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国传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29:35 点击:499617 回复:9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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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是奇山,巍峨嶙峋,势拔五岳。传说十方仙人都曾来游历过,留下仙迹无数。
  林,是合欢,粉糯糯一林花冠铺开,艳了半个山头。
  人,是一双,在这寂寥深山中,粉蒸云霞下,正自卿卿我我,与花同醉。男人身着短袍,扎巾剑袖,身材修长,举手投足间神采飞扬,显得彪悍敏捷。女子云鬓高挽,嫦娥宫服,容颜秀丽,仪态端庄,好一对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此时那女子含羞带俏,正听男人诉说,面上艳艳两团酡红,已是为男人的柔情所动,有些不能自已了。
  “好姑娘,你就依了我吧。”男人说道,“你我在此相遇,实为天赐良缘,万无辜负的道理。”
  女子垂下头,双颊晕红,楚楚动人,双手绞在袖中,只是不说话,被男人求得紧了,方才答道:“相公既对我有意,择日前来提亲,娶我回家中,自当侍奉枕席。此时此地,却哪里当得,万一被人知去,我还如何做人?”
  男人急道:“在下对姑娘爱慕之情,实是一时也忍不得了。我一片赤诚,只盼能娶姑娘为妻,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此时如不能一亲姑娘芳泽,我便要浑身焦渴而死。况且此时此地并无旁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无外泄的道理。姑娘若不信我的真心,我便对天发誓,我若负了姑娘,叫妖魔挖去我的心脏,堕我于万劫不复之境!”
  女子“啊”得惊呼了一声,流云长袖轻轻掩住男人的口,叹道:“我哪里当得起相公为我发此毒誓。相公既是真心相许,贱妾又何惜这微薄之躯。”话至此,声已羞得细如游丝,几不可闻。
  男人见她应允,大喜过望,手向怀中轻轻一带,便将女子娇躯揽了个满怀。二人耳语呢喃,亲呢了好一阵,将那海枯石烂说了无数遍,男人终将女子放平于地,天为被地为床,便伏了上去。
  微风轻拂,吹落漫天合欢,销魂之声渐起,说不尽旖旎好风光。
  缠绵良久,乍一乎,女子翻身而上,衣已褪至腰间,显出酥胸雪白,眉间春情无限,目光如醉,睨看身下爱侣。男人双目微闭,表情似苦实乐,手亦不停在女子身上游走。女子樱唇轻咬,娥眉微蹙,身下更使了几分力,看男人一时间双目紧闭,似要直奔云霄去了,便在嘴角露出笑意莹莹,扬起手来。
  水袖沿着臂膀垂下,露出的却非纤纤玉手,而是毛茸茸黑黝黝闪着乌光的一只爪,爪尖拢在一起,无声无息向男人胸前攒去。看这一攒的势头,竟是要在男人胸口掏出个洞来。
  此时,看似在温柔乡中魂已销得七七八八,毫无戒心的男人,却乍然睁开双眼,对女子怒目而视。反倒是女子吃了一惊,身子不由得一僵。便在这刹那间,男人探出左手托住她爪,右手不知何时已擎了把匕首,疾刺女子肋下。女子料不到变生肘腋,防无可防,只觉肋下一凉,刀已入身,疼得张口惨叫出来,随着叫声,一团黑雾喷向男人面门。男人收回左手,臂上幻化出一道金色符文,将黑雾挡了一挡,脚跟蹬地,身子如在水面滑行般疾退出丈许开外,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将左手符文护在身前,全神戒备盯着女子。
  女子坐伏于地,手捂肋下,紧咬双唇,面色惨白,哽咽道:“相公,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哼,我怎么待你了?你还不是要暗算我,装什么可怜相?”男子“嗤”道,“你这妖孽,媚功倒真好,你以为我被你迷得魂飞魄散了吧。可惜你不知我也是修合欢术的,你那套勾魂的把戏对我没用。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借你的身子练练功,再把你除掉,既增了功力,也尽了我道宗除妖卫道的义务。”说着得意地笑起来。
  “我怎么要杀你?断断没有。”女子泣道,“你既是道宗有修行的人,便应该能看清善恶,怎么辜负我一片真心?”
  “还装糊涂!如果不是我早有防备,刚才你那一爪已把我的心掏走了吧。”男子喝道。
  “天地为证,我绝无心害你。我生而为妖,是我不幸,但我一心向善,虔心修道,才能修出这半人之身。只是我修行不足,爪还不能化为人手,想是因此被你误会了。”女子辩道。
  男人“哼”了一声,说道:“妖话连篇,谁会信你。你是妖,我是道,莫说你存心不良,便是你无坏心,我除你也是天经地义。”
  女子垂泪无言,半晌方轻泣道:“我虽是妖,却以真心交托于你,只道此身从此有了归宿,却不料被你如此轻贱。也罢,此身已属相公,相公既要我这一身皮肉,便取了去吧。”说罢咬牙将肋下匕首抽出,掷在男人身前,也不去理会伤口中血流汩汩,只是闭目不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下。
  男人本以为女子会作困兽之斗,和自己以死相拼,因此全神戒备,却万没料到她竟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愣住了。眼望着那女子容颜,只闻得一股淡淡异香传来,脑中微微一阵眩晕,心头只觉甚是轻松恬适,神色亦由困惑而渐踌躇,捡起了匕首,缓缓走到女子身边,犹豫半晌,始终也刺不下去。
  女子睁开眼,与男人泪眼相看,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眼中不舍的满是情意绵绵。男人只觉心中一荡,忽想起方才销魂之乐,心想:“她虽是妖,却对我极好,媚功又佳,实比家中那些木头一般的女人好过太多。杀了她,不过得在人前炫耀一番,实对我无甚益处,倒不如收了她,带在身边,既可助我练功,也可随时取乐。”便将匕首别回腰间,伸手去拉那女子,口中问道:“你的伤不碍事吗?”
  女子喜极,掩面而泣,更显娇艳,长袖拉下遮住手爪,交在男人手中。男人只觉掌中一团柔软,娇若无骨,便如好人家女儿的柔荑一般,浑不似方才的黑爪,心中又是一荡,便将那掌中物轻轻捏了一捏。正销魂间,只觉手心似被针刺中般微微一疼,跟着黑黝黝一截爪尖从手背钻了出来。男人猛然惊觉,左臂符文亮起金光,向女子扫去。女子甚是忌惮那符文,立时缩起手爪,高高跃起,宫装如飞花般在空中卷起,轻飘飘落在远处,浑不似肋下受伤的样子。看着男人嫣然一笑,媚态百生,轻启樱唇道:“相公,你的皮好嫩,我一不小心划伤了你,可别生我气啊。”
  “你!”男人看右掌中一个寸许大的洞直透手背,血流不止,自己却浑觉不出疼来,不由得惊道:“妖怪,你爪上有毒?”说着狠狠瞪着女子,睚眦欲裂,恨不得一把就把她抓来撕碎了,方能稍解恨意。
  女人轻笑道:“什么毒不毒的,多难听。那是麻药,止疼的。我从小爪子就太尖利,老挠伤人,人家就去我爹那儿告状,害我挨打。后来,我试着在爪上抹些麻药,挠着人了,别人也不会疼。呵呵,相公,你也不疼吧。”
  “你……”男人欲哭无泪,悔得肝肠寸断,嘴唇哆嗦着,感觉舌头一阵阵发硬,喉头呼呼地吐气,已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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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32:00
  “相公,我的媚术虽然不精,可你的魂还是被我勾了,不然你怎么会不忍心杀我,反而被我所制呢?”女子轻移莲步,走到男人身边,轻抚男人的脸颊,柔声道,“你还是怜惜我的。如果不是你以为我受了重伤,没有还手之力,又想欺负我,我的迷魂香也不能得手。唉,说起来,你被我制住,倒是因为你爱我呢。你这么爱我我还骗你,你不会生我气吧?”
  男人只觉爪尖上硬冷的鬃毛如虫豸一般爬过自己的脸,不禁毛发倒竖,冷汗涔涔而下。眼看落在这妖手中,断无生还之望,心中懊悔已极,既悔自己经验不足,中了这妖的圈套,又悔自己年轻气盛,好好的市镇中不愿意呆,偏要撇下从人跑到这深山野林来捉妖。若是自己那些从人在此,随便哪个都能收拾了这妖女,救自己脱险,可他们现在万料不到自己已经危在旦夕了。正痛悔间,听女人问话,急忙把两颗眼珠子盯着女子拼命地左右摆动。
  “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的,你对我总是这么好。”女子笑道,随即眉头又蹙了起来,“可是你刚才的样子好凶,我怕药效一过,你又要杀我了,你身上法宝厉害,我可打不过你。可我又不想被你杀掉,也不想离开你,怎么办呢?唉,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了。”看着男人张惶的眼神,女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一定知道的,你是最懂我的人嘛。”说着把脸靠在男人耳边,轻轻舔了一下,轻声细语道:“你说过,你要是负了我,就让妖魔挖出你的心脏,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我也是妖啊,我把你的心挖出来吃掉,你的魂就要永永远远跟着我,生生世世也不能和我分开了。”说着嘴唇顺着颈侧吻到了男人胸前,抬起头嫣然一笑,深情地望了望男人惊惧至极的眼神,伏在男人心口深深吻了下去。嘴唇离开时,一道血线从男人胸前喷了出来。女子并起爪尖,便向那血口处掏去。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断喝,“红莲箭射她手腕!”声音虽不甚响,在这无人山中却不啻一声劈雷。女子只听“铮”地一声弓弦响,急忙抬头,一道红芒已到了身前,抬爪一捏,将那物抓在爪中,却是一根黑色羽箭,赤红色的箭头如火炙般闪亮。正惊异间,只觉爪上一热,那箭爆开,窜出一条火舌,血红色的火焰霎时将女子整条右臂裹在其中。
  女子惊声惨叫,挥动衣袖连连扑打,火势却不稍息,反而越烧越旺。她心知这火是道宗专克妖气之物,恐怕树上竟藏有道宗的高人,当下顾不上去杀那被制的男人,张口吐出一团黑气,缠在臂上,与红火抗着,转身跃起,便往林中逃去。
  “破邪箭射她后心,三箭!”那声音又喝道。只见树梢上合欢花丛微微一颤,一道寒芒从花中穿出,那女子惨叫一声,栽倒在地,背心赫然插着一支银色的羽箭。女子手撑着地,挣扎了片刻,喷出口血来,便伏地不动了。
  这时,一个身影抱着树干溜下,站定了,身材瘦削,四肢短小,却是个垂髫童子。童子身上穿件打了补丁的青色棉衣,微黑的脸颊因风寒有些皴裂,鼻下微有流涕,手中握了把比自己身高更长的柳木长弓,弓身涂着乌亮的黑漆,同样乌黑发亮的眼睛因喜悦和紧张瞪得圆圆的。
  他小心翼翼走到女妖身边,俯身看了看,羽箭不偏不倚正中后心,箭头入肉五分有余,必然已贯穿了心脏,女妖必死无疑。童子高兴地跳了起来,转身向树梢挥手,喊道:“爹!我射中了!”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一声轻响,腰上一紧,一只长袖已缠了上来,女子幽幽的声音问道:“你射中什么了?”童子急忙转身,却见那女妖正从地上爬起,身子半仰跪在他身后,惨白的脸已近在咫尺,嘴向两边咧开,吐出一条长长的黑色舌头向他卷来。童子吓得哇哇大叫,顾不上抽箭,拿弓去戳那女子的脸。女子舌头卷住弓身一抖,便从他手里夺去,再一甩远远抛开。童子急着要向后退,却被缠在腰间的袖子牢牢捆住,半寸也挪动不得,眼见舌头就舔到自己脖子上来了,吓得闭起眼哭喊道:“爹!救我啊!”
  “应好,爹在这儿,不要怕。”方才那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却已不是对敌时如刀锋般的锐利,而是饱含着浓浓的舐犊之情。只听“格”地一声轻响,童子只觉腰间松了开来,睁开眼,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女子身后,一只手掐在她颈中,从女子撕裂般咧开的口中探出一颗黑黝黝满是硬毛的兽头。那兽头软软垂下,一条黑色长舌几乎拖到地面,想来刚才那“格”地一响,必是父亲折断它颈骨的声音。
  “爹!”童子又叫了一声,跑过去抱着父亲的腿,眼泪哗地淌了下来。
  “吓着了?”父亲笑着拍拍童子的头。
  “没有,我不怕。”童子抽噎着说。
  “我让你射三箭,你为什么不听话?”父亲问道。
  “我一箭已经射中她,为什么还要射?这三支箭可是用一只雉鸡才换来的。”童子抹了把脸,放开父亲的腿。
  “唉,杀妖怎么能吝啬箭。你准头很好,可是力道差得多,这妖皮厚,你一箭射不死它。想要一箭穿心,你还得再长个几岁才行。”父亲说道。
  “我明明射穿她后心了。”童子嘟着嘴争道。
  “你射中了这女人,可没伤到藏在里面的妖怪。”父亲一抖手,尺许长一只黑毛兽从女子口中脱了出来,尖嘴獠牙,似猪又似狗,剩下那女子躯体如被抽空了一般摇晃着倒在地上,“那女子并不是妖,这才是妖。你的箭穿过女人,却被它的皮毛挡住了。所以我要你射三箭。以你的力气,三箭齐发射在一处,才可能射穿它的皮。下回,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许再自作主张了。”
  “啊。”童子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地上的女人,又看看那黑毛兽,心中惊奇,问道,“爹,这妖怪怎么在女人肚子里?是她生的吗?”
  “胡说,人怎么能生妖?”父亲笑斥道,“这是只獴妖,那女子不过是个傀儡。獴妖喜食死人,通常会吃掉人的内脏,再钻在尸首中扮作人形诱人为害。这女子的尸首不知道是它从哪儿得来的,看模样穿着是个富贵人家的女人。她样子虽是人,被妖操控之后就不是人了。你要记住,看人要用心,不能只用眼。如今的世道妖魔横行,不是披着人皮的就真的是人。即便真的是人,嘿嘿。”
  “爹你笑什么?是人又怎么了?”童子奇道。
  “没什么。”父亲看着童子天真的双眼,展颜一笑,摇了摇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俯身将那獴妖按在地上,剖开腹部,摸了一阵,掏出指甲盖大小黑黝黝的一个珠子,在草地上把血迹抹拭干净了。
  “爹,这妖怪有内丹啊!”童子惊喜道,伸手从父亲手中拿过,高高举起对着太阳看去,只见珠子中黑雾冉冉,时而成缕,时而分散,就如活的一般。
  “这内丹拿去卖掉,够给你换回三百支破邪箭了吧?”父亲捉弄道,童子握着内丹嘻嘻而笑。
  “这妖作孽不少,不知害了多少人的命,才能把丹炼得黑如墨色。”父亲敛容叹息道。
  “那我们今天杀了它,是为民除害了。”童子得意地说道。父亲拍了拍他的头,接过内丹放在袋中。
  “爹,我们晚上吃炖肉吧。”童子弯腰去捡那獴妖的尸体。
  父亲摇摇头,说道:“这妖脏得很,专吃尸体,它的肉是不能吃的。而且,今晚这山上还不能举火。”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33:00
  “可是我想吃肉,连着几天都一直吃干粮。”童子哭丧着脸说道。
  “再忍忍,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晚咱们就下山,爹带你去镇上买肉包吃。现在你去找些树枝,把这女子盖住,莫叫她曝尸荒野,怪可怜的。”父亲嘱咐道,童子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跑开。
  父亲回身打量那被制住的男人,此时初春,正是春寒料峭时节,见他露出一身白花花细皮嫩肉,汗水已在身上薄薄结了一层霜,刚才风流时衣物俱已脱去,只余上身贴身穿着一件猩红盘龙锦的短棉袄,赤裸着膀子,胸前被妖咬破处,血仍在流个不止。那男人死里逃生,心中惊喜不定,也在打量着他,见他身材瘦长,骨节宽大,面上皱纹重重,显是饱经风霜之苦,头蓄长发,挽在一起用根木筷别着,身上也是一袭薄青布衣,却未纳棉絮,补丁重重相叠,比他儿子的更为破败,斜背短弓,看样子十足一个山中的穷苦猎户。只腰间破带上插着那剑,在鞘中隐隐放出光华,显出他修道人的身份。
  “你是修媚术的?”父亲走到他身前,冷冷打量着他,突然问道,“你是伏鸾氏?还是流莺氏?”
