程,竹筒倒豆子一般。从如何进入树林,怎么割盗电缆都一五一十的进行了交待。在前面的过程中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事情。

  “你得手后,从小树林中出来时,看见了什么?”先文仔细问道。
  “当时我从小树林出来,上到河堤小路,突然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影,我吓了一大跳,那两人好像也看到了我,他们站在那一动不动。我以为是来抓我的,就赶紧往树林里钻去,我知道树林里没有其它路可以出去,就只好躲了起来。那两个人没有追进来,过了很久没听到什么动静了,我又上到小路上,确认路上没人才抓紧跑走了。”
  “你看见的是两个人?那里黑灯瞎火的,又没有月光,你确定看到的是两个人?”李苍猛地站起了身。
  “是两个人,我没有骗你,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看见的确实是两个人影。”
  “说说这两人的样子和衣着?”
  “前面一个高一点,另一个站在后面被挡住了,好像比较矮点胖点。两个人具体有多高我也说不准。好像前面那个穿的是连帽衫,帽子套在头上。后面一个被遮住了半边身子,看不清楚。”
  “有没有在这两个人站立位置的周边地面上看见什么?”
  “没有,我当时很紧张,哪里还敢仔细看啊?”
  “这期间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没有注意,我当时想的就是赶紧躲起来。”
  “你再好好回忆一下,有没有看见人力板车、拖车、三轮车之类的交通工具?”
  沈鹏想了半天,摇摇头:“好像没有。”

  尽管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凶手就是单独一人,专案组对案件的分析中,也没有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但这还是大大出乎了李苍的意料之外。在潜意识中他并不认为,这个系列案件存在两名凶手。因为如果是两个人作案,凶手之间不可能事先就有娴熟默契的配合,这就必将导致在整个作案过程中,相互之间会顾此失彼,从而留下无法掩盖的痕迹和破绽,这是团伙作案的一个鲜明特征。但是从这两起案件来看,犯罪过程堪称完美,难以想象这是两个人共同犯罪的结果。然而沈鹏的供述,结结实实给了李苍当头一棒。看来有些事情真不能靠经验来做判断,否则很容易就会走进自以为是的误区,这是一个低级错误,李苍在心里暗暗地告诫着自己。
  但是沈鹏看到的就是真实情况吗?有没有可能他看错了第二个人?还有运尸的交通工具在哪里呢?两个凶手不至于抬着尸体到树林边吧。在心底,李苍仍有些不甘心,他决定今晚在河堤小路上做一次模拟实验。

  晚上十一时许,沈鹏被警察们带到了小树林。他重复了一遍当天作案的经过,十一点半剪断第一根电缆,再爬上一百多米外的第二根电杆上剪断电缆,最后走出树林,在当晚发现两个黑衣人的位置停了下来。先文看了看时间,这时是晚上十一时五十五分。

  天空中是低矮的云层,河堤上没有灯光,对面绿道的照明灯在十一点整就关闭了,整个河堤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就是城市里的灯光照射在云层上,再反射回来的微弱光线。这样的能见度与12月6日晚上极为相似。
  两名民警穿上了套头衫,模拟黑衣人站在了河堤小路上,从沈鹏到这两名民警的距离,大约在十七米左右。但就是这短短的距离,已经看不清楚两人的样子,只能分辩出大致的轮廓。
  根据沈鹏的回忆,民警尽力摆出当晚黑衣人的姿态。即使如此,对黑衣人的身高,沈鹏也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数字,前面一个一米七以上,后面一个一米六以上。看得出当晚的相遇,沈鹏的紧张程度甚至超过了两名凶手。
  一轮实验下来,李苍心里的一些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特别是沈鹏对第二个人身高的描述,让李苍还残留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看来真是自己错了,李苍自嘲的笑了笑。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30 18:45:12
  七、可疑的被害者家属

  12月10日上午八点多,外勤队队长老曾打来电话。
  12月7日发现的第一名死者的身份有了线索。这名死者的DNA与一名叫郭胜强的在押犯人建立起了联系,简单来说就是死者与这个郭胜强存在一定的血缘关系。专案组迅速对郭胜强的亲属关系网展开调查,最终确认这名被害者是一个叫郭建东的青年。
  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昨晚就一直郁积在李苍心头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明确死者身份,对于调查凶杀案件的意义。就像是确定了平面直角坐标轴的原点,一切的调查工作就将从这个原点出发。死者的人生经历、社会交往、通信联系、行动轨迹、兴趣爱好、收入支出、消费习惯,甚至是脾气性格等等信息,向着四面八方纵横交错地延伸开去,如同编织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即便微如轻尘只要与这张网有过接触,都能引起一阵波澜,都将接受最严苛的审视。可以说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凶杀案件的侦查工作才算正式拉开了帷幕。

  李苍让内勤周娜调出了郭建东的基本情况,资料显示,郭建东,男、21岁,初中毕业,家住青州市中山南路72号永安小区5栋203房,七年前从本市徐家山25号迁入。职业变动频繁,做过餐厅服务员,快递员等工作,目前在城北乌石加油站上班。无前科劣迹,还算安分守己。父亲郭学军,汽运公司的司机,母亲徐红霞,家庭主妇无业,有一个弟弟郭小东还在读高中。从照片上看,郭建东显得瘦弱文静,眼神中还有一股青涩的怯意。
  如此一位青春少年,凶手会因为什么原因而杀害他呢?

  一台警车驶进刑警支队的大院,老曾陪着一对面色枯槁、神情焦急地中年夫妻走下了汽车。
  这对夫妻正是郭建东的父母郭学军和徐红霞,前来支队辨认尸体。
  李苍带着老侯几个人迎上前去,老曾正要作介绍,被李苍摇头制止。显然夫妻俩对围上来的警察完全没有在意。郭母一个劲的拉着老曾的胳膊哭喊道:“快带我去看看孩子,去看看孩子。”

  看得出来,这是一对普通夫妻,朴实、平凡、本分。突然遭遇飞来横祸,正处在茫然不知所措之中,眼睛里满是凄苦和无助。
  法医小马简单介绍了注意事项,拿来几张表格,让夫妻俩签了几个名,就引导着大家向法医室走去。

  孟桐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郭建东的尸体被摆放在了操作台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一行人围了过来。
  “死者的头部被火灼烧过,请两位家属作好心理准备。”孟桐提醒道。
  夫妻俩点了点头,没说话,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努力压抑着情绪。白布揭开的那一刻,两人还是惊呼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从死者头部是无法进行辨认,郭母既害怕又急切地在尸体身上寻找着特征,突然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嚎:“是建东,那块黑痣。”话音未落就要伏倒在尸体上,早有准备的孟桐和小马急忙掺扶住徐红霞,郭学军也立即上前搂住妻子。
  果然,在尸体右侧肋部,有一块半个指甲大小的黑痣。

  伴随徐红霞悲痛欲绝地哭喊声,法医室瞬间充满了悲伤的气氛。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骨肉分离,从此阴阳两隔。李苍等人没有去阻止徐红霞哭喊,大家肃立一旁,有时让死者家属尽情释放情绪,远比几句安慰要好得多,只是几双眼睛却从没离开过两位死者家属的面部。
  在凶杀案件的刑事调查中,辨认尸体的环节已不仅仅是一个法定程序,同时它也是刑警们窥探相关人员面部表情的一面显微镜。因为在这样一个大悲大痛真情流露的时刻,任何的伪装和表演都会显得异常的愚蠢和多余。在亲人相残的案例中,许多嫌疑人就是在认尸的时候,因拙劣的面部表情而引来怀疑。

  渐渐地徐红霞哭得已经失声,身体无力的从郭学军掺扶的双手中向下滑去,坐在了地上,郭学军连忙侧身过去搂住妻子。
  也就在这时,李苍惊讶地发现,在郭学军泪流满面悲痛万分的脸上,竟然还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惊慌和恐惧,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疑惑不解和张皇失措。这几种情绪在脸上交织,使得整个面部表情看起来极为复杂。李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死死盯着郭学军,想努力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郭学军显然也注意到了有人在注视自己,他将头转向老曾:“建东的母亲身体不好,我想先带她回去。”
  “按照规定,我们需要给死者家属制作一份笔录,所以还得希望你配合。”
  郭学军为难的看着徐红霞说:“你看她都这样了,能改天吗?”
  “没关系,只需要你留下,我们会安排两名女警陪同郭妈妈回去休息,并一直照顾到你回家。”
  “那你们要问什么呢?”
  “侦查案件需要,就一些简单的问题。我想你跟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都希望能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对吧?”说完老曾颇有深意地与李苍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老曾也注意到了郭学军的反常。
  “那好吧。”郭学军无法再拒绝。

  坐在办公桌前,郭学军的情绪平复了许多,但眉宇间仍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
  老曾简单问了一些基本情况,郭学军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他正在想着别的心事。
  “你知道,郭建东跟谁有过矛盾吗?”老曾问。
  “建东从小就很老实,从不惹是生非,只有别人欺负他,他从不会主动去惹别人。他长得比较瘦弱,小的时候就经常被人欺负,回来了也不敢跟家里人说。”
  “我问的是现在,他与谁有过矛盾?”
  “不知道。他的这种性格不会与谁有矛盾的。”
  “那最近郭建东都与谁在交往?”
  “不清楚,我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那你呢?你好好回忆一下,有没有跟谁产生过矛盾,或者是结下过仇怨?”
  郭学军猛地抬起头:“我能有什么仇人,我们一家人都是老实人,你们可以去调查。”
  老曾将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转向郭学军:“有证据显示,杀害你儿子的凶手,之前还杀害过另外一名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这是他的照片,你看看。”
  郭学军将眼睛望向电脑屏幕,这是第一名受害者的全身特写。同样焦黑的头部和失去双手的断腕。只是已经开始腐烂的躯体,呈现出暗黑色,使照片透着几分诡异。郭学军立即移开视线,双手捂住嘴,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时伴有干呕。
  老曾拍了拍郭学军的背部:“喝杯水吧,顺顺气。”
  郭学军接过老曾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身体靠在座位上,将头偏向一旁,脸色变得惨白。
  “凶手用了相同的方式杀害了你的儿子和这名年青人。暂时还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这样做。我们猜测这其中一定有特别的原因。如果你知道些什么,说出来,我们很快就能抓住凶手。”
  “我不知道原因,我现在人很不舒服,想早点休息。
  老曾与李苍交换了一下眼神:“好吧,今天就这样,根据办案需要,在后面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可能还会有所打扰。现在我们安排人送你回去。”
  郭学军似乎一刻都不想停留,就像没听到老曾的话一样,急匆匆的要往外走。
  “我们送你回去。”老曾拉住了他的胳膊,重复了一句。

  “他很恐惧。”
  刑警们得出了这样一个共识。
  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这不是对郭建东惨烈死状的单纯害怕,而是惊慌失措心神不定的恐惧。与之比较的是,郭母伏尸痛哭所表现出来的悲痛欲绝,郭学军的恐惧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讨论中,刑警们通过对郭学军身体语言的解读,大致形成了两种意见。一个意见认为,郭建东的死状,让郭学军想到了某一个事件的片断。能让他产生如此剧烈反应的,很可能是他曾经犯过类似的罪行。认为儿子的死,是对方寻仇。也许他知道凶手是谁,之所以不说出来,这中间可能另有隐情。
  另一种意见认为,现在已经有了两名死者。如果是寻仇,那就是说,郭学军当年曾经与他人团伙犯罪,现在被人报复。在青州历年的凶杀案件中,没有发现过类似死状的被害者,而且奇怪的是双方都没有选择报案。郭学军的基本信息中也没有前科劣迹,属于本分守法的公民。在老曾故意给他看第一名死者照片时,郭学军表现的是厌恶和反感,并没有大吃一惊或出乎意外的表情。也许儿子的死状的确让郭学军联想到了某个片断,但这与犯罪无关,只是它恰好触发了郭学军的心理梦魇。因此,应充分考虑心理素质薄弱的人对突发事件的反应能力,可能郭学军的恐惧就是其正常的表现。

  虽然对郭学军的第二种意见听起来更合乎情理,但这并不表示郭学军身上的疑点存在争议。刑事案件的分析,其本质就是穷尽所有可能。即使一些观点看起来像是在为嫌疑对象洗脱疑点,只要它是客观存在的,那它就是合理的。而所有结论的真实性,最终都需要经过调查的结果来加以验证,这就是刑警们常说的“证据为王”。无论郭学军身上的疑点有多大,他已经成为了调查重点。因为在刑事案件的侦查中,没有任何“反常”是可以轻易被忽略的。

  “一切结论以调查结果来做判断吧。”李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分,晚上十一点,我们开一个碰头会。十二个小时的调查,应该能让我们知道很多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对郭氏父子的调查将全面铺开。这是系列案件发生以来,第一次有了特定的调查对象。大家相信,不管调查的结果如何,案件侦查必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局面。
  此时,李苍有一种静待花开的感觉。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30 18:56:43
  八、对死者的调查

  晚上十一点,专案组的负责人员在刑警支队的会议室集中,各方面的情报汇聚在了一起。
  对郭氏父子的调查情况如下:郭建东日常的活动范围较小,工作日住在加油站的宿舍,休息日回家,平时的娱乐以上网玩游戏为主,宿舍里一台电脑,家里一台电脑,不是上班几乎不出门。郭建东涉世不深,朋友不多,社会关系非常简单,最近一个月的手机联系人一共才十九个人。其中一个手机号码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重视。在郭建东死亡的当天,也就是六号那天的下午五点二十分,郭建东接到了这个手机号码打来的电话,通话时长二十三分钟。之后到六点半时郭建东从加油站下班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宿舍,而是乘坐288路公交车直达青州大学北门站下车,时间是下午七点零七分。下车后郭建东在站台旁边徘徊了两分钟,七点零九分郭建东用手机给先前那个号码打了过去,一边打一边走出公交站台,脱离了站台上的监控视线范围,具体去向无法判断。这个电话的通话时长是十四分钟,七点三十三分郭建东的手机关机。在离公交站台最近的青州大学北大门监控中,没有发现郭建东的行踪。需要说明的是,青州大学没有围墙,虽有四个大门,但只是起到了象征性的作用,整个校区内四通八达。专案组正在扩大范围搜索郭的行踪,但这尚需些时日。
  通过对郭建东最后联系的那个手机号码进行追查,发现这个号码的机主名叫吴勇,家住池川市。经池川市警方协查,证实案发前后吴勇都呆在家里,没有作案时间。吴勇的身份证一共办理过两个手机号码,一个是青州的,与郭建东联系的就是这个,另一个是吴勇老家自用的。其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在青州办过手机卡。他回忆说今年初曾来过青州,在火车站购票的时候把钱包给丢了,里面有他的身份证。而且奇怪的是,这张青州的电话卡只与郭建东有过通话,没有与其它号码联系过。这号码最早与郭建东联系是六天前,之后双方通过几次电话。现在这个号码已经关机了。调查人员找到了销售这张手机卡的店铺,查明这张卡在半年前就卖出去了,商店老板对售卡没有进行严格的身份审查,只要有身份证就可以买到卡。老板根本想不起来卖给了谁,店里的监控视频也早被覆盖了。
  对郭学军的调查,暂时没有特别发现。从刑警支队离开后,郭学军就一直没有离开家门,期间打过几个电话,都是给亲友的,估计是将郭建东的死讯告诉对方。单位同事和街坊邻居均反映,此人性格内向,为人低调,平时很少与人来往,没听说过他与谁有过仇怨。在单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曾经有乘客扇过他耳光,他也忍了下来。工作上认真负责,是多年的劳动模范。对郭学军的反常表情,其车队长在闲聊中讲到的一个故事,可作为一种解释,长年跑运输的老司机经常能看到车祸现场,会对其心理产生一些不良的影响。以前有一位司机因为在一起车祸中,目击了事故司机被火活活烧死的画面,回来后就坚决不愿再跑长途。现在看来,郭学军的嫌疑并不大,不过对郭学军外部关系的调查还在进行之中,他的行踪也在调查人员的严密监视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身上的疑点并不能消除。

  “目前大家调查的情况就这些,现在有几个问题是我们需要讨论的,首先就是郭建东的最终去向。大家谈谈看法?”李苍问道。
  “通过对郭建东的追踪调查,我们判断郭建东已经进入了青州大学。”大案队长利民说,正是他这一队人员负责追查郭建东的行踪。
  “288路公交车自东向西驶进青州大学站,从这个站的四个方向来看,东边的城市绿源住宅区和西边的王家村都有288路公交车的停靠站台,如果是去往这两处,他可以直接在这两个站点下车。公交车内的监控证实,他在上车买票时就表示目的地是青州大学站,所以不存在坐错站或转站的情况。北边马路对面是钢管厂的厂区,路中间有一条隔离台,行人无法翻越。如果是凶手故布疑局,将郭建东引至上述三个方向。我们注意从郭建东下车至手机关机的时间,郭建东下车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公交站台,我想这很可能是在等人。两分钟后他打去电话,这个电话打了十四分钟,可以设想这应该是凶手在教他如何走到下一个会见地点。边打电话边走路,十四分钟的时间应该走不远。如果去往上述的几个方向,经过十字路口时必定会被监控拍到,我们在视频监控中没有找到郭建东影像。如果要绕行躲避监控的话,不仅会引起郭建东的怀疑,在时间上也无法做到。因此从这样的一个活动轨迹分析,我们相信郭建东就是进入了青州大学。有些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从最近的北大门进入校区。”

  “我也认为郭建东的目的地就是青州大学,我甚至怀疑郭建东就是在青大内被害的。从前天起我们就开始对凶手可能绕行的抛尸路线进行了现场模拟,实验发现,三条去往城市绿源等住宅小区和三条去往下黄村的小路。路途都比较远,如果还要绕行躲避监控的话,时间上难以做到。我们还找到这两个方向上的几个行人和摩托车驾驶员,他们也都反映没有看到过搬运物品的人力交通工具。通往青州大学方向的两条小路距离最短,路上只有两个监控点,比较容易绕行。如果从抛尸的时间上分析,可以说青大是最有可能的尸体来源地。”高卓谈了自己的看法。

  对于这一判断,大家纷纷表示赞同,显然郭建东最终进入青大,是最合乎情理的分析。

  李苍让先文将一张大型的青州大学地图挂在了墙上:“这是青大的校区地图,大家看看,如果郭建东在青大遇害,那第一现场最有可能在什么位置?”
  “这两天,我去过青大多次,青州大学校区并不是很大。假设郭建东进入青大后,朝着南门方向走,十四分钟大约就可以走到校区的南部。此前我们从抛尸的时间上判断,尸体的来源地也大致在这一区域。”高卓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对着地图上青大的西南部、南部和东南部,划了三个圈。“这三个区域的建筑物有教授楼、大礼堂、图书馆、清洁站、职工宿舍、迎宾楼、锅炉房,室内体育馆等等,再往东就是学校的后山了。因为暂时还没有找到郭建东进入青大后的行踪,时间上无法进一步精确,位置可能会存在一些误差,但在大方向上应该是对的。”
  “需要注意的是,凶手以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杀害受害者,这个第一现场应该具备如下几个特点:位置隐蔽远离人群,焚烧人体的气味不会被人发觉,有将人倒吊的装置,搬运尸体方便。地图上的这几个地方,都是人员密集区域,真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利民说。
  “的确如此,坦白的讲这几个区域我们已经走过多次,根本看不出什么地方会是第一杀人现场。”
  “这么说第一现场很可能隐藏在地下,据我所知,这个青州大学是老校区,从前这类单位都建有防空洞地下室。如果第一凶杀现场就在地下的话,基本就符合利民说的那几个特点了。”老侯说。
  “我们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正准备与学校方沟通,拿到青大的校区建筑图纸。”
  “这件事,还是由我出面吧,等拿到图纸,我们再作分析。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问题是手机,与郭建东最后联系的神秘手机号码,大家有什么看法?”李苍继续问。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大家的意见应该是一致的,这个手机号码就是凶手用来引诱郭建东走向死亡而专门购买的。只与郭建东一人联系,其原因可能是防止家属报失踪,警察会追踪到这个号码,并以此为线索串连出其它案件。使两件凶杀案件相互之间不产生关联,让警方的调查走进死胡同,这种做法符合凶手的特点。”老侯说。
  “据我们调查,郭建东是个网络游戏高手,平时除了上网玩游戏,几乎没有其它娱乐,过着标准的宅男式生活。让我好奇的是,凶手怎样用几个电话就将郭建东引来青大?我们已经查过他的微信、QQ等对外联系工具,在聊天记录中均未发现与神秘电话相对应的内容。”
  说到这里,利民稍稍沉吟一下,抬起头:“但我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暗藏着一些线索。”
  “那有没有可能是熟人作的案?利用一个新手机号码来混淆视听,引开我们的调查。”先文问道。
  “从已知的情况来看,如果是熟人作案,那这名凶手应该与郭建东本人很熟悉才对,并且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可是不仅郭家人提供不出怀疑对象,郭建东的近亲属、同事、同学和朋友都想不出谁与他有这样的仇恨。我们对郭建东两个月内的联系人都进行过初步筛查,没有发现谁有嫌疑。郭建东的家人也都否认有熟人在青大。再说如果是熟人作案,那第一名死者就应该与郭建东存在某种关联,但在他们一家人的社交圈中均找不出这样的死者。我们相信即使凶手与郭建东相识,两者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太近。但让人挠头的是,如果不是熟人作案的话,还真想不出凶手是以什么方式与郭建东联系上的。”高卓说。
  会议室一下陷入安静,的确凶手如果是郭建东非常亲近的人,在第一轮的排查中,这个人就将无所遁形。但凶手与郭建东的联系又不会凭空而来,能让郭建东牺牲玩游戏的时间,跑来青大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通过游戏?”乔桥轻声说道。
  “游戏?”坐在旁边的利民转过头来望着他。
  “现在网络时代,人与外界的联系方式非常多,除了电话、短信、微信、QQ、和电子邮箱等常见的方式,还有可能通过网络游戏等相对封闭的方式进行联系。刚才听何队说郭建东是个游戏高手,我想会不会凶手就是通过游戏与郭建东联系上的。”
  “你是说凶手也是个玩游戏的?”
  “有这种可能,凶手可能以游戏的借口将郭建东骗出来。”说到这,乔桥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是瞎猜的,还没有证据。”
  “如果猜对了,就给你记上一功。我们侦查破案,本来就需要从不同的角度对案情进行分析和解读,你们年轻人的视角也许更适合来观察郭建东的行为,还有什么其它看法继续说。”利民笑道。
  乔桥显然受到了鼓励,声音大了几分:“我知道有些玩游戏的高手,还会利用游戏中得来的装备卖钱,我在高中时有一个同学就这样干过。”
  “哦。这让我想起在调查他的银行账户时,有过一笔两个月前的非工资收入,金额是两千元整,因为时间点比较早,我们没把它列为重点,还没开始调查付款方。”老曾赶紧从一叠资料中找出几张纸来,仔细看了看,放在了桌面上说:“这是郭建东最近一年来的银行流水,你们看不仅是两个月前的这一单,还有九月的这单一千元,六月份这单的是八百元,二月份的这单是五百元。付款方的账号都不一样,这些钱很可能就是乔桥所说的这种情况。明天一早我就查清此事。”
  “如果是这样,倒是能解释像郭建东这样的宅男,会一反常态跑来青大了,这也许能给系列案件提供一个侦查方向。”利民赞许地拍了拍乔桥的肩膀。

  李苍朝乔桥微微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案发至今我们一直未对凶手的杀人动机进行过深入探讨,就是不想在死者身份不明的情况下作盲目猜测,过早的框定调查范围,从而产生先入为主的判断。但是现在的情况有了变化,经过外勤队的不懈努力,我们已经知道了第二名死者的身份。适时对凶手的杀人动机做出一个大致分析,将有利于我们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发现问题。我们知道,连环杀人案件的动机,一般可分为有因和无因两类。无因杀人指的是凶手以不特定对象,或者是具有某种同一特征的不特定对象为作案目标,实际案例中绝大多数连环杀人案件都属此类。其动机大都源于凶手的变态心理,属于粗放型、冲动型犯罪,现场遗留的作案痕迹也都非常多。凶手的所有关注点都在目标对象的选择上,基本上不会在事前去制定详细的作案计划,来躲避警察的寻迹追踪。而在这一系列案件中,我们看不到这样的相似点。无论是凶手采用极其残忍的杀人方式,还是以深居简出的郭建东为目标,以及精心选择的抛尸地点和处心积虑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的手机号码,都表明凶手有着异常强烈地杀人欲望,有着谋划深远的严密布局,有着清晰明确的特定作案对象,有着熟知警察基本办案手法的反侦查能力。所以我们很难相信,凶手杀害郭建东只是偶发事件。根据这一推断,我们可以得知,这一系列案件就一定是事出有因的预谋杀人,也只有这个动机才能解释凶手的一切行为。”
  “然而现有的线索,尚且无法让我们知晓,促使凶手杀人的真正根源。这是因为我们还不能在两名死者之间建立起有机联系,因此查明第一名死者的身份就成了解决这一迷题的关键。虽然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获知死者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但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如老侯所言,与郭建东联系的手机号码,是凶手单独为郭建东准备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使系列案件无法被警察串并调查。那凶手与第一名死者又该是以怎样的方式联系呢?是否也与郭建东一般,以他人身份证购买一张手机卡?我想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凶手费尽心机的躲避手机号码这条线索的追查,显然他相信办理一次性的手机卡是最安全的。许多案例证明,罪犯自认为行之有效的办法,常常会被多次重复。而正是这一点将会成为他的盲点,因为他可能想不到我们会用什么方式来进行追查。这就为我们找到第一名死者的身份留下了途径。”
  说到这里,李苍将目光转向高卓:“明天你们情报大队,要重点针对去年一年全市新办的手机卡,对其中只主动拨打过一个号码的手机号进行严格筛查,如果凶手以相同的方式与第一名死者联系,我们就可以顺着这条线,逆向追查到第一名死者的身份。届时对两名死者身份合并进行分析,凶手的真正杀人动机就将浮出水面。而我们也将知道,郭学军在认尸时的反常表情,是否与这个动机有关。”

  “好的,两名被害者死亡时间只相距十天,如果凶手也办理了手机卡,我想办卡的时间不会相差太远。我们还可以将他们通话的时间,精确到第一名被害者被杀前的几天内,这样筛查的数据量不会太大,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就会有结果。”高卓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李苍点了点头,继续说:“明天我们的调查重心就将转入青州大学,大学内的监控视频和第一凶杀现场是我们的重点调查目标。在此需要跟大家强调的是,我们还不知道凶手是以什么身份隐藏在青大。进入校园后,我们将与一定范围内的具体人员进行接触,务必要抱以怀疑一切的态度,任何接触过的人员都要做背景调查和刑事甄别,尤其是那些我们需要给予一定信任的人,他们的照片必须要让相关人员进行辨认。还需要注意的是,目击者提供了存在两名凶手的情况,这给我们的调查取证带来了一定的影响,至少对相互证明的证词应持有谨慎的态度。青大是一个特殊的场所,调查的过程中要注意方式方法,做到内紧外松,尽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波动。我想我们正在逐步缩小侦查范围。我相信,随着我们的调查进一步深入,离凶手就会越来越近,他就一定会恐慌,会失去冷静,会出现致命的错误。我们只须像个猎人般静静地看着他露出狐狸尾巴。”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30 19:54:07
  九、青州大学

  十二月十一日早上九点,载着李苍一行四人的警车从西门驶进青州大学。
  大学内绿树成荫,青草萋萋,楼房大多还是年代久远的红砖建筑,但格局井然有序,一眼望去显得古朴大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校园气息。
  “学校的气氛就是不一样,一进来就感觉回到了学生时代。”乔桥一边开车一边猛吸了一口气,似乎校园内的空气都能让他陶醉一般。
  “你毕业几年了?”先文问。
  “快四年了。”
  “是啊,人生最难忘的莫过于学生时代的校园了,纯净美好,充满着无限遐想。真不希望我们调查的凶杀案件与这片宁静的校园有关。”先文突然有些莫名的感慨。

  汽车在学校行政大楼前停下,门厅的保安查验过李苍的警察证后,将四人带到四楼保卫处处长办公室。房间里有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保安向其中一位微胖的中年人介绍了李苍四人的身份。中年人笑眯眯的站了起来,握住李苍的手:“是刑警支队的同志?这么快就来了,请坐,请坐。”
  “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李苍,这是我们的介绍信和工作证。”李苍一边说一边从口袋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不用了,不用了。”中年人一边客气,一边还是仔细看了看介绍信和工作证:“哦,是李苍支队长,那没错。我先自我介绍,我是保卫处陈章,这位是学生处长林少华。你们市局办公室已经给我们来过电话,说你们要来查案子,学校很重视,除了我之外还特意安排了林处长一起协助你们工作。”说完挥手指向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中年人。

  沙发另一端的中年人站起身来,走前两步跟李苍礼貌地握了握手:“你好,我是林少华。根据学校指派来配合你们的工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提,别客气。”
  “谢谢。”李苍暗自打量了一番这位林处长,体型中等,身材健硕,戴着一付眼镜,隐隐有一股学者气息,让人不由地心生一丝好感。
  “都别站着,坐,坐,这水刚刚烧好,我给你们泡壶好茶。”
  陈章熟练的翻开几个功夫茶杯,一边泡茶一边说:“前几天,你们连续发来两个寻找尸源的告示,把学校吓了一跳,以为是学生出了事,我们赶紧组织全员清点,不管是校内的,还是暂时离校的都一一进行了确认。幸好学生们都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说话间,几杯茶已经倒好。
  “这两天你们刑警支队的高卓队长和何利民队长都来过学校,到我们这来看视频监控都看了几回,我们都积极给予了配合。说实话学校也很关心你们的案子,死人就在学校南门外不远的地方被发现,学校周边的治安情况也是我们的关注点。而且当天有学生到过现场,回来后传得很厉害,说有个变态专杀年青人。这两天学校又来了很多警察,又有谣传说凶手就藏在青大。唉,说什么的都有。所以校领导也想知道,你们查的这两起案件是不是真的与我们学校有关?”说到最后,陈章故意压低了音调。
  陈章身体并不算胖,却长了一张大饼子脸,头顶有些微秃,两个耳朵比较圆润,让李苍第一个印象竟联想到了猪头。几分滑稽的外表加上适度的热情,让人产生一种自来熟的感觉。谈吐中流露出一股世故油滑,但并不令人讨厌
  “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实凶案与学校有关,对案发地周边进行检查是我们办案的例行程序。前两次我们调取的监控视频还不完整,我想这次将所有监控视频都复制回去……”
  不待李苍说完,陈章就叫道:“哦,如果案件与我们学校无关那当然太好了。至于复制监控视频这个没问题,等下我就带你们去总监控室。”
  显然陈章没有完全明白李苍说话的含意。李苍笑了笑,也不想再解释。
  “李支队长。”林少华轻声喊道。
  李苍转过头去。
  “学校的领导有个小请求。”
  “林处长但说无妨。”
  “学校是个教书育人的地方,学生们的好奇心又很重。刚刚陈处长也提到,这两天一直都有谣言在学生之间流传,这对我们的教学已经产生了不利的影响。学校领导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想请警方在后续的调查中尽量不要穿警服开警车。这样我们就能把对学生的不利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说完,林少华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这个当然没问题,我们刑警办案基本上不穿警服,你们看见的可能是配合我们工作的辖区派出所的警察,这个回头我跟他们说说。警车的话我们也可以换成民牌车。谢谢林处长的提醒,这一点我们来之前还真是疏忽了。”
  “那太感谢了。”起初林少华还以为这个要求会引来反感,没想到李苍竟如此爽快的答应了。不由地多看了几眼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支队长,面容平和目光温暖,但淡然之间却蕴涵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除了监控视频,我们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们。”
  “哦。”
  李苍继续之前被陈章打断的话:“我们想要一份学校的建筑图纸。”
  陈章与林少华对视了一眼。
  “建筑图纸?你们要这个做什么?”陈章诧异地问道。
  “主要是为了方便工作。”李苍含糊地说。
  “那你还真是问对人了。”陈章颇有些得意地说:“我们这个校区很大一部分是五十年代的老房子,建筑图纸都是老古董了,不过都没有我手上的这一份完整。因为去年我向学校打报告,准备更新安防设备时,就复制来了一份电子版本的。我发现有许多新增的建筑并没有出现在学校的平面图上。正好我部门的小海是学建筑专业的,我就让他对电子版的地图上进行了补充。这主要是为了我们安装监控提供数据,我电脑里就有。你们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拷给你。”
  “那再好不过了。”李苍朝云山点点头。
  云山连忙把随身带着的U盘递了过去。