  男人只觉他语气不善,不如何故,不敢作答,即使他想答,此时舌头僵硬,却也吐不出一个字来。父亲重重哼了一声,俯身在他地上衣物中搜了搜,拎出块玉牌,牌上镂着些字。“‘伏唯恭谨,与卿为鸾’。你是伏鸾氏的人。看这腰牌,你在伏鸾氏里也是有些身份的,怎么竟会去和妖怪苟合?连流莺们都不屑做的事,你们伏鸾氏怎么也做得出了?”父亲把玉牌翻过,背面又镌着有字,“越,小,桐。凤栖梧桐,寓意倒是不差,可惜人品太差。我不在凌霄城中久了,上八氏的事儿好多我也不知道。你今天真让我开了眼界,等遇到你们氏里的长老,我倒要问问,他们现今都是怎么教徒弟的?把除妖卫道教成奸妖卫道了?”说着,便将那牌揣入兜中,伸手去捉住越小桐的左腕。他左腕上原挂了一只玉玦,便是他方才催发出金色符文的法器。被父亲碰到,那玦瞬时一阵阵金色炫光激荡而出。越小桐只觉暖意一重重从腕上流遍全身,刹时身子便能动了,胸前的血亦止住,右手上的伤口血肉快速凝结起来,片刻便即愈合,只在手背留下了一块黑色螺旋状的疤。
  越小桐站直身子,却觉腕上一轻,玉玦已碎成数十块,落在地上。
  “我把这连心玦的法力催发出来,医你的伤,法力催尽了,玦也就毁了,可惜可惜。不过你们伏鸾氏是久居庙堂高处的氏族,自然也不缺这一两件宝物。你回去另寻趁手的法器吧。”父亲见毁了这件玦,心下也不禁有些惭然,便也不欲再难为他,挥手道,“你走吧。今夜此地大凶,明日天亮之前,绝不可再上此山。”
  越小桐匆匆忙忙穿起衣裳,躬身道:“先生救命之恩,不敢一日或忘。听先生吩咐,我这就下山去,绝不再上山一步。只是那腰牌是我氏族信物,遗失了无法向师长交待,还请先生赐还。”
  “哼,我知道你想什么,还是不能还的。回去告诉你师长,就说我取了,让他来找我要。”父亲冷冷说道。
  越小桐暗自思量,自己这番丑事断不能被捅到人前,可玉牌在他手里,看他杀妖毁玦举重若轻,实力比自己天地之别,抢是肯定抢不过他,还好他把那牌上人名当成了自己的名字,就算这事捅了出去,一时半刻也牵连不到自己,尚有时间回旋,当前最要紧的是赶紧下山和自己的随从会合,再做打算。便问道:“既是如此,敢请教先生名讳,师长问起我也好答复。”
  父亲还未开口,一个清脆的童声在他背后喊道:“大先生的名字不告诉你,小先生我叫吴应好。”话音未落,一个小脑袋从父亲身后探了出来。父亲轻轻拍了他一下,童子嘻笑着缩回头去。父亲微笑道:“回去你就说是东海有狐氏的吴树山拿了你的腰牌。”
  那男人越小桐咬咬牙,拱手道:“既是如此,我就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愿吴先生多多保重,我们后会有期。”说罢纵身向林中投去,身姿甚是矫健。
  吴树山如何看不出他心怀怨恨,哼了一声,并不在意下,心中却也微微有些怅然,暗想:“我远离凌霄城,跑来西陲捉妖,便是为了躲开上八氏的人事纷芸,怎么今天捺不住这点儿小意气,又把自己给卷进去了。罢了,管他是是非非,与我何干,我又见他氏里长老作甚,离这些人远远的最好。”
  “爹,爹。”吴应好突然摇着父亲胳膊,举起一物,问道:“你看我找到这个,这是什么?”
  吴树山低头看去,顿时愣住了,急忙从应好手中拿过那物,凝目细看。那似是一块红色小石头,不圆不方,似水滴之形,叩之听声却非石非金,色作赤红,拇指般大,如滴血凝成一般。石身被个金丝铸的托儿牢牢缚着,托上系双股五彩金丝线,线头是断的,沾了血迹。吴树山试着将法力运到这石上,只见石身渐渐发出血光,愈来愈红,慢慢地竟似燃烧起来,发出了太阳般的光芒,刺人双目,且隐隐有种法力被它吞噬的感觉。
  “从哪里得来的?”吴树山急忙停下运功,问道。应好吓了一跳,父亲如此郑重的脸色自己可没见过几回,不敢再顽皮,指着覆盖那女子尸首的一丛枯枝说道:“卡在那獴妖牙齿上的。”
  吴树山大步走过去,撬开獴妖的嘴细看,又将尸首上下翻查了一遍,并无异样,看那金托上果然有牙齿咬痕,突然心念一闪,暗想:“难道是方才它从那越小桐胸前咬下来的?若真如此,他怎会有此物?此物若落在伏鸾氏手中,凌霄城中必有大变。看来,今夜事毕之后,我还真得回去一趟了。”
  “爹!爹!”吴应好喊了几声,见父亲不理,便嘟着嘴转头走开去。
  吴树山又想:“这是不是那物,倒还未可知。如是那物,就应在凌霄城炼妖塔下镇着,以越小桐的本事,断断不能把它取出来,更别说带到这西陲边境。可如说不是那物,却又这般相像。”目光缓缓从血石上转开,落到儿子背影上,心中一动,暗道:“我怎么忘了,我身上带着的一物,倒和那真物是同宗同源的,是真是假它俩放一起试过不就知道了?”急忙扭掉石上金托,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层层解开了,露出一根如马鬃样细白的长毛来,那毛本卷成一团,见风立展,一端竖在空中,便要徐徐飞起。吴连山三指牢牢将它捏住,把一端抵在石上,甫一接触,那毛便如血水相溶般钻入石中,从另一端透了出来。吴树山心中一沉,暗叹道:“真是这妖物!”要待将白毛从石中揪出,却怎么也揪不动了,他也心知这两物本就是骨血相连,以自己的法力修为确也分不开它们。只得将手指把白毛两端并在一处轻轻捻了捻,两端便浑然合一,围成一圈,中间挂着那血石,便如个吊坠般。吴树山点手唤道:“应好,你来。”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36:00
  吴应好应声走过来。父亲蹲下身子,解开他衣领,将毛圈套在他颈上,手将那白毛理了理,毛圈便缩短了许多,刚刚围着吴应好颈项一周,不长也不短。
  “爹,给我了?这到底是什么啊?”吴应好喜道,只觉颈中被那毛圈触过之处暖融融的,风吹来也觉不出冷了。
  吴树山摇摇头,正容道:“这是件妖物,你要它无用。只是它与我道法相克,我带着它施法便要大打折扣,你修行尚浅,带着并无影响。”
  “爹,既然是妖物,把它丢了好了。”应好说着便要从颈上摘下。
  “不能乱丢。”吴树山急忙阻住儿子,“这物是修妖术的强辅,向来在凌霄城中镇着的,不知怎么被那越小桐带到了这里。如被妖得了去,必然会成大害。我要你先贴身带着它,不可让人看到了,也不可让它离身,除非是我向你要。明日,爹就带你回凌霄城去,把它放回炼妖塔里,就没事了。”
  “凌霄城。好啊,好啊!”应好想了想,似乎自己曾经去过那个地方,那里很热闹,有好吃的,好玩儿的,有很高的房子,很大的殿堂,总之是个很好的地方,便咧开嘴,嚷嚷着要去了。
  吴树山摸摸儿子的脸,孩子还小,许多凶险的事没办法告诉他,只要他不让人看到这血石就行了。只是自己心里却没因没由说不出的沉重,自看到这石,他心中就盘绕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又想起了越小桐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和这血石搅在一起,那白皙俊美的脸庞渐渐变得像蛇一样扭曲,显得恐怖了。吴树山暗想:“冲虚经说:‘察见渊鱼者不祥’,难道这回我是‘察见渊鱼’了?”却又“哧”地笑了出来,暗道:“那种不成材的小子,便再修行个几十年,又能让我有什么‘不祥’了?只是这血石却不知他是如何取到手的,莫非他背后还藏着有什么人?”
  一旁吴应好把血石举起看了又看,那石实在艳丽,方才吸去吴树山的法力未散,金光闪闪流动在石面,搅得血色便如一汪水波般荡漾起来,妖艳无匹。应好愈看愈喜欢,简直爱不释手,直到那光淡去,方才心满意足地将它收回怀中,紧紧系上领扣,叫道:“爹,咱们现在去哪儿?”
  吴树山看看天时,日头西斜,已近黄昏,说道:“时辰不早了,你随我去把山下布的障眼咒撤掉,是时候该放那些妖物们上山了。”说完蹲下身去,应好把弓背在身后,爬在父亲背上,紧紧抱住。吴树山背着儿子,风一般向山下掠去。
  “爹,今晚会有很多妖怪来吗?”吴应好只觉风冷如刀,缩起了脖子,把脸藏在父亲颈后问道。
  “嗯,方圆百里之内的妖怪,能来的都会来。”吴树山边跑边答道,“今晚是‘受辛星’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块空域,过了今晚,就要再等上十二年它才会再现,哪个妖怪会放过这次机会?”
  “受辛星?就是这两天晚上一直在天上的那颗红色星星吗?”
  吴树山“嗯”了一声。
  “名字真古怪。”吴应好咕哝道,“样子也不好看,妖怪们为什么要来这山上看它?在山脚下看不到吗?它都挂在天上那么久了。”
  “呵呵,你觉得不好看,妖怪们可觉得它挺美。”吴树山哈哈一笑,答道,“妖怪们也不是喜欢看它才来的。它是颗妖星,散发出的红光对修妖术极为有益,吞吐它的气息比平时妖怪吞吐日月精华的功效高出百倍,且离它越近功效就越强。附近百里最高的山,就是这里了,山顶直破云层之上,比别的山头都要高得多,所以妖怪们是一定要来的。”
  “哦,所以我们就布下障眼法,不让妖怪们上山来炼妖气喽?”应好恍然大悟,想了想,却又不明白了,“那为什么又要把障眼法解了?那它们不就又能上山了吗?”
  “呵呵,这你不懂。我把它们挡在山下两日,并非为了阻住它们炼气,而是要把它们的妖性逼出来。这两日来,它们想上山却上不了,早就急坏了。妖急了,便要咬人的,咬不着人,便要去咬别的妖了,弱肉强食,妖怪也是一样。此刻时辰已到,就该让它们上山了。而且,妖怪上山不止是为了炼气,这‘受辛星’还有另一桩用处,在离星极近处红光可将死妖身上精华吸出,凝聚为丹,和内丹一般,服了即可增加妖力,这可比吞吐红光修行又快上百倍。每回‘受辛星’现世巡游,都有许多自以为实力超群的妖怪图了这个,在各处山头大肆拼杀,吞食妖气,成为地方上的祸患。今天必定也有存了这心的妖怪,我将它们妖性激出,也是为了让它们厮杀时能更少顾虑,拼死相搏。待它们在山顶上自相残杀尽了,咱们再除掉最后剩的那一只,就能把这西陲的妖患一举荡平了。”吴连山说到这里,豪气陡生。
  “爹。”应好身子微微一抖,轻轻叫道。
  吴树山突然醒觉,自己方才说得太多了,应好还是一小小孩童,受不了这么重的杀戮气,便温言安抚道:“应好,我们身为道宗门下,除妖卫道,更为保民。妖性天生凶残,不除了它们,它们便要来害我们的百姓。你说,是除了它们好?还是任它们伤害百姓好?”
  “当然是除妖好。只是,爹,一定要把它们全都杀死?妖怪里就没有一只是好的吗?”
  吴树山抿着嘴,许久没有回答。妖有没有好的?自己幼时也这样问过自己的父亲,父亲从来也不解答,直到自己长大了,不再去问这个问题了,方才知道这个问题原本就没有答案。妖便是妖,人便是人,妖生来便是要吃人的,人要活着就要除妖,如此而已。
  得不到回答,吴应好甚感无聊,可是他也知道父亲不愿说的话便绝不会说。小孩心性,想得多,忘得也快,转眼又问道:“爹,刚才那个人你说他是伏鸾氏,什么是伏鸾氏啊?”
  “伏鸾氏……”吴树山想了想,这个问题看似简单,要说明白却真不容易,应好自极小时离开凌霄城,便被自己带着在西疆各处山头除妖修行,除了氏族里前来通消息的人之外,只偶尔需要购置物品时,才到集市上走走,与人接触极少,对世事更是全然不通,要说明这伏鸾氏到底是什么,真要费一番周折。况且对应好这小孩子而言,伏鸾氏真有许多不便说之处。便敷衍道:“伏鸾氏就是伏鸾氏,这又有什么好问的。”
  “爹。”应好不依了,把抱着父亲脖子的手臂紧了紧,脸贴在父亲颈后撒娇道,“到底是什么啊?”
  “唉。”吴树山无奈地摇摇头,反问道:“应好,你知道咱们是什么氏?”
  “咱们是有狐氏啊!”应好朗声说道。
  “咱们为什么叫有狐氏,你知道吗?”吴树山继续问道。
  吴应好嗯了一声,摇摇头,说道:“不知道,你又没跟我讲过,为什么呀?”
  “不跟你讲是因为你太小。那些大人的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得。”吴树山捉弄道。
  “我不小了,我十岁了,我今天都已经杀妖了。”吴应好握紧了小拳头,不服气地嚷了起来。
  “哈哈。”吴连山大笑起来,扑面而来的凉风灌入肺中,说不出的清凉快意,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他端坐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听着代代相传的古老故事。如今,又到了向下一代传承的时候了,有些凄凉,又有些骄傲,自己这一代正在渐渐老去,而下一代已经蓬勃成长起来了,氏族的血脉代代相承,永不断绝。“那还是开天辟地时候的事儿……”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39:00
  仿佛是吴树山在讲,又仿佛是列祖列宗通过他的口在娓娓诉说:“那个时候,道统中断,天地破碎。邪气作祟,驱动海潮淹没了大地,世间到处汪洋,妖魔横行,百姓民不聊生。但大道未绝,阴阳相继,循环往复的根还在。后来,终有一日,阴满而衰,阳气渐生,祖师爷爷自天界投胎下凡,发愿续道统,救黎民。他收了三个徒弟,传给他们道法,带他们奔走四方,驱水除妖,开拓土地,让百姓安居乐业,道宗就是从那时建起的。过了几十年,祖师爷爷老了,他的三个徒弟陆陆续续又收了很多弟子,就在道宗内分立门户,被人称作玉清氏、上清氏和太清氏,便是现在三清氏的始祖了。咱们的先祖是上清氏始祖的弟子,姓吴讳源。后来,三清氏开拓土地到了东海,遇到只千年玄狐,一场恶斗下来,三清始祖用道祖爷爷留下的法阵将那狐妖困住,却也受伤不轻,更怕那妖狐得了空隙破阵而出,不敢有丝毫懈怠,坚守法阵寸步不离。徒弟们守在师长身边照料供奉,时间长了,就在法阵周围建起了茅屋房舍,定居下来,再后来,各地的百姓前去投奔,那地方便慢慢发展成一座市镇,就是现在的凌霄城了。有了城市,便要谋生计,三清始祖的徒弟们各人便都有了分工。原来是一样的奔走除妖,便改成了有的种粮,有的养桑,有的织布,有的畜牧,据所司分工不同,各领着一批百姓,形成了各自的氏族。为方便称呼,三清始祖就按司职各给了他们一个称号。咱们的祖师吴源法术修为在师兄弟中首屈一指,便仍被派去除妖,又因在和那千年玄狐的恶战中他曾箭伤过狐妖,深得三清始祖嘉许,便给他取号为‘有狐氏’,赞他如玄狐一般机敏,他的弟子和归附的族人就都以有狐氏为号。其他同辈的师兄弟们也各有各的称号,其中有一位叫做伏鸾氏。这位师长的门人弟子和他所属的百姓也就都以伏鸾氏为号了。”
  “哦,我懂了。我们祖师爷爷传下来的就叫有狐氏,那位伏鸾氏的祖师爷爷传下来的就叫伏鸾氏,刚才那个人就是伏鸾氏祖师爷爷的弟子。”吴应好想了想又问道:“爹,咱们有狐氏是除妖的,伏鸾氏又是做什么的?刚才在树上时候,听他自己说,他是修什么合欢术的?合欢术又是什么?”
  吴树山暗叹口气,他心中千盼万盼应好不要问这个,应好偏偏还是问了。父亲太了解儿子这敏捷多思的习性了,知子莫若父,只是,该如何向孩子解释?吴树山脑中思索了半晌,只好含混道:“他们是修合欢术的,就是男女好合之术。”
  “那是什么?”吴应好奇道。
  “那是,那是……”吴树山‘那是’了半天,也不好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哼”了一声,说道,“等你长大了,娶了媳妇,自然就知道。现在不许再问。”
  “又不让问。”吴应好嘟起嘴,停了一会儿,却又问道,“那,后来三清始祖打赢了吗?把那狐妖除掉了吗?”
  吴树山听他转开话题,长出口气,说道:“没有。那场仗打了几百年,一直到现在。狐妖被困住后,妖气从法阵中迸出,竟也伤了不少门人百姓,三清始祖就命徒弟们建了座塔,塔身用符文炼制过的金属铸就,把法阵连着他们三人和那妖狐一起围在里面,便是现在凌霄城里的通天塔了。道法和妖术拼斗发出的炫光每天都从通天塔的塔顶射向天空,映得凌霄城终日如白昼一般,所以凌霄城又被叫做不夜城。这几百年斗下来,那妖狐似乎是不死身,三清始祖却寿数有限,先后仙去了。仙去之前他们各自从弟子中选出一人替补自己的位置,进入塔内镇妖,以道法维持法阵。只要法阵不破,那妖狐便出不来。就这样,三清氏的宗主们换了一代又一代,直到现在,一直和妖狐打个难解难纷。”
  “啊,妖狐那么厉害啊?!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它给除掉。”应好兴奋地说道
  “呵,口气不小。多少师尊前辈没做到的事儿,你以为是用嘴说说就行的?”吴树山笑道:“你现在要好好修行。要想除掉妖狐,你得先当上有狐氏的首领,还要在上清氏下各氏的首领中出类拔萃,上清氏的宗主才会挑你当接班人,你才能进通天塔。否则,别说除妖,连关妖的塔你都没资格进去呢。”
  两人说说谈谈,已到了山崖边。这山生的奇异,由山脚往上,百十丈高的一圈崖壁,如被刀砍斧削出来一般,一点青笞不生,一条细缝也无,当真如铁壁般光滑坚硬,猿猴难攀,飞鸟难渡。只是在山崖南侧有条两肩宽的裂隙,由崖顶直通到山脚,便是这山上下的唯一通路了。远了看,裂隙便如一道斧痕嵌在崖壁上,传说那是天神怒劈山妖时留下的神迹,因此便叫作“斧劈峡”。吴树山便是用符咒驱动迷雾,一重重将这峡口隐住,让妖寻觅不到,方才能把它们挡在山下。
  吴树山背着儿子落在崖边的一棵松树上,在针叶深处隐住身形,向山下探看。只见山下黑压压挤满了野兽,其中不乏长脚的长蛇,生鳞的虎豹,形态各异,一个个吞砂吐毒,相貌凶恶,却各自分类而居,并不互相侵扰。
  “咦?”吴应好惊叫了一声。父亲将手指附在唇边,轻轻“嘘”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出声,却也皱起了眉头。山下妖怪群情汹汹,分类自居,却都面朝中央而立。妖怪统属有方,并无冲突,已出乎他的预料。且在妖群正中央,露出了方圆丈许的一块空地上,竟有两个人。一个端坐于地,看他须发皆白,口中横着一管洞萧,似在吹奏,近旁的妖兽摇头摆脑,如听入了迷,随之起舞一般。此人父子俩并不认识。但他身旁立的那一人,锦绣短袍,白面朱唇,竟是先前下山的越小桐。
  “看来他一下山就被群妖团团围住了,这倒不奇怪。可那老者是谁?是来寻他的救兵吗?竟能用萧声迷住群妖,本事不小。”吴树山暗想,“既然他们仍在僵持,我倒可趁便把符收了。”吩咐应好呆在树上不要动,一人跃下树轻飘飘奔向峡道,将符文一道道摘下,收回怀中。
  这边符文收起,山下迷雾散去,上山的峡口渐渐露了出来。妖群中吹萧的老者突然把手一挥,洞萧上缠着一缕紫气,发着乐声向峡口缓缓飞去,群妖追逐萧声而走,便发现峡口乍然显出,顿时激奋起来,不再顾及萧声,也不理会老者和越小桐,争挤着往道上奔去,立时便有力弱的被挤翻在地,在强者蹄爪踩踏下哀哀惨叫。
  吴树山藏身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心中暗叫一声:“高明!”只是那老者驱兽的法儿自己从所未见,道宗内虽也有专司训兽的氏族,手段却和这老者全然不同,况且老者驱的兽中不乏有修行的妖兽,非单纯驱兽可比。“我道宗内没有这样的手段,看他施术时那些妖兽俯首贴耳的样子,似也对他无甚戒心。难道,他竟也是妖?!”吴树山皱了皱眉,离得虽远,他的目力也足以把那老者面上每条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看老者童颜鹤发,仙风道骨,俨然一副道家长者的模样,哪里似是个妖了?妖不是不可修为人形,但要修成老者的样子,没有百年道行是不行的。似那獴妖一般,借人尸演傀儡戏的妖术,只能骗骗普通老百姓,稍有修为的人,如越小桐那样的便能一眼识破。但这老者,吴树山怎么都看不出他的破绽,但狩妖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老者必非人类!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39:00
  偶来也,哇哈哈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41:00
  嘿嘿,楼主真的过来了,速度占领前排,哦耶,大排大排的沙发,速度开抢,必火啊,哇哈哈哈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42:00
  “越小桐身藏血石,又和这老者混在一起,他究竟有何图谋?”吴树山皱起眉头,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我得跟去看个究竟。如他们真打什么坏主意,我便都诛杀了,为道宗除去一个祸患。”此时,那老者已携了越小桐向东行去。吴树山急忙从袋中取出一叠符纸,在吴应好身周树枝都贴上了,口中念了个诀,符纸发出金光,串串相连,织起一层光网把应好隐在其中。吴树山嘱咐儿子道:“我下山一趟,很快就回来。此刻山上妖多,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千万不要离开这个法阵。”
  “爹,你又不带我去。”应好急道,可看父亲脸一板,便垂下头不敢言语了。父亲每回要做什么事儿,总是弄这样一个隐身阵,把自己关起来,心知求他也是无用,便嘟起了嘴坐下,将弓摆在腿上,弦拉得叭叭响。
  吴树山在应好身外又布了一圈法阵,把儿子保护妥当,待妖群过完了,便跃下峡道,向那老者追去。他脚下发力疾奔,片刻间就见到两人的背影。那老者正携了越小桐行去,看他步履舒缓,轻松自如,如闲庭信步。越小桐被他拉着,跑得跌跌撞撞,脚步虽急,却追不上老者的步伐。吴树山喝道:“站住!”声如炸雷,越小桐一激灵,回头看是他,转过头去拼命地跑,老者更是充耳不闻,脚下并不稍停。
  吴树山几个起落,赶到越小桐身后,五指成钩向他肩膀抓去。老者手上使力,将越小桐凌空拎起,脚尖蹬地向旁跃开,堪堪避过吴树山的手爪。吴树山一爪落空,身形并不稍停,脚尖在地上一拧,改爪为掌,划了个半圆,更加上三分力向越小桐腰际劈去。吴树山见那老者趋退之际姿势虽极怪异,却是动若脱兔,心知他非易与之辈,要先把越小桐放倒在地,再全力对付他。却见老者拎着越小桐,在他掌风拳影间蹦蹦跳跳,每于间不容发之际身形晃动,便安然逃开了。吴树山心下渐渐焦躁,拳掌连施,将那老者逼到一棵树旁,眼看他无法再退,突然矮身一个扫堂腿,老者高高跃起相避,吴树山立起身形,兜胸一拳打向老者。老者身在空中无可闪避,只好将空出的一手虚握成掌,在吴树山拳上一托,只觉一股大力从掌心传来,身子不由自主更向空中飞起丈许。吴树山那一拳本就是虚招,要把老者托在空中,让他无可趋避,看已得手,也不摘弓,抽出支箭在背后短弓弦上一搭,低头拉弓松指,只见寒芒一闪,箭已近越小桐肩头。吴树山已认定此人和妖勾结,要废了他的手臂。
  那老者怪叫一声,一物从他腰际飞出,垫在越小桐肩头。吴树山看得明白,那毛茸茸金灿灿宽宽扁扁的一条,分明是兽尾。箭中兽尾,如中败革,摇晃着坠落地面,那老者“吱”地一声怪叫,尾如电般缩回他身后,看来这一箭他接的也不好受。
  “东海吴六,果然名不虚传。”老者落在地面,松手把越小桐扔在脚边,眯起了眼盯着吴树山,原本白净的脸上涌起一阵阵红潮,双手反握在身后。
  “妖孽,你倒认得我。”吴树山冷笑道,又看了看蜷缩在老者脚下的越小桐,说道:“原本我只说你人品差,没想到你竟与妖勾结,还从凌霄城中窃取血石,罪不容赦。今日你们族中长老不在,我就替道宗清理门户。”
  “吴六,要清理门户,回你们凌霄城去。这是老朽的地盘,容不得你狂妄。”老者前移一步,挡在越小桐身前。
  吴树山扫了他一眼,冷笑道:“妖孽,死到临头,还敢多言。”
  “却不知是谁死到临头!”老者双手环抱在胸前,已持了一石花,喝道:“你虽强,也强不过我大天魔舞去!”
  吴树山闻言心下吃惊,大天魔舞乃古老相传妖界至高魔术之一,恶名远扬,自己可从未见过,难道这老者竟会使吗?心下暗自警惕,手扶腰侧剑柄,凝神以待。只见那老者身形慢摇,如翩翩起舞,脸上红潮亦欲渐欲浓,手中石花随着舞姿竟绽放出别样色彩,时而艳红,时而鹅黄,时而褚紫,每转一色,石花必释出无数花之幻影,在天地草石之间凝结起来,便如天女散花,处处姹紫嫣红。“这就是大天魔舞吗?”吴树山紧皱眉头,暗思这阵法可怕之处,心中警醒自己:“难道这些花是杀人利器?嗯,未必不是。古语言:凶藏吉,吉伏凶。此时虽只见它一片祥和,但至祥处必有至凶,我切切不可大意。”眼见花朵彻地连天向自己脚下漫来,不由得缓缓向后退了几步。
  就在此时,老者忽然转身一脚,将跌坐在身后的越小桐高高挑起,送出两丈开外,喝道:“快滚你娘的罢!”随即转向吴树山,双目圆睁,喝道:“吴六,接我大天魔舞!”手向空中一扬,那石花闪着七重彩光,高高飘起,漫天飞花随着石花而动,压向吴树山,便如方才老者驱兽的手段一般。
  “哎哟,上当了。”吴树山大怒,欲追越小桐,可漫天飞花已袭至身前,隐约约可见花间寒芒闪动,不知藏着何物。当下不敢大意,“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口中疾喝:“风来!”剑指虚空,青光所到处,一阵狂风漫卷,顷刻把飞花绞散。随之“叮叮当当”一阵响,落了满地,却是一堆碎冰。
  “吴六,好功夫,如此轻易就破了我的飞天散花舞,连老朽浇花水结的冰也不放过,实在是佩服,佩服啊。”老者抚掌大笑道。连着被这老者耍了两次,吴树山心中怒极,剑斜指老者头顶,口中念念有辞,喝道:“狐噬!”一团青气化作狐形从天直击老者头顶。
  “呀!”老者怪叫一声,伏地急滚,那狐形气却仿佛识人一般,亦贴着地面急转,仍向老者追去。老者无奈,长尾摆出,蓬地一响,将那青光击散,却听到“咝咝”轻响,一阵糊味泛起,想是那尾上皮毛被灼焦了。
  “且慢!”老者看吴树山剑上青光又现,急忙翻身而起,摆手喝道,“吴六,我与你无怨无仇,不过开了个小小玩笑,你就下此毒手,实在太岂有此理!”
  “扑哧”一声,吴树山气乐了,冷笑道:“你这妖孽,话倒真多!我不杀你还留着你为害不成?”看那老者雪白的眉毛下眼球骨碌碌直转,四顾退路,心下便即了然,说道:“你是只狐吧。强词夺理,狡言多辩,妖中长于此道者莫过于狐。且狐精幻术,看你刚才的招数,虽长于腾挪跳跃,道行修为实不过尔尔,而能化为人形,非天生精通幻术之狐妖不可做到。”
  老者竖起拇指,尖声笑道:“高明,能一眼看穿老朽真身,不愧是有狐氏中排行第六的嫡传长老,当今世上鉴妖高手中我看难有胜过你的了,佩服啊佩服。”干笑了两声,看吴树山面容渐转冷峻,便笑不下去了。
  “你既知我吴六的名号,难道不知我心性?拍马屁又有何用?我向来最恨奸佞阿谀之徒,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何况你这妖。”吴树山手一抖,剑锋之上青光暴涨,喝道:“你既是狐妖,就应避世修行,修善积德,自求多福,我自然不会难为你。你却与我教中叛徒勾结,祸害百姓,又敢与我作对,挡我去路,实是自寻死路!来来来,今日在我剑下授首罢!”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44:00
  幸亏我上来瞄了一眼,不然还错过了,撒花撒花~~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44:00
  老者连连晃动脑袋,摆手道:“莫急,莫急!不对,不对!你听我说。老朽我虽是狐,却并非是妖,我乃是这竹山的山神,庇护一山生灵已有数十年,大有功德!神妖不可同日而语,你除妖除到我头上来可就大错特错了。第二,你说我勾结你教中叛徒,祸害百姓,这更是无从说起。我从妖群中救出那人是修善行,怎成与他勾结了?想来你不知道,我救他也是救了你,如你在此杀了他,不止你惹祸上事,更连累我一山的生灵都要遭殃。”
  吴树山皱起眉头,回首一顾,方才所下之山山崖陡壁如修竹般直入云霄,这“竹山”的名称倒也相称,说道:“此山人世向来称之为‘青丘’,倒从不知山上还有什么山神?是你自封的吧?你说你护佑生灵,山上为何还有獴妖害人,难道你不知吗?为何不管?由此可知你所言不实。”
  老者苦笑道:“实,实得很。那獴妖我也认识,只是我势单力薄,无力和群妖为敌。你看这漫山遍野的妖怪,我一人能敌得过几个?又管得了几个?况且我也本是兽类,亦要与它们顾着几分情面,当真撕破了脸皮,它们一拥而上,我在此山也呆不下去。但凡有妖在此山上杀人,我就见机行事,救得一个是一个。若要约束群妖绝不杀生,不食人,却非我力所能及,但我自己确是不杀生的。”顿了一顿,老者又说道:“我也知你此行是为除妖而来,为免误会,我早早便躲开了。如我要与你为敌,早就可带群妖绕道上山顶去,你又怎么能把它们挡在山下?你莫看这山上下似只一条路,我久住此山,却知山腹中另有秘道可行。”
  吴树山“哦”了一声,看这老者言辞恳切,所说似发自真心,便问道:“既如此,你又回来干吗?是以为我奈何你不得吗?”