  陈章在电脑上打开了一张电子地图,是学校的平面图,上面标注的是校区地表建筑。
  “不知道我们学校有没有防空洞地下室等建筑?”李苍注意到这些地图中并没有标明防空洞地下室的位置。
  “有啊。”陈章心直口快地指着地图上的西侧说:“我知道在学校后山那边就有一个口子,听说可以通向地下室。不过门早已经被封了,我们也没下去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没有建筑图纸吗?”
  陈章回忆了一会:“好像没看见过,以前的地图都没有电子版的,这份电子版还是学校专门根据原始图绘制而成的,如果有地下防空洞的图纸,应该当时就一起制作了电子地图。要不这样,等下我带你们去三楼档案馆再找找看。”
  李苍摆摆手:“不用了,我只是问问,不知道我们教学区这一带的地下有没有这类建筑?”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是八年前才从云州调来青大。”陈章将目光转向林少华:“林处长你大学时就在青大读的书,你是青大的老人了,这个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
  “哦,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我们平时没太关注这方面的事情,没听说学校有防空洞之类的建筑。”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听人说过,十多年前盖我们这栋行政楼时,曾在地下挖到过防空洞。”
  林少华神情一顿:“哦,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应该都填上了吧。
  说完,林少华瞥了陈章一眼,眼神中有些责怪的意思。
  陈章似乎没有注意到林少华的眼光:“如果林处长都不知道的话,我估计在青大应该就没有几个人知道防空洞的情况了,要想搞清楚里面的结构,除非把后山的那个入口重新打开才行。”
  “嗯,这的确是个办法。”
  “你们找防空洞地下室做什么?这也跟你们的案子有关吗?”陈章问道。
  “我们只是想大致了解一下学校各处的位置。”李苍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要不我们先去总监控室,复制视频可能需要大量的时间。”
  “好啊。我带你们去。”陈章看出李苍不想多说,也不再深问,表示理解地重重点点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一行人出了行政大楼,朝学校的南边走去。
  “我们青州大学的房子看起来有些年月了。”
  “说起青大的历史,我们林处长才是专家,他一大半的人生都交待在了青大,让他来给你介绍介绍。”陈章笑着拍了拍林少华的肩膀。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了。算起来,我进入青大都有二十七年了,学校的样貌依旧,主体楼群基本上保留了原样,有时候真的有时光停滞的感觉,唉!不知道这里留下了多少代人的美好回忆。青州大学始建于建国初期,典型的苏式建筑,离现在已经六十五年了。明天学校就有一个建校纪念晚会,我们陈处长还有一个表演节目。”
  陈章爽朗地笑道:“哈哈,我说话声音大点,他们就硬拉着我去参加大合唱。我就一个南郭先生,见笑了。李支队长有空的话,也欢迎你来参加,第一个节目就是我的。”
  随后林少华开始介绍起青州大学的历史和学校格局。
  青州大学前身是青州工学院,在上世纪末,学院升格为大学,相继成立了法学院、经济学院、外国语学院等多个学院。学校规模不断扩大,原有的校址已不够用,于是在远郊另建新校区,除法学院外,其它学院被整体搬到了新校区,腾出的楼房归法学院使用,学校的行政中心暂时还留在老校区。本市人常说的青州大学,其实指的就是青州大学的法学院。
  法学院内部建筑位置的划分,是以青州大学南大门直通北大门的一条水泥路为中轴线,由南向北,一进门就是学校大礼堂,两条路在礼堂后会合向北延伸,路的西侧依次是教授楼,然后是教工楼,行政大楼,接着是球馆,再就是学生宿舍,而路的东侧是一排的教学楼和图书馆,在教学楼的东侧是一个大操场,操场的东南角是一圈的小山。保安宿舍在南门的西侧,旁边还新建有一座迎宾馆。就学校规模而言,大概就是一个超大型中学的样子。
  一路上,林少华如数家珍般详尽地解说学校的情况,陈章在一旁补充一点奇闻逸事,不知道不觉一行人就来到了学校的大礼堂。

  学校的总监控室设在礼堂西侧的一间房内,监控室内有两名保安正在里面值班,机器设备看起来非常陈旧,整一面墙的老式平面显示器,竟然有一小半还是黑屏的。
  “小张你过来。”陈章朝房内招了招手。
  一名年轻保安答应着,赶紧起身快步走了过来。
  “你负责配合警察同志拷贝视频。”陈章回过头来对李苍说:“小张业务比较熟,你们要拷什么就跟他说。”
  李苍朝小张点点头:“那麻烦小张了。”
  云山从李苍身后走了过来,取下肩上的挎包,掏出几本高性能移动硬盘,与小张两人走到一旁忙碌开来。

  “我看我们青州大学的监控设备也与房子一样老啊。”先文调侃道。
  陈章也不在意,呵呵地笑道:“是有点老,你看这小半墙的黑屏,不是我们不维修,而是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配件了。所以现在只能东拼西揍,重点保障四个大门、学生宿舍和教学楼的监控了。”
  “怎么会这样?毕竟这是大学,基本的安保设施还是要齐备吧。”李苍问道。

  陈章摇摇头:“这李支队长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学校在安保视频上的问题显而易见,早在几年前我就向学校打过报告,要更新学校的监控设备。刚好上一任校领导一直想将这片校区的楼群全部拆除重建,打算等新楼盖好后再更新设备。但重建的报告已经打了好几年,可上面一直没批。听说省里有一班人认为这是特殊时代的建筑,有保留的价值,重建楼房的事情就这么悬在这里了,所以升级监控的事也就跟着耽搁了。去年负责安全的刘成副校长又提出来,让我先摸摸底,看看更新监控要多少钱,我就组织了几个厂家搞了一次投标,核算下来最少的都要三百多万,学校嫌钱多又不干了,担心一旦重建申请获得批准这钱就白花了。唉,亏得我们对设备一个一个的比较性能,都快成专家了,结果都白忙了。现在新校长来了不到一年,把重心放在了新校区,这边的投入能省就省了,听说学校的行政中心很快就要搬到新校区了。所以你们看到那么多监控黑屏就是这么回事了。”
  “确实如此,青大旧校区的重建,几乎成为了本省教育界的一个讨论热点,各方意见满天飞。对我们来说,这些老建筑就使用功能上来讲,已经不适应现在的教学需要了,能够拆除重建,对学校的发展来说肯定是好事。当然了,任何事物的改变都会出现反对的声音,这也是避免不了的常态。但是楼房建不建可以讨论,监控视频的更新却刻不容缓,因为这事关大家安全,事关校园管理大局。我也多次跟上面反映过,可几次报告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好在虽然这些设备陈旧了点,陈处长对学校的保卫工作从没懈怠过,这几年学校安宁平静,陈处长是功不可没啊。特别是保安夜间巡防制度,对保障学校安全起到了很大作用。”
  被陈章的话引起了兴趣,不轻易表达主观意见的林少华也跟着侃侃而谈起来。
  “我们陈处长经常泡在监控室,工作认真负责那是有目共睹的。”旁边的一个保安趁机恭维道。
  “林处长过奖了,这个巡防制度,就不提了吧,我可是挨过批的。在学生的管理上,你们才是主力军。学生管好了,学校自然太平。”陈章笑道。
  “哪里,哪里,你可别这样夸我,让李支队长笑话。”林少华不擅长互相抬轿,摆摆手及时打住。
  “什么是夜间巡防制度?”对这个制度,引起了李苍的兴趣。
  “说来话长,不说了。”
  陈章本是个话痨,说到这反而有些扭捏起来,不过看神情,面有得色,似乎在等着李苍继续问。
  李苍不觉有些莞尔:“我注意到我们学校没有围墙,但内部的治安防范做得却很好,我想这其中一定有非常特别的管理办法吧。”
  陈章一听,来了劲头:“那是,这个巡防制度还真跟围墙有关,也跟你们有关。我们的前任校长一上任,就把学校原来的围墙都推倒了,说什么要实行开放式校园,好处有一堆。但问题是,这直接就把学校的保卫工作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我逼得没办法,就学习你们的巡警制度,在学校设了几十个打卡点,让保安在夜间进行巡逻。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一些高档住宅小区都有这制度,只是细节上略有不同。实行了几年,效果还算好。安全防范嘛,不就是技防加人防嘛?技防没资金支持,就只能从人防上想办法了。但就这样,上一任管安全的陈副校长还批评过我,说增加了保安数量,揽了责任。唉!”
  说完紧皱眉头摇了摇脑袋,一副力抗阻碍,坚持改革而倍受委曲的样子。
  见陈章有点入戏过深,李苍不想与他过分纠缠,直接问道:“你们夜间巡防有时间表吧?”
  “有啊,我们是有要求的,固定时间必须走到打卡点,不然就无法确保这些保安是不是在履行职责。时间表都事先制定好了,就挂在职工宿舍一楼的派班室的墙上。”
  “哦。职工宿舍离这不远吧?”
  “就在学校的西南角,礼堂出去转右就是。要不我们出去走走,也顺便多了解一下我们青大。”
  话音刚落,突然裤袋里的手机响起,陈章拿出来看了一眼。
  低下头,另一只手护住手机,并没有按下接听键,却仿佛害怕对方听见一般,轻声对李苍说:“是我们刘成副校长。”
  接着快步走出了监控室,在门外说了没几句,又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了,李支队长,刘副校长找我们几个部门开个会,我和林处长得一起去一下。估计是为了六十五周年校庆的事,我先把我部门的小海叫来,让他来给你当当向导。”说着就要打电话。
  李苍连忙制止:“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非常感谢两位处长,我想青大还不至于让我们迷路吧。以后麻烦两位的地方可能还很多,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不会跟两位客气。”
  陈章想了想说:“也好,有事一定记得给我电话。”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哦,差点忘了给你名片。”
  说完从身上找出四张名片递了过来,林少华也赶紧拿出几张名片。
  双方交换完名片,陈林二人也不再耽搁,转身匆匆离去。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30 19:55:52
  十、清洁车与红点的秘密

  待两人离开少顷,李苍带着先文、乔桥也走出了监控室。他们要去职工宿舍,调查林少华刚才提到的学校夜间巡逻制度,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职工宿舍在南大门的西侧,从礼堂出来朝西走出几百米,就能看这栋五层楼的建筑,三人快步朝前走去。

  突然李苍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左前方,那里正有一位穿着条纹工作服的中年妇女,推着一台清洁车缓步朝前走着。李苍放慢脚步,凝神沉思起来。先文两人注意到了李苍的异样,都顺着李苍的目光向左前方望去。
  不一会,李苍对两人喊道:“拦住那个清洁工。”说完快步向前冲去。
  先文两人不明就里,跟着李苍一阵小跑,上前将中年妇女团团围住。
  “你们干什么?”中年妇女吓得退后两步。
  “没事,不要害怕,我们是警察。”先文连忙掏出警官证。
  中年妇女看了看先文,不再说什么,只是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李苍。她发现站在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中的清洁车出神。

  清洁车通体蓝色硬塑,车型成长方体,车的底部安装有两大两小四个轮子,车身上写有“清洁工具车”五个字,在字的下方是“编号:06”。车的顶部有一个翻盖,盖子并不是完全封闭的,边上留有一排缺口用来插放拖把和扫把等长柄工具。整体车高只有一米二左右,宽和高大约八十厘米。

  李苍打开车盖,把车内的拖把、扫把、灰斗、抹布以及一个装垃圾的塑胶大方桶和一块塑料隔板一一取了出来,然后将目光望向车内。一刹那间,李苍如泥塑般一动不动,神情严峻面沉似水。先文不觉心中一动,跟随李苍办案的这几年,每每看到支队长的这个表情,就表示有了重要发现。
  先文也将头凑了过去,车体分为大小两格,小格放置工具,大格存放垃圾。现在大小格之间的隔板已经被取出,整个车内看起来宽大规整,车底部规律地分布着凸起的小圆圈。先文一时没看出端倪,正要发问。
  就听见李苍说:“你站在清洁车边别动,其他人让开。”
  接着转身快步走开,离先文约十多米的距离站定,回头望向先文,看了一会喊道: “你曲一下膝,矮一点,站到垃圾桶前面一点,把车盖打开。”
  待先文摆好姿势,李苍又仔细看了一会,反复调整了几次。似乎终于满意了,又走了回来。
  看着面面相觑的先文和乔桥。李苍指了指清洁车:“你们仔细看看这个清洁车的车底部。”

  先文最先反应过来:“孟桐的法医报告。”
  乔桥紧接着叫道:“四个小圆圈。”
  李苍点点头,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照片是死者郭建东的背部特写,上面清晰地显现出四个小圆圈,小圆圈中心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小红点。而清洁车车内底部规律地分布着凸起的小圆圈,圆圈中心部位是略高一点的尖顶。圆圈的形状和圆圈之间的距离,与死者背部的印记惊人的相似。
  “前一个未知名的死者臀部也有一个相似的印记,这就是说,两名死者都是被这种车运送到小树林。注意这个小推车的四个轮子,两个小的导向轮和两个大的承重轮都是气胎轮,完全能承载一个成年人的重量进行远距离推行。”李苍说。
  “那刚才让我站在清洁车前,是怀疑……”
  “对,上次带沈鹏重返现场,他说看见的是两个人,这一点一直让我迷惑不解,以我的直觉判断,这两起案件根本不像是多人作案。这个推车虽然只有一米二左右,但打开翻盖后,就有一米五多了。晚上放在凶手的身体后面,从远处看,很容易被误当成另一个人。沈鹏不过匆匆一瞥,加之情绪紧张,不可能看得仔细,因此我想那晚他看见的第二个人并不是人,而是这种清洁车。”
  李苍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厚厚的云层:“今晚我们再带上沈鹏去做一次实验,不过现在要马上把外围人员调来,对清洁车展开调查。我们先去找找陈处长,争取把学校的所有清洁车尽快拉到支队去,让老侯他们检验检验。”

  李苍拿出手机正要给陈章拨过去,想起他应该还在开会,于是发了个短信过去,约在会后见面。
  很快陈章回了个短信:“先去我办公室,二十五分钟后见。”
  再去职工宿舍调查保安巡逻的情况,一来二去时间已经不够,现在也只能走回陈章的办公室等着。李苍想了想,给正在青大走访目击者的利民打了个电话,把情况做了简单介绍,让他们赶去职工宿舍,摸一摸两次发案前后巡逻保安的情况。

  陈章办公室的门没关,里面有一个年青人正在收拾茶几上的茶具,看见李苍进来,连忙站起身:“是公安局的李支队长吧,刚才陈处长来过信息,说你们要过来,请坐,很快就收拾完了。”
  “你是小海?”
  “是啊。”
  “听说你是学建筑的,学校的建筑平面图就是你制作的。”
  “呵呵,那是为了学校装监控临时画的,不是严格的建筑图,让行家看了会笑话的。”
  “至少你是内行人,术业有专攻,这种图纸让我这外行人看着都会头皮发麻。”李苍顿了顿接着问道:“唉,对了,青大应该有地下室防空洞一类的建筑吧。”
  “有吧,青大师生们都知道在学校后山有防空洞,只是没听说过谁进去过。六十年代,国家曾有一个备战备荒运动。按当时的要求,大学作为重点保护单位,必须建有防空洞等设施。只是我来青大时间不长,还不知道青大防空洞的具体布局。我记得上次绘图时,就没见过防空洞的图纸,可能早就遗失了吧。”
  “哦,那以你的专业眼光,防空洞地下室,一般会怎么修建?”
  小海想了想:“一般来说,会在每栋楼房最下层修建疏散通道,延伸到后山,在山体中开挖避难所,利用山体来抵御轰炸。”
  “这么说应该每幢楼都有地下通道相连吧。”
  “青大的情况有所不同,我知道校园楼房建的比较早一些。如果是后期挖建防空洞,不可能再在原有的楼房地底施工,只会在楼群中间修建一条通往后山的疏散通道。我以前的导师曾经主持设计过防空洞地下室建设,讲课的时候说过这方面的情况。”
  “嗯,很感谢你的意见。”
  “我这只是胡乱猜测作不得准,请喝茶。”
  小海已经倒好了几杯茶。
  “谢谢。”李苍端起茶杯,抬头望向窗外,忽然觉得外面景观有几分眼熟,走到窗前才发现,几百米外正是发现郭建东和蒋力尸体的那片小树林。这间办公室位于四楼,也就是从四楼往上直到十五楼,这个方向的办公室都应该能看到小树林。
  正想着,听见小海在后面说:“李支队长,坐下等吧。”
  李苍回过神,转身看见办公桌后面的书柜最右侧的玻璃橱窗中,摆放着一把弓箭和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玻璃柜门上挂着一把新锁。第一次进房间坐的位置不同,橱窗上的玻璃正好形成反光,无法看清楚里面摆放的物品。

  李苍饶有兴趣地走过去,透过橱窗玻璃,就看见里面竖直摆放着一把长达一米多的反曲弓,弓身成漂亮的弧形弯曲,闪露出锃亮的金属光泽。彩色照片中有三个人,站在左边的是陈章,中间的中年人年约五十,体态修长,眼神锐利。右边一位身体富态,戴着眼镜,李苍觉得有点眼熟。三个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长弓。照片上还有一行小字,“校运会射箭比赛前三名留影。”
  “这是参加射箭比赛前三名的合影,中间的就是我们刘成副校长,他是冠军,右边的是刑诉法学教授陈鸿江,得了第二名。”小海在一旁介绍。
  “陈鸿江陈教授,哦,想起来了,前几年市局曾特请他来讲过刑事诉讼法。”
  “对,就是他。”门口响起了陈章的声音:“我们的陈教授可是学校专家型人才,是国内第一批提出亲亲相隐观点的学者之一,并且在2012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案中得到了采纳。”
  陈章一边说一边从门外走了进来。
  “看不出陈处长也是个射箭高手,难怪先前握手时觉得你的手掌有力,手指粗糙,不像个提笔的,倒像个捉刀的。”李苍笑道。
  “哈哈,说起来我也算是青大的侍卫长官呢,怎么都得会两下。但是射术就不敢跟前两位比了,当时他们是加赛了三轮才决出高下。对了,你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嗯,还真有一件急事,我们想请陈处长协助征调学校的清洁车,拉回去进行检验。”
  “清洁车?”陈章一时没回过神:“什么样的清洁车?”
  “就是学校保洁员清扫卫生用的清洁工具车。”
  “哦,我有点印象,蓝色外壳的那种吧?你们要这些车干什么?”
  对此李苍无法隐瞒,干脆直言相告:“我们怀疑这批清洁车涉案。”
  陈章笑道:“是不是有了什么线索?真是神探,这么快就有发现了。”
  李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全部拉走没问题吧。”
  “没问题,这些车归后勤处管理,我跟他们协调一下。”说到这,陈章收起笑容:“不过有一件事,还请多关照。就是你们调查的案件如果与学校有关联,一旦查出结果,请在不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况下,跟校方提前打个招呼,方便我们做好应对工作,这也是刚才开会时,刘成副校长的意思。”
  李苍想了想点点头:“我答应你。”

  经协商学校同意分两批将清洁车运到刑警支队去进行检验。事先得到李苍信息的老侯,立即组织人员对这两批清洁车进行采样分析。这种清洁车上配有专门用于装垃圾的方桶,垃圾不直接与车底接触,所以车底相对保持了洁净。虽说清洁车经常用来打扫卫生,但其本身并不经常进行清洁。因此没过多久老侯就有了结果,两批清洁车一共二十台,其中编号:07、12两台清洁车发现了重要线索。分别在车的内壁和底部检验出人的血迹,经过鉴定这两台车内的血迹正来自已经发现的两名死者,07车的血样属于死者郭建东,12车的血样属于无名死者。

  根据学校提供的信息,侦查员找到了制造清洁车的厂家。厂家反映,这批车是依照青州大学的要求特别制造的,与其生产的其它车辆有些不同。因为之前学校买的推车质量都不太好,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车轮部位,所以学校要求厂家换装了气胎轮。这个厂家还附带给学校制作其它铁质工具,包括铁锹和锄头,厂家确认凶手在现场遗留的两把工具都是他们生产的。他们是以生产推车及大型园林工具为主,青大所需的铁质工具,只是基于常期合作关系而特别制造,并没有大量生产在市面上售卖,这就是为什么此前专案组在市内的五金商店里,一直都查不到线索的原因。
  青州大学内一共有四个清洁站,分别设在学校的四个大门附近。在今年七月份的时候,学校一共购买了二十台此类清洁车,每个清洁站分得五台,并相应的进行了编号管理,东门01-05,南门06-10,西门11-15,北门16-20。平时白天,清洁车由保洁员轮流使用,晚上七点保洁员下班后,就将清洁车统一放置在清洁站外的一个大棚内。大棚无人看管,谁都可以轻易推走清洁车。发现问题的两台清洁车07和12车,分别属于南门和西门的清洁站。这两台属于不同站点的清洁车引起了大家注意,从常识上讲,凶手只会选择使用离凶案现场最近,最容易拿到的清洁车。但这两个清洁站相距甚远,没有特别的情况,凶手不会在两个站点取车。
  通过进一步走访,原因终于查清,因为学校为准备六十五周年的校庆活动,于十二月六日对大礼堂进行了一次前期大清扫,大礼堂位于南门进门处,较近的西门清洁站也把保洁员和清洁车拉了过来,参与大礼堂的清扫工作。因第二天还要继续,所以保洁员就把清洁车都停放在了南门的清洁站里。也就是说凶手像第一次一样去南门清洁站取车时,凑巧地推走了西门的12号车。
  另外对铁锹的调查也印证了这一推断,学校在半个月前订购了二十把铁锹和八把锄头,像清洁车一样,每个清洁站分得五把铁锹和两把锄头。不过这些铁质工具属低值易耗品,管理就没那么规范,目前四个清洁站的铁锹和锄头都有丢失的情况。但是南门清洁站一共丢失过两把铁锹和一把锄头,其中一把铁锹和一把锄头是在十一月二十八日上午,保洁员上班清点工具时发现丢失的。在同一时间段里,其它几个清洁站都没有发生丢失铁锹和锄头的事情。虽然这个时间比孟桐鉴定的第一名受害者死亡时间提前了一天,但这也在合理的推断范围内,凶手提前一天就去树林里挖坑,为第二天的杀人做准备。
  根据上述的调查情况,因此可以得出结论,南门清洁站才是凶手取车的地点。
  确定这个地点,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南门外是一片城市绿地,没有附近村民修建的出租屋,这也就是说从距离上判断,第一现场极可能是在校内,而且很大可能就在环绕清洁站的建筑物中,这一带的学校建筑有教授楼,迎宾馆、锅炉房、图书馆和职工宿舍,只是目前还无法确定第一杀人现场藏匿的具体位置。

  在青州大学的意外发现,最终得到了证实,这个消息让专案组振奋不已。如果说此前做出的一切判断,还只是来源于猜测,仍有可能存在变数的话。而清洁车的出现,就使得杀害两名年青人的恶魔,藏身在学校里的推断,变成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凶手已经近在咫尺,大家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声,看清楚他真正的样子,就只需要一丝的微光。侦破连环杀人案件已指日可待的情绪,在专案组内肆意地漫延开来。
  李苍深知,对预期的适当高估,能有效的激发专案组的工作热情。但同时它又是一把双刃剑,一旦调查工作陷入瓶颈,刚提起的锐劲又将很快消磨殆尽。侦查刑事案件的司法特点,决定了它并不需要一鼓作气的冲动,而是冷静客观的注意力和细致绵延的执行力。
  虽然两台清洁车给案件的侦查带来了明确的方向,但这离找到事实真相还有很远的距离。李苍的神情渐渐变得严峻了起来,说话的声调也变得生硬许多,他要以自己态度的微妙变化来告诉大家,对之后的调查将会要求的更仔细、更严苛。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09-30 20:40:01
  十一、其实我们的生活从那时起就全毁了

  老曾对郭建东的收入流水的调查也有了结果,的确如乔桥猜测的一样。那几笔转账的付款人,都是向郭建东购买游戏装备的玩家。
  侦查员们破解了郭建东电脑中的游戏账号,但要恢复游戏中的聊天记录尚需时日。游戏中郭建东的角色名叫“傲视群英”,是游戏中一个大行会的前几号人物,看来地位颇高,几天没上线,一大群人问候关怀。专案组专门安排了两位青年民警,继续使用这个角色与外界进行交流,以期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负责盯梢郭学军的两名派出所民警发现,今天下午五点多的时候,郭学军进入一个商场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人。两名民警没有太在意,他们接到的指令只是观察记录郭学军的动向,毕竟郭学军并不是犯罪嫌疑人,昨天下午也曾跟丢过,但很快就又出现了。这两天他一直都在处理儿子的后事,能跑到哪里去呢?可能他已经回家去休息了吧,民警想。
  郭学军的确已经回家了,不过是在晚上八点多钟才回到家里。有一些事情郭学军必须要搞明白,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两天来,他完全没法合上眼,因为一闭上眼睛,儿子死亡的样子就浮现在脑海里。太像了!那些努力想忘掉的噩梦般的记忆一下又全回来了。在认尸的现场,他几乎就认为身边站着一个索命的厉鬼。那种直达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在那一刻竟忘却了痛失爱子的悲伤。猛烈撞击胸腔的心跳怎么都压抑不下来,因惊恐而张大的嘴巴,扯得下巴两侧的肌肉隐隐作痛。
  很显然这已经引起了在场的警察注意,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警察说还有另一个小伙子也被人用同样的方式杀死了,被杀的小伙又是谁的小孩?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更让他担忧的是,昨天下午出门买东西,无意间从橱窗中看见有两个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好像是盯梢的。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故意躲了起来,果然看见那两个人在非常焦急地四处寻找自己,等到他主动现身,那两人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故意躲开自己的眼神,假装浏览起商品来。他们是警察还是别的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定要问清楚?
  这两天,郭学军的脑海里全被这些胡思乱想占据着,翻来覆去地纠缠着他的神经,他已经快接近崩溃的边缘。
  最终郭学军决定要出去问问情况。

  在商场,郭学军重施故伎丢开了跟踪的两名警察,迅速来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麦园小区。他依稀记得老李就住在这里,不过他并没有进过老李的家,也不知道对方的具体门牌。
  这是一个老式小区,只有一个进出口。现在是下班时分,进出的人流不小,站在小区的大门外,郭学军来回观察着进出的人们,但没有找到他熟悉的面孔,也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想去问问人,又有些犹豫不定,不知道要去问谁。就这样,在小区大门外来回徘徊了二十来多分钟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向大门边的保安室走去。
  里面有两个穿着保安服的老头正在闲聊。郭学军咳嗽了一声,问道:“请问李厚富是住在这里吗?”
  一个高个子保安打量了一眼郭学军:“这里住了这么多人,我怎么知道谁是谁啊?现在哪里还有这么找人的?你认识他就打个电话给他啊。”
  郭学军有些窘迫地说:“他是我以前的一个邻居,好多年没联系了,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真对不起,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个子稍矮的保安叫住郭学军:“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嗯,他以前比较胖,跟我差不多高,五十多岁。”
  矮个子保安皱了皱眉,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是不是有一个儿子?”
  “是的,他是有一个儿子,大概。。。”郭学军在大脑里算了一下,接着说:“现在大概二十一岁了。”
  “哦,你可能要找的就是老李,我记得他是从徐家山搬来的。”
  不待保安说完,郭学军连连点头:“就是他,就是他。”
  “十二栋三单元一楼左边那户就是他家,他喜欢下象棋,我也曾与他下过,算得上是他的半个棋友了。平时老李老李的叫着,原来他的名字叫李厚富。”
  “他的儿子还与他住在一起吧?”郭学军小心翼翼地问道。
  “唉。”矮个子叹了一口气。
  郭学军的神情一下紧张了起来,急切地问道:“他儿子出事了吗?”
  “被他赶出了家门,好久都没见到喽。”
  “哦。怎么好端端地要把儿子赶走呢?”
  那保安挥了挥手:“你还是去问他本人吧!进去后朝右边那条路走,十二栋在最里面。”
  郭学军连声谢过,退出保安室,转身朝十二栋走去。

  从外面望去,一楼左边的房间里亮着昏暗的灯。郭学军走进楼道,按响了门铃。
  不一会,一个浑浊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老李,是我。”郭学军含糊的回了一句。
  门打开了,里面的人借着灯光,疑惑地望着郭学军,片刻后突然认出了他,惊叫道:“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有急事,迫不得已才来找你。”
  对方看了看郭学军满是血丝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郭学军的身后,没有人跟着。于是微微点了点头,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那你进来吧。”

  进到房间,老李招手让郭学军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转身从桌上的水壶里倒出一杯白开水,递了过来。
  “不是都说好了吗?大家以后都不来往了,你到底有什么急事啊?”老李的语气中有些疑虑又有些责备。
  “我儿子建东死了。”
  说完,郭学军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呜呜地哭出了声。
  “啊,怎么回事。”老李吃惊地问。
  郭学军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将这两天的遭遇一一说了出来。
  “哦。”听完郭学军的述说,老李长叹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太奇怪了。你没有看错吧?你确定死状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吗?”
  郭学军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一模一样的。我第一眼看去还以为见到了鬼魂,竟没认出是我自己的儿子。”
  说到后面,郭学军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哭腔。
  老李拍了拍郭学军的肩膀,安慰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魂啊?你别胡思乱想。对这个事,我们还得仔细琢磨琢磨。”
  说到这,老李思考了一会接着说:“你不觉得这里有蹊跷吗?当年的事情,外人是绝不可能知晓的,不然不会等到今天才下手。除非问题出在我们自己人身上,不过在此之前要先确认一下。你不是说还死了一个小伙子吗?我们先打听一下,看看是谁的小孩死了。如果是外人,那就是你小孩惹了什么别的事情,被人害了。如果是我们自己人,那问题就大了哦。”
  “其它人的联系方式我都没有,我只知道你住在这,我也就相信你。”
  “我虽然没跟他们联系过,倒是可以打听到他们的情况,如果问到消息,我就告诉你。”
  “好的,不过。”郭学军有些犹豫地说“我担心警察已经怀疑我了。”
  “怎么呢?”老李惊问道。
  “这两天一直有人跟着我,不知道是什么人。”
  接着郭学军详细回忆了在公安局辨认尸体,以及在商场中发现盯梢的情况。
  “我看应该是警察,你的胆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小,看见尸体肯定会慌张,警察当然会注意你了。”
  “那我怎么办?”
  “你心理素质差,以后最好躲着他们,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但是我也想早点把杀了我儿子的凶手抓住啊。”
  “我不是已经讲了吗?你要先弄清楚是谁杀了你儿子,不要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栽了进去。”
  郭学军想了想:“看来只能这么办了。”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以后与我联系别用自己的手机,小心被警察盯上。”老李找来纸笔,写下了一串号码递给郭学军。
  “嗯。”郭学军应了一声,接过纸条。也照着老李的样子,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递给老李。
  “对了,你知不知道罗卫东已经过世了。”老李问道。
  “啊?他是怎么死的?”
  “去年在养老院摔死了。”
  “他的老婆呢?”
  “跟我一样,几年前就离了。他身体不好卧病在床多年,儿子欠了一屁股赌债,为了还债,他卖了房子。最后落得无处可去,就申请进了养老院。唉!你呢?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郭学军神情黯然,缓缓地说道:“活得像只老鼠。”
  老李望着郭学军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面容,想再问些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郭学军想起门卫告诉他的事,问道:“你怎么样?你小孩没跟你住在一起了?他没事吧?要提醒他注意一下。”
  “还没有死,我倒希望死的是他,昨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要钱呢。”老李无奈地摇摇头。
  “听说是你把他赶出去了?”
  老李突然不说话了,木然地看着郭学军,半晌才说道:“其实我们的生活从那时起就全毁了。”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17:04:18
  十二、凶手一直在冷冷地看着他们

  临近傍晚时,高卓带回来了更加惊人的消息。调查发现在今年一年内,全市范围内一共有一百三十二张新开户的手机卡,还没有通话记录。这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逐一查明这其中又有多少张卡,是在凶手的手中。但是通过对办卡时间和通话时间的双向筛查,在通信公司的数据库里,这个时间段里,只主动联系过一个号码的有十二张手机卡。这其中有一个号码,与上一个联系郭建东的手机号码类似,登记人是一个外地人。经查也是外地人在青州丢失了身份证,被人冒名办理了手机卡。循着这条线索,侦查员发现这个号码只与一个云州的手机联系过。云州手机的机主是个叫蒋力的人,蒋力的手机已经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因蒋力有吸毒前科,云州警方将其DNA信息资料直接发了过来,经过比对,第一名死者果然就是蒋力。随后对蒋力出行情况的调查也有了结果,查明在十一月二十九日,蒋力从云州乘坐D7420次列车来到青州。他到青州后的行踪,还正在紧锣密鼓的追查当中。
  户籍资料显示,蒋力,男、1999年11月25日出生,现年20岁,初中毕业,2011年10月14日随父亲蒋铁军和母亲王凤娇迁往云州的云台区八角一路73号紫枫小区,迁出的户籍地为青州市徐家山38号。其母亲王凤娇已经于两年前,遇车祸去世。
  徐家山是青州市的一个老社区,因为东边有一座小山叫徐家山而得名,社区中间一条马路,路的两边全是平房,有两百多户人家。八年前城市改造,在原址上建起了一个公园和一个大型商贸住宅区,现在的地名叫清水河,已经不叫徐家山了。
  而就是这个已经不存在的地名,如同一束耀眼的强光,猛地刺破了包裹在凶手杀人动机外的重重迷雾。两名死者均来自同一个地方,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一时间,所有关于凶手无因杀人的种种猜想都烟消云散。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凶手的杀人目标直指当年的徐家山少年。各种问题也接踵而来,当年徐家山与郭建东、蒋力年龄相仿的年青人还有多少?哪些人会是凶手的目标?凶手因何要杀死他们?凶手也是当年徐家山的一名居民吗?在青大的校园内能否找到一名与徐家山有联系的人?八年以前的徐家山到底发生过什么?
  还有一件事让专案组有些不安。经查,出售联系蒋力的那张电话卡的店家,就在出售联系郭建东的电话卡的那个店家的旁边,两张卡的购买时间也都是同一天。而且就在同一天,邻近的一共六个通讯店一共卖出过六张卡。除了联系郭建东和蒋力的电话卡,其余四张一直保持静默。

  云州离青州相距两百多公里,动车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专案组决定让老曾和温阳两人连夜赶去云州,与蒋力的父亲蒋铁军进行正面接触,希望能从蒋铁军的身上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同时查明蒋力跑来青州的真正原因。

  云山从青大拷贝回来的视频资料中,没有发现郭建东和蒋力的行踪。在案件调查取得巨大突破的一天里,这个消息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想得最多的就是,明天又将会有怎样的收获。

  对青大夜巡的保安人员的调查,也没有带来特别的消息。保安人员按固定线路和时间巡逻,期间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根据侦查员的要求,保安人员回忆了在案发之时,巡逻路上所看见过的人。接着侦查员们又针对这些人再次进行询问,他们所看见过的人。这种关联目击,就像撒出了一张大网。但一天下来,并没有网到有价值的线索。

  凌晨时分,沈鹏被再一次带到了小树林的河堤上,进行第二次侦查实验。在没有任何提示下,沈鹏完全分辨不清,放在先文身后的清洁车是人还是车。特别是打开的清洁车翻盖,远远望去像极了一个人的头部轮廓。这甚至引来沈鹏的惊呼:“就是那个人的样子。”
  李苍将他带到清洁车前时,沈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这次实验证实了凶手只有一个人。而打开的翻盖说明,很可能凶手已经将尸体搬出了车外,放置在地上。因为如果尸体没有搬出车外,凶手大可把清洁车和尸体拉走。当凶手发现沈鹏时,已经不敢也没时间再将尸体装回车内,只能应急性的将尸体踢到河堤下,然后拉着小车快速逃离。凶手之所以没有将小车遗弃在现场,就是不想在第一时间让警方直接找到学校。这也让凶手争取到了四天的时间,足以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尸体为什么没有埋进土坑以及凶手人数上的疑问,最终得到了合理的解释。但这一系列案件还有许多的未解之迷,李苍相信,一切的答案都将在不远处的青州大学中找到。站在河堤边眺望已经笼罩在黑暗中的青州大学,远处的老式建筑犹如一只只匍匐的怪兽,正面目狰狞地盯着李苍。

  就在刑警们在河堤边进行第二次侦查实验之时,一栋小白楼的二楼一个房间里。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电脑的屏幕,屏幕上是一篇六年前的青州市新闻报道,内容是市局刑警如何勇破大案,主角是当时的刑警支队长刘志雄,报道里有一张照片,站在刘志雄身边,李苍刚好露出了半张脸,那时的李苍是副支队长。
  那人又努力地在电脑上进行了一番搜索,他惊讶地发现,除了上面的那张侧面照,在关于青州公安的新闻中,竟然没有再找到过李苍的照片。
  这是一个非常低调的人,曾经有传言说,市局刑警支队里最厉害的刑侦高手,并不是名满天下的刘志雄,而是这个从不喜欢抛头露面的李苍。
  今天看着这个人走进学校的行政楼,尽管只是偷偷地看了他的背影,却有一种非常特别的异样感觉。
  他来青大的第一天,似乎就已经发现了一些东西,无论如何必须在他找到真相之前完成这一切。
  那人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片刻后他抬起头左右摆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将眼睛望向窗外,窗外没有景观,视线所及是一栋黑漆漆的烂尾楼。两楼之间相距不过几米,对面楼房的一扇窗户连窗框都未装上,如野兽般张开着黝黑的大口,正对着自己这边的窗户。黑衣人厌恶地移开视线,站起身,伸手将书桌前已经半开的平开窗,又撑开了一些。回到座位他随手点燃了一根香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向着斜上方吐出,烟雾随着流动的空气,慢慢朝窗外飘去。

  12月12日凌晨六点多,守候郭建东游戏角色的民警发现,游戏中一个名叫“楚魂神龙”的玩家突然联系“傲视群英”。
  对方问道:“你怎么好几天不上线呢?怎么样那把赤焰剑卖了吧?”
  “还在仓库呢。”
  通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民警大致知道了“傲视群英”这个游戏人物的装备和技能情况,对方问起的那把剑还放在游戏仓库里。
  “哦,我就说那个买家是个骗子吧,一个小号怎么会出那么高的价。怎么样可以卖给我吗?”
  这句话引起了民警的警觉。
  “你要买吗?”
  对方打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那天你不是嫌我出的低,要卖给别人吗?我还是那个价,五千块。怎么样?”
  民警试探地问:“你是说十二月六日那天?”
  “不是,一星期前啊。”对方更正道。
  “好吧,卖给你,你的手机号码?”
  “上次发给你的没有留下吗?”对方稍稍有些疑问,还是飞快打出一串数字。

  那个神秘手机最早联系上郭建东的时间,就在其被杀的一个星期前,这在时间上是吻合的。
  经查楚魂神龙姓余,邻市人,职业是个体经营者。据其反映,十一月底的时候,傲视群英在游戏中,曾经公开出售一把职业装备赤焰剑,这把剑是余某游戏角色的终极装备,因此价格非常高,双方谈了很久。就在准备以五千元成交时,傲视群英突然表示,有一个小号要以八千元的价格购买,最主要是对方与傲视群英是同城人,可以当面交易,没有交易风险。但那个小号的具体名称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这个情况似乎可以对郭建东独自跑来青大的行为做出解释。由此专案组得出一个判断,凶手大费周章地利用游戏的方式将郭建东引来青大,其原因是凶手非常熟悉郭家的情况,但与郭建东本人并不相熟。八年前徐家山拆迁时,两名死者都还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因此凶手的杀人原因就只可能来源于死者的父辈。

  李苍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郭学军那张充满恐惧和不安的脸。如果再次见到这位惊慌失措的父亲,要是他明确知道第一位死者就是邻居蒋铁军的儿子蒋力,该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利民带着三个侦查员赶到郭学军的家。开门的是其妻子徐红霞,妇人面容憔悴,披头散发。用无神的双眼看了看利民,轻声问道:“你们有事吗?”
  “我们找到了一些证据,想请老郭到局里进行辨认。”
  “哦。”徐红霞回头看了一眼一扇紧闭的房门:“老郭他身体不舒服,没办法跟你们去,等他身体好点再联系你们吧。”
  利民心里一动,徐红霞的话听起来,就像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台词。
  “需不需要我们送老郭去医院?如果有病就一定得治,不然身体会垮掉的。”
  徐红霞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随即又平静了下来:“不用了,他说多休息就会好的,谢谢你们。”
  “好吧,如果老郭好点了就让他联系我,我们开车来接他。告诉老郭,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建东被害的线索,现在正需要他的帮助。这个凶手一日不抓到,大家就没有一天是安全的。对了,郭建东的弟弟郭志刚还在学校住校吧,要提醒他多注意安全。”说完,利民掏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利民注意到,徐红霞接名片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从郭学军家一出来,利民就拔通了运输公司高队长的电话。

  对年龄进行筛查后发现,原徐家山居民中,与郭建东和蒋力年龄相差在五岁上下的男青年,一共有二十七名。其中明确知道在外地工作的有五名,其余二十二名中有十六名已经取得联系,剩下的六名通过手机未联系上本人。经过调查,有五个人的手机在昨天或今天都有与外界联系,追踪联系人证实,这五个人的情况并无异常。有可能对方把警察的来电当成了搔挠电话,或因为睡觉关机。只有一个名叫周志强的二十二岁男青年,从事中介、销售等工作,工作单位经常变换,行踪不定。已经有三天未与家人联系,家人也不知道其具体去向,目前手机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毫无疑问,手机无法接通的情况触动了大家的神经。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找到这个周志强,专案组迅速展开了对周志强的全面调查。

  与此同时,因担心周志强已经被凶手带进第一凶杀现场,市局又加派了人手,加紧了对学校里的第一凶杀现场的调查。校内的所有建筑物的地下室都被仔细搜查过多次,没有发现有暗室和连通他处的通道。有人提议干脆将学校后山的那道封闭的大门打开,从那里进去搜索。但地下室大门被混凝土牢牢灌注,要强行打开并非易事,而且现在正值青州大学六十五周年校庆,这个时机也不适宜大动干戈。

  在原徐家山户籍人员里中,刑警们未发现现在有谁在青州大学工作和学习。专案组随后扩大了地域范围的排查,因为没有证据表明凶手一定就住在徐家山,或许也有可能居住在周边地区。同时专案组也相应扩大了对人员范围的排查,原户籍人员的相关亲属也列入到这个范围。但这大范围的排查显然不是一天之内能完成得了的,不过侦查员们还是非常有信心在其中找到线索。

  下午,远在云州的老曾和温阳传来信息。在云州警方的协助下,经过对蒋力手机中最近的联系人进行调查,其中一个叫许浩的人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在蒋力离开云州前,曾经打电话找他借过几百元钱买火车票。说是接到其母亲王凤娇的一名同事打来电话,母亲单位在十多年前破产解散时,曾遗留下来一个问题,就是厂里的土地一直未得到妥善处理,现经相关部门同意,土地卖给了一家开发商,一部分所得款可以按一定标准分给当时的职工,无论这个职工是否在世。
  许浩曾提醒蒋力小心这是骗局,蒋力说对方非常清楚母亲的情况,再说其本来就没钱,骗不了什么东西,而执意要去青州。
  对那名“同事”的情况,许浩并不知情。蒋力走的比较匆忙,电话中并没有对他描述过对方的性别、声音、年龄和职业。
  蒋力回到青州的原因已经查清,按照专案组的决定,在回青州前老曾直接用电话联系了蒋铁军。
  蒋力的父亲在离婚后第二年,就另组成了新的家庭,本人职业是海员,虽在云州居住,但常年在海上工作。
  听到蒋力的死讯,蒋铁军似乎没有太大的感情变化,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简单询问了一下死因,答应等船靠岸后,会尽快赶来青州处理后事。
  据蒋力居住地的居委会同志介绍,离婚后蒋铁军几乎没过问过儿子的生活,父子间的感情平淡如水。

  “卖地分钱。”李苍回味着让蒋力回青州的原因。
  这显然是凶手编造的一个谎言。但让李苍惊讶地是,蒋力母亲王凤娇的单位是青州市的一家老国营,的确在破产时卖过地皮,所得钱款用于遣散职工和为退休职工补交社保,但这是十多年前的旧事,竟被凶手用来欺骗蒋力。这个凶手对两个家庭的了解,仿佛他一直就生活在他们身边,冷冷地观察着这两个家庭的一举一动。
  李苍忽然想起孟桐解剖尸体后说过的一句话:“他就像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解剖。”
  只是凶手既然早已掌握一切,为何直到今天才动手呢?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李苍意外接到青大保卫处陈章处长的电话,邀请李苍参加晚上八点的校庆晚会。李苍婉言谢绝。事后想起来,李苍后悔不已,如果自己当晚去到晚会现场,也许就能及时发现一些东西。

  接完陈章的电话不久,高卓就传来一个好消息,周志强被找到了。原来这家伙因赌博在外欠了一笔债迟迟不还,对方放狠话要砍他手脚,他就跑到一个朋友家躲了几天。周志强对郭建东和蒋力已经毫无印象,对这两个人的死,也没有可疑的情绪反应。经过调查,暂时没发现周志强与案件有任何瓜葛,可以说这个人对侦破案件毫无帮助,却成功吸引了专案组一整天的关注。当然不管怎样,周志强平安无事还是让大家松了一口气。

  运输公司的高队长见到了郭学军,郭学军裏着两床棉被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呻吟着。从外表上看,疲惫不堪的面容和充满血丝的双眼,还真有一副大病缠身的样子。不过这至少说明,郭学军的病情还不至于不能见人。他拒绝与刑警见面就是极为反常的行为,这也使得他身上的疑点陡增。但侦查员们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切入点,从这些疑点中找到蛛丝马迹。不甘心的利民重新对郭学军的外部关系进行了调查,依然毫无进展。从历年的案件卷宗来看,未被拆迁前的徐家山,可以说得上是一个祥和之地。只在九三年发生过一起因家庭纠纷引起的伤害案件,除此之外就再没发生过任何恶性案件。郭学军家附近邻居也都被侦查员一一找到,邻居们一致的反映是,这一家人都品行端正,与人为善。听到对郭学军最多的评价,就是“老实人”这三个字。这种众口一词的表相评价,显然无法完整地概括郭学军的真实面貌。
  “这个郭学军一定隐藏着大家浑然不知的秘密。”利民向李苍汇报完一天的调查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两天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从负责盯梢民警反馈的情况看,前天郭学军领回郭建东的尸体后,直接送到了殡仪馆。昨天上午在那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就匆匆将尸体火化,骨灰暂存在殡仪馆。这两天他一直在忙于郭建东的后事。民警说,郭学军看不出有患病的状况。但现在我们去他家,他却称病拒绝与我们正面接触。这不太奇怪了吗?正常人即使卧病在床,都会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难道他不想我们抓获杀害他儿子的凶手吗?我分析,他应该非常清楚郭建东死状的特殊含义,也明确知道凶手是谁。可以肯定他自己就是凶手杀人的动机源,之所以对我们避而不见,是因为这里面有他需要极力隐藏的秘密。”
  李苍沉思了片刻:“作为被害者的家属,我们无法强行撬开他的嘴,只能另想办法了。如果说郭建东的死亡真相需要从郭学军身上寻找,那蒋力的被害也能从其父亲蒋铁军身上找到答案。凶手对这两名死者应该具有相同的杀人动机,郭学军与蒋铁军之间也应该有着相同的秘密。过几天蒋铁军就会赶来青州,我们要提前做好见面的准备。”
  “明天我想重点调查郭学军与蒋铁军两人的关系,往深处挖,总能找到他们之间的问题。”
  “嗯,这一系列案件仍然迷雾重重,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一条直指真相的线索。所以只能从最基本的调查入手,尽可能的多掌握信息,为我们做出新的推断,提供事实依据。”

  送走利民不久,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就敲响了正点音,李苍抬起头看了一眼,正是晚上八点整。
  青州大学校庆晚会上的精彩节目开始了。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17:12:25
  十三、第三名死者

  八点三十一分,一个戴着帽兜和口罩的年青人推门走进一个房间,他看见房间里已经有一个黑衣人坐在角落里,房间里虽开着灯,背光之下并不能看清楚黑衣人的面部轮廓。
  显然青年认识黑衣人,他不在意的取下帽兜和口罩,露出脸上一条长长的深红色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左边嘴角,如同脸上附着一条丑陋的蜈蚣,看起来十分骇人。
  “你还很准时。”黑衣人打着招乎。
  “嗯,今天有个警察打电话给我,问了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青年说。
  “都问了一些什么呢?”黑衣人平静地问。
  “问我以前是不是住在徐家山,都与谁在保持联系一类问题,还要与我见一面。妈的,不知道什么意思?”青年骂道。
  “这么快?”黑衣人有些吃惊。
  青年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给你的手机呢?”
  青年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手机递了过去,不屑地说:“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吗?还让我换了这一身衣服。”
  黑衣人笑了笑没说话。
  青年沉默了一会,又有些不安的问道:“今天警察来找我,是不是与你让我办的事有关啊?”
  “我们又不是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放心吧,不会有问题。我们坐下说。”

  青年依言朝黑衣人身边的一张椅子走去,就在经过黑衣人身侧时,黑衣人突然从身后拿出一把大铁锤,用尽全力朝青年的后脑勺砸去。青年猝不及防,身体如一捆干柴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撞在前面的椅子上,翻转了一个方向,仰面躺在地上。青年努力地张了张嘴,但已经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黑衣人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反应,四周一片平静,刚才的击打和撞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紧接着黑衣人从身后又拿出一样奇怪的物件,青年眼皮跳动了几下,仿佛对黑衣人手中的物件充满了疑问,渐渐地青年眼中的光泽消失不见。

  12月12日上午七点,市郊柴埠门九龙村早已是一片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原本这个村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后来随着城市规模不断扩大,小村落变成了城市的近郊,许多城里的谋生者蜂拥而来。九龙村的村民抓住这个机会,在原来的沿河片,私搭乱建了许多简易房屋专门用于出租。村民马大福也建了一个这样专门用来出租的院子,院子里有三间独立房屋,本来已经住有两家人,可自从将最左边的第三间房租给了一个叫李元的租客,没多久另两家就搬走了。马大福觉得奇怪,一问才知,原来这个李元是个混子,两家邻居被他偷怕了。李元脸上有一条长刀疤很是吓人,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偶尔还有一些面相凶恶的狐朋狗友来走动。所以另两家租户敢怒不敢言,干脆搬走了事。
  这个李元没有正当职业,交房租也是有一个月没一月的,让马大福头疼不已。昨晚七点零几分的时候,马大福突然接到李元的电话,要他今天早上的八点来收房租。电话里没说上几句,李元就挂了。
  李元主动提出交房租,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马大福已经六十多岁,玩不来手机的功能,房租一直都是收现金。
  今天一早马大福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兴冲冲地来到出租房,远远看见院门并没有关,大概李元在家吧。
  马大福加快了脚步,推开半掩的大门,发现李元房门敞开,门口奇怪地摆着一个大箱子。他站在院门处叫了两声:“李元,李元你在家吗?”
  没人回答,马大福有些奇怪,径直朝李元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朝里望了望,李元的房间里没有人,椅子倒在地上,衣柜的柜门被打开,地面胡乱散落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衣服下面好像还有一些红色的擦痕。马大福不能确认那是什么,他想过去看看。但凌乱的房间,让他有些不好的感觉,没敢再进房去。回头看了看门外的大箱子,狐疑地走了过去。大箱子上的拉链并没有完全拉上,留有一段狭窄的缝隙,里面有一团黑黑的物体看不清楚,他轻轻把拉链又拉开了一些。突然他看见一个血肉模糊,面部已经凹陷进去的人头,左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两只微张着的眼睛正对着自己。这不就是李元吗?
  马大福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下,扯开了嗓子喊:“死人了。”

  最先赶到现场的警察是辖区柴埠门派出所的值班所长肖跃新,他确认了一下现场情况,就马上向市局指挥中心进行了报告。很快刑事技术大队的老侯、孟桐赶到了现场。
  在助手小马的帮助下,孟桐放平了箱子,拉开箱子的拉链。就看见一具赤身裸体的男性尸体蜷缩在箱子里面。死者面部、头顶和头后部被重物砸得凹陷了进去,脑浆混合着已经变黑的血迹,像颜料一般涂在整个面部,看上去怵目惊心。除了左脸的那条长长的刀疤,已经看不出死者原来的模样。死者前臂交叉置于胸前,两只手缺失不见,断腕处是一些凌乱的刀口。
  孟桐吃惊地凑过眼去,仔细看了看死者手腕断面。不一会猛得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掏出手机,拔通了李苍的号码。
  声音略有些急促:“李支,你赶紧来一下柴埠门的现场。”

  三间平房一字排开,李元租住的房屋在最左边。房屋是砖木建筑,外墙也没粉刷,裸露出一块块的红砖,房屋显得非常的简陋。房前是个小院,院墙也是红砖垒砌而成,不高但刚好能挡住视线,院墙上有一扇破旧的双开门。李元的房间里有很明显的清理痕迹,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脚印,地下的血迹已经被仔细擦拭过,但显然没有处理干净,肉眼能见一片红色的擦痕。用来擦拭血迹的物品和死者身上的衣物,已经被凶手带走,地上的那几件衣服,只是凶手翻找死者衣柜,顺手丢弃的。在房间里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发现有四个轮印,看起来像是曾放置过带轮子的物体,经比对这组轮印与在室外用来藏尸的大箱子下的轮印一致。这是一个比较大的黑色旅行箱,箱底有四个轮子,箱子的质量看上去很不错,不过并不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房间里地面虽已经清理过,但在房间外的地面能看见几条很深的拖痕,从房间门口朝院子延伸,还不到两米,旅行箱的四个轮子,就陷进了院子里松软的沙石地面中无法动弹。从箱子到院门口处地面已被凶手仔细抹平,看不到凶手留下的足印。
  李苍站在房间里凝思良久,通过现场的整个痕迹信息,能轻易还原出一个画面。凶手潜进房间,趁李元不备,用钝器将其锤杀。然后对现场进行了初步的清理,最后用房间里原有的一个大旅行箱装运尸体,准备拉到外面抛尸时,因箱子沉重而作罢。凶手逃走的时候,不仅带走了清理现场的工具,也带走了死者的两只断手和身上的衣物,最后还不忘把院子里的脚印处理干净。
  尽管死者头部没有被火烧过,被害情况也与12.7系列案件的死者不同。但根据孟桐介绍的情况看,死者断手处的伤口与前面两名几乎一模一样,凶手绝对是同一个人。
  高卓对死者的调查也证实了孟桐的判断,这个李元原籍就是徐家山的,昨天还接到过刑警的调查电话,刑警提出见面谈话时,李元推脱有事拒绝了。
  毫无疑问徐家山和断腕这两条信息,是串联起三起案件的关键,对其并案侦查势在必行。大批追踪郭学军和在青大走访的警力,不得不被抽调过来,转而开始对李元进行全面调查。

  晚上八点,案件分析会在刑警支队大会室召开,
  经过尸体解剖,确认李元的死亡时间是昨晚的八点半。死亡原因是头部被钝器击打,造成颅骨破裂颅内出血,颅脑功能严重障碍而死亡。从死者创面情况判断,凶器可能是一把铁锤类物品。
  据现场勘查,从地面的血迹分析,李元是在房间内被人用重物击中头部,致命伤是后脑勺的那一下重击。地面的痕迹已经被凶手仔细擦拭过,但勘查员还是在倒下的一把椅子上,找到了几处喷溅状血迹。看得出来凶手对现场的处理比较匆忙,没有将痕迹完全清理干净。在地面上还找到了一块肥皂,结合地面血迹的化学成分,证实凶手使用了这块肥皂,这也是房间里唯一能找到的洗涤物。

  李元的手机就放在床上的枕头下,还处于开机状态,只是调了静音。对通信基站的数据调查发现,这部手机从昨天下午五点二十分开始,就一直就没离开过柴埠门片区。
  昨晚七点零五分的时候,李元曾用这部手机给房东马福打过一个电话,让其明天来出租房拿房租。

  九龙村位于青州市郊,李元所租房屋周边全是租户,没有监控视频可供调阅。侦查人员通过努力终于在一个临近九龙村的公交站台,找到了李元的踪影。当时是下午五点半,他正拿着一个大箱子从监控中走过去,从方向上看是返回出租房,此后在监控视频中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从以上几点情况分析,似乎可以判断李元昨晚一直都呆在家里。
  有两名目击者证明,装运李元尸体的大旅行箱,是他在当天的下午,从外面带回来的,一名目击者还猜测说,肯定又是他从哪个地方偷来的。另一名目击者回忆了一个细节,那个箱子可能是空的,因为李元提得很轻松,走路时箱子晃动很大,不像装了东西。
  在箱子内侧找到了大量血迹,从血迹分布的位置分析,可以确定李元死亡不久就被装进了箱子里。

  李元无正当职业,社会交往复杂,有多次盗窃前科,是挂了号的重点人员。几年前与人打架斗殴,被人用刀砍中了左脸,留下了特征明显的一条长达十几厘米的刀疤。与家人的关系非常紧张,半年前其父亲李厚富声明与他断绝关系,把他从家里赶了出来,他才跑来九龙村租房住。
  其朋友反映,最近的十来天,李元的行踪不定,对外的联系突然变少,人变得神神秘秘。但在其手机中,没有发现神秘来电。
  九龙村出租房都集中在村里的小河边,与原本的村落有两百多米的距离,李元所住房屋靠近村庄的边缘,最近的邻居相隔有十几米。这片租户的职业以从事农贸为主,生活作息是早起早睡,晚上八点以后,很多居民就已经上床入睡了。在案发时间,没有人听到或看到可疑情况。

  李元的被杀,对专案组的侦查员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每天都有大量的警察游走在凶手藏身的青大,竟然未对其产生丝毫的震慑。凶手仍然有条不紊地将李元杀死,冷静地处理完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仿佛是给了专案组一个冷冰冰地嘲笑,在这笑声中,原本以为很快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的愿望随之破灭。这让侦查员们意识到,这名凶手远比大家想象的更狡猾、更凶残。
  从汇集的信息上,暂时还看不到破案的线索,也看不到希望。调查组各自介绍完调查情况,会议室就陷入了一片沉静,空气如凝固般压抑。案发以来,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让大家的眼睛里,充满了疲倦、困乏和劳累,原本光彩飞扬的脸上也染上了许多的风尘。但是与之相比,罪案连续发生,却仍然无法确定调查目标,这更让人从心底感到沮丧和无力。
  李苍觉得必须对眼前这群日以继夜、连续作战的侦查员们说点什么。他站起身来,声音有些低沉:“就在昨晚的八点半,又一条年青的生命被凶手杀害了,这是系列案件出现的第三位死者。凶手再一次展现了他的卑鄙残忍、穷凶极恶。这不仅是对无辜生命的肆意杀戮,更是对我们极力维护的法律、对我们视若珍宝的青州刑警支队的荣誉、对我们每一位刑事警察神圣职责的公然藐视。尽管案件仍有许多的迷团和疑点需要我们去解决,我们也许还会碰到各种各样无法预料的困难和挫折,还会有许多的调查让我们日夜不分,疲惫不堪。但我始终坚信,没有谁能够在青州的朗朗晴空之下,犯下滔天罪行还能逍遥法外。无数个案件告诉我们,凶手越疯狂就越接近灭亡,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必将成为他的掘墓人。”
  一段简短的说辞,恰似一股清泉,让连续作战而头脑麻木的侦查员们猛然一醒,现在还远不是灰心丧气的时候。
  会议室开始有些躁动,有人大声的叫了一声“好”,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掌声。

  老侯赞许地看了一眼李苍,青州刑警支队能迅速走出刘志雄的阴影,无论顺境逆境,始终保持了良好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与这位沉静内敛、精明强干、年轻有为的刑警支队新掌门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李苍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回到本案,我们必须看到,凶手跑到九龙村杀人,表明我们在青州大学的调查,已经迫使他改变了原来的行为方式和作案计划。凶手在仓促之中,难免会留下瑕疵和漏洞。我们在调查中,要注意从凶手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仔细揣摩凶手的想法,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尽管李元案的发生,会让我们产生了许多的困惑和疑问。但我们有两点必须坚信,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证据能排除凶手藏身青大的事实,因此青州大学仍然是我们调查的中心。凶手的作案目标锁定在徐家山的青年,那么凶手的杀人动机就一定与徐家山有关。坚持这两点,我们才能确定清晰的侦查方向,才能避免各种信息的干扰。对李元案进行具体分析我们可以发现,从青州大学到九龙村,开汽车单程要近一个小时,往返至少要两个小时,如果算上作案的时间,整个作案过程至少要两个半小时以上。李元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八点半左右,而昨晚八点至十点半是青州大学的六十五周年校庆晚会。在这个时间段里,没有谁可以在晚会的中途,跑到九龙村杀人后,再若无其事地返回青大。所以明天我们必须要拿到一份昨晚八点半钟不在学校的人员名单,先从教职员工入手,按图索骥逐一调查这些人员的去向。明天李元的父亲李厚富会来认尸,我们要事先制定详细的问话提纲,务必从死者家属的口中找到线索。就让我们静待明天的调查结果吧。”

  明天的调查将会有怎么样的进展,李苍无法确定。让他深感奇怪的是,这名凶手似乎与徐家山存在着巨大的关联,但经过两天侦查人员筛沙子般的排查,都未能发现其踪影。这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这名凶手与三名被害者的家庭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凶手要在李元的房间里寻找什么呢?凶手原本打算将李元运到哪里去呢?一瞬间有无数个疑问在李苍的脑海里闪过。

  李苍感觉有些疲惫。开完会就径直回到办公室,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打起了盹。不知不觉中,李苍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李元租住的小院落。此时已是夜晚时分,李苍仿佛看见有一个人偷偷溜进了李元昏暗的房间,他赶紧跟了上去,就看见那人正与李元交谈着。突然那人乘李元不备,用铁锤猛力击打其头部,将李元打倒在地。接着从身上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切割着李元的双手。李苍想大喊住手,却怎么都无法发出声音。想冲上前去,可双脚如灌铅般沉重,迈不开步子。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已经杀害了三个青年的凶手,但凶手面部模糊,李苍努力想分辨凶手的样子,可就是看不清楚。忽然房间里灯光变得明亮起来,凶手的脸也渐渐变得清晰了,李苍定眼看去,那人的脸上有一条长长地刀疤,竟然就是李元本人,他正转过头来狰狞地看着自己,右手举起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李苍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切如常,自己正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摸了摸额头,额头上已满是汗水,原来是做了个梦。
  李苍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仍是茫茫黑夜,墙上的钟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半。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20:04:17
  十四、对被害者家属的询问

  经此一梦,现在已经睡意全无,李苍用双手搓了搓面部,重新坐到办公桌前。盯着桌面摆满的李元案的调查材料,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起案件似乎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如果单从作案手法上来看,三起案件并无太大分别,作案目标清晰明确,凶手仍然保持了一贯的冷静和谨慎。但疑问是,凶手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一个特殊的时间段作案呢?因为这正是青州大学的校庆晚会进行时,从作案时间上就能轻易排除掉很大一部分人员,这就好比凶手亲手剪去了自己藏身处周边的枝枝叶叶。
  一种解释就是警察在青州大学的调查,让凶手感觉到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他要在暴露前加快动手,孤注一掷完成既定的计划。
  但眼前的这起案件在细节上是经不起推敲的。
  从作案现场来看,虽然看起来非常零乱,但凶手却有大量的时间来处理遗留痕迹,甚至让勘查民警在现场找不到任何一样能直指凶手的证物。孟桐分析凶器是类似铁锤的物件,在现场却没有找到此类物品。而且李元的出租房内,连一般的厨房用品都没有,他根本就没在家做过饭,以这样的生活方式,也用不到类似凶器的工具。那么凶器就有可能是凶手自带的,自然也包括切断李元双手的利刃。如果以上的判断成立,凶手杀死李元就不是仓促下手,而是特意选择了这个时间点行凶。
  在李元被害当天的下午,他给房东打了电话,让对方第二天一早来收房租。据房东讲,这是破天荒的事情。而房东如期到访时,看见的却是李元的尸体。在李元裤袋内的钱包中只找到了寥寥几十元钱,这根本不足以支付房租。经过对钱包上的指纹进行比对,只有李元自己的,凶手没有碰过钱包。是李元认为当晚就会有人送钱上门?还是他放在别处的钱被凶手拿走了?可这个凶手甚至连李元身上的钱包都懒得翻看。显然凶手并不求财,只是索命。
  还有李元提回家的那口大箱子,目击者说是空的,现场勘查也证实了这一情况。因为凶手用箱子装尸体,一定会事先腾空箱子,但房间里除了几件零散的衣服,并未发现有凭空多出来的物品。而地上的那几件衣物,更像是从旁边衣柜中扔出来的。就算把他所有的衣物都放进去,也只是装到这口大箱子的一小半。为什么他要带一个足以装进一个成年人的空箱子回家呢?
  另外装尸体的箱子显然无法进行长途推拉,如果凶手想掩埋尸体的话,一定还得有其它交通工具。从凶手对尸体的处理来看,凶手力量不小,即使不用轮子,也能将箱子拖到院门外。可是凶手为何将尸体搬至房门外就中途放弃了呢?现场不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情况,因为事后凶手还从容不迫地对脚印进行了处理。
  床边的那个衣柜也颇让人费解,据房东马大福说,这是他从旧货市场买来,给租客们配置的,已经破旧不堪。衣柜的上半部是三个平拉门,下半部是三组三斗的抽屉。老侯在这些抽屉的把手上,只找到了李元的指纹,而在三个拉门上却没找到任何指纹。这说明凶手只打开了三个拉门,并在事后对拉门上的遗留痕迹进行了擦拭。下面的抽屉,凶手没有去触碰过。奇怪的是,李元本来就没几件衣物,就算将散落在地面的衣物都放进同一个衣柜中,打开柜门衣柜内的情况也是一目了然。如果凶手要在这个衣柜中寻找什么东西的话,根本不需要将那几件不碍眼的衣物,像天女散花似的,扔得满屋子都是。一共才五件衣物,两件在柜门的右侧,一件在正前方,两件在左侧,分别散落在五个不同的位置。
  最重要的就是李元被砍去的那两双手,这么明显的特征,很容易让警察把这起案件与之前的两起联系起来。仿佛就是广而告之,三个青年都是自己杀的。砍去死者两手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仅仅只是向警察表达凶手的猖狂?
  李苍越往深处琢磨,越发感觉这起案件迷团重重,处处都充满了违背常识的蹊跷和古怪。
  虽然还没有找到可以解释这些疑点的答案,但对这一起案件,李苍在心里已经确定,凶手并不是为了急于完成杀人计划而仓促出手。
  难道凶手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把警察的注意力从青州大学引开吗?这种拙劣的做法显然是不成功的,那凶手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自己高估了这名凶手?
  李苍立即打消了这个想法,握紧了拳头,敲了敲前额,重新凝聚心神。
  如果我是凶手,会为了什么目的才会这样做?将这些反常情况集中在一起,又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李苍陷入了苦思,良久也不得其解。
  渐渐两眼皮沉重,又再睡去。