  老者笑着摆手道:“不敢不敢。实是因为数日前我下了山,在十香镇上遇见了方才那人,看他要上山,拦又拦不住,怕他出了事,不得不跟回来暗中保护。我知你父子在山上,定不会让妖害了他,便在山下等候。哪知妖没害了他,你却要杀他。”
  吴树山冷冷道:“道宗叛徒,哪能不除。如你所言是真,放你一条生路也无妨。可你方才说我杀他是惹祸上身,还要连累此处一山生灵遭殃,却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者看着吴树山,双睛滴溜溜转动,说道:“这有何难解?有些人是不可杀的,如老朽这般,如你杀了我,就要遭天谴的。”吴树山哼了一声。老者嘻笑,继续说道:“还有些人,如那人一般,也是不可杀的,只因他背景太深,你杀了他便要遭人谴。莫看你是一氏的长老,你如杀了他,人家寻仇过来,恐怕你也抵敌不住,那些人再迁怒到我这山上,这一山无辜的飞禽走兽不就要陪你遭殃了?”
  吴树山平素对自身道行极是自负,听老者这般说,心中顿生不悦,说道:“那人不过伏鸾氏中一个叛徒,勾结的谅也不过是些妖魔鬼怪之辈,能奈我何?”
  老者听到这话,放声笑道:“什么?他是伏鸾氏的门徒?哈哈,哄我作甚?你以为我不知他来历?”吴树山冷哼道:“谁来哄你,我有他腰牌。”老者挠头道:“咦,那就奇怪了,难道是我看错了?不能啊,十香镇上为迎他闹得沸沸扬扬,连越天衡那自命清高不理世事的半隐士都出镇去接,若说他只是伏鸾氏一门徒,断不可能。”吴树山道:“哦?如此说来,他此刻应是逃往十香镇去了?”老者点头笑道:“必是如此。怎么,你还要追到镇上去杀人不成?你说你有他腰牌?却不知牌上他姓甚名谁?”吴树山道:“越小桐。”老者仰天凝思,嘴里念叨不休:“越小桐……越小桐……没听说过,你们道宗本有‘乐’‘越’‘岳’三姓,都早已式微,没听说哪家最近出了什么成器的青年才俊,就算有,身份辈份所限,越天衡也不会出迎,况且那姓‘越’的更是越天衡的本家,哪有一家之长去迎接后辈之理。”吴树山道:“你这妖怪,倒对人事精通得很。”老者摇头苦笑道:“你懂鉴妖,我懂鉴人,都是为了生活,不容易啊。那越小桐的腰牌可否借我一观?”吴树山点头从怀中取出,尚未往外递,忽听远处一声清脆的吆喝:“死狐狸,敢拿我腰牌!吃小爷一箭!”随着喊声,弓弦“铮”得一响,一支黑色羽箭从数丈开外的草丛中疾飞而出。老者一愣,尚未有所动作,忽听一女子的声音叱道:“花开!”半空中突然红光乍现,一重重花瓣叠起,刹那间一朵碗口大的红花凭空绽在黑箭之前,黑箭登时停在空中不动了。“不要脸的小贼,敢偷袭我爷爷,还你的箭。花镜!”女子的声音又响,红花急速旋转起来,花蕊间晶光一闪,黑箭顿时沿原路向草丛激射而回,箭速竟比射出时还要快了许多。与此同时,一抹红影从老者背后窜出,随着羽箭扑向草丛。老者急忙伸手去抓,那红影呼气缩身,凭风横移了两寸,自他指边溜过。
  “哎哟!”吴树山和老者同声惊呼。不用问,伏在草中射暗箭的是吴应好。
  吴树山展开身形,闪电般掠到草丛前,他知那箭触物即爆,怕伤着应好,不敢用剑削落,手亦不敢硬接,展开柔劲只用掌缘在箭身横着一拨,左手弹箭杆,右手弹箭尾,双手十指连弹,刹那间在那箭上连弹了数十下,便将箭身又颠倒过来,右手中指弓起在箭尾用力一弹,箭挟风势,呜呜作响,向随箭而来的红影射回。这指力加上方才反弹之力,箭势直比强弓射出的还要迅急威猛。那红影显是想不到箭竟又会掉过头来,仍在向前急纵,便如拿身子撞向箭尖一般,顿时吓得惊声呼叫起来。此时老者也已赶到红影身后,手中洞萧急掷而出和黑箭撞在一起,“嘭”的一声巨响,那红莲箭中火药爆开,刹那间数人眼前一片通红,强光闪得人眼难睁。
  吴树山怒喝道:“妖孽,胆敢伤人!”驭起手中长剑,闭目循声,一道青光破火而出,直奔红影斩去。他担心爱子再次受袭,这下使出全力,剑光所到之处,天地俱为之一亮。只听“吱”得一声惨叫,“叭嗒”有物落在地上,那老者已抓住红影,向后急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草木之间,影踪不见。
  吴树山双目紧闭,护在草丛前,不敢追击,怀中抱剑,全神戒备。待得眼能视物,方才正身收剑,低声喝道:“出来罢。”好半晌,自草丛深处站起个小小身影,拖着长弓一步一挨走到吴树山身前,低着头叫了一声:“爹。”
  吴树山哼了一声,板着脸道:“让你在山上等我,下来干什么?不怕妖怪要了你的小命吗?”吴应好低着头,小声嘟囔:“我哪有那么不小心,再说,妖怪都去山顶了,哪儿还有妖怪。爹,你说一会儿就回来的,可我等好久你也没回来,我担心你嘛,想来帮帮你。”吴树山说道:“是,你帮我,一支箭帮我放跑了俩妖怪。你这是帮忙啊?帮倒忙还差不多。”脸色虽仍严峻,心中却暖暖的,口气也缓和起来。吴应好偷眼看父亲,知道父亲怒意已消,便笑道:“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也没打算杀它们。”
  吴树山不理他,俯身看地下,此时天已全黑,月华初升,西方天际雾朦朦露出一颗红色星辰。朦胧光影下,草地上染了深深一滩血迹,血中落着半段兽尾和一大一小两只兽足。“果然是两只狐妖。我真是大意,竟未发觉那老妖身后还藏着只小狐。”吴树山道,“我本来确已无意伤它。如非它们暴起袭人,我也不至于出剑。看来它们妖性未尽,待山上的事了结了,还是把它们找出来杀掉为好。”吴应好说道:“爹,倒也不能怪它们,要是我不先射箭,它们也不会来伤我,就这么算了吧。”吴树山横了他一眼,说道:“你还知道是你的错?回去把冲虚经全本罚抄十遍!”吴应好急忙低下头,偷偷吐了吐舌头,不敢申辩。吴树山又正容道:“从小我教你弓箭,你都学了些什么?要知道弓箭为兵,有二种长处,一者,长在密集,千万支箭齐射,让敌方挡无可挡,二者,长在奇袭,以一箭之速攻敌之未觉,方能取胜。你既然要偷袭,就不该事先出声提醒。”吴应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46:00
  好累啊,落落,一回只能发2500字,我要死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46:00
  吴应好道:“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没想真的杀他。”吴树山怒道:“箭是凶器,你不要它的命,它就要你的命,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今天如非我在,那一箭被妖术打回,你要如何保命?”吴应好摇摇头,嗫嚅道:“你不是在嘛。”吴树山恼起来,伸手重重在儿子臀上拍了一掌。吴应好吃痛,咬着牙只是不吭,眼里泪花却泛了上来。吴树山心中大悔,叹道:“爹不可能永远陪着你,如果哪天爹不在了,你要能自立生存才行,不能总是这么马虎。”吴应好急道:“爹,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吴树山蹲下身,在儿子脸上擦了一把,说道:“我哪儿也不去,只是我怕我不能一直陪着你。”吴应好抱着父亲脖子,哽咽道:“爹,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吴树山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把儿子揽在怀中,抱了起来。
  此时,西方天际红光渐浓,原本浓浓的纱雾已被红星光芒驱散,月亮的光辉也被遮尽,如颗死去的陋石一般无力地挂在东方,似乎满天精华都已被天际那一颗红星吸尽。红星之下,青丘之上,从那山顶正隐隐传来阵阵怒涛般的吼声。
  吴应好问道:“爹,我们还上去吗?”吴树山嗯了一声,点点头。应好不再说话,将头埋在父亲肩窝,数着父亲的步子,只觉置身微波轻摇的小舟之上,荡荡悠悠,没一会儿,竟恍惚惚睡着了。吴树山一手托着孩子,一手轻抚其背,缓步而行,耳听应好掺杂着哽咽的呼吸声,心中一阵温暖,却又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凄凉。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46:00
  趁着还有沙发好抢,速度抢,人多了就抢不着了,哦耶,偶就是传说中的雨神,专门洒水,哇哈哈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48:00
  急什么,你是把帖子从那边转移过来,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自己打的,等都移过来了还是要慢慢等更。。。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49:00
  迷迷糊糊中,吴应好只觉额头一颠,皱着眉头睁开眼来,叫道:“爹。”吴树山应道:“没事,你再睡会儿。”吴应好却清醒过来,揉眼摇头道:“不睡了。”推开父亲手溜下地面。甫一着地,脚下踩着软软一物,应好吓了一跳,急忙向旁跳开。吴树山道:“一只獾妖,从山上逃下来的,看来厮杀已经开始了。”应好看那獾缩成一团,甚是小巧可爱,嘟起嘴说道:“爹,它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你怎么不饶了他?”吴树山板起脸道:“你这莫名其妙的善心都是哪儿来的?方才若非我对那狐妖动了恻隐之心,你又怎会遭袭。你还不长教训?还对妖抱有善心?你莫看这小妖此时力弱,尚无力为恶,你若纵了它,来日修成气候,必定祸害人世。今日凡上了这山的妖,都是存心修妖作恶的,无论大小,一个也不能放它们活着下山去。”吴应好咽了口唾沫,细想父亲之言也甚是有理。
  父子二人缓步而行。不时有一两只斗败的小妖从山道上窜下,吴树山单手执剑,便都料理了。吴应好虽觉父亲之言有理,到底孩童心性,觉得这些小兽小鸟很是可怜,始终并不放箭。忽听身前一声厉啸,一阵腥气迎面扑来,吴树山横剑挡在儿子身前。应好从父亲身侧探出头看,只见山道上伏着一只苍狼,双目赤红,只盯着父子二人呲牙发狠。那狼身上遍布创口,鲜血流出把皮毛染红了大半。
  吴应好急忙摘弓搭箭,叫道:“爹,我来!”吴树山把他握箭的手按住,摇头道:“此妖非你能敌。”应好只觉父亲掌中一阵冷一阵热,正诧异间。吴树山已运起法力,身如雁般飞起,剑芒闪动,一剑将那狼头斩下。
  应好欢呼着跑上前去,拉着父亲手,父亲掌中冷热交替得愈发快了。吴应好虽年幼,也已修了几年道法,知这是内伤后的阴阳紊乱之像,奇道:“爹,你怎么了?”吴树山调息片刻,说道:“没事,方才斩狐妖时使力过大,有些后力不继。”方才他护住应好,出剑斩狐,用的是驭剑导气之法,剑的锐气攻向狐妖,后挫之力却要由自身承受,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拼命招数。当时情势危急,不暇细想,此时副作用慢慢显了出来。如往日使出这招斩杀敌手之后,找个安全所在调息半日,内伤也就痊愈了,可此时红星当空,群妖争斗,结果随时可能分出,哪有这半日余暇给他恢复。吴树山又运了会儿气,只觉气血渐平,胸中稍稍有些疼痛,也不甚为意,拉了应好的手又往上行去。所幸自那狼后,一路过了斧劈峡,穿过合欢林,也未再遇见逃下的妖兽,只是沿路兽尸渐渐多了起来,越往上走,尸首便越多,死的样子也是千奇百怪,骨骼零乱,形貌骇人。应好看得害怕,紧紧抓住父亲的手。吴树山亦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既喜且叹:“这妖怎么也如人一般,为些身外物,落得个一命呜呼的下场。看来这贪欲倒并非人类仅有,实是万物的天性。”
  行了大半个时辰,二人方到山顶,眼前苍茫茫现出一片密林。这两天中父子二人早已把这山上下踏了个遍,尤对山顶细细勘察过,知这片林子便是此山最高处,树林中心长着一棵参天巨树,各类树木都依那巨树而生,长得密密麻麻,且越是林深处便越密,林内莫说打斗,拥挤处连行走的空隙都难找到。吴树山本以为群妖在林内无法施展,定会在林外空地上相斗,此刻林外却只见一地兽尸,而从林深处传来阵阵撕打怒吼声,心中奇怪,便循声向林中钻去。人一入林,只觉身子四周头顶俱笼在一层薄薄的红色雾气中,前方撕打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响亮了。
  刚走了没几步,突然头顶一黑,呼的一阵狂风刮起,吴树山急忙抬头,只见一条蟒从树顶扑了下来,蟒头大如巴斗,獠牙张开,红信外吐,身躯直有水桶般粗细,应好吓得尖声大叫。吴树山抽出长剑,只待那蟒到了身前,便反手上撩,把它斩为两截。却见那蟒抖动了一下,突然在空中分为两片,吴树山拉住应好向后急退。蟒重重摔在地上,血泼了一地,蛇性耐活,虽断为两段,一时却不得死。蟒蛇痛苦翻滚,巨尾扫开,打得身旁大树上木屑纷飞。吴树山看得清楚,那蟒是被人从七寸至下腹处斜着一刀斩断的,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好凶的刀!”