  12月13日上午九时,先文准时将李元的父亲李厚富接到了刑警支队。在法医室里,李厚富表情平静,盯着李元的尸体看了一会,回头朝孟桐点点头,只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是他。”,就转过身走出了法医室。
  整个认尸过程,李厚富的表现就像是在辨认一个与己无关的死者。李苍注意到,李厚富的眼角已经微微有些湿润,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面部表情因此而变得有些僵硬。可是在某个瞬间还是能从他的眼中看见一种难以言状的悲怆。

  根据事先的安排,李厚富被留下来配合询问。
  高卓给李厚富倒来一杯热茶,刚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就被他打断了。
  李厚富挥了挥手:“我已经与他脱离了父子关系,安慰的话就不要说了。”
  “父子关系哪里是说断就断的啊?好歹他也是从你掌心一尺来长,抚养到今天这么大。想想他小的时候在你膝边环绕的样子,怎么能忘得了?现在人都没了,还有什么怨恨放不下呢?”李苍的声音平缓,语调就像是自家兄弟在劝慰大哥。
  李厚富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李苍一眼,刚要开口,不料两行热泪已经夺眶而出。他急忙将头埋进手肘,但还是抑制不住呜咽地哭出了声。
  没有人去打搅他,良久,李厚富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唉,也怪我没本事,每天就忙于一日三餐,没有时间去管教他,他早早就跟着别人混社会,染上一身恶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终无济于事。父子关系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是有责任的。”
  “虽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我们还是可以将害死李元的凶手绳之以法,为他讨回公道。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所以希望你能毫无保留地给我们提供帮助。”
  “他是怎么死的?”李厚富抬起头,望向李苍。
  “据目前的调查推断,李元是在自己的出租房内被人用铁锤一类的物体,击打头部致死。从现场的情况来看,还无法确定凶手是谁,我们初步怀疑是仇杀。”
  “仇杀?”
  “嗯,这是综合现场情况和李元受伤害的状况来进行分析的,当然真正的原因是否如此,还有赖于后续的调查。凶手丧心病狂手段凶残,这在以往的案例中极为罕见,不知道有什么样的仇恨,才会让人下得了手。”
  李厚富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
  “你认识郭学军吗?”李苍突然问道。
  “不,不认识。”李厚富脱口而出,接着又改口道:“哦,我认识,认识。”
  “嗯,你看你都差点把他给忘了。你们住在徐家山时,郭学军就是你的隔壁邻居。据了解,你们的关系一直不错,街坊邻居们都说你们就像是亲兄弟一样。在大家住平房的年代,这种邻里感情比较常见,现在都住楼房了,很多人住了几年连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唉,很羡慕那个时候的邻里关系。”李苍莫名其妙地发起了感慨。
  李厚富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哦,对了,你们这么好的感情,怎么搬离徐家山后就没有再联系了呢?”
  “大家各自谋生,没有什么时间吧。以前的同学朋友几十年不见面,不是很平常吗?”
  “嗯,你说得非常有道理,想起来还真有许多同窗好友,都成了人生中的匆匆过客,再也没见过面了。你知道吗?郭学军的儿子郭建东也被人杀害了。”
  “是吗?这个,我还不知道。”
  “哦,你搬离徐家山的时候,他应该还只有十三、四岁,估计他长大后的样子,你都认不出来了,可惜他也被人害死了。据刚才去接你的警官说,他在你们小区门口岗亭询问你的住址时,保安反映前天下午也有一个人来找过你,经过照片比对,确认来找你的人就是郭学军。你们真的好久没联系了,他好像连你的具体住址和手机号码都不知道。你们老邻居见面,一定说了很多话吧,他难道没有告诉你,他儿子被人害死的事吗?”
  李厚富未料到警察会突然问起郭学军,脑子在飞速的盘算着,郭学军应该不会跟警察说起见面的事。抬起头时,正对上李苍的视线。
  李苍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一般,没容他开口,继续说:“第二天那位热心的保安还特意问过你老邻居来访的事,你回答说很多年没见面了,两个人聊了很久。既然聊了这么久,连几天前自己儿子遇害的事都不说,这就太奇怪了。我反倒觉得,儿子死了,给好朋友报个丧,寻求一些安慰,不是挺正常的吗?所以你们几年没联系,他突然来找你,应该是专程来告诉你,他儿子被人杀害的事情。这样才是合理的,对吧。” 李苍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李厚富的眼睛。
  李厚富不知如何回答,此时才意识到,李苍第一个问题就已经将自己推进了一个大坑中。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有一种没穿衣服的感觉。
  “嗯,我想你之所以会否认,大概觉得这与李元的被害案没有关系是吧?”
  李厚富木然地点点头。
  “但是我之所以会说起他,是因为这两起案件还真有关系。我想郭学军在告诉你,郭建东的死讯时,一定也说起过他儿子被害时的样子。你看看是不是与这张照片上的一样。”李苍突然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放大的照片,摆在李厚富的面前,照片中郭建东头部焦黑,嘴巴张开,双手齐腕断离,交叉置于胸前。
  李厚富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盯着照片,心跳在急剧的加快。他马上明白了郭学军那天在他家里所表现出来的恐惧。
  “我们有证据证明,杀死你们两家孩子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凶手改变了作案手法。不然,李元被害的样子就与郭建东和这张照片里的青年是一样的。”
  李苍紧接着又拿出第二张照片:“这是在郭建东遇害的十天前,被凶手杀害的另一名青年,两名受害者死亡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与李元不同的是,他们两人都是被活活烧死的。”
  李厚富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名死者的名字叫蒋力,他的父亲是蒋铁军。很凑巧的是,他以前也住在徐家山,离你家就隔了十多户,我想你一定还记得他。蒋铁军、郭学军和你的孩子先后遇害,而凶手是同一个人。我们想,凶手作案目标明确,手法一致,这里面一定有特别的原因。徐家山拆迁是八年前的事情,三名遇害的青年当时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不大会与谁结下这样的深仇大恨,所以问题就只可能出在他们的长辈的身上。我们做了一个假设,在徐家山未被拆迁前,你、郭学军、蒋铁军或者还有其他人,一起做下了一桩错事。为此你们几家人相约,从此不相往来,保守彼此的秘密。我想这就是刚才我问你是否认识郭学军时,你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否认的原因。但是八年后,事情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仇家知道了这一切,这个仇人正用当年你们所用的方式,实施在你们的子女身上。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吧。”说到这,李苍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的严厉:“我们想知道,八年前的徐家山到底发生过什么?”
  李厚富抬起头看了李苍一眼,李苍的目光锐利夺人,李厚富无法正视,赶紧避开如刀锋般的视线。灯光下已经能看见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嘴唇微微蠕动了几下。
  “你胡说八道。”李厚富大着声音否认,但声音里并没有愤怒。
  李苍不给他重新建立起心防的时间,紧接着说:“我们知道你们这几家人保守的这个秘密,可能关系到你们本人甚至是家庭。但现在它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凶手正在逐一对你们几家人下手,至今没有停止的迹象,下一个会轮到谁,谁也不知道。只要你现在说出这个秘密,我们就能提前结束这一切。我相信你一定知道凶手是谁。”
  就在这一刻,李厚富的表情有细小的松动,他微微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没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我知道谁是凶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李苍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秘密迟早有一天会被公开,但公开的时间点,会导致截然不同的后果。我们希望你能慎重考虑。等下会有警察送你回家。”李苍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

  看着李厚富上了警车,高卓有点不甘心:“感觉他就快说出口了。”
  “不,我想他是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你注意他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知道谁是凶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这句话从语境上来看,并不是一句假话。如果他要否认只需说‘我不知道凶手是谁’。所以这时候说出秘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他当然不会急于坦白什么。我原本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会告诉我们什么事情。今天更多是想通过谈话给他传导压力,从他的表情看,我想刚才他受到的惊吓够多了,在外面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侦查员对他进行全面盯控,如果不出所料他应该会带我们发现一些人和事。再说即便他不说,我们已经可以肯定,我所猜测的事情有很大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下面的工作,一定要围绕浮出水面的这三个父亲进行深挖,力求查清在徐家山拆迁之前,全市范围内有无发生人口失踪或者发现无名尸体的情况。”说到这,李苍微微皱起了眉头:“只是我有些奇怪,如果李厚富真如我们所猜测的,陷入了一场报仇血案,他怎么会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是啊!如果按照我们的判断,他应该知道对方是谁?可是现在看起来,他的确茫然不知,那天郭学军也有过同样迷惑的表情,这颇令人费解。这凶手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呢?”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20:04:50
  十五、终于找到了你

  从刑警支队回到家里,李厚富的精神就一直处于恍惚的状态,似乎发生的这一切并不真实,就好像郭学军前天跟他说起过的故事,重新在他身上演绎了一遍。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努力回忆此前的一幕幕情景。儿子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台板上,面部血肉模糊,除了那道让人厌恶的刀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这就是那个曾经让他气得七窍冒烟的逆子,多少次暴怒后诅咒其会死于非命,可当诅咒真的变成了事实,李厚富才发现,精神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已经轰然坍塌了。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儿子的死,一定与那件事情有关,是他自己一手促成了儿子的死亡,他无比懊恼地敲打着前额。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复仇者呢?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并没有任何一个外人在场,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肯定是有人嘴巴不严,无意间泄漏了秘密。这个该死的混蛋!李厚富在心底狠狠地骂道。按照这个说法,第一个被杀的蒋力的父亲蒋铁军很可能就是这个泄密者。凶手从他家杀起,才符合常理。但转念又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个人都没有再联系过,相互之间的情况都不了解。而且这个蒋铁军在徐家山拆迁后就搬离了青州,更不可能对他们几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从郭学军前天来的情况看,他也是不明就里。想到这,李厚富的心里微微冒出一股寒意。
  难道是自己人在搞鬼吗?很快这个念头也被李厚富排除了,如果是自己人动的手,目的只能是为了灭口,要杀人也是杀他们几个老骨头,没有任何理由向孩子们动手啊?
  前天答应郭学军会调查郭建东的死因,更多的只是在敷衍,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比郭学军更想查清这一切,从今天警察对自己的问话来看,那个问话的警察似乎如亲眼所见一般,知道了他们从前做过的事情,看来那件事被曝光只是时间问题。但是不管怎样现在都不能去自首,至少在找到杀死儿子李元的凶手之前。
  但要搞清楚这些迷团,必须先找到那几个人问问清楚。李厚富想到这不觉有些头痛,徐家山已经大变样,当年的几家人住得天各一方,又是刻意断了联系,要怎样去打听呢?目前知道的人,除了前天跑来的郭学军,还有就是已经摔死的罗卫东。对了,罗卫东,李厚富仔细琢磨着这个名字,他突然想到了可以打听消息的地方。

  青州冬天里的清晨,空气显得格外的清冷,只需做几下深呼吸,就能让人从朦胧的睡意中迅速清醒过来。
  比起能迅速驱散睡意的寒冷空气,大案队的重大发现一下就让专案组沸腾了起来。扩大调查范围后,终于找到了能串联起青州大学和徐家山两个关键信息的人物,他就是青州大学的在读研究生,名叫赵宇,年龄二十二岁。他的母亲陈淑娟就是徐家山人,与其父赵南生结婚后就迁出了徐家山入户邻市平城。赵宇虽然户籍不在徐家山,但从小就在徐家山的外婆家长大,读书后每年的寒暑假都是在徐家山度过的。
  这个消息让大家兴奋不已,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老曾都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这个家伙终于被我们发现了。”老曾用力的举了举双拳。
  “是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吗?”李苍似乎有些不敢确定地问道。
  “是的,这个没有错。我们已经找到几个徐家山的青年核实过,他们都肯定当年的玩伴中就有这个赵宇。”利民回答。
  徐家山拆迁时,赵宇才十四岁,他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凶手?李苍不禁心生疑窦。
  “要不要与他直接接触一下?”利民问道。
  “不急,先调查完所有的细节再说。不管赵宇是不是凶手,都一定与系列案件存在莫大的关联。可以从现在开始,把他牢牢盯死。查清他所有的社会关系网以及他和他的直系亲属近一年来的行踪,调查时注意方式方法,询问对象前要先期作好甄别,避开与他来往最密切的人员,尽量做到不打草惊蛇。我先去趟青大,侧面了解一下这位赵宇同学。对了,他的导师是谁?”
  “青大的陈鸿江教授。”
  “是他!”李苍想起那位曾给自己上过课的陈教授。

  行前李苍给陈章打了一个电话,与先文赶到陈章办公室时,学生处的林少华也在房间里等着了。
  “这么急急忙忙地把我们叫到一起,是案子已经破了吧?”陈章满脸喜色地问道。
  “不是,是想向两位了解一位学生的情况?”李苍直接表明来意。
  “学生?谁?”陈章和林少华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关切地表情。
  “一个叫赵宇的在读研究生,导师是陈鸿江。”
  “是他!”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两个字。
  李苍察觉到两位处长对这个学生的特别反应。
  “怎么呢?你们很熟悉这个学生?”
  陈章朝林少华示意道:“你是学生处长,还是你来介绍吧。”
  林少华没有推辞,咳嗽了一声说:“这个学生是有些问题,心理方面的问题。”
  “心理问题?”
  “嗯,他曾经闹出过两件大事,一次在2016年与宿舍同学打架,说同学看了他的日记,就像疯了一样打人家,差点出大事。后来他就搬出了宿舍,在学样西门外找了一间出租房。另一次在2017年11月,他在房间烧炭自杀,被房东及时发现,因为此前我们为了校外租房学生的安全,给学校周边的房东们都留了联系卡,所以房东把电话打到了学校保卫处。”
  陈章点点头,接过话头:“当时是我们部门小海接的电话,得到消息后,我们两人急忙赶到出租房,幸好房东发现的及时,人都差点硬了。房间中间有一个炉子,他就在炉子里烧炭。炉子里还有他烧的好多资料。”
  “什么资料?”李苍问道。
  “都烧的黑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都是他自己手写的,我猜可能是日记一类吧。看他那阵势,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结束的样子。但是我们事后找他谈话时,他又矢口否认是自杀。我想可能他的家人劝住了他。我们也无法强行给他定性,只能作为一个险情上报给了学校。”
  “当时他没有留下遗书吗?”
  陈章回忆了一下:“我们当时还有意在房间里找过遗书,但是没有找到。”
  林少华接着说:“不得不说,这名学生在学业上还是非常优秀的,去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当时学校对招他是有些犹豫的,但是他的导师陈鸿江出面力保,才顺利过关。”
  “那他自杀的原因,有没有人知道?”
  林少华摇了摇头:“我也参与了那次的调查,我们找到了他的同学,他们表示都不知道原因。因为这个赵宇几乎从不与他们交往,平时一直都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年轻人的朝气,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我们分析,这个赵宇可能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但是我们也拿不出他的医疗诊断书,那次调查也就只能作罢。”
  陈章接着说:“我们与他正面接触过几次,的确是个性格阴郁的学生,除了学业几乎从不参加学校的任何活动。据我们所知,他在学校里除了他的导师外,走动较多的,就是他的师兄晋松,法律系的一个讲师也是陈教授的助理。听人说在他自杀后,他的师兄晋松还托人买了一本书送给他,书名好像叫……”
  “叫《藤蔓的世界》,帮他买书的人正好是我学生处的一名职员。后来有一位同学找赵宇借了这本书,看见在扉页上有 ‘走出黑暗’四个稍大的字,下面一排写的是‘晋松赠’三个字。因为这四个字的寄语有些奇怪,所以慢慢一些同学就都知道了。”林少华补充说。
  “哈哈,我就是听你说的,你看我这记心。”陈章拍了拍脑袋。
  “走出黑暗!”
  李苍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旋即恢复平常,继续问:“赵宇现在还是在校外租房住吗?”
  “对,往学校西门出去一点,路的南侧,一栋二层白色外墙的小楼。他就住在二楼最里间的那个房间。这栋楼很好认的,因为那片楼房里,只有这栋楼是白色的外墙。”
  “西门外?”李苍在心里迅速盘算着,如果从南门取车,将清洁车拉到西门外,装上尸体再运到小树林,在时间上是否能做到,还得看他具体住的地方。为何他不直接从西门的清洁站取车呢?难道他在西门清洁站无法取到车。想到这李苍猛然觉得不对,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个尚未谋面的赵宇当成了凶手,他赶紧收回心神。
  见李苍满怀心事的低着头不说话,陈章忍不住问道:“你们打听赵宇,是不是与校外的那两起凶杀案有关?”
  “不是,坦白讲我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赵宇涉及案件,今天找两位来问问他的情况,是因为他的确与我们调查到的一些线索存在关联,我们正准备当面向他了解一些情况,但在与他接触前,想知道他在学校的表现。还请两位能为我们今天的谈话暂时保密。”
  “哦。”听语气,陈章与林少华显然不太相信李苍的官方回复。
  临时出门时,陈章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前几天李支队长提出要到学校的防空洞里看看,我已经跟校领导作了汇报,学校同意将后山的防空洞封门打开,方便你们查案,这也是为了配合警方及时侦破案件,学校也能早点回复宁静。”
  “那太好了,我们马上安排人员进入地下通道。”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20:07:42
  十六、徐家山敬老院

  吃完中饭,李厚富稍事休息了一会,就开始盘算着怎样出门去打听消息。因为上午与警察的那一番对话,自己肯定也像郭学军一样被对方盯上了,要出去打探消息,就得想一些办法丢开他们。想到这,李厚富决定给自己打扮一番。他从家里找来了一个编织袋和一顶破旧的宽边帽,再在鼻梁上架上一付平时在家里才戴的老花镜。把背稍稍弯一点,这样的外形确实与平时的自己相差很大。
  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会,他才满意地走出房门。在门外谨慎地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快步走到小区大门前。他并没有急着往外走,而是在大门侧边的一棵树旁停下脚步,细心地观察起小区外的情况来。
  很快他就发现,大门外马路正对面的一台小车颇为可疑,虽然车窗玻璃蒙上了颜色很深的车膜,但还是能看见车内有两个模糊的人影。那地方是禁停区,谁能把汽车停在那?肯定就是来监视自己的警察。
  他正在犹豫怎样才能走出小区大门,这时小区内正有一台小车向外开去,李厚富弓着腰快步向小车走去,用出门的小车作掩护,成功避开了来自马路对面的视线。走出小区拐过一个路口,他立即回过头,那台可疑的小汽车还停在原处,后面也没有人跟过来。
  李厚富很庆幸,这次出门没被人发现。他又转过几个路口,再次确认没有人跟来时,才在路边拦住一辆的士。
  一上车就对的士司机说:“去徐家山敬老院。”

  李厚富没有发现,的士的后方有三台小车正不紧不慢交替的跟了上来,他并不知道一共有十名侦查员对他进行盯梢。从打开房门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警察的视线。

  徐家山敬老院位于徐家山的西侧,规模不算大,时下在此养老的老人有五六十人。说来也怪,徐家山拆迁前,敬老院的老人从没超过三十人,徐家山拆迁后,来此养老的人反而翻了一倍。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一些住进新居的老人适应不了关门闭户的楼房生活,几年时间同层的邻居可能都叫不出名字,远没有从前住平房时走街串户的热闹。于是几个互相熟悉的老人就相约到徐家山敬老院来养老,这一来一些老街坊纷纷效仿,敬老院就这样开始热闹了起来。老人们多了,消息源也就多了,要打探已经被拆迁的徐家山社区老街坊的情况,敬老院无疑是最佳的地方。

  负责对李厚富进行监视的高卓,没有派侦查员跟进敬老院,而是让三台车远远的停在离敬老院大门两三百米外的马路边。高卓并不急于知道李厚富到敬老院的目的,这些在事后很容易就调查清楚。现在要做的,就是绝对不要去惊挠到李厚富,然后静静地等待他走出敬老院。
  约一个半小时,李厚富终于从里面出来了。他低垂着脑袋,一付失魂落魄,满腹心事的样子。

  就在刚才,李厚富第一次知道了,赵南生的儿子赵宇考进了本市的青州大学。赵南生的妻子陈淑娟,有一个小姨就住在敬老院,李厚富是从她哪里知道了这件事。这是一个让他极度不安的消息,因为新闻报道过,发现两具尸体的地方就在青大旁边,那肯定与在青大读书的小赵有关系。难道这个小赵就是害死自己儿子等人的凶手?这可都是他当年的伙伴,能有什么仇怨呢?而且还是以那样一种方式杀人。李厚富百思不得其解。
  据陈淑娟的小姨回忆,赵宇的性格孤僻,行为怪异,在家里除了与妹妹感情较好外,对待父母如同陌生人,极少交流,其母陈淑娟曾因此向老人哭诉过。
  临出门时,有个叫钱大强的老人,曾经是李厚富的邻居,看见了李厚富,主动上前来打招呼,李厚富心不在焉,敷衍了几句就匆匆走开。老人看着李厚富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李厚富喊道:“小曾找到你了吗?”
  李厚富没反应,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敬老院。

  就在李厚富离开敬老院不久,他在徐家山敬老院里,找过什么人,问过什么问题全都被记录了下来,并汇总到了李苍的手上。
  李厚富百思不解的问题,同样也让李苍眉头紧锁。
  “赵宇会是那个凶手吗?”
  “看起来李厚富就是这样怀疑的,他去敬老院起初就打听了三个人,分别是蒋铁军、罗武锋、还有就是赵南生。在知道赵南生的儿子赵宇在青大读书时,他似乎非常吃惊,之后他还连续找了好几个与陈淑娟相熟的老人,专门询问关于赵宇的事情,也问得特别详细。”
  “嗯,这也在情理之中,抛尸地点与青大如此之近,很容易让人对赵宇产生怀疑。赵宇能否洗脱嫌疑,就看今晚大家的信息汇总了。对了,这个罗武锋之前好像没有进入过我们的调查范围,还没有接触过他吧?”
  “还没有,罗武锋的父亲叫罗卫东,去年就在这个敬老院里因意外摔死了。”
  “意外?”李苍微微皱了皱眉。
  “经我们调查,罗卫东几年前因为中风造成下肢残疾,出行只能乘坐电动轮椅,去年十一月二十日,他没有让护工帮忙,自己独自把轮椅开到了三楼平台,不慎从上面摔了下来,送到医院后因伤势过重没能抢救回来。因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所以院方就把这件事作为意外事故处理了。”
  “那他的儿子罗武锋呢?”
  “听他堂兄说两年前就去了广东东莞打工,一直未回,原来留下的电话号码也是空号。现在一时联系不上。”
  “他最近没有回过青州吧?”
  “至少从他乘坐交通工具的信息中,没有发现他回过青州。我倒不担心他的安全,因为他当时就是为了躲避赌债才离开青州。他走后债主们整天找他父亲罗卫东的麻烦,罗卫东被逼无奈只得把房子卖了,帮儿子偿还了一部分债务,然后就直接住进了敬老院。见罗卫东也没办法再榨出钱财,就有债主放话,抓住罗武锋后要让他好看。后来罗卫东摔死,罗武锋都没敢回青州。”
  “也许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20:09:55
  十七、神秘的赵宇

  对赵宇这条线索的调查有了很大的进展。老曾在医院查证赵宇自杀的情况时,竟意外地发现赵宇已是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这个时期的病人经常会遭受剧烈的疼痛,然而在他的同学中,竟无人知道他患上了这样的重病。显然赵宇一直都在强忍着剧痛,有意隐瞒自己的病情。
  根据医院的记录,赵宇最早检查出癌症的时间,就在他自杀前不久,这也许就是赵宇自杀的原因,但这还不能解释已经发生的三起凶杀案件,与他有何关联。

  “经过对赵宇行踪的调查,我们无法确定,前两次凶杀案件发生时,赵宇是否具有作案时间。因为蒋力被害时间较久,没有精确的死亡时间。而郭建东被害时间是在深夜,也很难找到旁证,所以仅从外围还无法查证这一情况。但我们发现,在十二月十一日李元被杀的那晚,正好是青州大学的校庆晚会,赵宇并没有在青大。他在当天下午五点半就离开了青大,之后行踪不明,我们询问过他的房东,房东证明他当晚都没回过家。因为房东就住在赵宇的楼下,第二天五点多钟出门时,碰见了正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赵宇,当时他还问过赵宇是从什么地方回来,赵宇没有回答,只是说昨天有事外出了。据我们赶往平城的侦查员调查,近两个月内,赵南生夫妻一直都在当地一家农贸市场卖菜,没有离开过平城。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了几个特别值得关注的事情,赵宇曾经在十二月九日的中午一点十分买了一张去往云州的高铁火车票,当天晚上九时三十分赶回青州。十二月十日下午赵宇去过乌石加油站,十二月十二日晚上他出现在九龙村。在后两个地点,我们还未发现赵宇接触过谁,暂不清楚赵宇的目的。”利民介绍了对赵宇行踪的调查情况。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就热烈了起来。
  对于云州、乌石加油站和九龙村这三个地名,大家并不陌生,因为第一个被杀的受害者蒋力来自云州,而第二个死者郭建东被杀前在乌石加油站上班,最后一个李元就是在九龙村出租房被杀的。
  “根据我们之前的调查,赵宇与三个被害者都是儿时的伙伴,相互之间熟悉。两名被害人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就在青大旁边。再结合赵宇的这一系列古怪的行为,不得不说,他身上有许多疑点需要解释。”高卓说。
  “在以往的案例中,有过一些罪犯在犯罪后,又返回犯罪现场,重温行凶时的感受。不知道赵宇是不是也出于这样的心理?”先文猜测道。
  利民摇了摇头:“赵宇的确有很大的嫌疑,但云州不是第一现场,那他跑去云州干什么呢?”
  “有没有可能是去云州销毁证据?”
  “我在云州调查过,凶手是通过手机将蒋力骗来了青州,他不可能在云州留下犯罪证据和行踪。”温阳说。
  “或者是因为自己年少时的朋友被害,出于好奇而去了解相关情况呢?”
  “至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赵宇在后两个地点与谁接触过。在加油站的视频中,他只是围绕着加油站转了一圈就离开了,这并不像是去打探情况。”利民强调道。
  “那这么说来,就很难猜测赵宇的云州之行的目的了。”
  利民说:“我看还是得再去一次云州,摸清楚情况再说。”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有一个时间点请大家注意,如果在郭建东和李元身份曝光后,赵宇的行为能解释为好奇心的话,那蒋力呢?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死者的真实身份。”老曾提出了一个疑点。
  “的确是这样,蒋力的尸体是在八日那天被发现,寻尸启事是在九日上午正式对外发布的。而九日的中午赵宇就跑去了云州,这的确非常古怪。难道他比我们更早的知道死者就是蒋力吗?这又该如何解释呢?”高卓问道。
  “这一点并不难解释,蒋力的右耳耳廓卷曲,属于天生的发育不良,这个特征在当天的寻尸启事中被特意注明过。作为蒋力的儿时伙伴,赵宇应该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比我们更早知道死者身份就不奇怪了。”李苍沉吟片刻后接着说:“不过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当时因为尸体开始腐烂,在寻尸启事中没有照片,仅凭文字描述,赵宇怎么会确信死者就是蒋力呢?我想原因就是此前郭建东的尸体被发现时,围观群众中就有青大的学生,郭建东可怖的死状在青大迅速传播,自然也传到了赵宇的耳朵里。这让他马上想到了什么,其原因大致与当天郭学军认尸时的情形相同,也因此他才会特别关注第二具尸体的特征。
  当然以上的推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予以证明,所以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我们对凶手最初的判断,就是凶手一定藏身于青州大学,而在整个大学里除了赵宇外,至今还没有发现任何人与系列凶杀案件有关联。案件侦查至今,我们已经非常清楚这名凶手的特征,比如无所顾忌,精于计算,谋划深远,并具备一定的体格,这几个特征都能在赵宇身上找到。我们不妨大胆的假设,赵宇就是系列案件的凶徒,这一切都是他在故布疑云。顺着这条思路,十二月六日那晚不成功的埋尸,他料到警察会循迹追踪至青大。而自己与几名来自徐家山的死者的关系,肯定会招来警察的怀疑。为撇清自己的嫌疑而提前设局,假装是对小伙伴被杀案感兴趣的模样,其实是去现场寻找自己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
  无论事实真相是上述的哪一种解释,赵宇的行为都是极不正常的。但是必需清醒的认识到,迄今为止我们对于赵宇的所有判断,仅仅只是假设,因为我们还不知道凶手的犯罪动机,也没有找到直接关联赵宇的实质证据。因此,赵宇可能是系列连环案的真凶,他同时也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所以布置在他外围的侦查员,对他不仅要盯防,也要注意保护。明天我将正式的接触这位赵宇同学,希望在他本人身上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按照事前的安排,在这一天的下午三点多钟,学校后山的地下防空洞的大门被打开了,老侯带领技术人员开始对防空洞内的情况展开勘查。
  经过连续八个小时的搜索,就在晚上碰头会结束后不久,老侯才一身疲惫地回到了刑警支队。
  “青大下面的防空洞远比我想象的复杂,足足花了八个小时,才算摸清了下面的情况。防空洞内建有教室和宿舍,里面设备设施齐全,俨然就是小一号的学校,在操场下方有一条地下通道,连通山底的防空洞和地面的教学区,那是地面人员从教学区疏散进入防空洞的唯一路径。但是通道中部已经被泥土堵塞,据一位老校工介绍,这是在二十多年前修建足球场时,不慎将通道挖塌了,施工方直接进行了土方填埋。2003年修建青大行政楼时,又将教学区这一侧的通道挖开了,因为这条通道已不能抵达防空洞,学校就将出入口直接封闭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之前一直都找不到地下通道入口的原因。现在,除了今天打开的后山大门,校内已经没有其它地方可以直接进入防空洞。在地下已经搜索过的区域,我们也没有发现有人员活动过的痕迹。”
  “这么说,第一犯罪现场并不在地下防空洞内?”
  “这一点可以确定了。”
  “青州大学的里里外外我们都已经搜了个遍,犯罪现场还能在什么地方呢?”
  “至少今天可以排除掉地下通道,我们离找到它就不会太远了。”老侯的情绪颇有几分乐观,看起来没有因为今天的无功而返而受影响。
  从某种意义上讲,探案的过程就如同用排除法做选择题,排除掉一个错误的,正确的答案就在剩下的选项中。

  将近零点,利民打来电话。
  “赵宇刚刚又订了一张明天上午七点十分去往云州的高铁火车票。”
  李苍一愣,这消息有些突然,明天就将与这位主角见面了,在这关键时刻他却突然跑了,他去云州的目的是什么呢?云州有什么在吸引他?
  “你看我们要不要把他拦下来?”
  李苍摇摇头:“能以什么理由?我们又没有他的犯罪证据。不是正好要调查他第一次云州之行的目的吗?这次刚好是个机会。我有一种预感,赵宇的这第二次云州之行意义非同寻常。”
  “我明白了。”

  明天无法与赵宇碰面,那就会会他在青大联系最密切的两个人,他的导师陈鸿江和他的师长晋松。
  李苍想起上午陈章跟他提过的那本书,晋松托人买的那本《藤蔓的世界》。下午时安排内勤周娜去找了一本,听周娜回来说,找这本书颇费了一番功夫,市面上已经没有了,经过检索发现是心理学类书籍,于是找到心理医生朋友,才好不容易借到一本。

  书不算厚,可要在短时间内通读全书,显然不可能做到。好在书后的简介已经对全书的内容进行了详细的介绍。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美国心理医生,书中有一些艰涩难懂的心理学专业术语,但这并不是一本专业的心理学书籍,更像是一本心理医生写的通俗故事。全书记述了作者本人进行的一次真实心理治疗过程,治疗的对象是一位懵懂少年。少年从小生长在一个缺乏教育和爱的环境,慢慢变得暴力残忍,无视规则。后来一个巨大的变故让他封闭了内心,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心理障碍症状。最后在心理医生的不懈努力下,少年终于打开了心门,重启新生。
  书中内容所指明显,难道这就是晋松寄语赵宇的“走出黑暗”?
  李苍突然有了一个巨大的疑问,或许赵宇的自杀并非因为肝癌
  明天就将与这位晋松会面,这个在青州大学与赵宇来往最密切的人之一,将会告诉自己一个什么样子的赵宇呢?