  “爹,是人砍的吗?”吴应好惊魂甫定,瞪着眼睛仍在看那蟒蛇。吴树山摇头道:“应该不是,我们在这儿三天了,除了那越小桐外一个人也没见到,哪会突然就有人来了。这蟒被砍后,逃到此处身体才裂开,可见刀法之快。看来前方妖怪极是凶恶,从此刻起,你切不可再离开我半步。”说着蹲下身来,“我背着你,咱们从树顶上过去。”应好伏在父亲背上,吴树山运起法力,凌空跃起,在树桠上起落前行,倏忽间,便向林中吼声最响处奔出了二三里。突然,眼前一亮,树林似到了尽头,吴树山急忙刹住身形,缩身在树干后向前看去。这一看,更是吃了一惊。
  林中原本密密麻麻的树木竟消失了,凭空现出十余丈方圆的一块空地来,地面乌黑,遍布妖尸,莫说原有的树木,连依木而生的藤蔓,树下积累的腐叶,甚至青草和苔藓都不再见一星半点。若非吴树山亲身到过此处,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这里曾是一片密林。空地中央,原本生着那棵参天巨树,也已变了样貌,树叶凋零,枝体干枯,便如被抽尽了汁液,树根高高耸出地面,树冠上枝桠伸出,纵横交错,如八方恶鬼伸出鬼爪般攫向天空。红光在这空地处,也愈发地浓了。
  “爹,妖怪把树砍了吗?”应好瞪大了眼睛轻声问道。吴树山摸出两粒药丸,在儿子嘴里塞了一颗,自己服下一颗,说道:“不是砍树,是妖放出的毒太烈,把树给枯化了。”应好不解,还想要问,吴树山掩住他口道:“莫要再说话,空气中余毒未散,小心吸入腹中。”说着双手运起清净咒,一边虚罩在应好口上祛毒,一边向空地上观望。
  此时空地上仍有毛茸茸的一大团翻翻滚滚正斗得紧,忽听一声唿哨,那一团物事雪崩般散开来,落在四面八方,却是百十只褐毛猴子,其中一只个头显较同类为大,蹲在地上也有一人多高,头顶绒毛微微发白,似是这猴群的首领。只见它站起身子,对着困在猴群中的一只野猪呲牙咧嘴。那猪形体巨大,长阔逾丈,如座小山一般立在场中,猴王身量也极强壮,与它相比,却又逊色多了。那野猪皮作青黄,通体泛光,两把长牙利刃一般闪着寒光从嘴角咧出,牙上串着一只猴子,看样已是死多活少。白头猴王唿哨了一声,猴群纷纷尖叫,又向野猪扑上。野猪头猛地一摆,将牙上串着的猴尸甩了出去,尸体在空中裂开,夹着一片血水砸向群猴,迎面扑来的猴子吱吱叫着四散躲避。猴王溜到野猪身后突然发力窜上猪背,猴臂伸出将它颈项牢牢卡住,猪头一时扭动不得,獠牙便没了用武之地。余猴攀附上来,仍将它包得像团绒球一般,百多只猴爪亮开,一齐在野猪身上拼命撕扯。
  
我要评论
作者:方唯草 时间:2011-08-29 18:51:00
  在哪里看过????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51:00
  也不打个招呼,我要是不上来还看不见了, 不过这一大段一大段的看着真过瘾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52:00
  毛发一把把被扯下,野猪疼得嗷嗷直叫。可那猴爪挠在猪皮之上,却听得铿锵之声,不像抓上肉身,倒像是铁勾刮在铜块之上,发声直让人牙根酸软,竟是伤不得那野猪的皮肉丝毫。那猪天生神力,兼之毛发被拨疼痛难忍,更是力气大增,脖颈猛得挣了几回,便将猴王甩下背去。头项甫一得脱,用力甩头,立时将扒在头上的两只猴子抛了出去,獠牙在空中横扫,寒光连闪,猴子尚未落地,便已断成数截。野猪回过头来,长牙挥动,又将抱住前腿的猴子脑袋削下。见已制不住它,那猴王急忙连打唿哨,猴群纷纷逃开,仍将野猪团团围住,却不敢再近身了。野猪怒吼示威,转身四顾,猴群却不应战,只和它磨蹭。野猪不耐烦起来,向四下突击,猴群机灵得很,见野猪冲来,便一纵一跳躲了开去,其余的猴子跟上来,仍是把野猪围在中间,打不过它,却也不肯让它走。野猪东冲西突,直累得气喘吁吁,却一只猴子也没有逮到。它驻足喘息片刻,突然全力向西方跑去,包围的猴子跃开躲避,包围圈顿时被冲出了个缺口。野猪却不再去追逐猴子,也不停步回身,径直便向树林冲去。猴王见它要逃,恼得吱吱直叫,猴群急忙尾随在野猪身后追了过去。那猴王心急,且身高腿长,跑起来迅如疾风,片刻间一马当先追到野猪身后,伸出猴爪就去扯野猪尾巴。只见刀光一闪,野猪巨大的身躯戛然而止,已回过头来。猴王还在吱吱乱叫,想要跳开,腿脚却已不听使唤,一道血线从它腰际渐渐流出,上半截身子摇晃着掉了下来,血水内脏洒了一地。群猴见状,唬得魂飞天外,一个个从四面八方投入林中,逃命去了。
  吴树山心中暗叹:“好个回马枪,这山大王倒懂些策略。看来斩那蟒蛇的也是它了。只是它铜皮铁骨,牙又锐利难当,要想除它倒当真有些棘手。”他正琢磨着,忽然心中一动,猛得向后一仰头,一道锐风贴着他鼻尖掠了过去。吴树山急忙扭头去看,只见淡淡黑影一闪,便不见了。吴树山只觉鼻梁上痒痒地,手背抹去,触之微疼,隐隐有血腥之气,竟已被割伤了。那东西无声无息来得蹊跷,吴树山不敢大意,忙把儿子抱紧,低身伏在树干上。只听林中各处响起了吱吱的惨叫声,那物事似正在追逐逃跑的猴群,惨叫一声接着一声,说也奇怪,每声皆是突发骤止,似刚刚出口便被硬生生堵回去了一般。片刻后,林中重归静谧。吴树山心中一阵阵悸动,暗忖:“这是什么东西?好快!”
  林中空地上那野猪却对猴群叫声充耳不闻,瞪着灯笼般大的双睛,只盯着空地中央那棵枯萎的巨树,鼻中哼哼着,前蹄不停在地面踩来踩去。吴树山只觉随着野猪的蹄声,自己身处的这棵树亦渐渐颤动起来。野猪踏了数百下,只听那枯树中突然传出一声凄吼,仿佛有物忍受不了蹄声的折磨,在树中动起来了。须臾,一颗绿色闪着鳞光的头颅从树顶冒了出来,头顶上竟然如公鸡般长着个肉冠,慢慢地,头下一丈多长的身躯亦爬出树顶,缠绕在枯萎的长枝上,身躯似蛇一般,却又多了四只细小的脚。那怪物从高处盯着野猪,长长的信子吐在外面,一团团绿雾从口中喷出,野猪似甚是惧怕毒雾,见雾到了身前便即后退,雾散后却又上前对峙。吴应好抬头看父亲,父子二人眼光交错,吴树山轻声说道:“四脚竹蛇,剧毒无比,你看它额上的肉冠,冠越大毒性就越强。这条蛇的肉冠大过三寸,毒性很是厉害,恐怕这地上的树木都是被它毒死的。只是它似乎没什么妖气,若只靠毒性和有道行的妖怪对敌,恐怕难有胜算。”
  野猪退退进进与那四脚竹蛇对峙了半晌,似要待蛇吐尽毒气才上前决战。偏生四脚蛇居高临下,毒气又极是霸道,丝毫不见衰竭之相,直把野猪克得死死的,丝毫也前进不得。此时,从林中背向二妖处缓缓升起一根极细的灰线,划过长空,无声无息向枯树顶落下,突然间猛得一长,灰线便从四脚竹蛇的肉冠上穿了过去。四脚蛇身体僵住,肉冠鼓动了几下,“啪”地爆开,漏出一缕闪着碧绿鳞光的烟雾,凝聚在头顶,半晌不散,仿佛在空中开了朵翠绿的烟花。待得毒烟漏完,蛇身抖动了几下,无力地从树顶滑落,掉在地面。野猪上前蹄子踏住蛇头,獠牙挥动,将四脚蛇砍为三段。
  吴应好忍不住“啊”地叫了出来,父亲虽说四脚蛇恐非野猪对手,可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快就一命呜呼了,看父亲面无表情,实在捺不住低声问道:“它就这么死了?好没意思。”吴树山点点头,并不说话,杀掉四脚竹蛇的并非野猪,而是那条无名灰线,恐怕方才从自己脸前掠过逐灭猴群的就是它,只是那物实在快得可怖,体型又极小,以自己的眼力竟到现在也没能看出它的真身。
  此时野猪仰起了头,对着枯树顶端连声咆哮。吴树山见方才那灰线射穿四脚竹蛇肉冠后便即消失,应是就藏在树顶,想来野猪是在向它邀战,而此时空地上遍地尸骸,再无别的活着的妖怪,只待这两只决出胜负,自己便得出手了。饶是身经百战,吴树山手心也不禁微微有些出汗,这两只妖都甚是厉害,如它们能斗得两败俱伤,自是再好不过,否则,便要有一场恶斗。想着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在胸口流转,甚是自然通畅,并无滞碍,内息挫伤似已痊愈,当下稍感宽心。
  野猪邀战半晌,无有回应,便发起怒来,挥动长牙在树干上连连砍削,震得树身微颤,枝桠乱抖。那树却也不是凡品,坚硬异常。猪牙斩蛇斩猴俱是一刀两断,想来连石头都能切开的,可在那树干上连砍带削好半晌,才砍出浅浅一道裂缝来,从那裂口处流出绿胶一般粘粘的物事。忽听一声凄厉的尖啸,灰线从树顶升了起来。吴树山凝神盯着它,隐约只见灰线顶端有弹丸大小的一个黑点。只一眨眼,灰线便到了野猪身前,绕着野猪盘旋来去,飘忽不定,当真如鬼魅一般,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明明那线上只有一物在与野猪相斗,可它飞动起来,便如前后左右同时有物在进攻。野猪初时尚左支右绌,渐渐无力反击,干脆呆立不动,仗着皮坚肉厚,任凭那物在自己身上冲突,全然不顾,只等它盘旋飞过眼前时,才挥动獠牙相攻。
  吴应好听那物撞在野猪身上,发出弹丸撞击铜盘的叮咚之声,觉得倒也好听,笑道:“爹,灰线打不过野猪。”吴树山奇道:“你怎么知道?”应好说道:“你看它撞了那么多下,野猪根本不疼也不痒,连叫都不叫。而且,你教过我的,快的东西不能持久,过一会儿它飞不动了,就更不可能赢了。”吴树山点头道:“不错,快而不能久,像咱们习惯了走路,我突然拉着你跑,一会儿你就累了,跑不动了,像这样超出能力的事情是不能持久的。但妖不是人,有些妖,天生就是那样快的,甚至,比那样还快得多。”应好“啊”了一声,问道:“它是天生的吗?”吴树山摇摇头,说道:“我还未看出它是什么妖,把八宝鉴给我。”应好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父亲。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52:00
  @方唯草 2011-8-29 18:51:00
    在哪里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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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本来在奇幻文学那个版块发得,我把他忽悠过来了,嘿嘿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54:00
  真给面子啊,嘿嘿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56:00
  还是沙发舒服,看着顺眼啊,来,合个影,茄子~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57:00
  战罢野猪又施这妖法,三头鸟当真疲累已极,翅膀挥动几下,难以飞起,只得仰头张喙,静待那珠落入喙中。吴树山见时机已至,将应好放在树干上,喝一声:“我去了!”丹田中疾吸一口气,折了几段树枝抛在空中,身随枝走,枝方抛出,脚已踏上,如此连抛连走,身便向那枯树冲去,眼见离得已不远,左手持剑,剑上青芒大盛。此时三头鸟也已发现了吴树山,扭头“呱呱”而叫,却膀上无力,振翅亦难飞。
  眼见吴树山长剑挥出,便可将它一斩为二。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却是应好的声音。吴树山急忙回头看去,只见应好双手抱着树干,身后阴影中枝叶乱颤,似乎有物正在把他往后拖拽。吴树山心中大惊:“难道这山上竟还有妖怪?”他凌空奔袭,本就全靠丹田中一口真气,心绪一乱,内息顿滞,气立时便散了,脚下一沉,身子便向地面跌去。突然一段枯木从空中横扫而至,重重打在吴树山胸口。吴树山急忙缩胸卸力,凌空翻了个筋斗,仍觉胸口如遭重锤,眼前金星乱冒,血顿时从喉管涌到了口中。吴树山心知这口血一吐,内息便再难聚,强忍着把血咽下,调整身形,脚在地上点了一下,并不停留,祭起上清真气,人剑合一,向应好所在之处投了过去。剑光划动,在应好身周三尺处划了个圆,只听咯吱卡嘣一阵乱响,晃动的枝叶骤然静止。吴树山抱起应好,急问:“怎样?”应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一声说不出,只是咧开嘴无声惊哭。吴树山打量孩子身上,却无零落的妖兽肢体,只是七八根树枝紧紧勾在应好衣上。
  此时,那三头鸟处也突发骤变,便在吴树山坠下空中之时,三头鸟落足处的枯枝猛然合了起来,便如鬼爪攥紧,将三头鸟紧紧捏住,一根枯枝穿体而过。只听叫声凄惶,三头鸟身形骤缩,刹那功夫,便被吸成了干尸。枯枝散开,鸟尸坠下,珠子也已跌落在枯枝上,沿着枝干一路滑下,从树顶枯缝中滑入树干,隐约可见珠子的百色光芒在树干中游走,渐渐如心跳一般发出了阵阵脉动。
  吴树山紧咬牙关,忍住胸口剧痛,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真没想到这里竟有只树妖。珠子如让它得了去,这一方百姓哪里还有活路。今日就是拼了死,也得把珠子抢回来。”当下把应好往身后一背,喝道:“抱紧我,绝对不要撒手!”跃下树顶,向那枯树掠去。
  此时地面突然裂开,从地下钻出无数枯枝抓向吴树山。吴树山脚尖使力,波波两声,将双脚近旁的枯枝震得粉碎,提气跃起,长剑挺出,青芒直指树身上那珠子发光处。眼见剑将及树,从树根阴影中突然飞出一条绿色根须,粗如儿臂,顶端生芒,直刺吴树山面门。吴树山横剑回削,那根须却暴涨至数丈长,如蛇般在空中蜿蜒回转,刷地绕到吴树山身后,向他后背抽去。吴树山背后背着孩子,怎敢让它抽中,急忙腰腹使力,凌空将身转了过来。人在空中哪能如妖般自由?如非要护着应好,他只需运气于背,拼着受那一击,也要剑斩树妖。可此时在空中一变招,立时便被树妖抢了先机。剑未及展开,那根须已到眼前,只好持剑胸前,挡了一挡。根须实实抽在剑身之上,吴树山只觉虎口一阵酸麻,长剑险些脱手,胸口被大力震得又一阵火辣,方才强压的内伤发作,血水顺着嘴角缓缓流出。根须一触即收,空中挥舞了两下,又再抽来,吴树山探手入怀,向外挥出,只见一道金光射向远方,根须立时转向跟了过去。吴树山引开根须,翻身落在枯树旁,双手握剑聚全身之力劈在珠子发光处。耳听“铮”得一响,只震得吴树山两臂酸麻,看那树身却只起了一道淡淡白线。吴树山心中大骇:“这树怎这般硬?我全力斩出也伤不了它?必是珠子剧增了它的妖力,这可如何是好?”此时树身猛抖了一下,根须似知上当,呼啸着转回,吴树山急忙绕到猪尸后躲避,根须重重抽在猪尸上,那小山一般的身躯也被打得晃了一下,只听“喀嘣”一声,猪头轰隆砸在地上,原来嵌在树中的猪牙被吸去精华后变得枯朽,承受不住猪身重量而断掉了。吴树山正在苦思对策,见此情景,脑中灵光一闪,抬头上瞧,果然,离头顶再三尺高处树身上沾着一片绿色粘液。吴树山心中暗道:“就是那里了!”正惊喜时,只见树妖突然转了个身,那片绿痕一晃便被隐在身后。树妖弯下身来,枯枝挥出挟着狂风砸向吴树山。此时那根须也从身后转来兜击,吴树山急忙跃起,两个起落被逼退出三丈开外。身还未停稳,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只听“嗖嗖”声响个不停,抬头看去,却见从四周树林中飞起一条条藤蔓在空中交错缠结,刹那间,已在诺大空地上方织起一层树网,将天光隔断。
  吴树山心中既惊且喜,惊的是这番树网织起,便如个笼子般将自己父子装在其中,已没了退路,喜的是这树妖断了天光,实是怕自己去寻它的弱点,证明自己方才所料不错,胜机便在那一片绿痕之上。吴树山忍住胸前剧痛,暗暗调息,心知自己伤得不轻,如不能抓住机会,一击制敌,恐将命丧敌手。
  耳边“嗖嗖”之声不绝,空地上已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那树妖仍在不停织网,仿佛生怕网不够密放跑了吴家父子。又过片刻,织网声渐止,木叶摩擦的沙沙声又响,无数藤蔓似蛇虫一般从四面八方游了过来。吴树山急忙屏气收息,树妖无眼,只靠敌手的气息而动,吴树山气息一断,树妖便无了头绪,枝桠藤蔓互相卷作一团。听着木枝爬动之声,吴树山暗自思量,那树妖吞了珠子,妖力大涨,生长极速,这地面空隙就这般大,纵使自己不动,片刻之间也要被它寻到,躲是躲不了的,还是尽早出手的好,心中略作沉吟,已有了计较。“妖强己弱,能否奏效实不可知,但有一拼,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只要能保应好一命,我便与这树妖同归于尽又何妨。”想到此处,吴树山紧咬牙关,蹲下身子将应好放下,极低的声音贴在应好耳边道:“你看到那发光处吗?那里便是树妖所在。”应好挨着父亲的脸轻轻点头。吴树山道:“待我走后,你默数百声,向那处射三支红莲箭。”说罢将应好箭袋中的羽箭尽数抽出,在手中理过,将三支箭交在应好手中,剩下的自己握了,便要起身。只觉袖上一紧,衣袖被应好死死拉住不肯放开。吴树山隐隐听到儿子“吭吭”的抽泣声,心中一酸,伏身在应好耳边强笑道:“哭什么,傻小子,树妖怕火,你三箭就能把它射死了。等它死了,咱们就下山去吃肉包。”应好哭着说道:“还要买新的八宝鉴。”吴树山“嗯”了一声,说道:“一定买,爹说话算话。”拍拍儿子的头,把应好手指轻轻拉开,又交待道:“记住,数够一百声就放箭,千万莫要犹豫。”说完伏下身悄没声向那发光处溜去,边走边默算方位,使出甩手箭法,将手中箭一支支扔出。