  从敬老院回到家,李厚富就急急忙忙地在家里翻找那天郭建东留下的电话,他记得电话是写在一张小白纸上,郭学军走后,他没有及时将电话存进手机,而是随手放在了茶几上。现在茶几上却不见了那张纸,李厚富急得满头大汗。还好,最终他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那张白纸。

  他急忙在手机上按下了郭学军的号码。
  “怎么是你啊,你不是说不要直接通话吗?”郭学军在电话那头紧张地问道。
  “妈的,不绕圈子了。你赶快到我家来,也不要避着谁了,警察现在要是有证据早抓你了。我打听到了一些重要的消息。”
  “什么消息?”
  “不在电话里说,见面谈。”
  “那好吧,我马上来。”

  通完话,郭学军就到外面拦了一辆的士,匆匆赶到李厚富的家。
  在房间里,李厚富仔仔细细地将在敬老院里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郭学军。
  “那这样说来,这个赵宇就是杀我儿子的凶手了?”
  “就算不是凶手也脱不了干系。”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明天去见见这个赵宇,至少当面向他问个明白,如果真是他,我可不会对他客气。”说完,从身后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牛角尖刀。
  “你想干什么?”郭学军惊恐地问道。
  李厚富轻蔑地看了郭学军一眼:“我现在都已经绝后了,你说我想干什么?这些事情都是这帮免崽子惹起来的,结果却全由我们来承担。”
  “你先别冲动,问清楚再说。”
  “呵。”李厚富冷笑一声:“当然是要先问清楚,那我问你,如果真是他杀了我们的儿子,你会怎么做?”
  “这……”
  “我就知道你是个怂包,大儿子被人家杀了,你也不敢放一个屁,等着他去杀你第二个儿子。”
  郭学军被话一激,瞪大了眼睛吼道:“谁说我不敢?”
  “那好,我们明天就去青大,当面找他问个明白。”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21:51:02
  十八、《藤蔓的世界》

  十二月十四日八时,李苍与利民从刑警支队出发驱车赶往青大。根据陈章事前的联系和安排,李苍将在陈鸿江的办公室内,分别与晋松和陈鸿江两人见面。

  去青州大学的路上意外塞车,赶到青大行政楼时,已经晚了十五分钟。
  两人直接乘电梯上了七楼,一开门就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电梯边,嘴角含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年约三十多岁。
  “你好,是刑警支队的李支队长吧?我是晋松,是陈教授的助理,也是他的学生。接到保卫处的通知,知道你要来,特地来迎接两位。”
  李苍显得很吃惊:“你刚才一直在电梯边等我们吗?”
  “是的。”
  “那太不好意思了,刚刚路上有点塞,迟到了。”
  晋松表示理解的点点头:“嗯,我想应该就是这个原因,现在是上下班的高峰期,塞车挺正常,我也没等多久。陈教授正在参加会议,半个小时后才能回来,你们有什么问题要单独问我的请尽管问。”说完领着两人向前走去。

  陈鸿江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没关,晋松一推即开,两人跟着走了进去。
  办公室面积不算大,装修得比较简单。房间的右侧摆放着一个办公桌,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书柜里摆满了书。正对门口的是一排窗户,从窗户往外望去,位于青大南侧凶手抛尸的那片小树林尽收眼底。李苍马上反应过来,陈鸿江的办公室就在陈章的楼上。
  房间的中部是一圈沙发,门的左侧也是一面墙的木柜,上面摆放的全是奖杯和获奖证书。走近一看,有马拉松比赛前五百名的;横渡长江纪念的;甚至还有钓鱼和攀岩比赛的奖杯。就在攀岩比赛的奖杯旁边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中陈鸿江紧贴在一堵高墙的中部,右手扬起致意,左手紧抓住墙上的一处突起,腰上系了一根颜色鲜艳的彩色绳索。
  李苍被这根彩绳吸引了目光,心头突然闪过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没有在这张照片前做更多停留,继续随意地往前看去。竟然还找到了陈鸿江在校运会射箭比赛中获得第二名时,与刘成和陈章的那张合影。
  “好一个运动达人。”李苍声音不大,晋松还是听到了。
  “教授一直倡导健康生活,快乐工作。虽然教授在专业领域也是建树颇丰获奖无数,但教授认为相比较而言,这些对他更有意义,所以就摆上了展柜。”
  晋松一边说一边从茶水柜上端来三杯沏好的茶。
  李苍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由衷地赞道:“真是好茶。”
  晋松笑道:“这茶是教授的一名学生寄来的,这是真正的高山茶,茶水清洌,甘香怡人,采自那名同学的自家茶园,如果李支队长喜欢,我给你包一点带回去。”
  李苍赶忙摆摆手:“这可使不得,能在这里喝上一口就已经很满足了。好了,言归正传吧,我想晋助理已经知道外面那片小树林里的凶杀案吧。”
  晋松点点头:“在学校里,这已是尽人皆知。”
  “对发案地周边进行走访调查,是我们的一项重要工作,今天来打扰,就是一次例行问话。这可能会涉及到晋助理的身边熟人,还望能知无不言。”
  “理当如此,李支队长有什么问题请直接问。”
  “陈教授有一个学生叫赵宇,晋助理熟悉吧?”
  “他是教授的学生,我的师弟。虽然我比他大了十来岁,但不妨碍我们经常对一些社会问题发表各自看法,三观契合还算投缘。”
  “那在晋助理看来,赵宇是一个怎样的人?”
  “喜欢安静,不善交往,在青大除了教授和我几乎没有朋友。我想这一点李支队长已经有所耳闻。虽然这在外人看来颇有些奇怪,那是因为许多人并不真正懂得人际交往的实质。仍然以腐朽地目的性为准则来看待小赵的交友观,甚至一些人抱着不趋同即是另类的老旧思维,对小赵横加指责。其实小赵身上具备许多优秀品质,如善良正直、勤奋好学、尊敬师长、爱护家人,据我所知,他一直都在用自己的奖学金资助妹妹读书。”
  晋松的这番描述,让李苍颇感意外。意外的不是晋松说话的内容,而是语气。他似乎要努力向旁人证明着什么。
  “据说赵宇在2017年11月曾经自杀过,被人及时救了回来是吗?”
  “有过进医院抢救的事情,但要说是自杀,那就是谣言了。学校在事后经过调查,都没给出过自杀的结论。”
  “这么说那次是意外吗?”
  “当然。”
  “我们了解到2017年赵宇发生意外时,晋助理曾经到医院去看望过他吧?”
  此时晋松才意识到,面前的两位警察来问话前,是做过一番准备的,看来并非简单问几个问题就离开。
  “哦,是的,平时我们有些交往,我也很喜欢这个学弟,他出了意外,我当然要去看望他。”
  “晋助理明确表示赵宇不是自杀,可当时有两名护士向我们反映,赵宇只昏迷了三天,但醒来后不与任何人说话。唯独只有你来到医院,他才对你说了第一句话,而这句话就是‘为什么要救我呢?’这该怎么解释?”
  “他有说过吗?我可能没注意到吧?”
  “我们只代表警方不代表校方,我想晋助理不必担心,学校会从我们这里知道赵宇自杀的情况。”
  “我说小赵不是自杀,并非担心学校知道后会不利于小赵,而是陈述事实。如果李支队长对我的话有疑问,可以去问小赵本人。再说你们有了自己的结论,也不需要来问我这个问题。”
  李苍若有所思地看着晋松,他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坚决地要隐瞒赵宇自杀的真相,难不成这里面也有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你知道赵宇的身体状况吗?”
  “什么身体状况?他一直很健康啊。”晋松神情诧异。
  看表情晋松并不像是在撒谎,而且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撒谎,这么说他是真的不知道赵宇是肝癌病人的情况。自己昨晚的判断应该是对的,至少可以肯定,在晋松看来赵宇的自杀并非是因为疾病。如果是这样,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晋助理曾经送给他一本书,书名叫《藤蔓的世界》,对吗?”
  晋松微微一愣:“几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
  “这是一本关于心理疾病方面的著作,想问一下,在赵宇这名法学研究生遇到‘意外’之后,你赠送了此书,当时你的意图是什么?在扉页中你寄语赵宇要‘走出黑暗’,所谓黑暗指的又是什么?”
  晋松顺手从桌上拿起茶杯,一口喝完杯中的茶,喉咙中发出两声轻咳,清了清嗓子:“法学研究生涉猎的知识应该是非常广泛的,不能只局限于专业。而且心理学与法学也并不冲突,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能互补。在我们学院就有许多学生会把心理学著作当成课外读物,增长知识、开拓视野。所以赠送法学研究生心理学著作,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至于赠言,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黑暗的牢笼,坐困还是走出,是人生的一个严肃选题。在赵宇这个年龄,我也曾经遇到过许多人生困惑,作为过来人和他的学长,我希望他能少走些弯路。当然这也是我祝愿赵宇在学业上能有所突破的一个寓意,别无其它。说到赠书的时间,不过是兴之所至罢了,李支队长从事刑侦工作多年,不会如此生拉硬扯的进行联想吧?”
  李苍笑了笑:“晋助理的解释很完美。不过有一点我需要纠正,刑事侦查中我们经常会面对海量的调查线索,如何从万千线索中寻找到真相,恰恰需要的就是联想。当然这种联想并非天马行空无迹可循,而都要基于事实。就像这本让人无限遐想的书,读者小众,印数有限,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得到,晋助理就是托付他人几番周折才购买到的。因此我们就会联想到,晋助理理所当然地对此书的内容有一个全面了解,才会不辞辛苦千里购书。那这本书的内容是什么呢?它讲述的是一个问题少年,在心理医生的治疗下如何自新的故事。书中少年也曾经有过几次厌世自杀,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赵宇的那次‘意外’,由此我们就自然联想到晋助理的赠书应该是有所指的。所谓的黑暗,才是导致赵宇自杀的真正原因吧!晋助理是讲究逻辑的法律人,对以上的这一串联想,还会觉得是生拉硬扯吗?”
  晋松没有回答,他努力避开李苍射过来的犀利目光,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微微仰起头要喝水,没有注意到先前已经把小茶杯里的水喝完了。
  “茶杯里没水了。”李苍提醒道,顺手拿起几上的茶壶给晋松倒满了茶。放低了声音说:“我想晋助理比谁都清楚积极配合警察调查的重要性。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告诉我,当时的赵宇身处在什么样的黑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晋松像挣脱了束缚一般,猛地站了起来。
  “是教授回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人,中等身材,体格健硕,戴一副黑框眼镜,一身休闲装,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李苍一眼就认出了,进来的就是曾经给自己上过刑诉课的陈鸿江教授。
  晋松迎上前去。
  “教授,这两位就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警察。”
  李苍也跟着站了起来:“陈教授你好,我是市局刑警支队的李苍。”
  陈鸿江上下看了李苍一眼,点点头:“李支队长,我知道,陈处长已经来电话说过了。”陈鸿江边说边坐了下来。
  晋松给陈鸿江端来一杯茶,向李苍欠身致意:“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李支队长你慢坐,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左边第三间,有需要可以来找我。”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刚刚在楼上参加了一个研讨会,让你们久等了。我记得几年前的市局刑警支队长叫刘志雄,我与他见过几次面,印象非常深刻。那真是一条汉子,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视工作如生命,可惜最后因刑讯逼供锒铛入狱。他的这个案例非常具有代表性,也是我们这次研讨会的一个素材。就刑讯逼供而言,那件事情对死者、对刘志雄来说是个悲剧,对我们的法律来说同样也是个悲剧。这几年我一直在呼吁,要加快对非法证据排除的立法。但从几次修法来看,我们迈的步子还不够大。反对刑讯逼供不能光喊口号啊,就像我们反对刑讯逼供,却不排除通过刑讯逼供得来的物证,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变相的鼓励刑讯。也使得执法对象和执法者都处于危险的境地。”陈鸿江打开了话匣子,看起来思绪还没有从研讨会中走出来。
  “陈教授的观点非常值得我们思考,但今天我们来,主要是问问赵宇的情况。”
  “哦,赵宇,他出事了吗?”陈鸿江露出一付惊讶的表情。
  “他没出事,我们想简单了解赵宇的近期表现。”
  陈鸿江想了想说:“最近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放在了研讨会上,对他的关心不够。不过小赵的表现很正常啊。”
  “陈教授知道赵宇今早去云州的事吗?”
  陈鸿江没有马上回答,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知道,他跟我提过要去云州读书馆收集资料。”
  “哦,据我们了解,赵宇曾经有过一次意外,被送医院抢救,学校怀疑是自杀,在他去年被录取为研究生时,陈教授曾力排众议为他担保。”
  “是有这么一回事,说是烧炭。我问过他本人,他很坚决地否认自杀。我想小赵虽然性格稍显孤僻,但行为举止并无异常,也没听说他与谁关系紧张。好端端地一个人,寻死觅活得干什么呢?他的学业优秀,研究生考试考了第一名,这样的学生不录取,还录取谁啊?”
  “但是经过我们的调查,我们取得了当天参与抢救的医生和护士的证词,以及医院的医疗记录。这些材料完整的还原了那次抢救的过程和当时赵宇的精神状况,完全可以证实,赵宇的确是自杀未遂。”
  “这就奇怪了,赵宇为什么要自杀呢?又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呢?”陈鸿江努力做出惊讶的表情。
  “难道陈教授不知道赵宇的身体状况?”
  “什么状况?”
  “2017年10月,就在他自杀的前一个月,查出了身患肝癌。”
  “哦。”陈鸿江微微张开了嘴,显然这个消息让他吃惊不小,他努力平息心情:“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看来我得找他好好谈谈。”
  “赵宇是否跟教授提起过青州的徐家山?”
  “徐家山?好像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地方了吧。”陈鸿江面上掠过一丝不安:“至于小赵有没有提过,我就没印象了。平常他来我这里一般是为了学业的事,很少涉及其它。”
  李苍捕捉到了陈鸿江脸上的细微变化,他决定就这一问题来个刨根问底。
  “从这扇窗户向外望去,那片小树林里,我们已经发现了两具被害青年的尸体,陈教授可曾听说?”
  陈鸿江点点头。
  “据我们调查,这两名青年都来自青州的徐家山。”
  “是吗?”
  “赵宇的母亲就是徐家山人,在2010年徐家山拆迁前,几乎每年的寒暑假赵宇都会被母亲带到徐家山的外婆家度假,并在那里与两名被害者相识。”
  “哦。”陈鸿江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所以我们有许多的问题,要找赵宇同学问一问,不巧的是他刚好坐今早的火车去了云州。我们发现十二月九日他也曾去过云州,不知道教授是否知道?”
  陈鸿江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窗外,似乎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去听李苍的问题。
  良久,他才转过头直视李苍:“我已经知道你们的来意,可能我对小赵的了解并不全面,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看法。小赵是我教过最满意的学生,心存善良,虔诚学法。我之所以会在小赵考入本校的研究生时为其背书,正是因为他对法律的虔诚打动了我。在我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之中,还从未见过谁能像他这般,如苦修的教徒对待圣经一样,专注于法律。他曾经对我讲过,他学法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救赎。救赎灵魂、救济苍生,在我看来这就是对法律的终极热爱。我一直认为,学法之人必须要有远超常人的视野和境界,因为法律的本质决定了它是高于世俗生活的。可悲的是许多人忽视了这一点,一边高举着拳头宣誓要献身法律,却又最终成为追名逐利苟且营生的庸碌之辈,其肇始就在于学法的目的不纯粹。也因为见得太多这一类求学者,我才会愈加珍惜赵宇这样的学生。我从不掩饰对赵宇的欣赏,但也没有因为这一点而失去基本的判断。我相信赵宇,就像我相信一个真正献身法律的人,是绝无可能做下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救赎?”李苍在心里默默念着。仔细琢磨着陈鸿江如此笃定的背后逻辑,房间内一时陷入奇怪的安静。
  接下来的语境,显然不再适合提更多的问题。
  李苍决定结束这次谈话:“好吧,今天就到这里,如果陈教授想起什么可以随时给我电话。”
  陈鸿江站起身,握了握李苍的手,声音有些低沉:“不管怎样,希望这些事情能早点过去。”

  两人返回时,晋松已经站在电梯边了,仿佛他从陈鸿江办公室出来,就一直站在这里等着与李苍告别。
  “这么快就谈完了?”
  “嗯,只是简单了解一下赵宇同学。看得出教授和你都很关心他。”
  “理当如此。”
  晋松第二次说出了这个词,这让李苍有些反感,因为晋松并没有“理当如此”地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即使触及到法律,也会如此关心吗?”
  晋松没有回应,伸出手说:“赵宇是个非常优秀的学弟,希望这一切能尽快过去。”
  “嗯。”李苍表情古怪地握了握晋松伸过来的手。

  两人下了楼回到车上,先文刚想说话,被李苍“嘘”的一声制止住。
  “你知道陈教授和晋助理的办公室窗户所在的位置吗?”
  先文想了想点点头。
  “你现在下车,抬头向这两个窗户看去。”
  “看什么?”先文有些不解。
  “看看是不是有人正盯着我们。”
  尽管有些不明白,先文还是快速跳下汽车,猛得朝楼上望去。
  不一会,先文返回车上:“可以肯定他们的那两间房,真的有人在窗边盯着我们,因为我看见房间窗帘都有很明显的晃动。只是好像不止两个房间,我发现四楼左边第二间房也有动静,我记得那间房是学生处林少华处长的办公室。”
  “林处长?”
  “也有可能只是风吹的吧。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盯着我们离开呢?”
  “这是人的一种应激反应,人在紧张时,会下意识关注给自己带来紧张的事物。看来有人不安了。走吧,我们先去南门清洁站转转。”

  通过与两人的谈话,非但没有得到李苍需要的答案,反而疑问越来越大。李苍基本能肯定,这师生两人有意地隐瞒了赵宇自杀的一些情况。至于原因是什么?不得而知。还有陈鸿江在得知死者来自徐家山后,所流露出来的不安,又意味着什么?也不得而知。李苍仔细琢磨着两次谈话的细节,一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不禁自言自语道:“是啊,事情早点过去,灵魂才能得到安息。”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21:51:19
  十九、云州图书馆

  汽车从行政楼出来,刚开到南门清洁站,就看见路边停着一台别克商务车,车旁边一人正在指挥一名保安用一辆小拖车将一个装满柚子的包裹搬上汽车。
  李苍觉得背影有点眼熟,汽车靠近时看清那人正是保卫处长陈章。
  “陈处长,在搬东西啊。”说完李苍跳下车,快步走了过去。
  看见李苍,陈章显得很高兴,刚要上来打招呼。
  那名保安拉的小拖车一歪,将一袋柚子掉到了地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都告诉你们怎么装了。”
  说完,陈章抢过的拖车,让保安将地上的那袋柚子重新抬上小拖车。陈章很熟练的用小拖车前端搭在汽车后门沿,用力一抬,拖车上的包裹就翻进了车内。
  李苍看见,汽车经过改装,后排都被拆了下来,有足够大的空间,看里面已经装了好几袋柚子。
  “买这么多柚子送给谁啊?”
  “呵,给敬老院送去,刘副校长联系了一家敬老院作为我们学校的文明共建单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老人们送些慰问品,今天原本安排好一台车去送,结果那车突然出现故障,拉去修理,我只好私车公用了。柚子先装上车,下午再送过去。”
  提到修车,李苍想起乔桥从修车厂的修车记录中整理出来的名单。
  “你这车不错啊。”
  “哪里,一台油老虎,如果不是为了自驾游,看中它的空间,谁买这车?我平时也没啥爱好,就喜欢游山玩水,这车还是在刘成副校长推荐下买的,他也有一台。买来后就跟他一样,把后排全拆了,改成了大空间,方便安放席梦思。”
  “陈鸿江教授有一台皇冠车吧?”
  “对,黑色的,李支队长了解得很清楚啊。”
  “没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平时你们都在哪里修车呢?”
  “青州大多数的4S店在城市的北边,青大这边修车不方便,学校很多人都会将车送到前面的修理厂维修保养。”
  李苍明白陈章所指的就是王老板的汽车修理厂,从乔桥整理出来的修车名单上看,与陈章所说一致,青大的确有许多汽车都在这家修理厂进行过维修保养。
  这其中就包括刘成和陈章的别克GL,林少华的森林人,陈鸿江的皇冠,以及晋松的迈腾。
  “这么快就谈完话了?”
  “简单问了几个问题,还得感谢你帮忙安排。”
  “哈哈,别客气,说实话,案件没有破,我们比你们还着急。”
  这话并不好笑,倒像是指责警方破案无力,陈章很快意识到这点,有些尴尬地收起笑容。
  李苍并不介意,指着西侧的教授楼问:“陈鸿江教授住在那里吧?”
  “是啊,他与我在同一栋楼,他住二单元三楼,我是一单元一楼。”说完指着最靠南侧的一栋楼说:“看,我家就在那栋楼,去我家喝茶吧,我刚好弄来了几斤好茶。”
  “今天事务缠身,就不打扰了,等有空一定登门拜访。”
  陈章也不再坚持:“行,等有空了一定要来。李支队长可能有所不知,陈鸿江教授还是我的大学同届校友呢,他学的是刑法,我学的是行政法。专业有别,造诣不同,在法学界刑民两法才是出大家的地方。你看二十年后他已经蜚声国内,我却从行政法学转成了行政管理,哈哈,都有行政二字,也算专业对口了。”说完陈章自嘲地笑了笑。
  对陈章流露出的一丝酸味,倒让李苍想起陈鸿江刚才提到的一个词--庸碌之辈。

  突然,陈章将李苍拉到一边,神秘地低语道:“你知道吗?现在青大真是多事之秋。”
  “怎么呢?”
  “听说有人在举报刘成副校长,说他前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是由学生代笔的。”陈章压低了声音。
  “哦。”
  “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告的,反正信交到了省教育厅。”陈章说完看了看李苍,像是期待着李苍会很热烈地刨根问底一番。
  李苍没有回应,估计陈章也没有其它事情要告知,于是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支队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就先告辞了。”
  陈章见对方毫无兴趣,只得让在一旁,自找没趣的干笑了两声。

  李苍刚走一会,陈章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副校长刘成来电,陈章有些厌恶地按下接听键,忽然之间面部表情就变得柔和了许多。
  “那些警察走了吗?”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刚走,他们找陈鸿江和晋松谈了话,我看了时间,也没谈多久。估计下一步就会找赵宇谈话了。”
  “那你现在掌握到一些情况了吗?”
  “这个还没来得及了解。”
  “那你抓紧吧,我要再次提醒你,我们的工作一定要做到前面,一旦出现问题,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我明白,我在想要不要找赵宇谈谈,摸摸情况?”
  对方沉默了片刻:“我看可以,你现在就去吧。”
  “现在还不行,据我所知,赵宇离开了青大去了外地。”
  “那你掌握好时机吧,有情况及时汇报。”对方随即挂断电话。

  李苍回到支队不久,就接到了云州调查组汇报上来的消息,赵宇到了云州后,直接去了云州图书馆,前后在里面呆了一个半小时。出来后径直赶到高铁站,买了一张回程票,预计将在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到达青州。
  负责云州调查的温阳反映,赵宇从阅览室出来时,脸色惨白,神情惊骇,用温阳的话说“就像是见了鬼一般”。
  赵宇在图书馆里只去了旧报刊阅览室,因为该室平时读者寥寥无几,馆方没有配置专职管理员,由读者自行从综合服务台上取钥匙入室查阅。
  为了防止暴露,侦查人员没有抵近观察。馆室内只有一个视频探头,安装在一侧角落,被高高的报架阻挡了部分视线,无法得知赵宇在阅览室内具体在查找什么。从赵宇在馆室内大致所处的位置来看,周边有参考消息、人民日报、云州日报等十来份旧报纸可供其查阅。目前还不得而知,赵宇因何神情大变。

  不久,另一组追踪上次赵宇云州之行的调查人员也反馈信息,就在十二月九日,蒋力居住地周边的监控视频中,发现了赵宇的身影。其中一个视频里,他正在蒋力家的楼下与一位老大爷交谈。
  调查人员找到了那位老大爷,老大爷回忆在十二月九日那天,的确有一个年青小伙子向他打听过蒋力的情况。除了问一些蒋力的家庭情况外,还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就是有没有人像他一样来这里打听过蒋力,老大爷予以了否认。经老大爷辨认,确定年青小伙子与调查人员带去的赵宇照片是同一个人。
  从种种迹象来看,赵宇的第一次云州之行,非常像是在调查案件。如果他的确不是在演戏,他为什么要询问老大爷,有没有人像他一样来打听过蒋力?这是否说明在他看来,有一个神秘人曾经调查过所有的死者,而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凶手。还有他的第二次云州之行与蒋力又有何关系?在互联网无所不能的年代,有什么特别的资料需要亲赴云州图书馆查找的?又该如何将旧报刊与蒋力联系起来?无数的问题困扰着李苍。
  此时的李苍还远没有想到,解开整个系列凶杀案件这个巨大谜题的钥匙,就藏在云州图书馆内。

  “看时间赵宇回到青州也要将近十二点了,我们要去火车站等他吗?”先文问道。
  李苍想了想:“还是在他的出租房见面吧。”
  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地点莫过于在他最放松的家里。
  在青大西门外靠南边的地方有一小片草地,地势较高,刚好能将小白楼周边地形尽收眼底。
  先文按下车窗,两人就坐在车里静待赵宇的出现。

  按照约定,郭学军上午十点来到李厚富的家,不久两人就一起出了门,在离家不远的一家大型超市转了几圈,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从地下通道溜出了商场。在确定没有被人发现后,就直奔青大而来。对他们而言,这一趟来青大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要找到赵南生的儿子赵宇问个清楚明白。
  他们在北门口外胡乱地拦住了几波学生,试图打听赵宇的住址。有学生告诉他们,要知道对方住址最好去学生宿舍问问,于是两人决定进到校园内再打听。
  北门口的一名年青保安已经早早注意到了他俩。
  自从小树林里的杀人案件在校园里传开后,陈章几番组织保安人员开会训话,其中一个内容就是要有高度的敌情观念,对校园里发现的形迹可疑的人员要进行盘查登记。李厚富一脸横肉、目光凶狠,一看就非善类,这自然引起了年青保安的警觉。
  见这两人要进校,年青保安马上走上前去:“两位是要找人吗?”
  “嗯,找一个叫赵宇的学生,你认识不?”李厚富说。
  “没听说过,你是他什么人?”
  “我… 我是他叔。”李厚富稍一犹豫,倒增加了保安的怀疑。
  “你没他电话吗?”
  “忘了。”
  “那麻烦出示你的身份证件,在本子上登记好再进去吧。”
  “我的身份证没带,我登记个名字吧。”
  “他的也没带吗?”保安指了一下郭学军。
  “他的也没带,现在谁没事带个身份证在身上啊,掉了多麻烦。”李厚富抢先替郭学军回答了。
  保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有没有身份证并不是能否进入校园的条件,毕竟青大四通八达,随便绕个圈子就能进去。想了想还是让李厚富进行了登记。
  李厚富飞快地在登记本上写下了赵树和宋斌两个假名。

  李郭两人刚进去,保安就拿起对讲机向监控室进行了汇报,随后监控室又将情况报给了陈章。
  这段时间来,因为对保安提过相关要求,陈章接到这类形迹可疑人员的报告比较多,本没当一回事,忽然听到说这两人是来找赵宇的,这引起了陈章的注意。
  今天还真是热闹,什么人都来找赵宇了。
  保安说这两人鬼鬼祟祟,还故意不出示证件,并可能隐瞒了真实姓名,这就不可掉以轻心了。
  陈章想了片刻,决定去当面问个清楚。

  在学生宿舍旁边,陈章带着四名保安拦住了正在游荡的李郭二人。
  “请问哪位是赵树?”陈章问
  李厚富有些莫名其妙,郭学军看他没反应,赶紧在他耳边低语道:“你刚才登记的不就是赵树和宋斌两个名字吗?
  李厚富反应过来,马上答道:“我就是,有事吗?”
  陈章笑了笑,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你是赵宇同学的亲叔?”
  李厚富不敢再撒谎:“我不是他亲叔,我认识他爸赵南生,他以前也叫我叔。”
  “哦,那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
  “就是看看他,没别的事。”
  “现在找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电话,你如果没有赵宇的电话,那他父亲的电话你总该有吧,可以打一个问问,联系上赵宇后,再约个地方见面,不是很方便吗?”
  “哦,不用了,我们就是刚经过青大,顺便来看看,要是看不到就算了,不麻烦了。”
  “我可以想办法帮助你找到他。”
  见陈章身后跟着四个保安,李厚富不想与他纠缠。
  “时间来不及了,下次再说。”转过身拉拉了郭学军,两人往校外走去。
  走了十几米,李厚富一回头,发现陈章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李厚富没发现的是,在更远的地方,高卓的一组侦查员也在盯着他们。

  两人走出了校门,来到一棵大树下。
  “我们回去吧。”郭学军打起了退堂鼓。
  “你怎么又怂了呢?不是说好了吗?”
  “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当然,我们晚一点再来吧,白天太显眼了。现在找点吃的,随便问问路上的学生,说不定也能问对人。反正今天见不到人绝不回去。”
  说完李厚富转身就走,发现郭学军并没跟上来,他又折回去问道:“你怎么了?”
  “我想这事要不要让警察来查?”
  “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想坐牢了?”
  “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这个事情根本就无法善了,就算人是小宇杀的,我们也不能就直接杀了他,这是罪上加罪的事。如果我们自首的话,让警察去查,说不定我们还有一条生路。我们从前的那件事,警察迟早都会知道。那天与我谈话的警察好像能看穿我的心一样,我看瞒是瞒不住了。你要知道,我还有老婆和一个小儿子,我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们想啊。”
  李厚富苦笑了一声:“唉,你还有一个家,我却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我也不能强求你。自首这事我就不干了,不管以后结局怎样,我至少在死之前把这事情弄清楚。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天的时间,然后你想自首就自首吧。”
  郭学军默然不语,良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独自离去。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21:51:41
  二十、与赵宇的谈话

  青大西门外正静候赵宇的李苍,接到了前方侦查员的汇报,李厚富和郭学军两人分开了,郭学军搭上了公交离开青大,李厚富则走进北门外的一家小饭馆。
  “要不要把李厚富带回支队问问话?”先文问。
  李苍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并不是我们的犯罪嫌疑人,不去打扰他,或许他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两人正说话间,一个消瘦的年青人背着一个背包,出现在小白楼二楼的走廊上,打开赵宇的房间门并走了进去。
  此时侦查员打来电话报告,进房间的人正是赵宇。
  李苍马上跳下汽车,往小白楼走去,他就是要趁着赵宇刚回来,还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与他见一面。
  两人来到二楼,先文上前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内,安静地看着李苍两人。
  虽然还没见过面,但李苍已经非常熟悉赵宇的体貌特征。面前这个稍显消瘦的年轻人就是赵宇本人。
  “请问是赵宇同学吗?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先文自我介绍。
  赵宇神色平淡:“我就是赵宇,找我有事吗?”
  “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可以进房间谈吗?”
  “哦,也差不多该找我了。”赵宇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做了一个手势:“请进来坐吧。”