  箭矢落地触及妖物,引发箭身中法力,或爆或斩,发出一声声巨响,引得四周藤蔓纷纷围拢过去。吴树山手中不停,将箭分射四方,把藤蔓引得离应好越来越远。待得箭矢射完,吴树山侧耳倾听,料想短时内应好安全应已无虞,便缩身在那野猪尸体之后,左手持鞘,右手紧握剑柄,调匀呼吸,将法力缓缓注入剑中,静待应好箭到。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8:58:00
  现在嫌2500少,以后就嫌多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8:59:00
  应好如何不知这是生死交关之时,单膝跪地,手拄长弓,凝神盯着暗中那一点亮光处,摒去杂念,只觉光点愈见清晰,心中百声数完,光点在他眼中已大足茶碗。应好拉弓,搭箭,三箭齐飞,攒向那一点。只听“嘭”得一声,三箭同时在树妖身上爆开,一条火龙涌起,晃得应好眼睛一花,急忙闭上了眼。箭虽未能伤到树妖,爆出的赤焰却在它枯身上引着了数点火苗。树妖畏火,慌忙摆动枝条,在着火处拂动,带起呼呼风响,欲把火吹熄。
  此时吴树山眯着眼仰首上瞧,只觉眼前一亮,衬着熊熊火光,那一片绿痕赫然便在眼前,而绿痕之上,刻着一道伤痕,犹自在缓缓淌出粘汁,正是方才野猪与三头鸟邀斗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刻下的,许是这树妖周身唯一可破之处。吴树山心念电闪,高高跃起,将上清真气注于剑身,幻出三尺青芒,直向那伤痕刺去。吴树山真气释出,树妖立时便感知到了,原本拂火的枝条刹那间转回,与长剑缠在一起,只听噼啪乱响,剑芒震断枝条落了一地碎屑,但枝条越聚越多,聚拢并起,终将长剑牢牢夹住。剑芒离那伤痕尚有三分处时,已一毫也前进不得了。吴树山用力回夺,但觉手上乏力,长剑夹在枯枝里便如铸在铁块中一般,哪里夺得动,若要他撤剑回退,那又无异于束手待毙。正焦急间,吴树山目光下扫,不经意见自己腰侧附近树身上嵌着一物,五六寸长,微微反射出金属之光,似钉在树身中一般。吴树山不暇细想,左手持剑鞘拍出,打在那物末端上,便如敲钉一般,那物向树中又刺入两寸,只觉树身猛得一震,夹着长剑的枝条筛子般抖了起来。吴树山心下大喜,将剑鞘在手中倒握,口端向前套向那物,刚好将那物外露的一端足有三寸牢牢套住,左手使力,不向内刺却向下压,感觉树身中有物高高挑起,将树中木实劈开了。吴树山只觉一股狂风从树中涌出,仿佛有什物发出极痛苦的怒吼,将吴树山的长袍冲得猎猎作响,夹着长剑的树枝颓然散开。吴树山急忙右手全力前压,青色剑芒沿伤痕处一刺到底,三尺青芒连着四尺剑身全部没入树中。上清真气从剑身中汹涌冲入树妖体内,撕绞了片刻,吴树山拔剑倒跃,一股混浊腥臭的绿液随剑高高喷出,只见绿液中光华四射,亮晶晶一物掉了下来。吴树山挥剑砍断袭来的藤蔓,抢在手中,看模样正是被树妖吞下的珠子。吴树山只觉此时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热时如烈火焚身,冷时却又如堕冰窟,竟有走火入魔之兆,实是再难支持,珠子既已夺回,一刻也不愿再停留,飞奔过去一把抱起应好,身剑合一,化作一道青光,穿破藤网,向林外飞驰而去,片刻间穿出密林。只听身后唏嗦之声大作,树妖驱动着无数藤蔓从林中追了过来,吴树山不时挥剑砍开挡路的树木,将上清真气催发到极致,只闻耳边风声呼啸,渐渐将树妖甩开了。待过了斧劈峡,立于山脚下时,枝条破空之声已全然消失,看来树妖的妖法尚不能及此。
  吴树山并不放心,仍是全力向东疾奔。应好觉得不停有热乎乎的水珠落在自己头顶,抬头去看,却见父亲脸色苍白,汗出如雨,头顶一团白雾高高腾起。应好吓了一跳,惊叫道:“爹!”吴树山喝道:“不要说话!”直奔出半个时辰,回首见苍茫夜色中,青丘已是极远处一道阴影,方才缓下步伐,走了几步,顿觉浑身发软,支持不住,晃了两晃,坐倒在地。应好跌在地上,急忙爬起跪在父亲身前,小手伸入父亲怀中,触手处只觉衣裳尽湿,肌肉抖动不止,急忙从父亲贴身的衣袋中掏出三个琉璃瓶,在星光下挑出一青色的,拔出瓶塞,将瓶口凑在父亲口中灌下。吴树山几近虚脱,闭目喘息不停,片刻后,但觉一阵暖意从腹中升起,知药效已发,便闭上双目,导气疗伤,渐渐神游青冥,身外之声一概不闻。
  应好见父亲呼吸渐平,脸色亦无方才那般苍白,心中稍安,端了长弓坐在父亲身边守护,弓弦在手中拔了几响,才想起箭方才已被用尽,“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无有兵刃,如有妖物来犯,可如何抵挡?想了想,弯腰去拾父亲的长剑。剑入手中,却甚是沉重,应好双手持住在空中虚劈了几下,觉得甚是难用,且没了法力催动,剑身乌芒芒半分光泽也无。应好甚是泄气,弯腰去捡鞘要将剑还入鞘中。捡起剑鞘,应好只觉眼前一晃,剑鞘末端似有一物反射了星光,拿近细看,确有一物长长窄窄卡在鞘中,面上平滑如镜,竟似是把弯刀形状。应好捏住刀刃,想把它从鞘中拔出,方要使力,只觉指上一疼,“哎哟”了一声,急忙缩手,手指上却已被割破了。应好生起气来,不敢再拔,双手执鞘将那弯刀在空中虚劈,霍霍生风。那刀刃有三尺余长,几与父亲长剑一般,却甚是轻盈,应好幼童的气力,挥舞起来也丝毫不觉费力。应好舞了片刻,转而高兴起来,将那刀拿近了翻来覆去地抚摸,甚是喜爱。便将刀体向前,双手持鞘,在父亲身边重又坐下,摸摸刀,又看看父亲,过了片刻,眼皮渐渐发沉,以手支颐,迷迷糊糊打起了盹。似睡非睡间,只觉手中一沉,剑鞘被人抽走,应好猛然惊醒,跃起身来,却见天光已亮,父亲坐在身前,正笑着看自己。
  应好大喜,叫道:“爹,你好了!”扑过去抱着父亲的脖子,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吴树山皱皱眉头,说道:“哭什么,小子,不像个男子汉。”应好松开手,抹了一把脸,嘟起嘴倔强道:“我才没有哭。”吴树山戏道:“你没有哭怎么长了个猫脸儿啊?”拿衣袖把应好脸上擦干净了,只觉牵动得胸口一阵剧痛。他此番受伤不轻,服了伤药调息一夜后,内伤已好了些,但外伤太重,尤其胸口被树妖击中处疼痛不止,应是胁骨断了。偏生他自视甚高,身上未带接骨之药,耽搁一夜后反而伤势更重。。
  此时回想山上之险,吴树山不禁冷汗涔涔而下,又万般庆幸自己父子竟然侥幸大难得脱,便伸手把刺伤树妖那物从鞘中拔了出来。应好惊呼道:“爹,小心,那东西利得很。”吴树山点点头,将剑还入鞘中,细看拔出的物事,不禁哑然失笑,竟然是山大王临死一撞折断在树身内的猪牙,因在树中嵌着,精华未被受辛星取出,此时兀自锋锐异常。吴树山暗自思量:“万没想到,救了我父子性命的竟然是件妖物。世间因缘际会,可当真难说得紧。”遂将猪牙与剑一并插在腰侧,挣扎站起,父子二人彼此相搀,缓缓向东行去。
  走出数里,出了山地,进入平原,只见一片片水洼相连,遥望极远处依稀可见水田模样,已是人类所居之地。此时日已初升,田中早有人在劳作,见父子二人自山中走来,纷纷远远避开。吴树山见百姓面露畏惧之色,知道他们怕妖,也不以为意,和应好穿过水田,上了官道。此处行人渐多,父子二人穿着简陋,无异于寻常猎户,便也不再有人留意他们。亏得是吴树山修为高深,身虽有伤,脚下依然快捷,走走歇歇,半日里也行出了几十里去。日过午时,道路前方现出一片繁华镇甸,便是这西陲的大镇十香镇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00:00
  进了镇子,只见大门旁贴着布告,诺大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路过的行人也都往那里瞅上一眼,再摇摇头或叹息一声方才离去。应好好奇,就要挤过去看。吴树山低声道:“不要多事。”拉了应好走到商街,找一家丹店将獴妖腹中掏出的内丹卖了。那店家欺他衣饰破烂,着意压价,吴树山也不去计较,拿了钱到药店买了几味草药,隔了两间店对面便是个包子铺,又给了应好钱让他去买肉包。应好闻着阵阵包子香,咽着口水摇摇头,说道:“爹,咱们快去治伤吧,等你好了再一起吃肉包。”吴树山心中欣慰,只说:“你先吃着,等我好了咱们再买了吃。”拉着应好过去,要了六个肉包粗纸包着放在应好怀里。二人转过街去,在一家小客店中要了个房间安顿下来。
  吴树山脱去衣裳,将药调好了胸前背后各敷一块,拿细棉布垫了,细纱缠上,盘腿坐在床上运息,只觉一股清凉之意从两处透入,忙用内息引了在骨折之处缓缓转动,顿时痛楚大减。此番运功更和在山上时不同,不需担心有妖来袭,心中格外地安宁,片刻之间即入无我之境。这边吴树山用功不息,应好在对面端坐看着父亲运功,眼不时瞟一瞟桌上放的肉包,渐渐被香味所引,忍耐不住,拿了一个肉包在鼻前闻了闻,轻轻咬了一口抿在嘴里,怕发出声音扰了父亲,也不敢多嚼,缓缓咬了几下便咽入腹中。这样吃了两个包子,腹中已饱,困意袭来,打个哈欠,侧着身躺下,仍看着父亲,看着看着,眼皮渐重,不知不觉又睡去了。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吴应好才缓缓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却见父亲已换过了药,正在穿衣,地上扔着换下的药贴,原本有红有绿的草药,都已变得乌黑。应好问道:“爹,这是妖毒吗?”吴树山点头道:“是那四脚竹蛇的毒,沾在树妖身上又转到我身上来的,不妨事,已经拔干净了。”应好哦了一声,蹦下床伸手去摸父亲额头,全然一片温和,喜道:“爹,你已经全好了?”吴树山笑道:“嗯,休息几天就没事儿了。你洗把脸,咱们上街转转去。”应好雀跃欢呼,急忙拧毛巾抹了脸,父子二人收拾停当,出了客店。
  昨日进镇,匆匆忙忙买药住店,应好没留意什么,今日上了街这一走,才领略到大镇甸的繁华。只见镇上道路宽阔,店铺林立,车马粼粼,游人如织。路边摆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无一不全,路上走的男女老少,道家俗家,无所不有,更有许多奇形怪状从所未见的人物,直看得应好张大了嘴,紧紧抓着父亲的手。突然一阵芳香扑面而来,对面人群中走过两个女子,一着红一着紫,衣饰华丽,发髻上簪得珠光宝气,身姿挺拔,粉颈半露,应好看得呆了,直走出老远仍是回头看个不停。只听父亲叫道:“应好,你看什么呢?”应好急忙回头,指着那俩女子问道:“爹,那是什么人?很好看啊。”吴树山哼道:“好看吗?那便是流莺了。”应好“哦”了一声,他听出父亲的口气甚是不屑,不知是为什么,却也不想问,只是在心中不断回想那流莺的样子。
  吴树山一路打听,绕过了四条街巷,找到一家八扇门的大店面,抬头看看招牌,六尺宽的黑底银字大匾高悬在门上,“齐物斋”,抬脚便走了进去。应好一进店,立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撒开父亲的手跑到货柜前,柜上分门别类摆着各种道宗用具,隐现光华。吴树山扫了一眼,店中货物齐全,从初入门的小徒弟用的道具到自己除妖亦不可少的朱砂符水雷震子等无一不有,大堂深处更摆着些刀剑卷轴之类,古香古色,远远看去便觉蕴着几分仙气,必是道家古器,心想:“不愧是大镇甸,虽比不了凌霄城中,也算应有尽有了。”便说道:“应好,爹答应赔你的八宝鉴,你自己选一个吧。”店中伙计拿出几个让应好挑选,虽比应好原有之物精致,也不过都是些普通物件,应好高高兴兴选了个黑底嵌着松纹石的。吴树山想了想,又挑了个金钟,告诉应好:“给你护身用。”应好一手拿着一件,摸摸宝鉴,再摇摇金钟,甚是高兴。此时,柜台深处椅上坐着的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凝目注视吴树山腰上佩剑,说道:“请问先生,您这把剑可是‘青星’?”吴树山皱了皱眉,并不搭话。那人面露惊喜之色,又问道:“此剑是有狐氏嫡系长老佩剑,那您一定就是吴树山先生了?”吴树山冷冷道:“你认错人了。”从怀中摸出了钱袋,看那伙计。伙计尚未说话,那人一摆手,说道:“吴先生既然喜欢,这两件小玩意儿就当在下一点心意,您看这店中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拿去用,在下奉送。”吴树山心中奇怪,说道:“无功不受禄。”估摸着那俩物的价值,拈了块银子放在柜台上,拉着应好转身便走。
  那人在身后急忙说道:“吴先生请留步,小人还有话要说。”吴树山不理,几步便要走出门去。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可惜啊可惜,吴树山名声虽大,原来也不过是有眼无珠,暴殄天物之辈。”吴树山还没怎么样,应好却生气了,甩开父亲手,气哼哼扭过头来,看是谁在骂他父亲。只见方才那人躬身站在一旁,柜台里面站起个老头儿来。那老头却不看吴树山,只是盯着他右边腰侧斜插着的那只长牙。
  应好原本想回骂一句:“你才是有眼无珠。”可见这说话的老者须发皆白,甚是苍老,便不忍心出口了,却仍是把眼睛瞪起,气哼哼盯着老者。吴树山无奈只好转过身来,一手护住了儿子。原先那人一拱手,说道:“在下张三乾,是齐物氏下弟子,这位是我师叔。”老者一摆手,瞪了那人一眼,说道:“废话,说这些干吗?你好大的名头吗?人家吴先生会知道你?”转头对吴树山说:“吴先生,你腰上别那根牙很好,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往西六十里荠野山上野猪的牙,牙既在你手,想必那山大王是活不了了,恭喜你又为民除了一害啊。”嘴里说着恭喜,脸上却露出不悦之意,又说道:“那山大王的牙本是制刀剑的绝好材料,如在我手,当可制成绝世好剑,并不逊于你们代代相传的‘青星’。可惜落在你手中。要知这牙离了猪身,便如枝叶离开根本,如不懂得养护,要不了多久就会精华散尽枯萎而死。偏偏你就不懂爱护,你看那牙身上,已经生出黑斑了。纵然此时我拿它打刀,也难再打出绝世神兵来。你说,你爹不是暴殄天物,又是什么?”这句话,他却是看着应好说的。
  吴树山一笑,将那牙抽出,说道:“你若想要,直说就是,区区妖物,送给你又何妨。”那老者一瞪眼,怒道:“我要它何用,难道打出刀剑来,要我拿着去和妖怪厮杀吗?你以为我齐物氏是做什么的?”吴树山不愿多所纠缠,一摆手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辞了。”那张三乾急忙举手止住吴树山,说道:“吴先生,你知我齐物氏世代都是以制作法器为生,铸造神兵利器便是我辈一生成就所在,可惜材料难找,今日机缘巧合,我实是想为先生把那牙打成一把兵刃。我虽技巧粗疏不值一提,但我师叔技艺精良,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不是夸口,纵然找遍天下,也难有几人胜过他的。”看吴树山似不甚在意的样子,那人看了一眼应好,又说道:“我知您修为高深,原本不必凭借利器之便就可斩妖除魔。可您公子年岁尚幼,日日随您四处捕妖,难免会遇到些危险,想来有件兵刃护身总是好的。”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02:00
  加油,还有好多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03:00
  吴树山听到这话,心中一动,自昨日在山上那一番血战后,他心中最忧虑的就是应好的安全,偏生孩子还小,道法也好,武技也好,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因此他才会买了个金钟,只为那物有防身之效。此时听那张三乾说要把猪牙打成刀剑给应好使用,怎能不心动,但这二人究竟为何要为自己打造刀剑?难道真是见到这猪牙手痒了吗?他心中着实狐疑。
  老者见他迟疑,冷然说道:“算了,三乾,吴大先生压根儿就没把咱们下八氏的手艺人放在眼里。你纵是一番好意,他也只当你另有所图。咱们非要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干吗?”