  房间是一房一卫的结构,屋内的陈设简单,但物品摆放整洁有序。床上的卧具以及墙上的毛巾都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洗脸台上的牙刷、笔筒内的笔都是一个朝向。
  井井有条的摆设,顿时让李苍想到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晋松。
  而晋松送的那本《藤蔓的世界》就竖着夹在书桌上的一排书籍中,李苍注意到书桌上的这些书,也是以大小的顺序整齐排列。
  与整洁的房间相反的是,屋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地烟味,茶几上的烟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赵宇将两人引导到沙发上坐下后,就拿起茶几上的烟缸,将里面的烟头倒进了垃圾桶内。接着他又从书桌边将椅子搬了过来,正襟危坐地坐在李苍的对面。
  整个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并不像要刻意隐瞒房间里刚来过客人的样子,神情也像个准备上课的学生。李苍很难将面前这个平静如水的青年与凶狠歹毒的罪犯联系在一起。
  以往的经验告诉自己,眼睛所见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一些两面人格的凶徒,他们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需要被法律审判和良知拷问,所以他们表面会像一个正常人般的生活,背后却不计后果的犯下骇人听闻地罪行。
  “你好,我是刑警支队的李苍。”
  “我认识你,在新闻里看到过你的报道,你可以叫我小赵。”
  “好吧,小赵是哪里人?”
  “平城人。”
  “明年就该研究生毕业了吧?”
  “对。”
  “家里几口人呢?”
  赵宇没有马上回答,神情淡然地看了李苍一眼说:“你们不是应该问我小树林命案的事吗?”
  李苍笑了笑:“小赵一直很关注小树林里的命案,看来很清楚我们的来意。”
  “在青大围观此案的人不少,校网上已经有许多关于案件的讨论,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上去看看。”
  “我想小赵对此案的关注,并不只是看个热闹吧?”
  “有什么不同吗?”
  “如果仅仅只是看看新闻,聊聊案情倒也没有什么,但要是不辞辛苦亲自跑到几名死者住所围观,这就有些不同了。”
  “哦?”赵宇迎着李苍的目光,看不出有任何神情变化,他缓慢地从口袋中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李苍和先文,被先后拒绝后,歉意地笑道:“我的烟瘾有点大,可以吗?”
  李苍微一颌首表示同意。
  赵宇起身走向窗户,此时窗户已经是半开的状态,他又推了推两扇窗页,使之打得更开一些。
  窗外是一栋烂尾楼,正好有一扇没有安装窗框的窗户,与这边窗对窗。
  “屋里通风不太好,抽烟的话必须把窗户打开,否则整个房间都像个烟炉。”赵宇一边说一边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朝窗外吐了出来。
  听他平静的语气,李苍分辨不出赵宇的这几个动作,是不是为了掩盖内心波动的情绪。
  “可以解释一下你去乌石加油站、九龙村和云州紫枫小区的目的吗?”
  “我说我只是好奇,你们肯定不会信。”
  李苍笑道:“这无所谓信与不信,我们听到的一切信息都需要进一步的核实。如果只是好奇,那我想知道的是,你因何会如此好奇,甚至要不惜费时费力的亲赴云州进行打探?”
  “因为我认识这两名死者,一个叫蒋力,一个叫郭建东。他们两人都是徐家山人,而我在徐家山曾有过一段生活经历,与他们两人从小就相识。得知他们的死讯后,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查明真相。我与徐家山的渊源,我想你们应该已经非常清楚,否则也就不会知道我去过上述这三个地方。”
  “那你是怎么知道死者就是他们?”
  “郭建东是通过新闻,而蒋力是通过你们发布的寻尸启事。”
  “据我们所知,你是先去的云州,当时还没有报道死者是郭建东的新闻,你是如何在此之前,就能确定另一名死者是蒋力?”
  赵宇的神情一顿,缓缓道:“通过耳朵,蒋力的右耳有残疾,我从小就知道。”
  “仅仅通过一张没有照片的寻尸启示,就能让你决定在当天跑去云州调查,这显然有违常理。如果你真的只是去调查,我想最根本的原因是你知道了郭建东骇人听闻的死状,进而密切关注到了蒋力的寻尸启事。对吗?”
  赵宇默然不语,良久才抬起头:“那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你曾经见过相同死状的死者,而且这名死者与你的关系极大。”
  “我原本以为自己在徐家山的生活经历,会让我成为你们警察眼中最大的嫌疑人,可笑的是我却与另一桩凶杀案件联系在了一起,而这桩案件目前看来,还只是存在于你们的假想之中。不管是真实存在的小树林命案,还是这个假想中的案件,我估计你们都没有找到实质证据。我知道你的前一任就是因为刑讯逼供而锒铛入狱的刘志雄,他就是一位喜欢编故事的高手,李支队长看来也有相同的爱好,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青州刑警的传统,不妨把你们的措施和手段也在我身上试试。”
  赵宇的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不再矜持安静,脸上满是玩世般的戏谑。
  “你胡说八道什么?”先文猛得站起身,指着赵宇斥道。
  赵宇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挑衅的朝先文扬起了头。
  李苍一把拉过先文,双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显然只是赵宇的激将之法。
  被这一瞪,先文冷静了下来,重又坐回座位。
  “如果只是你一个人对郭建东的死状反应强烈的话,这个假想或许可以让你嘲讽一番。但两位死者的父亲李厚富和郭学军,也对此惊恐万状,这样的假想就变得意味深长了。不知道你的父亲赵南生和你的母亲陈淑娟,见到郭建东和蒋力死亡时的样子,是否也会与前面的两位父亲一样魂飞魄散。”说完,李苍静静地看着赵宇的脸。
  赵宇的面部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像是要分辩,却最终没有开口。
  李苍知道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继续说:“今天两名死者的父亲同时来找你,应该是想从你这里知道自己儿子的死因。他们之所以第一时间想到你,绝不仅仅是因为你曾在徐家山生活过,也不仅仅因为抛尸地点接近青大,而在于他们认为,你与这些死者存在某种联系,所以才会疑惑、愤怒,为何你平安无事,而他们的儿子却以那样的方式被杀。他们要当面问问你是否与他们儿子的死有关。对吗?”
  “如果你有一个剧本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故事补充得更完整一些。”赵宇面带讥讽的说。
  李苍摇摇头:“还是我来补充吧,我知道你的求学经历非常励志,由卖菜为生的父母抚养成人,本来欠缺家教、自由放浪,是徐家山那批孩子的王,在当年是个谁也不看好的顽劣少年。但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徐家山拆迁后,你回到平城,竟然完全靠着自觉自醒努力学习,实现了大学梦。在蒋力、郭建东、李元、罗武锋和你这五个少年中,你是唯一考上大学的。”
  说到这,李苍故意停顿了一下。
  而听到李苍一个一个念出四个人的名字时,赵宇面如死灰,紧闭双唇。
  “你的高考成绩原本可以轻松进入本省最好的大学,你却偏偏选择了青大和它的法律专业。在大学里你又以拼命的姿态投入到学习中,并得到了你的导师和同学的高度评价。但奇怪的是,你的精神世界却莫名其妙地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你在学校里几乎没有朋友,也从不主动接触他人。仿佛在一夜之间,就从一个阳光少年,转变成了一个性格阴郁孤僻的青年。2017年你自杀过一次,自杀前你检查出已身患肝癌,我想这只是引起你自杀的其中一个原因,但并不是主因。幸运的是你被人及时救起,学校为此展开过调查,你却予以了否认。我能理解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充满了无奈,有时连自杀都会身不由己。毫不讳言,我对你的种种变化和选择都充满了兴趣,这其中的理由和原因一定耐人寻味。”
  “够了。”赵宇大吼一声,狠狠地将手中那根点燃后就没吸两口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中。脸颊通红,喘着粗气,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李苍。
  李苍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激动的赵宇。
  赵宇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激,缓缓地低下头,眼睛看向地面。
  “对不起。”赵宇嚅动了嘴唇低声道歉。

  李苍转头望向先文,与他交换了一下眼神。
  先文心领神会,对低着脑袋的赵宇问道:“好吧,我们还有几个具体的问题需要向你核实,11月28日晚上8点以后,你在哪?”
  赵宇稍作回忆:“十几天前的事了,我想不起来了。”
  “那12月6日晚上8点至12月7日凌晨1点你在哪?”
  “在家。”
  “有人证明吗?”
  “没有。”
  “那12月11日晚上8点至12点你又在哪?那天是青大的校庆晚会。”
  赵宇缓缓抬起头,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眼睛看向先文,面上的表情开始有了一些细微变化。
  过了一会,赵宇放慢了语调说:“我就在这个房间里,整晚失眠,早上五点多钟出去散步,回来时碰见了房东,他好像还问过我是不是昨晚没在家,我敷衍他说刚从外面回来。”
  “你今早去云州又是做什么呢?”
  “我正在准备一篇论文,去云州图书馆查点资料,都是一些老资料,网上找不到,所以才去云州。”赵宇指着挂在墙上的背包说:“这是我带去云州的包,里面有一个笔记本,上面有我摘抄的一些资料。”
  赵宇回答得很仔细,表面看来滴水不漏。但直觉告诉李苍,赵宇在撒谎,只是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他的破绽。
  李苍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赵宇在被先文问到三个时间点的行踪时,整个人竟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难道这个问题本身有什么不对吗?
  这时赵宇的手机响起。
  “是学校保卫处的电话。”赵宇一边解释一边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里传来一个青年男声,李苍听得出,对方就是保卫处的小海,赵宇与小海简单对话了几句。
  “学校保卫处要找我谈话,如果你这边没有其它问题的话,我想现在就过去。”
  “好吧,暂时就谈到这,有问题我们还会来找你。”
  “我会尽力给所有人一个合理的答案。”此时赵宇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初。
  但就是这种微妙的情绪变化,在李苍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1 21:52:00
  二十一、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

  就在李苍与赵宇谈话之时,正在小饭店里吃饭的李厚富,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他本以为这是个骚扰电话,挂掉了两次后,这个号码仍然锲而不舍打进来。他有些无奈的打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第一句话就问:“你想知道李元的死因吗?”
  李厚富“腾”的一声就站了起来。
  “你是谁?”
  “等下会告诉你,你正被两名警察跟踪,甩掉他们,我就可以与你见面了。”
  李厚富紧张地向四周看去。
  “不要紧张,你要表现地跟之前一样,我会教你如何甩开他们。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只要听,我让你怎么走就怎么走明白吗?”
  “明白。”
  “那好,你现在出门往青大走。”
  李厚富想也没想,将饭钱丢在了桌上,大步朝店外走去。

  李苍和先文走后,赵宇并没有如他所讲,马上赶去学校的保卫处,直到下午四点多钟他才走出房间。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足足呆了两个多小时。
  经过事后的调查,这期间他给自己父母和妹妹各自打了一个电话,前后用时五十六分钟。还有一个多小时,无法得知他在房间里干什么?想什么?

  之后,赵宇去了青大,在陈章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随后又被学生处长林少华找去谈了半个小时。
  结束谈话后,赵宇去了导师陈鸿江的家里,并在那里与陈鸿江、晋松一起共进晚餐。
  吃完饭后,赵宇在陈教授家没有做更多的停留,就从青大回到出租房,到家的时间是八点二十分。

  离开小白楼,李苍一直沉浸在与赵宇的对话中,他又仔细地回忆了几遍,还是没有明白赵宇最后时刻神情变化的原因。
  12月11日那天校庆晚会,赵宇没有出现在晚会现场,他的行踪到现在都一直是一个迷。老曾调查过他的手机轨迹,上面显示他并没有离开过青大,可青大及周边的监控视频中却又没有找到他的身影。那一夜他到底在哪里?
  那晚发生的李元被杀案,迟迟没有进展,大家不是没有怀疑过赵宇,可九龙村离青大太远,赵宇杀完人后又怎么回到出租房呢?在李元死亡时间前后,从九龙村来往青大的交通工具,被侦查员们一一找到,但都没有发现赵宇的身影。总不可能顶着城市中密集的监控,仅靠徒步往返于青大和九龙村?老侯和孟桐仔细梳理过九龙村李元的房间,也没有发现任何能与赵宇产生关联的指纹、痕迹、物品。
  不过下午的谈话并非没有收获,至少可以肯定,赵宇与正在调查的凶杀案件以及死去的三个年青人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这从他对系列案件的态度,就足以认定这一点。还有他听到赵南生和四个青年名字时的惊慌与恐惧,都说明已经触碰到了赵宇心中最禁忌的秘密。那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赵宇不是凶手,那隐藏在他身边的凶手,为何没有先对他下手?如果这些案件就是赵宇所为,他又是怎样做到的?凶器、工具、杀人现场这些,又该如何准备呢?
  想到这些李苍变得有些心绪不宁,一晚上都低着头紧锁眉头。

  这时先文从外面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李支,李厚富跟丢了。”先文说。
  “怎么回事?”
  “盯梢的侦查员说,李厚富吃完饭就朝青大里面走去,他似乎一下就对地形非常的熟悉,很快就把他们甩掉了。”
  “哦。”李苍眉头不由地皱了皱,显得心绪不宁的样子。
  “李支是在担心什么吗?”先文问。
  李苍缓缓地抬起头:“赵宇周边的警力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云山负责今晚的盯控,不会有问题,他带了小峰他们三个年轻力壮的侦查员,我嘱咐他们一定盯好小白楼,任何人想进入赵宇的房间,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我再通知青大的兄弟,看见李厚富就以配合调查的名义,直接把他带回支队。”
  李苍不置可否,长叹了一声:“但愿今夜平安吧。”

  在邻市平城,赵南生和陈淑娟夫妻还没有吃晚饭,两人在下午时就早早地收了摊位回到家中。他们在下午时接到了儿子赵宇的电话,电话那头赵宇讲了很多话,也解释了许多他们原来不明白的事情。并一再嘱咐他们记住他说的一些注意事项,照顾好他的妹妹。
  尽管这个儿子长大后,与他们渐行渐远。已经好多年都不主动联系他们,但他们对儿子的牵挂从没有少过。
  他们要去见他,可赵宇一再强调现在一定不要来找他,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就会回家。
  夫妻俩知道这个儿子的脾气,两人相顾无言地枯坐在家里。
  什么时候能再见儿子一面呢?

  副校长刘成还在行政楼的九楼办公室内,这几天他颇感头痛。有一封匿名信寄到了省教育厅,举报自己三年前发表的一篇论文是由学生代笔的。上面还没有就此事正式展开调查,但已经要他对举报的内容先期写出一个说明。能怎么说呢?
  一个行政人员,工作考评却要求每半年就完成一篇论文。哪里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呢?
  他找到了一名学业优异的学生,那学生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承诺写完后的论文可以单署他一个人的名字,并拒绝了他的报酬。
  他有些后悔,如果当时是联署的话,也就不会有现在举报的事情了。合作论文,不一定要亲自动笔。提供一条思路,一个方向也是合作嘛。
  他想找那名学生来问问,是不是他举报的,三年前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说?
  可他又没办法明目张胆的去接触这名学生。
  因为这两天公安局的警察,一直在通过各种途径调查这名学生。听陈章说,很有可能警察将这名学生当成了重点人员。
  这名学生就是赵宇。

  下午与赵宇谈完话后,陈章将情况向刘成作了汇报。陈章说,在谈话中赵宇的情绪不稳定,对警察找他谈话的原因和内容都只字不提。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陈章主抓保卫工作,学生安全是其首要责任。他不敢掉以轻心,向刘成提出,明天一早与小海再去赵宇的出租房找他谈话。

  负责盯控的云山与一位年青侦查员,坐在小白楼西南侧的一台汽车内,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下午时李苍汽车所停的地方。这里地势较高,视野较好,位置隐蔽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在小白楼东南侧的一个隐蔽处,有另两名侦查员在监视着小白楼。
  有这四双眼睛的注视,的确没有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赵宇的房间。

  时间进入了深夜,小白楼的周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行人了,突然一个高瘦的身影从小白楼的东侧拐角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长风衣,戴了个棒球帽,远远望去看不清面容。他显得很谨慎,不时还回过头来,往身后看去。一会儿后,他才蹑手蹑脚地上了二楼,在赵宇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从里面打开了,那人在门口匆匆与里面的人交谈了两句,就进入了房间,随后房间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
  云山看了看时间,这时正是晚上十一点半。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口子,高个子从房间里退了出来,似乎他没有要赵宇来送他,只见他在门口朝里面摆了摆手,就随手关上了房门。接着那人很快从二楼下到一楼,在楼道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消失在小白楼的东侧拐角。
  云山再次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12月15日的凌晨零点十三分。
  侦查员小峰带着一名队员马上跟上了高个子。

  二十多分钟后,小峰打来电话汇报情况,他们一直跟踪那人进入教授楼,确定刚才出现在赵宇房间的人,竟然是青州大学的副校长刘成。
  这一情况让云山惊诧不已,一个大学副校长怎么会在深夜跑去一名学生的出租房呢?
  此时他无暇多想,现在要先确定一下赵宇的情况,他悄悄潜行到小白楼进行观察,正准备上到二楼,突然听到了楼上赵宇的房间有动静,好像是物品撞击的声音,赵宇应该还在房间里。
  云山稍稍放下心来,原路返回到车上。他犹豫要不要将刚才发生的情况向李苍汇报,想想现在已经很晚了,也没特别的事情发生,那就等明天吧。
  之后小白楼再无人员进出,让云山有些奇怪的是,赵宇房间的灯一直没有关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刮起了大风,天空中的云层急速变化,四周慢慢变得明亮了起来。
  “今晚好大的月亮啊。”侦查员小尤指着天空惊叹道。
  冬天的青州,有一个特别的天气现象,就是一到冬季就云层密布,阴雨绵绵,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整个城市显得灰蒙蒙的毫无生气。难得今晚风大,云层被大风刮得四散开来,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如水,当空垂照,大地似披了一层银,周边景物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小白楼已经没有白天那么显眼了,月光之下,远远望去与周边建筑融为一体。

  风越来越大,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
  月光将小白楼边上的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影投射到墙上,斑驳的树影随着大风在白墙上左右摇摆,如同群魔乱舞。
  云山两人看得有些出神。
  车外的风声此起彼伏,坐在车中就能听到风的呼啸声。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2 19:24:12
  二十二、第四名死者

  12月15日上午八时十分,青大的保卫处长陈章与科员小海两人来到小白楼的楼下。
  “赵宇,赵宇在家吗?”小海在楼下喊了两声。
  见没有人回答,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陈章敲了敲赵宇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应答。
  “不会不在吧,你再打一下他的手机。”陈章回头对小海说。
  小海掏出手机按下了赵宇的电话号码。
  很快一阵手机铃声从赵宇的房间里传了出来。
  “怎么搞得还没起床吗?”陈章嘟囔了一句。走到窗边想朝里看去,可是玻璃后面是厚厚的窗帘,什么也看不到。他抬起头,发现窗户的左上沿有一个小角没有被窗帘遮住。他让小海去楼道里找来了一张旧凳子,垫着脚朝里看去。
  突然陈章大喊一句:“出事了,快撞门。”
  说完跳下凳子,用右肩猛地撞向房门。

  单层木门“嘭”地一声就被撞开了,陈章第一个冲进了房间,小海紧随其后。
  只见赵宇仰面躺在房间的中央,双手握在左胸前,夹克外套的胸口位置及地面已经是殷红一片。陈章快步上前,俯身观察了一下赵宇的情况。
  回过头朝身后的小海大喊道:“别发愣,赶紧出去打电话抢救。”
  小海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六神无主,听到陈章这一喊才回过神来,连忙退出房间,在过道上拿出手机,拨打起急救电话。

  此时外围侦查员已经发现情况不正常,四个人急忙从隐蔽处冲上了二楼,跑在前面的云山掏出了警察证朝楼道的小海亮了亮,一边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海正在与急救中心通话,来不及回答,指了指身后的房间示意。
  云山探身进去,朝蹲在赵宇身边的陈章喊道:“你什么都不要动,现在马上出来,我是警察。”
  陈章回头看见云山手中的警察证,缓缓站起身,摊开已经沾上了血迹的双手,叹了一口气说:“人不行了,这里就交给你们吧。”

  云山的报告,对李苍而言,犹如晴天霹雳。他有些不敢相信昨天还活生生的一条生命就这样突然没有了。
  “能判断出他杀还是自杀?”李苍急切地问道。
  “可能是自杀吧。”
  “理由呢?”
  “昨晚学校的副校长刘成来过赵宇的房间后,没有看见谁再进过他的房间,而且现场好像是个密室。”
  “刘成?密室?”
  李苍无暇多问,他现在只想马上赶到小白楼。

  去往青大的路上,李苍的心情异常复杂。昨天在与赵宇的谈话中,自己有意识地给对方施加了巨大的压力,而忽略了赵宇曾经有过自杀的情况,这对于意志薄弱地赵宇而言,这次谈话很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赵宇是不是系列案件的真凶,这都是最糟糕的结局,也是自己职业生涯中最不可原谅的错误。李苍懊恼地握紧了拳头,朝大腿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又仔细地回忆了一遍昨天整个谈话的过程,自己之所以会采取这样的谈话策略,很大的原因就在于自己的内心深处,并不相信赵宇就是那个冷血残忍地凶手。
  唉!李苍在心里长叹了一声,每次都告诫他人不要先入为主,而自己仍然没有走出感观主导一切的弊端。
  赵宇为何要自杀呢?刘成怎么又会跑去他的房间?刘成与赵宇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想到这些问题,李苍才有一种如梦方醒的感觉。系列案件什么结果都不知道,这哪里是作检讨的时候?
  现在必须全神贯注,收拢心神,客观冷静地来检视当下的赵宇之死。

  老侯的技术队先一步到了现场,孟桐已经开始对赵宇的尸体进行检查。
  “有发现吗?”冲到二楼的李苍对着房间里的老侯问。
  老侯从旁边的一个勘查箱里找来鞋套、手套等物品递给李苍和先文。
  “进来吧,现场保护得很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从赵宇现在所处的位置来看,他应该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仰面向后倒下,椅子随他一起侧倒在一旁。”老侯一边比划一边说。
  李苍顺着老侯的手势看去,迎面躺在地上的赵宇双眼紧闭,面色灰黑,嘴巴微张,已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想起昨天下午与他的谈话时,坐在自己面前的还是一条鲜活地生命,转眼间就成了一具没有感知的尸体。李苍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了一般,气息为之一滞。
  这时孟桐分开了赵宇的双手,就看见一把小巧的匕首插在他的左胸心脏部位。
  孟桐继续在赵宇的身体表面进行检查。
  摸索了一阵后说:“除了心脏部位的这一刀,他的体表没有其它伤口,初步判断赵宇的死因可能就是这把匕首造成的。”
  “死亡时间知道吗?”
  “嗯,从死者背部的尸僵来看,我估计有九个小时左右,当然精确的时间还是要进行解剖后才知道。”
  “是自杀吗?”
  孟桐想了想说:“这个创口不复杂,死者本人也能够造成这样的伤害。但要下定论的话还是需要先进行解剖。”
  “如果说是他杀的话,也没有这个条件。我刚听云山介绍情况,他们四个人一晚上都盯着这扇大门。你再看看这个房间,除了大门和大门边的窗户,能与外界相通的只有厕所和书桌边的这两扇窗户了,但这两个窗户上都安装了窗条,人员根本不可能进出,更不要说我们来时,这两扇窗户都是从里面锁住的。”老侯说完指着书桌前方的窗户,两扇窗页闭合在一起,并从内侧插上了栓杆。
  这的确是一间密室,李苍想起来之前云山所说。
  “现场有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书证?”李苍问。
  “房间表面没有找到,我们分析死者死之前是坐在书桌边的。书桌上除了这一排书籍、一个打火机、一个烟盒和一个烟灰缸外,没有其它纸笔一类的物品。房间很干净,死者似乎有些洁癖。看起来他的烟瘾很大,你看他的手指都熏黄了,烟灰缸里全都是烟头。胡晖检查过,全是一个牌子。”
  “等等。”李苍突然挥了一下手。
  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李苍死死盯着书桌上的那排书,小心的伸手从那一叠书中抽出来一本厚厚的刑法学。
  “书里好像夹了东西。”眼快的人已经看出了特别之处。
  李苍打开书,里面夹的是一张对折的纸,那张纸看上去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翻开纸张,上面有短短的一段话。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却是我最好的选择。我曾经尝试过所有的方式,想让倍受煎熬的灵魂,找到一处有阳光的栖息之地,可最终我发现还是没能走出这漫天黑暗。我已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黑暗就像浑浊的泥浆,无孔不入的灌满了我所有的器官,我常常因为不能呼吸而感到窒息,身体就像一具散发着恶臭,开始腐烂的尸体。我知道生命于我最大的意义,就只是惩罚。即便我再怎样努力的挣扎,都注定逃脱不了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对自己的折磨。我想只有直面死亡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今天我去往的是另一个世界,我想在那个世界里,一定不会再有痛苦和罪恶。赵宇绝笔!”
  李苍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默然不语地将那张纸交给了老侯。
  “这遗书上没有日期,字迹也不像新写的。从内容上看,这孩子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回去我再查验一下笔迹。”老侯说。

  一旁的勘查员胡晖有些兴奋地问:“李支怎么一眼就知道这本《刑法学》里夹有遗书?”
  的确,那张纸很薄,对折后夹在书页中本就不显眼,而这本刑法学又与其它书并排夹在一起,光凭肉眼根本不可能从外面发现那本书中夹了一张对折的纸。
  大家再看李苍时,只见李苍的神情黯然,一付冥思苦想困惑不解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胡晖的问题。

  这时,小马从外面拿进来一付担架,几个人合力将赵宇抬到了担架上。
  胡晖眼尖:“这里还有一个烟头。”
  果然在赵宇背部的位置有半根香烟。胡晖拿出夹子,夹住那半根烟看了看:“还是同一个牌子的。”说完小心地将烟头放进了证物袋里。
  “拿给我看看。”
  李苍从胡晖手中接过烟头,透过薄膜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还给胡晖。
  接着他让孟桐和小马将担架上的赵宇侧过身来,在赵宇身上的那件外套背面摸索了一阵,终于在右侧的位置找到了一个烟头灼烧的焦点。
  望着这个烧黑的焦点,李苍半晌不说话,左手托着右手肘,右手握拳,不停地敲击着前额。
  先文注意到李苍的表情越发变得古怪。
  “怎么了?”先文问。
  李苍没有回答,转身匆匆走出房间。
  先文连忙跟了上去。

  李苍对站在过道的云山招了招手。
  云山也跟在李苍的身后朝楼下走去,三人来到一楼,找房东借了一间没有人的房间。
  坐下后,李苍对着云山问道:“你跟我讲一下,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你看见的所有情况,不要遗忘掉任何一个细节。”
  云山被这么一问,表现地有些紧张,不过很快就在李苍的引导下仔细回忆起昨夜的情况来。
  “刘成在楼下停留了多久?”
  “大概一分钟的样子,看样子他在犹豫,最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就直接上了楼。”
  “刘成进赵宇房间前,在门口与赵宇有过交流吗?”
  “两人有过短暂的交流,看起来刘成不想在门口与赵宇多谈,马上挤进了房间。”
  “刘成离开时,你看见赵宇了吗?”
  “赵宇没有出房间,只看见刘成在门口朝里面摆了摆手,像是在告别。”
  “你确定房间门是刘成关上的?”
  “我离他们的距离有五十米左右,无法看清具体情况,从动作连贯性上看,应该是刘成带上了门。”
  “之后你确定赵宇在房间?”
  “是的,我对刘成进房间的情况还是有所担心,就去到赵宇的楼下进行抵近观察。刚到楼下就听见他的房间里传来硬物撞击的声音,我可以肯定房间里有人。”
  “是凳子倒地的声音吗?”
  云山回忆了一下说:“分辨不出来,声音有些发闷。”
  李苍右手捏捏了下巴,想了想接着问:“你能确定冲进房间的时候,房间窗户都是关上的吗?”
  “我肯定,当时房间就只有陈章处长一个人,他正蹲在地上看死者,我第一时间让他离开了现场,接着我上前摸了摸赵宇的劲动脉,发现没有任何动静。然后我就退到房间门口进行警戒,同时向老侯汇报,请求勘查现场。直到老侯来之前,我没有触碰过房间里的任何物品,也没有任何人进过房间。。”
  “你进房间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云山回忆了一下:“没有闻到什么味。”
  “比如烟味呢?”
  “哦,好像有一点烟味。我本人不抽烟,对烟味敏感,但我感觉赵宇房间的烟味并不浓。”
  李苍点点头:“好吧,你去把小海叫来。”

  陈章和小海都没有离开现场,两人正在不停的打着电话。
  云山把小海带过来后,李苍同样让小海回忆了一遍早上所见的情况。然后问了门窗和烟味两个问题。
  “我当时被赵宇吓坏了,如果不是陈处长提醒我,我都不知道要干什么了,至于房间的门窗和物品我没有注意,也想不起来闻没闻到烟味。后来我退出房间,在过道打电话时,冲上来四个警察,要我离开现场,在楼下等候问话,就这样。”
  李苍沉思了一会,没有再问其它的问题。他站起身与小海一起离开了房间,这时陈章正在小白楼的一侧打电话,显然正在向学校汇报情况。出这么大的事,也够他忙一阵子了。
  等他一个电话打完,李苍乘隙走了过去。
  “陈处长你好。”
  陈章摆摆手:“唉,没想到出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学校和家长交代了。昨天下午与小赵谈话时,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我还跟刘成副校长汇报了这个情况,昨晚就让小海跟他约好了,我们今天一早再上门找他谈话,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啊,这样的结果谁也不愿见到,我也是昨天刚与他见过一次面,活生生的一条生命就这样没了。眼下我们还得对他的死,做出一个结论。需要陈处长回忆一下当时你看见的情况。”
  陈章相对较为冷静,思路也比较清晰。三言两语就将当时的场景还原了一遍。
  之后,李苍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对于房间门窗和物品摆设没有太在意,我当时就只顾观察赵宇了,我要确定他是不是还有抢救的可能。我探了他的鼻息,感觉不到任何呼吸。他流了许多血,衣服和地板上都是血迹。双手握在一起,放在左胸前。我从侧面看了一下,发现他手里握了一根细细地像刀子一样的金属,那金属已经插进了他的心脏部位。我本想打开他的手看看,这时就冲进来了一个警察要我离开现场。然后我就退了出来。我本人是个老烟枪,对烟味不敏感,所以我进来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情况就这么多了。”
  “那好吧,后面可能还需要打扰。”
  “这我明白,没问题。你这边还有其它事情吗?”
  李苍像突然想起来了一样说:“哦,刘成副校长在学校吧,我们想就赵宇死亡的情况与他见个面。”
  “行,我想他也正准备向你们了解相关情况。”陈章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很快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打完,陈章转过身对李苍说:“我已经向刘校汇报了,他正在办公室,同意与你们见一面。”
  “那太好了。”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2 19:24:37
  二十三、他是自杀吗?