  吴树山笑了笑,说道:“老人家你言重了,我吴树山行为乖张,为同辈所不容,被逐出凌霄城已有十年,想必你都是知道的。我并不是意存傲慢,只是避世索居久了,不惯与人扯上太多关系。如你能将这猪牙给孩子打件防身武器,我必定重重酬谢。”老者一撇嘴,哼道:“谁稀罕你酬谢,我自己的钱还不够花吗?”张三乾急忙接过话,说道:“酬谢什么的,先生不要再提。只求先生能拿我张三乾当个朋友,便是我三生之幸。我虽是粗鄙之人,为朋友向来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何况这区区打剑的小事。”吴树山见这人说话直爽,便点了点头,拱手说道:“既是如此,有劳张兄弟了。”又冲老者拱拱手,“多谢老人家。”老者并不理他,转身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张三乾指门说道:“里面便是铸剑之处,先生请随我来。”打开货柜,把吴氏父子让进去,引着也走进那门。吴树山本以为过了那门便是又一间房,哪知门后竟是一条甬道,斜斜向下通去,甬道上隔几步便挂着一颗珠子,珠光闪烁,将甬道内映得甚是明亮。
  吴树山心中暗想:“齐物氏专司制造法器,代代资财积累下来,当真是富贵之极,便是这墙上的珠子,随便拿颗卖了,也够普通人家吃上两三年的。却不知这二人在齐物氏中是何身份,竟能享此富贵?”忽听张三乾问道:“吴先生,那猪牙应是一对,怎么你只拿着一只?另一只呢?”吴树山不愿提起借受辛星诱杀群妖的事,随口说道:“另一只被我用剑斩碎了。”张三乾赞叹道:“这牙乃是猪妖百年修炼精华所在,坚硬可比金刚石,您能用剑斩碎猪牙,真是神功盖世。”说着又连连摇头,直为那牙叫可惜。走了片刻,空气渐渐热了起来,张三乾突然停步说道:“到了,就是这里。”抬手在墙上一抹,咯吱吱现出一道门来,说道:“这是间密室。如有妖怪袭来,不知这密室,便会沿道再往下走。下面满布机关,只要下去了,再想上来难比登天。”应好好奇,探出头往里看,室内极大,正中处放着一具丹炉,炉旁设着铁砧等一应物事,方才那老者正在炉前矗立等候。
  三人走进室内,张三乾反手在墙上虚按,暗门立刻掩上。应好只觉一阵阵热气从丹炉中冲出,片刻额头便流出汗来,急忙转到父亲身后。吴树山暗暗打量这室内布置,只见壁上一周挂着八盏宫灯,灯内珠子放出白光莹莹,绵密细腻,显是价值连城的宝珠,墙壁却甚是粗陋,似用大块土坯简单堆彻而成,连粉刷也无,整个房间底宽而顶窄,便如倒扣的饭碗一般。地面呈八角形,画着诺大一副八卦图,丹炉便设在白鱼眼上,铁砧置于黑鱼眼之上。
  张三乾说道:“吴先生,咱们这就开始吧。”吴树山将猪牙托在手中,说道:“有劳了。”张三乾笑笑接过猪牙,走到老者身边,恭恭敬敬递给老者。老者在手中掂了掂,手一挥,将牙扔入炉中,喝道:“起火!”张三乾打开炉上机关,炉内火焰立时腾了起来。老者脱去上衣,露出赤膊上身,肌肉贲起如古铜一般,上面伤痕累累,眯起眼盯着炉火。火焰之色由红转橙,由橙而黄,待得变为白色时,牙已渐臻透明,老者左手持铁钳,闪电般将猪牙从炉出夹出,置于砧上,右手抡起一柄大锤,叮叮当当敲打起来,猪牙溅出火星落在身上,发出滋滋之声,老者直若浑然不觉,敲打了一阵,猪牙渐渐冷却发白,老者铁钳夹着又给扔回炉中。待牙渐融,又取出敲打。如是者十数回,牙身渐渐变得通透,杂质渐已淬出。吴树山说道:“老人家,如能把它打成柄剑,实是最好不过。”老者哼了一声,说道:“随缘吧。万物天生,自然而成,何必拘泥于相貌。”吴树山苦笑,这老者一副执拗样子,拿万物自然的道家法理来训斥他,倒更像是斗气之言。
  老者又敲打几趟,却停了下来,左手铁钳置于砧上,呆呆而望,突然叹了一口气,转头叫吴树山:“你过来。”吴树山走近前去,老者将铁钳递到他面前,吴树山只觉一股炙热扑面,眼前却空空无物。老者正容道:“至清则不祥,实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怎么办?”应好躲在父亲身后,看老者与父亲面容俱都严肃得紧,心中莫名其妙,心想:“怎么了?是不是老爷爷把猪牙打坏了,爹生气了?爹的伤刚好,可不能打架。”想着便要站到父亲身前,不让二人相斗,头刚这么一伸,只觉脸上一凉,父亲的大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脖子,使力往后猛拉。应好踉跄两步,险些跌倒,颈上吃痛,心中又委屈,不知父亲为何这样对自己,顿时便哭了出来。吴树山喝道:“你怎么老是这样莽撞!不要小命了是不是?”应好抹了一把眼泪,手掌抹过脸颊,觉得一阵粘热,张眼看到满手鲜血,吓得立时收声不哭了,这时隐隐才觉得脸上有些疼痛。吴树山已取出伤药来,把他脸捧平了,药涂上伤口,按上棉布,喝道:“自己按着。”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06:00
  老者道:“吴先生倒不必生气,祸福相倚,令公子受这轻伤,未必就是坏事。我铸猪牙,本是想尽量淬去杂质,留下灵气铸剑。未料到这牙之气竟然至清至纯,气至纯无质,便难成形,且又至清,按‘水至清则无鱼’,实是大不祥之兆。令公子碰巧将血融入此气中,破了它至清之象,又给它以形,实是天意所至。此时刀已成形,便请取了去罢。”晃晃铁钳,钳中三尺长,一寸宽,微微弯起的一条刀身,发出极微的红光,便要扔入水中。吴树山止道:“且慢,老人家请稍待。这剑太凶,我儿未必能制得住它,将我的血也加进去罢。”说着将手腕伸出,在那刀刃上轻轻一划,血涌出流在刀身上,发出滋滋微声,那刀便如吸血的一般,将吴树山流出之血一滴不落全吸进去了。刀身红色渐重,吴树山收回手去。老者将刀身塞入炉中再炼一回,修出柄来,掷在水中,只见一股白色水汽冲天而起。老者将锤掷下,推开门摇摇晃晃走出去了。
  张三乾待水汽腾尽,将刀捞出,引父子二人重回店内。吴树山见老者躺在椅上,神情疲惫,看看天时,已将近黄昏。老者这半天之中耗力甚巨,吴树山不由得心存感激,默默向老者躬身为礼。那边张三乾剖开一块上好的赤红龙心木做了刀柄,一时却难寻着刀鞘,说道:“吴先生,刀您先取走,今晚我赶制一副鞘明日一早给您送去。”吴树山急忙施礼道:“有劳制刀已经感激不尽,刀鞘我自去寻,不敢再麻烦张兄弟。”忽听老者说道:“嗯,用不着刀鞘,那刀是以你父子的血为形,你就是让孩子拿刀砍自己,也擦不破他一层油皮。”吴树山应道:“是。”看那老者,眼却兀自未睁,竟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当下抱拳向张三乾说道:“大德不言谢,二位日后若是有需吴某人效力之处,只请吩咐,吴某无不竭尽全力。”张三乾客气了几句。吴树山本想在这店内订些箭矢,却知只要自己开口,这张三乾必要送给自己,心下甚是不愿再欠人情,只好作罢。当下谢过二人,告辞出门,张三乾送出店外。
  父子二人又走了几条街巷,吴树山重伤初愈,今日又失血不少,微觉疲惫。应好虽在火室中烤了半日,却是兴奋不已,抱着两件法器,细长红刀斜背在身后,得意非凡。二人在家打铁店里买了数十支寻常羽箭,又在别处买了硫磺火硝符纸朱砂之类,包了一大包,然后寻了个酒店吃饭。吴树山难得点了些鸡鸭荤酒,一边缓斟浅酌,一边看应好捧着鸡腿吃得眉花眼笑,沾得胸前油污点点。待得酒足饭饱,父子二人回到客店,吴树山让应好早早睡了,自己把羽箭卸开,配了火器灌入箭杆,心知比齐物斋中所卖之物相差太远,一时可也并无别法,只得将就着用。直折腾到半夜,胸口伤处隐隐作痛,方才吹灯歇下。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07:00
  崩溃啊,感冒了,加油加油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08:00
  @落落_1986 2011-8-29 19:02:00
    加油,还有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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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大姐,帖死我吧就。。。不说话了,复制粘贴中。。。。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14:00
  吴树山闻言一惊,问道:“怎么?越长老的妻女被妖掳去了?”张三乾起身拱手道:“吴先生,我师哥纵然有罪,罪不及家人,还望您念在道宗一脉,同门之谊,出手相助啊。”吴树山哼了一声,说道:“同门之谊那是不用论了,越长老连师长都敢放逐,又岂会在乎什么同门。但妖怪害人,我是必然要管的,只是并非为他。张兄弟,你且把详情说来听听。”张三乾喜道:“多谢先生。不知您进镇时,可见到镇口贴出的告示?”吴树山摇头道:“未曾细看。”张三乾从怀中取出张纸,展开了递给吴树山,说道:“这便是那告示,先生过目。我师兄夫妇恩爱,膝下育有一女,年方十三,素来珍爱如掌上明珠。数日前,师嫂带了我那师侄女外出游玩,却不料一走就音讯皆无。我师兄弟四下寻找,有人说见她们经过青丘山下,之后就再没人见过,想来是被青丘山上的妖怪掳去了。我曾上青丘寻找一回,却被妖打伤不得不回镇医治,再要上山却怎么也找不到入口了。眼下算来离她们失踪之时已过五日,恐怕……”他看了一眼越天衡,不忍出口,指那纸上说道:“这公告上画的便是我师嫂和师侄女的影像,请先生上青丘山去走一趟,好歹救她二人下来。”
  那公告上面画着两个女子,笔法细腻,人物容貌栩栩如生。吴树山一看,便皱起眉头,指着那年长的女子问道:“这位便是越夫人吗?”张三乾点点头。吴树山又问:“她离家时穿的何衣?”张三乾看看越天衡,越天衡说道:“便是这宫装了。”吴树山问道:“可是白色底上绣红色百菱花的?内里是鹅黄色的?”越天衡立时站了起来,问道:“不错!你怎么知道?”吴树山叹口气道:“此人已被獴妖所害,尸体我已葬在青丘山上合欢林中。”越天衡如遭雷劈,身体晃了两晃,跌坐在椅上,双目紧闭,泪水便淌了出来。张三乾急忙问道:“我师侄女呢?可也……”话声止住不敢再问了。吴树山摇头说道:“这女孩我却未曾见到。”越天衡闻言眼中带泪,盯着吴树山问道:“当真?我女儿还活着?”吴树山说道:“越长老,我未见到令媛的尸体,却未说她还活着。不瞒你说,这数日来,我父子都在青丘山上,将那山上上下下走了个遍,也未曾见到有人。令媛是生是死,那可难说,恐怕并不在青丘山上也不一定。”越天衡道:“必然在的,她母女二人哪会分开。那山上隐蔽之处不少,您未必都能走遍,传闻山腹中更有一处狐穴,不知您可也去过了?”吴树山奇道:“狐穴?”张三乾接口道:“此地民间传说,青丘山乃是九尾狐发祥之地,山腹内有自上古时便留下的狐穴,入口在山顶林深处。但那狐穴之说乃是传言,师兄你又岂能当真?”越天衡道:“虽是传言,我也要去一寻,多半我女儿此刻便陷在那狐穴之中。”站起身来,向吴树山一揖到地,说道:“请先生上山,救小女一命,越天衡纵是倾家荡产,也定会报先生大德。”
  吴树山听那狐穴之说,猛然记起前晚在青丘山下遇到的狐妖亦曾说过山腹中另有密道,说不定那密道便与狐穴有关,倒应去一探。转念又想,青丘山上此时虽已是一片死地,无任何凶险可言,但峰顶处却有棵难缠至极的树妖,那密道入口又不知在何处,如要去峰顶寻找,必得先除那树妖,自己此时伤犹未愈,怎能打得,便说道:“去是定要去的,只是我重伤初愈,骨折处尚未长好,无法动武,还需几日恢复。不然,纵是上了山,也救不出令媛。”越天衡思量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吴树山身前,说道:“先生请服此物。”只闻一阵异香散开,却是一朵雪莲,黄色莲蕊正中长着一颗紫珠,有小指肚大小。吴树山一见,不由嘿然而笑,说道:“真不愧大富大贵之人,连雪莲之魄你都有?”越天衡道:“先生既然识得此物,再好不过。此是我用龙火鉴从百草氏的黎老那里换来,本是留做救命之用,现在送给先生,请先生服下后立时上山救我女儿。”
  吴树山不再推辞,从雪莲上插下紫珠放入口中,那珠触舌即化,一股甜津直入腹中,沿经脉走了几遍,生出一股极凛冽之气由丹田透入顶门。吴树山顿觉脑中一片清明,丹田内真气澎湃,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了一般。正舒爽间,突然想起一事,说道:“西陲妖患如此之凶,越长老你虽无力治之,却也不该让两个弱女子在那妖山脚下随意行走啊。”越天衡沉吟不语。吴树山看他脸上似有犹疑之色,问道:“莫非有什么隐情吗?”越天衡尚在迟疑,张三乾却按捺不住大声说道:“师兄,都说了吧。不然吴先生以为我们有意隐瞒,反而不好。”越天衡点头道:“好吧,你来说。”
  张三乾说道:“吴先生,实不相瞒。我师嫂带女儿外出,托言游玩,实为避祸,全是为了躲那伏鸾氏选秀的事。”吴树山奇道:“怎么?又选秀了吗?上回选过还没几年,怎么又选?”张三乾说道:“其中原因我们哪里知道,数日前凌霄城中来了使者要迎我侄女去做秀女。您知道这选秀的事,一旦哪个女子被选中,此生便无异于一具丹炉。我师兄贵为一氏之尊,家财万贯,又只有这一个掌上明珠,怎么忍心送她前去?可我师兄是带罪之人,若是违抗法旨,惹得凌霄城中猜疑,恐将引来不测之祸。因此便对外说妻女被妖掳去不知所踪,暗地要我师嫂拿了老祖传下的逐妖铃,带女儿过青丘山北上,回娘家躲藏,只等选秀过后,再把母女接回,只当是除妖后救出来的,也就算了。那逐妖铃乃本氏圣器,虽无降妖之力,但铃声响动,妖怪闻之无不僻易,料想护她母女二人过山是必无差错的,哪知在青丘山下还是出了事。”吴树山怒道:“原来如此。这些权贵忒也骄奢淫逸了!伏鸾氏女弟子三千,还不够他们挑的,屡次祸害民间。如我有女儿,我亦盼她嫁个好人家,绝不会让她去选秀。罢了,我这就上山去,如那孩子还活着,我必救她回来。”越天衡起身说道:“吴先生,我兄弟二人陪你一同前去,人多找那狐穴更容易些。”吴树山道:“也好。你二位请在楼下稍等,我给孩子收拾一下,咱们就出发。”