  出发前,李苍安排云山和小峰去刘成的家里摸了摸底。
  刘成的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九楼左侧,房间门敞开着。李苍敲了敲门,办公桌前一个高瘦的中年人闻声望向这边,看见李苍时,那人缓缓站了起来,扬手朝沙发示意:“是市局刑警支队李支队长吧?请进来坐。”
  李苍见过对方的照片,知道他就是副校长刘成。看上去刘成身高足有一米八几,身材消瘦,神情冷峻,目光锐利,全身上下带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手指细长有力,李苍握手时,能明显感觉到对方手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我听陈章汇报说学校的学生赵宇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刘成的声音中带有明显的责备。
  “这件事非常不幸,我们正在对此事进行缜密的调查。”
  “自从学校外面的小树林发生命案,我们学校一直积极配合警方开展调查,这一点李支队长应该非常清楚。”
  “对此我们深表谢意。”
  刘成摆摆手:“我听陈章说,你们正在调查小赵,既然这样那小赵的死与你的调查有关喽?”
  “我们的确找过小赵谈话,也与他的老师和同学接触过。但小赵的死是否与我们的谈话有关,我想这需要对此事进行全面的调查之后才能定论,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不多,还无法对赵宇的死定性。”
  “不是自杀吗?”
  “刘副校长怎么知道是自杀?”
  “我听陈章和小海介绍,房间都是关着的,小海听到你们警察自己都说这可能是一起自杀案件。”
  “如果一直没人进过赵宇的房间,这样认为倒也罢了,可是昨晚有人进过他的房间,而且在这人离开后,赵宇就死了,这就不是自杀那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
  “刘副校长昨晚十一点至今天零时三十分,这段时间在哪里?”
  刘成微微一愣,随即若无其事的答道:“这个时间我一般都在睡觉了。”
  “有人能证明吗?”
  “我想我妻子能证明吧,不过我睡着的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可是有人目击,刘副校长昨晚十一点半进入过赵宇的房间,四十分钟后才离开。”
  刘成“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指着李苍说:“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刘副校长非常熟悉学校的监控视频所在位置,很巧妙地躲开了所有监控。但是我们还是拍到了刘副校长的身影。”
  李苍拿出手机,打开了云山发过来的照片。
  上面是刘副校长从小白楼拐角出来,上到二楼赵宇的房间,以及出来后回到教授楼,开门进入房间的几十张照片。
  “302就是你家吧,两旁的对联你应该很熟悉。而且你的妻子也无法给你证明,她昨晚一直在医院为病人做手术,凌晨两点多才回家,现在还正在家里休息。”李苍又打开了一张照片:“这是我们侦查员刚去你家向你妻子询问时,拍到的照片,你的风衣和帽子还挂在这个衣帽架上。”
  看着这些照片,刘成张大了嘴巴,一脸愤怒地说:“你们在跟踪我!你们怎么敢随便对他人采取侦查措施。”
  “我想你误会了,我们所有的侦查手段都是经过严格审批的。我们并没有针对刘副校长你采取侦查措施。实际上赵宇才是我们的调查对象,凑巧的是昨晚刘副校长又刚好进入了他的房间,随后就发生了赵宇死亡的事件,我想刘副校长需要对此做一个说明。”
  刘成像突然失去了力气,一屁股坐回到座位上,默然不语。
  许久才抬起头:“我昨晚的确去过赵宇的房间,昨天下午的时候陈章跟我汇报过赵宇的状况,说他情绪不稳定,作为主管学生工作的领导,我不想学生出事,所以就去看看他。”
  “那你们谈了一些什么呢?”
  “没有谈什么具体的,他只说他现在遇到了很困难的事情,无法解决,我并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
  “你确定,你离开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当然,你们总不会认为我会对他不利吧?”
  “你在房间时,窗户是打开的吗?”
  “是打开的,当时他在不停的抽烟,很呛人。”
  “你能判断,你进入房间前,赵宇是坐在书桌前还是在床上休息?”
  “我敲门时,听到了椅子移动的声音,而且进房间后书桌上的台灯是打开的。”
  “你注意到书桌上面有什么吗?”
  刘成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太在意,可以肯定上面有东西,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哦。”李苍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刘成,似乎要从刘成的面部来判断,他是否说谎。过了一会,李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好吧,今天就到这里,我们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调查。”
  李苍与刘成简单告别,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刘成的办公室。

  李苍没有再去小白楼现场,而是与先文开车返回支队办公室。
  路上先文忍不住问道:“这个刘成一看就知道他在说谎,一个副校长深夜跑去学生房间,怎么可能只是担心学生情绪不稳?而且还是只身一人,他肯定对我们进行了隐瞒。不管赵宇是不是自杀,他是赵宇最后见过的人,就脱不了干系。”
  “你怀疑他?”
  “当然,赵宇死亡的时间与他离开的时间接近,至于云山所听到的声音,我认为还不能确信就是赵宇房间里传出来的。”
  “那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为了灭口,他不是正被人举报吗?他的论文可能就是由赵宇代笔的,这样他就有杀赵宇的动机了。”
  “那此前三个人又是谁杀的呢?”
  “这个…这个可能就是赵宇所为,这是两起不同的刑事案件,李元他们三人被杀时,赵宇都不能提供不在场证明。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已经能够确定,赵宇与系列案件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直接的犯罪证据而已,但也没有排除他作案的可能。”
  “为何赵宇处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还要去举报刘成呢?”
  “可能举报人并不是赵宇,也许另有其人知道了这件秘密,出于其它的目的写了举报信。”
  “另有其人?”李苍若有所思的重复了这四个字:“谁才会在这个时候举报刘成呢?”
  “我的这些判断也都说得通吧?”
  李苍微微一笑:“动机太牵强了,仅仅因为一篇论文的代笔举报,刘成就拿着匕首上门行凶,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要注意房东和左右的邻居都没听到他们有过激烈地争吵声。而且如你所言,是谁举报的目前都不清楚,刘成怎么会如此糊涂地以身犯险呢?我知道今天的谈话,刘成有所隐瞒,至于他隐瞒的事情,只要与案件无关,我们不需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我只需要知道他说的哪些是事实。”
  “我有一种感觉,云山说刘成在上楼前看了一下手表,有没有可能他与赵宇约好了在晚上十一点半见面?”
  李苍拍了拍先文的肩膀:“这的确是一个新的思路,我倒把这个细节忽略了。”

  一到支队,他就交给内勤周娜一份系列案件的资料清单,让她去准备。
  周娜看了看这份资料清单,上面有青大教授楼居住的人员名册和家庭情况表,还有12月11日青大晚会现场人员名单,以及当晚教职员工去向调查表。她有些奇怪,李苍从赵宇死亡现场回来后,却要她准备李元被杀案的资料。

  资料都准备好后,李苍就对先文和周娜说:“勘查报告出来前,谁也不要来打搅我。”
  说完就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关上房门,李苍就立即清空了办公桌面,然后将周娜送来的资料一一摊开,摆放在一起。
  他越来越有一种强烈的直觉,12月11日晚李元被杀案,可能一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凶手精心设计的迷局之中。如果不能找到李元案的破绽,那就没有办法对此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进行合理的解释,案件又将进入另一条死胡同。
  在此前的大排查中,侦查员们首先针对不在晚会现场的人员,进行过细致的调查,最终一无所获。现在看来,调查对象不应该局限于此。
  他拿起了一份晚会人员去向调查,上面有几个熟悉的人名。
  副校长刘成作为校领导,当晚一直坐在台下第一排观看节目,直到晚上十点整晚会结束,之后自称回家睡觉,其妻子可以证实。
  教授陈鸿江坐在台下第二排,晚会开始不久就离开了大礼堂,据本人讲不喜欢这种场合,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内工作。行政楼的监控证实,他的确是晚上八点十五分上的楼,直到晚上十一点半才下楼,之后回家睡觉,其妻子可以证实。
  助理晋松晚上八点四十三分才到达晚会现场,在这之前他自称在家里忙于个人事务,晚上九点半就离开了现场,直接回了家,因晋松妻子和小孩住在邻市,他本人又提供不出目击者,他的行踪无法证实。
  同样独居的还有保卫处长陈章,他的妻子自十年前去美国深造后,就选择在美国工作,妻子一年回来一次,两人是典型的候鸟夫妻,无子女。当晚陈章有一个大合唱的节目,晚会结束后还参与了集体合照。此后他还负责送一名学校老领导回家,回来的路上在一个酒吧呆了一个小时,晚上十二点四十分回到青大。
  学生处长林少华,坐在台下第三排,晚上八点半离开会场,晚会快结束时才回到现场。本人称因头痛不适,回房间休息,当晚其妻子出差在外没回家,一个女儿正读大家,无人能证明其行踪。晚会结束后负责送两名学校老领导回家,凌晨一点半才回到青大家中。
  小海当晚负责摄像工作,晚会结束后回到单身宿舍,舍友证明其没有再离开房间。
  李苍有些泄气的将名单丢回桌上,长叹了一声,如果凶手就在晚会现场,他根本不可能与车程在一小时外的九龙村建立起联系。因为即便不算上做案的时间,来回往返也在两个多小时以上,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李苍不停地敲击着前额,他假设了几种凶手的作案过程,都很快被否定了。突然一种奇怪地想法出现在脑海里,但这是一种最不可能的作案方式,如果凶手要如此布局,那李元的尸体又怎样进到了箱子里呢?这口箱子又该怎么解决呢?
  李苍感觉自己伸手就能抓住谜底,却又一次次抓空。

  外面的先文一直在注意李苍办公室的动静。中午吃饭时李苍也没走出办公室,先文给他拿了一个盒饭,可又不敢敲李苍办公室的门,只得找来一张凳子放在办公室门前,然后将盒饭放置在凳子上。
  下午两点多钟,李苍才从办公室出来。
  看见门外凳子上的盒饭,他二话不说,拿起盒饭,坐在凳子上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听到动静的先文连忙走了过来。
  “老侯他们那边有结果了吗?”李苍边吃边问。
  “我刚去问了,现场的勘查报告马上就能出来了。”
  “那我们走吧。这把凳子不错。”李苍将吃了几口的盒饭重新放回凳子上。

  两人来到技术大队时,老侯刚好将勘查报告整理完毕。
  “勘查结果出来了,先说遗书吧,笔迹确实是赵宇本人的。我们从墨迹分析,这封信至少写于一年前,因为时间久远,我们只能猜测这封遗书可能写于赵宇自杀之前。但是我们没有在遗书上面找到任何指纹。”
  “有人故意抹去了指纹?”先文问道。
  “这一点我们还无法确定?”
  “为什么呢?”
  “我们知道之所以会存在指纹,这是由我们手指皮肤上的汗腺和皮脂腺的分泌物形成的。指纹的清晰程度取决于分泌物的多少和接触面的平整程度。这遗书纸张材质粗糙,上面并不适合留存指纹。而且有些人在折叠纸张时,会习惯性的先抹平纸张,再在折痕处按压,这样也会破坏纸张上的指纹。这在以往的案例中也曾发生过相似情况,所有只能说有人抹去了指纹,无法确定是不是故意为之。不过有一点就比较难解释了,这纸张是刚从笔记本里撕下来的,撕裂处的痕迹很新。但在赵宇的房间里,我们没有找到对应的笔记本。”
  “哦。这非常有意思。”李苍不由自主地捏了捏下巴。
  “除了这封遗书,我们暂时还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任何与赵宇死亡有关的文字记录。房间里可供采样的地方,我们都进行了提取,除了赵宇本人的,我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新鲜指纹。昨天李支和刘成副校长先后进过房间,但我们没有在房间发现相应痕迹。根据赵宇的生活习惯,我分析,他应该在你们离开后就进行了清扫。我们对房间里的烟头都进行了检查,上面只有赵宇本人的DNA,那满满地一烟灰缸的烟头都是赵宇一个人吸的,这孩子的烟瘾很大。我们在书桌里还发现了一个小瓶子,带回来化验后,发现瓶子里的竟然是剧毒氰化钾。我们对瓶子进行了检验,上面只有赵宇一个人的新鲜指纹,可以肯定至少昨天赵宇还触碰过这个瓶子。”
  “氰化钾!”
  “就是氰化钾,看起来,赵宇对自己的死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不明白,为何最后他没有选择服毒?”
  “这的确值得玩味。赵宇的死有太多疑问,我都还没有找到答案。哦对了,他的死因查出来了吗?”
  老侯转头向四周看了看:“孟桐还没来,胡晖你去叫一下她。”
  李苍摆摆手制止道:“我自己过去吧。”
  “一起吧,我也去看看。”

  法医室内孟桐已经完成了尸体解剖,正在电脑前整理尸检报告。
  “死因查出来了吗?”李苍问道。
  “心脏破裂,流血致死。就是这把细长的匕首刺破了右心室,造成了赵宇大量流血死亡。死亡时间在昨晚的十一点左右。”
  孟桐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把二十六厘米长的细长匕首,前端尖利,握柄处包了一层麻状编织网,整个刀身沾满了血迹。
  “匕首实物已经交给胡晖去提取指纹了。”孟桐解释道。
  “我们已经检查过,因为这把匕首握柄的特殊材质,我们无法从上面提取到指纹。”老侯说。
  “这是为什么?”李苍疑惑地问道。
  “我之前解释过,不是所有的物体表面都能留下指纹,这需要一定条件,比如物体表面光滑,并且能附着手指表皮的分泌物。如果像这把匕首握柄处的亚麻编织,就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不过这些亚麻并不是匕首原来的设计,它是后面缠上去的。”老侯进一步解释道。
  李苍沉默了一会,转头对孟桐问道:“心脏上的伤口是什么情况?”
  “匕首插进去足有十厘米长。伤口与匕首形状基本吻合?”
  “就是说赵宇的伤口就是这把匕首造成了吗?”
  李苍的这个问题,令孟桐颇感诧异。
  “创口与匕首形状接近,伤口略宽于匕首。是因为赵宇将匕首刺进心脏后,有过一些挣扎,这是人在死亡前的自然反应。此时心脏也不会立即停止跳动,随着赵宇身体的扭曲,匕首在体内会形成一个放大的创口。而且我们在搬运尸体时也有可能造成创口扩大。所以就目前的创口而言,这在正常的范围内。”
  “那在你看来,赵宇有没有可能死于他杀?”
  孟桐仔细思考了一会说:“我没有在他的血液中发现可疑成份,解剖中也没有察觉到特别的地方,所以从死因上我无法做出这样的判断。不过一定要讲疑点的话,我倒觉得这把匕首上的血迹,没我想象的多,这也许跟匕首本身的材质有关系。”
  李苍微微点点头,眼睛再次移到了那张匕首的照片上。
  “如果是他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刘成所为。但云山分明听到了动静,赵宇死于刘成走后。排除了刘成,那现场除了这封没有指纹的遗书,我们没有发现其它疑点,门窗完好,也没有人员破坏的痕迹。现场是个密室,我想不可能有人,能躲过云山他们四个人的眼睛,潜进房间刺杀赵宇。”老侯说。
  “哦,这的确很难做到。”李苍皱紧了眉头,仍然是一付愁眉苦脸的表情。
  “要不我对他房间的物品再复检一次,看看有没有新的发现。”老侯说。
  李苍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我也正有此意。”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2 19:25:52
  二十四、我知道了凶手的所有诡计

  李苍把昨晚负责监控的四名侦查员带到了小白楼。他让云山四人留在昨晚各自的观察点,注意先文的手势,自己和先文则来到赵宇房间门口。
  以两人进入房间开始计时,随后先文退出房间然后停留了几秒,接着举起右手用力朝下挥去。
  云山看见信号后,马上打开车门,跳下汽车,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朝小白楼跑来,一直冲到二楼赵宇的房间。
  李苍看了看时间,一共用去了二十一秒。
  三个人又反复模拟了两次,前后相差不过两秒。
  云山累得气喘吁吁的问:“我们做这个实验是为了证明什么?”
  李苍没有回答,他让先文找来了陈章爬窗户时,用过的那张凳子放在窗边,然后站了上去,垫脚朝窗内看。如此这般反复了几次。也不跟先文和云山说原因,把两人弄得一头雾水。
  做完这些,李苍又一言不发的绕着小白楼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沉思。
  之后他又来到了云山的观察点,让云山留在赵宇的房间门口,模拟刘成进出房间时,所站的位置和做过的动作,以及房门打开的角度。
  最后,李苍站在云山抵近观察的位置,先文则坐在赵宇房间的椅子上朝后倒下。而李苍竖着耳朵仔细去听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似乎还是没有解决李苍的疑问,他仍然眉头紧锁,低着头盯着地面陷入沉思。
  这不可能是无动机作案,只有找到作案动机才能解释这一切。
  那至今为止被云遮雾罩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

  突然他抬起头,转过身来,对着先文问:“青州到云州,坐高铁最快要多久。”
  先文赶紧掏出手机,查了下时刻表。
  “中间不停站要五十六分钟。”
  “最早的车次是几点发车?”
  “十五点四十六。”
  “现在是十五点一十一,三十五分钟你开车能赶到高铁站吗?”
  先文一愣,没有多想就答道:“可以,但时间有点紧。”
  “那我们现在就走,去云州图书馆。”
  “我也一起去吗?”云山问道。
  “你不用去,现在回家赶紧休息,随便通知高卓,全力查找赵宇房间那瓶氰化钾的来源。”
  “我们今晚还能回来吗?”先文问。
  李苍一边走一边说:“要是快的话,也许能赶回来吧。”
  “要不要让人对李厚富和郭学军进行询问,他们昨天也到过赵宇的房间。”
  “一切都等到我们从云州回来吧。”
  “云州这么重要吗?”
  “我想现在没有什么比云州更重要的了,如果顺利……”
  李苍没再说下去,先文也无暇多问,快步上前跳上车,发动了汽车。

  云州图书馆位于云州市中心区域,外观像一本敞开的书很别致,但一眼就能看出整栋建筑的年代旧远。里面格局左右对称。大约有五层楼高,东西两侧各有两层大厅,每层厅又有两层楼的高度。所以实际上图书馆的地上部分只有三层。而旧报刊阅览室在图书馆的地下一层东侧的一个厅内。
  先文问明了旧报刊阅览室的位置和查阅方法,在下地室的楼梯边上有一个服务台,服务台前写着“旧报刊阅览室”六个字,在下方有一块木板,上面挂着几个单片的钥匙。
  两人领了钥匙就下到了地下一层,地下通道灯光昏暗,靠着墙上陈旧的指示牌,终于找到了“旧报刊阅览室”
  先文打开门,一股旧报纸散发出来的奇特味道,迎面扑来。先文忍住呼吸,摸索到大厅的电源开关。
  “啪”的一声,大厅的灯亮了,在白炽灯光下,能看到一个敞开式的大厅,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从外向里笔直延伸过去,木架已经显现出岁月的痕迹。整个大厅的色调阴暗压抑,似乎一下子就把时间拉到了几十年前。
  李苍按照昨天视频中赵宇在大厅里走动的影像,以同样的路线和速度在大厅里游走。赵宇停留的地方,他也停下来左右看看。就这样一直来到了赵宇最后停留处的角落。这里放置的全是旧报纸,没有刊物。就如昨天的侦查员报告所言,周边木架上有参考消息、人民日报、省报和云州日报等各种旧报纸。
  李苍稍加思索,转头对先文肯定地说:“他来云州找的一定就是云州日报,如果是其它几种报纸,他也不需要跑到云州来了。我们先把十年前至五年前的云州日报拿下来吧。”

  两人一阵手忙脚乱地取下了对应日期的云州日报,放在了下方的阅览台上。
  李苍从2009年份的报纸开始一张一张的翻。
  先文问道:“我们要查找的是什么内容?”
  李苍摇摇头,没有解释,也没有要先文帮忙的意思。先文只好跟着李苍的节奏一张一张的浏览着报纸。
  让先文奇怪的是,李苍对广告栏更感兴趣一些,浏览这个版面用的时间最多。
  到了2010年1月时,李苍的翻阅速度明显的慢了下来,看得更仔细更认真,甚至还用手指在报纸的版面上来回的划拉,似乎害怕错过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当打开到2010年1月23日这天的报纸时,突然李苍死死盯着这一天的广告栏,纹丝不动,神情宛如一尊石雕。
  先文察觉有异,看了看这张版面,上面仍然是各类广告,与前面不同的只是在左下角多了一张寻人启事。
  先文凑上去问道:“这张报纸有问题吗?”
  李苍充耳不闻,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态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如同从沉睡中醒来一般,自言自语:“果然是他!只是现在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了,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
  先文满怀期待地看着李苍。
  但显然李苍并没有打算要跟先文多谈,扬了扬手:“走吧,我们要马上赶回青州,在真相大白之前,不能再让血案发生了。这边的调查让周娜发文请求协查吧。”
  先文颇感失望,但也深知面前的这位支队长,在所有事实查清之前,他不主动说,你就算问他也是白问。
  对于让周娜再发文协查这事,先文还是忍不住嘀咕:“我们不就在云州吗?还让周娜查什么呢?”

  他们匆匆赶到了火车站,买好了回程高铁火车票。时间已经是六点半了,离开车还有半小时,先文提意去站外的小店里吃点东西。
  现在正好是饭点的时间,李苍也觉得有些饿了
  站外的道路两侧有许多的小店铺,贩卖各种熟食。
  为了节省时间,两人找了一家烙饼店,一人要了一块,先文饭量稍大,多加了一根火腿肠。
  店主可能没听清楚,顺手放进了一根香肠。
  先文眼尖及时提醒道:“我要的是火腿肠。”
  “不好意思,我马上换。”店主一边说一边将盖在上面的一层面饼拨开,夹出香肠,换上了火腿肠,再将上层面饼覆盖上去。
  尽管只是很短的时间,下层的饼上还是印上了一条香肠的油迹。
  “我不喜欢香肠油多,再晚点那香肠的油就全浸进饼里了。”先文说。
  李苍突然转过头表情古怪地盯着先文,许久都不说话。
  先文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转瞬间,李苍的神情又回复正常,他拍了拍先文的肩膀,笑道:“没事,我只是在想,有时候谜底可能就在最不经意的地方。”
  说完李苍拿起手机就给老侯拨打了一个电话。
  打完这个电话,李苍就有些神不守舍、焦虑不安的样子,买来的烙饼也没胃口再吃了。

  回到支队,李苍才接到老侯的电话。
  显然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怎么样?”李苍急切地问道。
  “我现在就在现场,跟你说的完全一样,痕迹很新,也很明显。老曾他们开始重新调查箱子的来源了。”
  “我还需要你再去一个地方勘查。”
  “哦什么地方?”
  当李苍告诉老侯地点时,老侯颇感吃惊:“这么说你还是怀疑赵宇的死有问题?”
  “当然,我一直都这样认为。我们现在表面看见的一切,都是凶手给我们布置的一个迷局,他想瞒天过海,但这个地方是他致命的缺陷,他没有任何办法来掩盖。只要这个地点能确定,我就能知道凶手所有的作案方法。”
  “好吧。”

  挂断老侯的电话,李苍紧接着又给利民打去了电话,在电话里他通知利民将李厚富和郭学军带回支队,他已准备好,第二次见见这两个曾经惊恐万状的父亲。

  利民很快赶到了郭学军的家,他不打算再像上次一样客气,因为郭学军作为昨天接触过赵宇的人,必须接受调查。让利民有些意外的是,开门的徐红霞,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没有再将他们拒之门外。利民向郭学军道明了来意,在听到赵宇的死讯时,郭学军的脸色变得惨白,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提出要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随利民去刑警支队。徐红霞从柜子里特意找来了一件白衬衣,让郭学军穿着打底。
  一行人上车后,徐红霞突然冲着车里的郭学军喊道:“老郭,你要为小东、我还有你自己想一想。”
  郭学军低着脑袋没有回应,坐在一旁的利民能明显感觉到,郭学军的身体在不自觉地抖动着。

  去往李厚富家的侦查员扑了一个空,李厚富没在家不知所终。

  就在郭学军被带往刑警支队的路上,李苍接到了老侯的电话。
  “现场的确有人来过,这人很狡猾,走之前抹去了所有的痕迹。可惜我们没有发现指纹和脚印。”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能不能找到指纹和脚印并不重要,我只关注那个地方有没有人去过。”
  “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他所有的作案手法。”
  “凶手已经能确定了吗?”
  “当然,我还有最后的几项调查,整个系列案件就能全部串联起来了。”

  走进询问室内,郭学军看见,已经有两名警察坐在那里了。他感觉两名警察有些面熟,仔细看了看,很快就想起来,年龄稍大的那位,就是那天让自己惊慌失措,好像能看透他所有秘密的警察。那位警察正微笑地看着自己,眼里满是笑意,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锐利锋芒。
  他在两名警察的对面坐了下来,发现面前已经放了一杯热茶。
  他努力朝对面的两名警察挤出一丝笑容。
  “又见面了。”李苍微笑地说。
  郭学军局促不安地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郭学军点了点头,突然觉得不对又摇了摇头。
  “今天凌晨零点三十分,赵宇在房间被杀,被杀的原因与郭建东、蒋力、李元三人相同,他们四个人被同一个凶手所害。”
  郭学军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虽然利民已经告诉过他赵宇已死的消息,但他并不知道赵宇的真正死因。现在听李苍如此直白的道明原因,心头不由地冒出一股寒意。
  “凶手之所以会向这四名青年下手,其动机就是复仇。”李苍在复仇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原因你也很清楚,复仇者并不是八年前死去的冤魂,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我们只有尽全力抓住他,才能避免更多的伤害。否则你、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孩子小东,都将成为复仇者的下一个目标。”
  郭学军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我想今天请你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与我们一同制止杀戮。”
  郭学军坐直了身体,有些胆怯地问:“我现在说,算不算自首?”
  “当然,这里是询问室,不是讯问室。”
  郭学军神情一振,抬头望向李苍,看见李苍的眼中满是热忱和期待。
  “人的一生漫长而不可预测,人生常常会因为某一件偶然的事件,而发生改变。我们无法苛求每一个人在面临重大变故时,都能做出清醒的选择。但至少我们可以有勇气,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或许还能重头再来。我想你不必再心存侥幸,我们已经知道了八年前死去的女人文倩和她的儿子小军。”
  郭学军听到李苍说出这两个名字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得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警察已经知道了那对母子的姓名。他脸色开始涨得通红,双唇在不停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后悔,他将头埋进了肘窝,开始抽泣了起来。很显然这两个名字直接击破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李苍没有打搅他,抽出两张纸巾递了过去。
  “我好后悔啊,这么多年来,我根本没过上一天安生的日子。不管为了谁,我都要把所有的一切告诉你们。”
  郭学军抬起头,两行泪水从眼角滑下。顾不得擦拭,就开始讲述让李苍和先文备感震惊的故事。仿佛不一口气讲完,他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一般。

  讲完这一切,郭学军瘫软在座位上。就像如释重负,也像恶梦刚醒。

  “你们这一群畜生。”先文按捺不住愤怒地情绪,一拳打在桌上,发出“澎”的一声巨响。
  李苍并未制止。

  从房间出来,李苍感觉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说不出来的难受。他蹲在地上干呕了数声,才稍觉气息通畅。
  “李支,你没事吧?”先文关切地问道。
  李苍摆摆手,抬起略显苍白的脸:“连夜抓捕相关人员,注意抓人的时候,不要有太大的动静。”
  “什么时间开始进行挖掘?”
  “还是等把凶手抓住以后吧,现在不要去打草惊蛇。”
  说完李苍像没了力气一般,一屁股坐在了支队大楼的台阶上,仰起头望向夜空,远处的天际是浓墨般的黑,空中不时有零星雨点飘过,几滴冰凉的雨水正好落在他的脸颊上面。
作者:侯海城 时间:2020-10-03 20:46:44
  坐等更新啊,写的太好了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4 17:31:36
  二十五、你就是凶手

  12月16日,有了明确的目标,各条线的调查在迅速铺开,进展也异常迅速。中午过后,所有的疑问就有了答案。李苍将调查结果汇总后梳理了一遍,案情已经非常清楚。
  他没有再犹豫,拿起手机拨打陈章的电话。
  电话那头陈章仍是一付没精打采的样子。
  “赵宇的调查是不是有结果了?”陈章问。
  “已经有了。”
  “哦。”陈章来了精神忙问道:“什么结论?”
  “我想今天晚上的七点,就赵宇的死,对学校作一个正式的说明。陈处长也曾经跟我提过要求,案情查明后要第一时间告诉校方。所以还要麻烦陈处长帮我们通知一下相关人员。”
  “好吧,地点在哪?”
  “就在我们青大行政楼的会议室吧。”
  “那人员呢?”
  “刘成副校长、陈鸿江教授、晋松老师、林少华处长、当然还邀请陈处长和小海也到场。”
  “行,我这就去通知。”

  打完这个电话,李苍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的三点二十三。
  “你把钥匙给我吧。”李苍对先文说。
  “李支要去哪里?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支队的事还很多,你留下来帮帮大家,我去一趟徐家山敬老院。”
  “敬老院?”这个时候李苍要去敬老院,颇让先文不解。
  “是的,本来我应该早两天去的,或许就不会发生赵宇的悲剧了。”李苍叹了一口气。
  “那晚上去青大的事呢?”
  “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七点前直接在那里跟我会合吧。今晚该是揭开一切真相的时候了。”

  晚上六点半的时候,保卫处的小海早早地来到会场,会场在青大行政楼的十楼,他要提前做一些会前准备工作。他发现会议室的灯已经打开了,里面坐着三个人,分别是陈鸿江、晋松和刘成,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刘副校长从没这么早到过会场,看来今天这个会很重要吧。

  不久参会人员陆续进入会场,时间也快到七点了,而召集人李苍却迟迟没有现身,先文正想拨打李苍的电话,就在七点的钟声响起时,李苍快步走进了会议室,他向大家摆了摆手表示歉意。
  “刚从徐家山敬老院回来,路上有点塞。”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共有十八个座位,除了青大方面的五个人,警察来了有十个人。

  “今天市局刑警支队的李苍李支队长把大家召集过来,主要是为了对赵宇同学的死亡,给出一个警方的调查结论。赵宇同学是我们学校的一名优秀学生,我们对他的离世深感痛心。但同时我们也很想知道赵宇同学的真正死因,下面就请李支队长进行介绍。”陈章作了简短的开场白,随后挥手向李苍示意。
  李苍感激地朝陈章点点头,站了起来。
  “我们的结论是,赵宇同学死于他杀。”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一片嘈杂。
  刘成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嘴巴里咕噜了几声,眼睛里略带几分愤怒地盯着李苍。
  “我还以为他是自杀呢?那谁会对他下手呢?”陈章满是疑惑地问道。
  “我想在说到凶手之前,必须把青大南边小树林中的那两起凶杀案件,与赵宇联系起来,这样才能更好地对赵宇的被杀进行阐述。因为杀害他们三个人的是同一个凶手,当然凶手还在青大校庆晚会时,杀害了另一名青年。杀人动机就是仇杀,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我们就从系列凶杀案件的最开始说起吧。12月7日的上午我们在小树林的河边,发现了一位被害者。经过我们的调查,这名被害者之所以被人发现,是因为凶手在抛尸时,意外地碰到了一名盗窃电缆的嫌疑人。慌乱之中凶手将死者踢下了河堤,但是他还是很冷静地带走了搬运尸体的工具。因为这个搬运尸体的工具,就是我们青大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清洁车。随后,在第二天,我们又在小树林里发现了死于十天前的另一名被害者。经过调查,两名被害者都是被清洁车推到了现场,所以我们确定,凶手一定与青州大学有着巨大的联系,于是就将调查重点放在了校园里。”
  “那名凶手显然感受到了危险,也知道小河边的尸体,必将会把我们引来青大。于是他给我们设下了第一个迷局,就是第三名青年李元的被杀。正如他料想的,我们很快掉进了这个迷局。李元被杀的时间是当时八点半,这正是青州大学的校庆晚会的中途。从表面上看,他被杀的地点在离青大车程一小时外的九龙村。于是很自然的我们就排除了,当晚在青大晚会现场出现过的人员,而这却正是凶手想让我们认为的结果。凶手完美地制造了一场不在杀人现场的把戏,很顺利地躲开了我们的第一轮调查。直到昨天,我在与侦查员先文吃烙饼时才真正的解开了它。”
  “这个迷局的关键,就在于让我们一开始就坚信李元死于九龙村。让我们这样判断的原因有三点,一是来自于凶手刻意要破坏的现场,但又没有清理干净的血迹。二是李元的手机一直没有离开过九龙村的服务区范围。三是李元的尸体被装进了他自己带回家的大箱子里。这几条证据完全可以证实,李元就是在在家中被害,而这却恰恰成了我们看清真相的最大障碍。因为这三个证据都是凶手人为制造出来的。李元并非死于九龙村,而是死于青州大学。”
  “在这里我简单地介绍一下凶手作案的全过程,以及他是如何布置迷局的。李元原本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他早早地就与李元取得了联系,许以重金诳骗李元来帮他办事,在作案前一天的下午,他交给李元一只大箱子,让李元带回家。邻里自然能注意到这只大得有些夸张的箱子,于是就会给警方一个错误信息。李元在家被杀,然后被装进了箱子里。然而真相却是,当天傍晚时分,李元将自己的手机留在了家里,换上了一套凶手给他准备的衣服和帽子,避开九龙村为数不多的几个摄像头,走到了九龙村的反面,坐上了凶手给他叫来的网约车,赶到了凶手在青大的家中。并在凶手的家里被杀。所以李元的尸体被装进的并不是他带回去的箱子,而是另一只一模一样的箱子。装尸的地点自然也不是九龙村,而是在青大。凶手在李元死之前,用针管从李元的劲部抽取了他身上的血液。然后在晚会结束后,把装有李元尸体的箱子,带到了李元的出租房前,再将抽取的血液洒在了房间里,接着又用肥皂水来擦拭血迹。制造凶手杀完人后,还要企图破坏现场的假象。最后再将李元带回家的大箱子拿走,这样一个完美的杀人现场就布置完成了。
  “这就是凶手的整个作案过程,要完成这个布局,他必须解决将尸体送到九龙村的问题。他是这样操作的,首先在晚会结束后,他假借送老领导回家的名义,将装有李元尸体的汽车开出青大。因为这名领导就住在去往九龙村的路上,这为他赶到九龙村布置现场,提供了时间保证。送完领导后,在那附近,他找到了一家酒吧,故意将汽车停在了监控死角,因为他在旁边已经准备好了一台三轮摩托车。进入酒吧后,他选择僻静处的座位,并在那里换上了另一身衣服,回到汽车旁边,把汽车内的箱子搬到三轮车上,然后驾驶着三轮车,将箱子运到了九龙村李元的出租房前。接着他用带来的一个小拖车将箱子拖进了院子里,等布置完一切,再把进入院子的这一段痕迹破坏掉。完成现场布置后,他又回到酒吧,换回衣服,驾驶汽车回到青大。可是有一个地方他疏忽了,如果不是这一个漏洞,直到现在我也无法知道他是怎样完成这一切的。出租房的院子里铺的是一层细石渣,下面是软土。我们拨开上面一层石渣,就找到了拖车运送尸体时,在软土上留下的痕迹。我亲眼见过那小拖车运送大型包裹时的灵巧。有了这一个突破口,接着我们再次对他当天晚会前后的行踪进行调查,发现他平时根本就不喝酒,也从没去酒吧消遣的习惯。酒吧的服务员还记得,他没有在座位上呆多久就不见。他提前付清了费用,并嘱咐服务员不要动他的座位。今天上午我们的法医孟桐经过第二次尸检,也在李元的尸体上找到了这个针眼,虽然凶手企图掩盖痕迹,用重物砸烂了死者的劲部,但并没有破坏到血管上的针眼。”
  必须得承认,这个迷局成功地骗到了我们。如果不是因为赵宇的死,我们也不会怀疑到他,自然不会倒推案情,去寻找漏洞和疑点,也就破解不了李元被杀的迷局。”
  “接着就是赵宇的死,这才是整个案件侦破的关键。在凶手的计划中,赵宇应该是最后一个被杀的。这其中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兔子不吃窝边草,如果第一个死的就是赵宇,警察自然会对其周边展开调查,也就给凶手实施后续犯罪制造了麻烦。这几天校园里总有警察活动,凶手在这个时候冒险行凶,完全是迫不得已。他之所以杀害赵宇,是因为赵宇死之前与凶手见过一面,明确表示知道了他的真正身份和作案目的,他只能冒险动手杀死赵宇灭口。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制造了一些混乱,来挠乱警方的视线。凶手从赵宇的日记里知道了,赵宇给刘成副校长代笔论文的事情,于是你散布消息,并在当天冒充赵宇的名义,给刘副校长留了一张纸条,约他到赵宇的房间去见面,这一点已经得到了刘副校长的证实。刘副校长按时赴约,而凶手就躲在了赵宇房间对面的烂尾楼里,等到刘副校长离开后,凶手通过赵宇打开的窗户,用一把弓将利箭准确射进了赵宇的心脏。可是我们为什么第二天在赵宇身上发现的是一把细长匕首呢,是因为凶手趁他单独在房间的时候,偷偷将利箭拔了出来。将一把细长的匕首插进利箭留下的伤口中,因为人死之后无法留下指纹,他就故意在匕首的握柄处,缠上了不能留下指纹亚麻。同时将一张遗书塞进了刑法学这本书中,并关上了赵宇因为抽烟而打开的窗户。这样现场就形成了一个密室,没有人可以进去。交给警方的选择,就只有两种,赵宇是被刘成所杀,或者就是自杀。”
  说到这,李苍转过身望着陈章:“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你陈章陈处长。”
  “你在说什么?”陈章一脸错愕地问道。
  “你就是凶手。”李苍加重了语气。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陈章愤怒地看着李苍。
  “初来青大时,我们就摸过你的底,因为你是我们与青大的联系人,我们必然要与你频繁接触。但经过前期调查,我们没有发现你的任何疑点。因为除了必要的隐瞒,你对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甚至主动帮我们打开地下室的通道。这的确太有迷惑性了。所以直到昨天,在赵宇被杀的现场,我才真正怀疑到你。这是由于现场发生了两件几乎不可能的事,引起了我的注意。当时我在书桌上的一叠书中,准确的找到了夹有遗书的那本刑法学。大家都觉得奇怪,为何我会知道遗书就在这本书中?其实道理很简单,赵宇是个生活极有规律和秩序,并且注意细节的人。前天我与侦查员先文去他房间找他谈话,期间他给我们倒了两杯茶,送到我们面前时,他都要把杯柄对着我们,可见赵宇对这些细节的注意程度。他房间内的所有物品都是一个朝向摆放好的,而书桌上的书就是按照书的大小依次排列。这本刑法学按其规格,本应该放在从左向右的第一本至第五本之间,可是我在赵宇死亡的现场却发现,这本书错放在了第七本的位置,左右两边的两本书都比这本刑法学要小一些。而且更重要的是,书还放倒了,这立即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当然我还无法确信,是不是由于赵宇在自杀前情绪低落而任意为之,直到我发现了地下那半根没吸完的香烟。“
  “赵宇的房间通风条件不好,用他的话说,不打开窗户,整个房间就像个烟炉。所以正在抽烟的赵宇一定会打开窗户,我们发现他后仰倒在地上时,正好压在了他抽剩的半根香烟上,他衣服上那个烧焦的黑点正好说明,赵宇被杀的瞬间还正在抽着烟。自然就不会有人去关上那扇打开的窗户。等到第二天,你找来了小海,假借找赵宇谈话,第一个冲进了房间,让小海充当你的证明人。而你就趁小海打电话急救的间隙,完成了对现场的所有布置。有一个地方你又疏忽了,在进入赵宇房间前,你曾在门外观望,制造假象让人以为你是通过窗口发现了赵宇出事,才冲进房间。其实不管你能不能在窗口看到房间里的情况,你都会找借口进入房间。但是你在布置完现场后,却忘了将窗帘拉开一点。而我在随后的侦查实验中,意外的发现踩在小海找来的凳子上,从窗户上那个小缺口,根本无法看见倒在地上的赵宇,你比我还矮上几公分,你又如何能看得见呢?我问过现场参与调查的所有侦查员,没有任何一个人动过窗帘。前晚云山还拍过一张刘成副校长进入赵宇房间时的照片,在长焦镜头下,赵宇窗户上的窗帘位置清晰可见,与我们重返现场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窗帘仍然在它原来的位置。”
  “还有一个地方是你无法掩盖的,就是烂尾楼正对着赵宇窗户的那个房间。昨天我们的技术人员在里面发现了痕迹,虽然你小心地抹掉了脚印,却证明了有人来过这个房间,房间里的痕迹也很新鲜。”
  “综合以上的推理,要是我没有判断错的话,凶器就是你办公室里的那把反曲弓吧。你常去的那家射箭俱乐部,里面的张教练告诉我们,你的箭术远在刘成之上,他至今都不相信你与刘成的比赛只得了第三名。我们曾在郭建东的抛尸现场找到了一把小钥匙,正巧你放弓的玻璃柜门上新换了锁,我们问了小海,原来的锁一共有两把钥匙,一把在你这里,一把由小海保管,12月7日那天你把小海的那把钥匙拿走了,说是自己的钥匙掉了,要换一把锁。很奇怪,你完全可以拿小海的钥匙重新配一把。如果要换锁,也不用把小海的钥匙拿走。我想你是害怕我们捡到了你掉在现场的钥匙,发现正好与小海的那把是一模一样吧。还有那台运送李元尸体的小推车,也正在你的别克车里吧,你搬运大袋柚子的动作让我印象深刻,它的轮距与九龙村现场留下的车辙印完全一致。
  “哈哈。”陈章冷笑了两声:“你说的这些跟讲故事没有区别,正好说明你没有任何指控我的直接证据,我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去杀害这几个与我毫无瓜葛的青年呢?”
  “在对系列案件的侦查过程中,我们一直有一个疑问迟迟找不到答案,那就是凶手的第一杀人现场到底在哪里?我们几乎翻遍了青州大学,都一无所获。直到我们正式将你列为主要嫌疑人开展调查后,才终于有了眉目。我们调查发现,一年前你对自己居住的房屋进行了简单装修,对主卧室的门窗进行了改造,用上了最好的隔音门窗。另外你还购买了一台餐饮厨房用的大抽力油烟机,可是你几乎从没在家做过饭,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一日三餐。那你要买这样大型的抽油烟机干什么呢?我们找到了帮你安装抽油烟机的工人,那工人师傅至今还记得,你让他将抽油烟机安装在了你的主卧室,再连通了到厨房的出风口。他非常奇怪,你对他解释说这个房间要用来做一些生物实验,并不住人,而其它两个卧室太小无法安装设备。工人师傅当然不会想到,你竟然将自己的主卧室改成了杀人的第一现场。这一点的确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蒋力、郭建东、李元就是在你的家里相继被害的吧?我们已经取得了搜查证,你需要的证据,我想都能在你的卧室里找到。”
  “至于你为何会对这几个青年动手,这要从八年前发生在徐家山的一起惨案说起。”
  接着李苍讲述了昨晚郭学军交待的一切。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4 17:32:00
  二十六、八年前惨案

  八年前,李厚富还是一家小客栈的老板,客栈就是他自家房屋改造而成的,名字就叫富城客栈。因徐家山靠近青州火车站,平日里李厚富常常会跑到火车站,去招揽一些需要住宿的旅客。2010年的1月12日,离春节还有三天,在这个寒冷的冬日上午,李厚富从火车站好不容易接到了一对需要住宿的年轻母子,这对年轻母子是当天客栈里唯一的客人,临近春节已经很难找到需要住宿的客人了。母亲登记的名字叫文倩,男孩九岁,名叫小军。母亲表示要在青州呆两天,处理一些个人事务,年三十就会离开。李厚富发现年轻母亲办完入住手续后,把孩子留在了客栈房间就出去了,当天很晚才回来。第二天那位母亲一早又独自离开了客栈。
  可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八点多钟悲剧发生了。当天原来的服务员请假回家,客栈只剩下李厚富和李元父子。李厚富因要出门办事,安排李元守店,还要为小军的房间打扫卫生,为此无法出门玩耍的李元与其父亲置气。这时赵宇领着三个徐家山的顽劣少年来找李元。见此情景,赵宇提议,在李厚富离开后,对这个给李元增加了麻烦的小房客来一番恶作剧。几个少年纷纷响应,于是由李元出面,将小军骗到了客栈的地下室,地下室内有一个曾养过狼狗的铁笼子,足有一个成年人高,笼中还垒起有半人高的引火干柴。五个少年趁机关掉了地下室的灯,将小军推进了笼中,并用链条锁锁上了铁门。五个少年大声欢呼着,丝毫不在意小军的尖叫。此时蒋力拿出了一包香烟,分给其他四人,郭建东将点完烟后仍在燃烧的火柴梗,向笼中的小军弹去。谁也没有想到,在干柴的旁边有一桶汽油。李厚富临走前曾用桶中的汽油生过一次火,桶的盖子竟然忘记拧上。而这根燃烧的火柴正好掉进了桶中,桶中的汽油被瞬间点燃,随后发生爆燃,四溅的汽油又点燃了笼中的木柴。这一过程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李元反应过来,赶紧去掏钥匙,结果手忙脚乱之下,钥匙掉进了笼中的木柴堆里,他大喊着让小军找钥匙,小军此时已经被爆燃的汽油沾上了衣服,正在自顾不暇地拍打灭火。见此情景笼外的五人赶紧上前来拉铁笼,想打开笼子,可是铁笼异常牢固,几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打开它。地下室的烟雾越来越大,灼热的空气令人窒息,五个少年只得退出了地下室。
  这时李厚富突然回来,看见客栈地下室冒出的浓烟,又看见五个不知所措的少年,他赶紧简单询问了李元下面的情况,然后马上找来客栈的灭火器,戴上防火面具冲进了地下室。火很快就被扑灭了,因为地下室的火势并不大,可燃物只有笼中的那一堆干柴。等到浓烟散去,李厚富在铁笼的地下找到了小军。他最不想见的结果还是发生了,小军因吸入过量的浓烟而晕倒,旁边燃烧的木柴正好倒在了他的头部,肩部以上已经被烧得焦黑,早已经没了气息。
  面对这场惨祸,李厚富一时没了主意,他让四个少年各自回家找来家长,一起来客栈商量办法。
  四个少年不敢隐瞒,回家后向各自的家长说明了情况。蒋力的父亲蒋铁军和母亲王凤娇、赵宇的父亲赵南生和母亲陈淑娟、郭建东的父亲郭学军以及罗武锋的父亲罗卫东,相继来到了客栈。这几位父母碰在一起,看见小军的惨状时,根本没法静下心来讨论处理意见,他们更多的是想撇清各自小孩的责任。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孩子的母亲从外面回来了。她隐约听明白了他们争吵的内容,尖叫了一声,冲进了地下室。在见到儿子小军时,当场昏死了过去。
  正在吵架的几个人停止了争吵,手忙脚乱地将文倩抬到了房间,等着这位母亲慢慢苏醒后,几个人围拢过来道歉,但这种苍白地道歉怎么可能抚平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的心。母亲坚持要将五位少年送进牢房受到惩处,这让五名少年的父母感到害怕。双方争吵激烈,两位护子心切的母亲甚至口出恶语,这让气急攻心的文倩再次晕厥了过去。家长们退出房间,商量着对策。或许没人知道,这可能只是一场意外,还没有到完全负刑事责任年龄的五位少年,不用为此坐牢。也许有人知道这一点,因为害怕随之而来的巨额赔偿,而选择了沉默。正当几个人面面相觑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如果这个女人也死了就好了”。这句话就像一株变异地毒草,在几个人心里快速地蔓延生长。李厚富最先提议,因为是傍晚,客栈地下室起火的事情,并没有惊动周边四邻,这位母亲与少年又都是外地人,如果他们都在徐家山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知道。而且半年后徐家山就将大拆迁,即便有人来找,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这是一个邪恶的提议,无异于让家长们在小孩和法律之间做出选择,显然小孩的份量足够重。李厚富继续提议,每个人都要动手,没有谁是清白的,也就不会有人去告密。
  随后五位父亲再次进入房间,他们制服了母亲,用枕头捂死了她。
  罪恶一旦开始,每个人都会变成禽兽。
  罗卫东提议砍去母子两人的双手,毁掉母亲的面容。他认为这样即使有人发现也是两具无名尸体。
  赵南生提议把母子俩留下的所有东西通通销毁,包括李厚富的那个住宿登记本。
  蒋铁军提议把母子俩埋在后山,根据政府规划徐家山拆迁后,后山会依地势建成公园,不会有大的土木工程,也就发现不了尸体。
  郭学军提议此后五家人不再往来,拆迁后尽可能搬得远些。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即便是自己的妻子。
  达成一致意见的五家人,很轻易就骗过了对女人哭声和浓烟味道提出疑问的街坊邻居。

  当年六月徐家山开始陆续拆迁,后山按规划被建成了清水河公园,埋尸地点的上面铺设了一条登山便道。郭学军侥幸地发现一切都如预想,甚至从没听说谁来找过这对母子。
  八年时间匆匆而过,表面上生活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但郭学军从来都忘不了,那位母亲临死前的表情和头部烧得漆黑的小军。噩梦也从来没有远离过他,许多个夜晚他都从梦中惊醒。为了找到心灵的安慰,他甚至将母子的姓名,文倩和小军写在了一张木板上,日日祷告求神保佑。
  直到他发现了自己儿子郭建东的死状。

  “在动手前他们曾将自家的少年赶回了家。少年赵宇偷偷地走了回来,并且目击了随后发生的一切。那一天的经历无疑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他陷入了深深地自责,如果不是他的提议,也就不会有对小军的恶作剧,也就不会有母子丧命,也就不会有后面的父母变成禽兽。因此从那天起,赵宇陷进了无边的心理阴影之中,变得极度自闭孤僻。赵宇被杀的当天下午,他已经有所预感,他打电话把事情的所有经过,告诉了他的父母,今天上午我们在提审赵南生时,才得知赵宇心理的问题,早在八年前就开始了。
  “最后他将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放到了学习上,以寻求解脱。因为学习努力,他在高考中取得了好成绩,是当年入读青大法律系的最高分,几年后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研究生。”
  “在青大能与他进行深入交往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导师陈鸿江,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师兄晋松。陈教授曾对我说过,赵宇选读法律的原因,是为了自我救赎。我想这是对赵宇这一行为的最好解读,因为让他深陷黑暗的根源就在青州,而当年父母们愚蠢的犯罪,就是缘于对法律的一无所知。在赵宇那次自杀后,晋助理曾送给了他一本书,名字叫《藤蔓的世界》,希望赵宇能走出心中的黑暗。藤蔓的生长铺天盖地,它会遮蔽掉所有的阳光。在它下方不见天日的地方将寸草不生。而身陷其中的赵宇,已经无力走出这片黑暗。他也曾有过挣扎,赵南生向我们交待,赵宇对他说起,曾动过举报父母的念头,后来在他人的劝说下而放弃。我们知道陈教授曾经多次提案,建议在法律上采纳亲亲相隐的观点,这一提议最终在2012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案中得到采纳。我们并不想对这项提案本身谈论是非。但是在我们与陈教授和晋助理见面时,两位都极力隐瞒了赵宇自杀的真相,以及在徐家山发生的故事。我们现在已经无法知道,赵宇到底在谁的劝说下,而放弃了举报。但从结果来看,当年赵宇能鼓起勇气揭开富城客栈的罪恶,或许就不会有四名青年相继被害,他也必定能走出心中的黑暗。”
  李苍的目光扫过陈鸿江,陈鸿江极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李苍再次将目光停留在陈章身上。
  “赵宇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我们找到了2016年与他发生冲突的同学,当时那名同学很无心的翻开过赵宇的日记,还没看清楚内容,就被赵宇发现了,结果赵宇冲上去就与他厮打在一起。在双方谅解后,赵宇曾跟那名同学解释,他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他在日记中记录了一些无法示人的见闻。我想他说的无法示人,指的就是富城客栈的血案吧。”
  “你和小海曾经告诉过我,赵宇在那次自杀时,在火炉中烧毁过许多资料,有可能是日记一类,我想他当时的确将日记扔进了火炉中,可是日记并没有被完全烧毁。事后你赶到了现场,并从火炉边拿走了它。在看完赵宇的日记后,你一直埋藏在心底长达八年之久的一个迷团,才终于被解开了。”
  “没人想到,你就是小军的父亲。八年之前你一直都在云州的师范大学教书,你的妻子邓清是你的高中同学,两人结婚后以事业为重,没有生育小孩。不久邓清被公派出国深造,并留在了美国工作。两人感情由此慢慢出现裂痕,这时你的学生文倩走进了你的生活。在文倩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车祸离世,她由爷爷奶奶带大,等到文倩读大学时,两位老人也相继离世。在此期间你给予了她足够的关心,她慢慢倾心于你,并与你们秘密交往,两人还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小军。2010年年初,你被调到青州大学,也许厌倦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地下情,文倩想要结婚并与你摊牌,结果你们大吵了一顿。她怀疑你调往青州是在为了躲避,所以也跟了过来一探究竟。于是她带上放寒假的小军,偷偷地来到了青州,并住进了李厚富的客栈。之后就发生了上面的故事。我们请云州警方对师范大学进行了走访,也找到了文倩读大学时的一位室友,文倩向她这位闺蜜诉说了她未婚生子的事情,以及内心的痛苦,也说及与你的大吵和她对你的怀疑。但文倩很好的保护了你,一直都未告诉室友你的名字。”
  “文倩和小军消失后,你开始四处打探,结果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音讯。于是你就在云州日报上刊登了寻人启事。自始至终你都没想到文倩会跑来青州,并在青州被杀。不难想象,当你看到赵宇日记时的心情。你没有马上找到赵宇对质,我想可能这时赵宇正在医院,也可能你想把日记里面的所有内容整理清楚。日记中文倩母子被害的惨烈情景,一定深深地刺激了你,你决定先不声张,开展秘密调查。从日记中你知道了,其中一个凶手罗卫东已经住进了徐家山敬老院,于是你就直接找到了罗卫东,我们无法得知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罗卫东就在第二天,蹊跷地从敬老院的三楼摔下来身受重伤,三天后在医院死去。也就在那时,你知道许多徐家山的原居民都住进了徐家山敬老院,你立即想到了敬老院其实就是消息中心,在这里就能将原来的街坊邻居打听得清清楚楚。正巧彼时学校需要找到一家单位进行文明共建,你极力向刘成副校长推荐了徐家山敬老院。就这样你名正言顺的走进了敬老院,很快你就与老人们打成一片,通过这些老人,你完全掌握了五家人的去向,每个家庭的情况,每个孩子的脾气性格,甚至是每个人的电话号码。我想你还记得那位李厚富的邻居钱大强吧,因为口音问题,他一直都称呼你为‘小曾’。”
  “赵宇在知道了郭建东的死状后,他马上就想到了小军,等到发现第二具尸体也是相同的死状,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寻尸启示上对第二具死者的描述,他猜测那就是蒋力,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他在徐家山敬老院找到了蒋力的叔公,用老人的手机拨打了蒋力的电话,显示已经关机,于是赵宇就根据蒋力的叔公提供的住址,跑到了云州蒋力的家中调查。果然蒋力已经出门好多天了,音讯全无。之后又从新闻中知道了第一个被发现的死者是郭建东,他已经能确信,当年徐家山的五位青年正被人有计划的猎杀。他仔细回忆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两个人的死与富城客栈有关,那一定就是有人前来寻仇。两名死者均埋在青大旁边的小树林,说明凶手就隐藏在他的身边。而凶手能获知这一切信息,很有可能就是通过自己烧毁的日记本,他找到了小海,详细询问了他在出租房自杀那天上午的情况。这一点我们在今天上午再次询问小海时才知道,这至少表明在那天赵宇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他得知你是八年前才从云州调来青大,客栈血案也正好发生在八年前,但他没有办法知道当年的母子和你的关系。我想警方发布的寻尸启示提醒了他,他很快能想到,失踪的两个大活人,一定会有人来找她们,最可能的办法就是在报纸上登载寻人启示,于是他在青大晚会那天,跑到青州市的图书馆里,去搜寻八年前那对母子死亡后的寻人启示。因为太投入,管理员没有发现他,把他关在了图书馆内,直到第二天一早,他才想办法回到了出租房。青州的报纸上找不到,他自然能想到,那对母子是刚从云州来到青州,寻人启示可能发布在了云州。云州日报和青州日报一样,作为地方小报,力量有限,虽然也在互联网上建立了相关网站,但那只是报社的机构介绍,并没有将每天的报纸内容刊发上网,所以要想查阅往年内容,就只得跑来云州图书馆内查询。”
  “很快他第二次来到了云州,找到了云州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终于在云州日报中,发现了寻找那对母子的寻人启示。启示上登记的名字是陈先生,而电话就是你一直在用的号码。”
  “不得不说,赵宇的第二次云州之行,给我们警方的调查制造了一定的障碍,我们一直将他的这次云州行与蒋力联系起来,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当我们把你列为重要调查对象时,我们才想到了赵宇去云州寻找旧报纸的秘密,你在与我见面的第一天就曾告诉过我,你是八年前从云州调来的。你的这份坦荡真的是最好的伪装。在昨天我重复了一遍赵宇去云州的过程,也终于找到了这份寻人启事。”
  说完,李苍朝周娜示意,周娜将一叠厚厚的云州日报放在了会议桌上。
  “寻人启示整整登了三年。”

  “罗卫东就是我杀的,却是他故意安排的。”
  陈章突然抬起头,已经是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他声音哽咽的说:“日记一共有三本,我在赵宇房间拿到这些日记时,本想在里面找到他自杀的证据,好向学校汇报。日记中记录的全是他内心挣扎的事情,并非每天都写,只是哪一天有了情绪波动,就记上一笔。出于好奇,我就翻了下去。有一篇的内容记述他偶然间,找到了他父亲写上死者名字的小木牌。我大吃一惊,继续往下看,终于让我看到了文倩和小军被杀的一幕。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震惊,我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为了证明我看见的并非是虚幻。巨大的刺痛和鲜血让我瞬间明白,自己正身处这残酷而真实世界,愤怒和仇恨迅速充满了我的胸腔。这时赵宇还正在医院抢救,他一共昏迷了三天,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急不可耐的想要查明这一切,我在日记中看到,赵宇曾记录他去徐家山探望他大伯时,遇见过罗卫东。当时我没想太多,直接就去敬老院找到了罗卫东。在得知我的身份后,他承认了一切,并表示可以告诉我更多的事情。他约我第二天到三楼平台,然后故意用恶毒的语言来攻击我,我一怒之下就将他推下了楼,但是我很惊讶的看见,他在掉下去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恐惧和惊慌,反而充满了期待。本来他在医院抢救时也没有陷入昏迷,完全可以举报我,可是他一直都没有说出坠楼的真相。我对他的作法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在我了解他的生活后,才知道中风多年的他早就一心寻死。可能出于对客栈血案的赎罪,才没有举报我。也可能他还在感谢我,我成了送他归西的工具,这对我而言,简直就是巨大的侮辱。我认为他并没有受到应得的惩罚。他死之后,我也无法再通过警察的力量来处理客栈血案,文倩母子的血海深仇,也不应该由这几个行将就木的人来偿还,我要让他们的余生,也陷入失去儿子的巨大悲痛中。于是我开始了长达一年时间之久的布局,我的第一个目标就选中了住在云州的蒋力,我知道他母亲单位拆迁赔钱的事,就编了这个借口,没想到他轻易就上当了,我几乎没费多大劲就杀死了他。看着他被火烧死的样子,我竟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郭建东也同样如此,只是在埋尸的时候出了一点意外,碰见了一个人。当时的确把我吓住了,但我很快冷静下来,对方一见我就躲了起来,我大概能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但郭建东的尸体已经被踢到了河堤下,不可能再背上来埋进坑里,我想想尸体上也没有任何线索,于是就拉着清洁车,离开了现场。再之后就是李元。”
  “我原本没打算杀死赵宇,看过他的日记,我能感受他对客栈血案的忏悔,他所受到的心灵折磨也远比死亡更痛苦。他前天来我的办公室,告诉我,他知道我就是凶手。但他并不打算举报我,只是希望我能停止杀戮,放过他的父母。作为条件他愿意一死,甚至可以帮助我逃脱罪责。他告诉我他有作案的时间,警察也一直在怀疑他。他让我思考两天再答复他。呵呵,他想得太简单了,我不可能停得下来,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决定在当晚动手,我要尽全力掩盖这一切,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我的计划还没有完成。”
  “没想到仇恨让你陷入了癫狂,已经有五条人命死于你的手中,你竟然还没有停止的打算。文倩失踪后你就没报警找过她吗?”
  “当然有过,文倩在那次与我大吵后就不接我电话,我刚调到青大事务繁忙,所以也想让彼此冷静一下,等到2010年春节放假时,我赶回云州,可家里已经没有人了,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我刚开始以为她可能带着孩子去哪里旅游散心,但又想不对,她可以不接我的电话,但是没有必要关机,于是我走进了当地的派出所,可是我又拿不出与她的任何关系证明,接待我的民警一直用古怪的眼神打量我,坚决要搞清楚我与文倩母子的关系。我跟文倩没有结婚,她也没有工作,小军的出生证明上面父亲一栏登记的也是假名。我被逼无奈,只得拿出我们的合照和小区物业公司的证明给民警。民警对我非常不屑,故意要我的工作单位开具女方与我是事实婚姻的证明,这我怎么能开得出。民警又说文倩是为了摆脱我的控制,不想与我过日子而离开我。还说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刑事案件发生,只能作为一个失踪人口登记。我一怒之下就离开了派出所,最后只能自己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示。”
  “就这样过了八年,我每天都在思念着她们,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幽闭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无法哭泣也无法嘶吼,陷身在没有尽头的空蒙,看不到一丝光明。那种内心深处的绝望和懊悔,远比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背脊更让人痛苦万分。如果当年不与她吵架,不调去青州,那该是多么的美好。”
  “唉。”李苍长叹了一声:“只是你对仇恨的处理方式,与八年前那群法盲父母又有何异呢?我想在天堂的文倩和小军,绝不想看到你被仇恨蒙蔽了所有的良知。我们已经知道了文倩母子俩的埋葬地,明天就将进行挖掘。”
  说完,李苍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啊。”身后传来陈章近乎绝望的一声嘶吼。

  利民带领侦查员搜查了陈章的房间,这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屋,进门后是一个客厅,右手边是厨房,客厅与餐厅之间有一个通道向前延伸,通道两边依次排列着三间房。站在客厅里看不出与普通家庭有何区别。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有一条吊顶从厨房的位置,通向了最里面的主卧室。打开石膏层,里面是一条连通厨房出风口与卧室的排风道。主卧室的大门外观与其它两间卧室一样。尽管已经对房间内的情况有了一些想象,但里面的情景还是不免让利民大吃一惊。门一打开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浓地汽油味和皮肉烧焦的糊味,利民赫然看见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四脚支撑的大铁架子,架子足有两米多高,材质粗大。架子的中间正倒吊着一个人,从架子上方垂下几根绳,紧紧捆住了那人的四肢和腰部,那人头部一片焦黑,看上去早已死去多时。尽管如此,利民还是组织侦查员们将尸体放到了地板上。
  一位年青侦查员叫道:“这人就是李厚富啊。”
  另一名侦查员也惊呼:“就是他,他的衣服和鞋子,我记得很清楚。”
  地上的尸体的正是失踪多时的李厚富。

  在主卧室的墙上依次钉着三双断手,利民知道这肯定就是那三名青年被砍断的手。架子旁边有一张单人沙发,而那台大抽力油烟机就挂在墙上。除此之外在房间四周摆放着一些杂乱的物件。主卧室的四周和顶部,都贴上了厚厚的隔音棉,窗户也是加厚双层真空玻璃。这足以保证,在这个房间里,即便再大声呼喊,声音也无法传出去。

  12月17日的清晨。
  天空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笼罩在细雨里的清水河公园,显得更外的清冷和肃穆。
  两名高大的警察左右搀扶着郭学军,按照他的指引,把他架到了一处登山便道转角的位置。
  郭学军指着路边的一棵青松。
  “就在那棵树旁边的石板路下面。”

  很快便道的石板被掀开了,几名警察轮番挖掘,掘进到两米左右,就发现了尸体。警察们又向周边拓展,挖出了一个两平方米的作业面。孟桐带着技术人员跳到坑内,开始仔细分离尸体与周边的泥土。一个多小时后,两具尸体的形状呈现了出来。大家惊讶地发现已经成了枯骨的尸体,是面对面地埋在一起的,骨架稍大一点的应该是母亲,稍小的是儿子。虽然都没有了双手,但看起来就像一个母亲在搂着自己的宝贝沉睡。

  对涉案人员的抓捕,从昨天就开始了,赵南生、陈淑娟、蒋铁军相继被捕。蒋铁军被抓时失声痛哭,大喊“报应”。
  其他几位犯罪嫌疑人的表现大同小异,或沉默、或叹气,仿佛被抓捕是宿命中早已注定的事情。

  对几名嫌疑人的讯问异常的顺利,没有人狡辩、没有人隐瞒。每个人交代犯罪经过时,清楚得就像案件发生在昨日。看得出来,那晚的罪恶,经常会出现在他们的记忆里。八年时间惶恐不安的生活,也早已击碎了他们脆弱不堪的心防,现在的坦白更像是一种解脱。

  二十七、尾声

  两个月以后。
  一审判决已经下来了,陈章死刑。他放弃上诉,现在正在等待最高法核准死刑。
  先文将这个消息告诉李苍时,李苍默然良久才转过头对先文说:“我们出去一趟。”
  “去哪里?”
  “青大南边的小树林。”

  一路上李苍沉默不语,先文只能自顾自地开着车。
  不久,汽车开到了小路口。
  先文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
  汽车修理厂已经消失不见,地上是一片残垣断壁。修理厂后方的那片茂密树林也被全部砍伐干净,几台推土机正在平整地面。
  李苍伫立当场,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鸟叫,他抬起头,就看见原来的那片小树林的上空盘旋着一只黑鸟。它似乎找不到原来的家了,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哇”的一声,振翅飞向远方。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04 17:32:57
  作者:侯海城Lv 8 时间:2020-10-03 20:46:44
  坐等更新啊,写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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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支持!
作者:开心颜M 时间:2020-10-05 22:11:17
  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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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y_椒盐皮皮虾 时间:2020-10-16 15:22:06
  看到了20楼,最喜欢楼主的这种硬核纯正的刑侦小说,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入主题,层层展开,每一层之间的递进不突兀,逻辑顺畅,希望能有更多更好的作品。
楼主落月寒江 时间:2020-10-17 19:03:57
  作者:ty_椒盐皮皮虾Lv 3 时间:2020-10-16 15:22:06
  看到了20楼,最喜欢楼主的这种硬核纯正的刑侦小说,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入主题,层层展开,每一层之间的递进不突兀,逻辑顺畅,希望能有更多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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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支持!写作不易,还望多多推荐。
作者:cphh 时间:2020-10-17 22:06:09
  写的非常好!
作者:cphh 时间:2020-10-17 22:06:38
  就是连载的太快,人气吸引的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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