  越张二人闻言出去了,店小二已送上饭来。吴树山吩咐应好速速洗脸吃了饭,然后背了弓箭,携了青星,怕红玉太长,应好背着行动不便,便也插在青星之侧。应好将前日未吃完的包子也拿纸包了,放在背囊中,二人下楼出了店。
  到门外,只见十余从人牵着马匹候在路边,俱是百中挑一的良驹。吴树山暗暗点头,看这阵势,是早有准备了,细想来,恐怕打刀也好,制鞘送箭也罢,也许都是齐物氏笼络自己的手段,说不定自己一进镇,人家就已发现自己了,遂设计使出人情想把自己套牢,再要自己前去救人。念及此处,心中对那张三乾的好感顿时大减,对越天衡更是鄙夷,心想:“我除妖救人岂是图你给什么好处?你便与我金山银山,不该救的人我也不会去救。”也不搭理二人,翻身上马,父子共乘一骑,当先出了镇,向西驰去,越张二人跟在身后。
  驰出十数里地去,吴树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究竟为何,一时却也想不起来,只觉得心中发闷,似有事沉沉压在心头。突然路旁“咯喇”一响,不知是獐是獾,毛茸茸一物自草丛中露出个头,又迅速缩了回去。吴树山猛然想起那老狐来,它曾说越小桐逃到十香镇去了,自己这番匆匆来去,倒没顾得上去找,欲待向越张二人询问,二人马匹却又落得甚远,转念一想,越小桐既在十香镇,越天衡必然知道他在何处,待把人救下青丘,自己再回镇上找他不迟,心里暂时也就放下了。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14:00
  话还是要说滴~事也是要做滴~你贴你的,我说我的~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17:00
  四人一路无话,挥鞭疾驰,出镇时尚是晨曦微露,待得日挂东南,已到了青丘山斧劈峡下。吴树山道:“此处往上,马已不可行走,下来步行罢。”把马放在山脚下吃草,四人向山顶攀去。此时山上兽妖已然死绝,一路走去,不闻半点咆哮之声,当真是风清云淡,鸟语花香,一片祥和好天地。到了合欢林,但看落英缤纷,遍地红羽,吴树山指着高高垅起的一处说道:“越长老,尊夫人便在那里了。”越天衡黯然垂泪,说道:“先生,咱们先上山寻我女儿,待回程之时再来取拙荆的尸身。”吴树山点头道:“也好。只是再往上山顶处便是密林,林中草木皆被一树妖控制,甚是危险,二位还是在此等候的好。”张三乾笑道:“先生勿忧,既有树妖,就请交给我等兄弟。我兄弟虽拙于法术,但对付树妖那种死物,齐物氏的器械反而更加实用,您且袖手旁观便是。”吴树山将信将疑道:“若能如此,自是再好不过。”
  说话间又上行了二里多地,远远已可见一片青翠,风未吹而叶动,哗哗声传来使人闻之欲眠。吴树山弯腰摘片草叶团了,塞在应好耳中,抬眼看张三乾。张三乾探手入怀,取出一物,通体暗红,形如龙之盘起,隐隐发出亮光,托在吴树山面前,说道:“此乃龙火鉴,我师兄在此六年,也不过制成三枚,威力如何,还请先生法眼一观。”说着将那盘龙对准树林,轻击龙尾,龙身顿时展开,口中喷出一道烈焰,在空中化作火龙之形,向林中冲去,火入林中,顿时“哔哔剥剥”烧了起来,火势如龙之过境,无物可挡,刹那间将树林变成了一片火海。只闻林中传来一声闷吼,随着破空之声响起,火海中冲出千百条藤蔓缠向四人。张三乾一手催动火龙,一手执了个金钟虚按在身前,大喝一声:“金刚钟法!”一层金气从钟内幻出,挡在四人身前,藤蔓缠来,在金光上拍打不休,却丝毫也突破不得。
  吴树山心下惊异,这树妖修为甚高,前夜几乎置自己父子于死地,虽说此时妖珠已被自己取出,但本身修为仍在,张三乾如此一攻一守便轻易将其压制住,实是出乎他意料,便问道:“张兄弟,你器械这等厉害,这山上根本没有妖怪能敌得过你。你说被妖所伤,难道是说谎吗?”张三乾一愣,笑道:“我哪敢对先生说谎,那妖从背后偷袭我,我尚未发觉便被其得手了。仅是器械厉害有何用?若妖能探查人心,隐藏行踪,器械便无出手之机。若论器械厉害,我师嫂带的逐妖铃可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器,还不是被妖所乘?可见器械虽好,终是辅助之物,似我等师兄弟沉溺器械,已是入了邪道,吴先生您这般潜心修行提升道法才是修道人应走的正途。”吴树山闻言微微点头,赞道:“张兄弟这正邪之分说得甚好。”
  一把火直烧了小半个时辰,藤蔓枝叶俱被烧尽,张三乾才一扭龙尾,将火吸回龙火鉴中,四人径直向树林中心走去。沿途树木都已化为焦炭,落脚处地面滚烫,四人匆匆而行,片刻之间,便到了林中空地。只见树妖已被烧成一根参天大炭,枝桠兀自微微抖动,显得狰狞可怖。吴树山走至树前,抽出红玉,一刀刺入根下,只听凄厉的叫声从刀下传出,红玉光芒乍亮,便如祝融举火一般,红光闪个不停,待得红光渐退,那叫声亦烟消云散了。
  张三乾赞道:“先生除了此害,又是一大功德。”吴树山摆手道:“张兄弟谬赞了,灭此妖明明乃是龙火鉴之功,我不过捡的现成便宜。此妖既除,山顶已无危险,咱们分开来去找那狐穴吧。”说着拉应好往东寻去,越张二人便向西边去寻。
  待得绕过一棵焦木,隐住了身形,吴树山从怀中取出几样物事,急急用手帕包住,塞在应好怀里,说道:“我看那姓张的言辞闪烁,又无端奉承,许是别有用心,须得小心提防。这些物事累赘,你且先拿着,下山后再给我。”应好道:“爹,既是如此,咱们下山去吧,不理他们了。”吴树山道:“不可,我只是有所感觉,倒不是怕他。如他真想不利于你我,咱们提防着,也就是了。若他并无心害咱们,咱们这一走,岂不是耽误了救那姓越的小姑娘?救人事大!你我为修道者,当心怀天下,以慈悲之心救黎庶于苦海,你要切记莫忘。”应好点头道:“是,我记住了。”
  父子二人低头寻找,一路缓缓行去,将焦木之下,岩石之侧,一切看似可藏隐秘之处一一寻遍了,遥遥望见对面越张二人走来,四人相对而视,皆默默摇头。张三乾道:“师兄,狐穴之说看来是假,咱们还是到别处去寻师侄女吧。”越天衡站立树旁,以袖遮目,身子微抖,黯然不语。应好拉拉父亲袖子,低声说:“爹,他哭了。”吴树山点点头,心中甚是不忍,看看越天衡,见他一手撑着那树妖,忽然心中一动,松开应好,脚尖在树妖身上连点,长袍鼓风如鹤般冲天而上,几个起落便攀到了树顶,向那树顶中一看,“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这里有个洞!”只见树顶深深陷下,正中尺许大小一个孔洞,洞沿焦黑。吴树山凑眼向下看,只见洞里黑黝黝一片,一点亮光也无,不知究竟有多深,取出一枚金珠从孔中抛下,淡淡金光笔直下落,直有数十息的功夫,才听见“咚”地一声,随后“骨碌碌”响个不停,似是向下滚去了,金光随即隐没。吴树山跃下树,越天衡喜道:“树中当真有洞?”吴树山道:“有是有,但洞口太小,进不得人。”说罢思量片刻,抽出红玉,右手握柄刺入树身,左手在柄端轻推。树妖已死,没了妖法护身,红玉如穿豆腐一般,齐柄没入树中。吴树山心中暗赞此刀锋利,双手执刀,锋刃沿树身斜着划了一圈,手掌推出,只听“咯咯”声响,那树晃了几晃。越张二人急忙合力来推,足有五人合抱粗的参天巨树从刀斩处断为两截,半截树身沿斜面滑下,砸在地上,发出轰隆巨响。在那断面正中现出一洞来,可比在树顶处大得多了,足有三尺余宽,尽可钻得进一个人。
  越天衡探身便要下去,吴树山一把拉住了,说道:“这洞深不见底,恐有妖物藏匿,我先下去探路,二位跟着我便是。”又对应好说:“你不要下去了,留在这儿等我们出来。”应好方要争辩,看父亲扳起脸来,只好点头答应。吴树山将红玉交在儿子手中,抽青星剑在手,运起上清真气,剑身发出幽幽青光,纵身向那洞中跃了下去。身在半空,脚尖踢出,轻点洞穴土壁,减缓下落速度,只觉耳边嗖嗖风响,脚尖猛然踢了个空,身子急坠而下。吴树山急忙探手入怀,抛出一把金珠,只听叮当作响,金珠砸在地面向下滚去。吴树山借着金光已看准了落脚处,提气轻轻落在地面,持剑横扫,青光掠过处,映亮身前三尺方圆一片土地,往前漆黑一条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听得头顶有人喊话:“吴先生,您让一让,我们下来了。”吴树山向前让开两步,“啪嗒”一响,从上垂下条绳索,越张二人依次沿索而下。吴树山心中不悦,暗想:“有绳索怎么不早说,还要我冒险跃下?”张三乾心细,猜着他的心思,笑道:“您和我师兄都是急性子人,不等我拿出绳索就下来了。好在您功力深厚,下这洞穴如履平地一般。”吴树山冷冷哼了一声,却见越天衡手捧着一团红红物事,手臂挥动,一点点掷向四周,红点挨着墙壁地面便即粘住,随即放出火光照亮,却又无炙人之热。这下方看清了,三人身处丈许方圆一个坑内,头顶十余尺高处一个圆孔直通树身,坑壁上一条甬道宽高皆有半丈,地面平整,尽可走得人。吴树山心想:“妖洞也入过不少,通道这么大的却少见,不像是妖走的,倒像是给人走的。传闻九尾狐素以人形现世,许是惯于化作人形,在洞穴内也如人般行走了,如此看来,这里当真是九尾狐穴?”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19:00
  越天衡当先走入甬道,手挥不停,红光粘附在道壁上,一路照亮,三人顺道向前走去。走了一阵,甬道到头,现出数丈大浑圆一块空地。三人俱都一愣,只见空地土壁上好些洞口,左右环顾,加上他们来时所走之道,竟有八个之多。张三乾叹道:“人说狡兔三窟,这狐狸洞可比兔子洞复杂多了,现在该往哪儿走呢。”吴树山摆手止住他,微闭双目,凝神嗅空气中的味道,只觉一处似有淡淡血腥气传来,睁目指那方向道:“许是在这边。”越张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说道:“听先生的。”越天衡扔出红点,做了记号,三人便向那处甬道中走去。吴树山此时留了心,着意去嗅那血腥味,果然,又过了段甬道,地势渐渐向下,血腥味亦比方才稍重些了。三人如此这般摸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泥土渐少,甬道渐渐露出石面,不时有细微水流沿石流过。眼见甬道又到了头,吴树山持剑护在胸前,左脚踏出,忽觉脚下一空,竟没踩到实地,急忙右脚飞踢,身子跃起,落在地面,脚下光滑平整,却比甬道处低了足足三尺有余。
  待得点点火光亮起,三人四下打量,此处竟是一间石室,方方正正十分宽大,六面皆是石壁,左手边靠墙处略低陷些,山泉从石上流下,叮咚作响,汇起一片小池,几株藤蔓从石缝中垂下,攀在水面之上,亦别有些风致。推想走来之路,这石室应已在山腹深处。地面石分阴阳,两条石鱼黑白分明,似是天然生成,地上摆着石桌石椅石屏风,俨然一户人家。屏风后隐着一张石床,床尾一缕白纱沿床垂下,竟躺得有人。越天衡快步绕过屏风,一看床上那人,顿时喜不自禁,连声叫道:“桐儿!桐儿!”俯身将那人抱在怀中。吴树山大喜,笑道:“可找到令媛了?”亦过那屏风去看,只见越天衡怀中抱着一少女,身着白裙,头扎总角,年在稚龄,生得面白唇红,惹人喜爱,看那眉眼,极似越天衡,却闭目不醒。吴树山上前一搭少女脉息,笑道:“越长老不必担心,令媛只是为妖所迷,并无大碍,回去开副药吃了,将妖气驱出就好。”回头又对张三乾笑道:“张兄弟,令侄女无恙,实在可喜可贺。”却见张三乾紧咬双唇,一言不发,面色灰白,盯着那女孩,似有惊惶之象。
  吴树山心中不解,却无暇多想,只觉血腥气阵阵传来,直扑鼻端,他追着那股血腥一路至此,已可确定乃是活物之血,且此地必无人类,即是说那血气是从妖身上传出来的。这洞穴深处竟藏着只受伤的妖?吴树山心中犯疑,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看去,与他们来时洞口正相对处,石壁上还有一条甬道。
  吴树山缓步向那道口走去,凝目看甬道深处,黑暗中似有两点幽光亮起,与他双眼一触,便熄灭了。只听身后张三乾说道:“师兄,侄女已找到,咱们回去罢。”越天衡似嗯了一声。张三乾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吴树山并没听到,却也不甚在意,只觉张三乾向他身后走来,便伸手想把那暗中幽光指给他看。
  忽听有人叫道:“小心!”吴树山猛然惊觉,只听身后机簧声响,顾不得回身,脚尖点地,全力前扑,仍觉颈上一麻,急忙手指捏出,在颈上抓着一物。那物极细,已深刺在肉中,颈外只余短短一截,兀自抖动不停,似要挣脱他手指向肉中钻去。吴树山指上使力,硬生生将它从颈中扯了出来,却是根针,色呈碧绿,夹在指间仍然弹动不已。回身看去,只见张三乾手持一只圆筒,正对着自己,神情错愕,却在瞪着越天衡,问道:“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越天衡脸色阴冷,抱着女儿站在屏风之侧,离二人极远,说道:“我妻子是你杀的吧?”听到这话,张三乾打了个哆嗦,强笑道:“师兄,你疯了不成,我怎么能做那种事?再说,我要是杀了师嫂,还能留着侄女的命吗?”越天衡说道:“你本就要把桐儿献给那人做秀女,当然不会杀她?你曾屡次劝我把桐儿献出,我都没有同意,你就趁她母女行路时,在半路把我妻子杀了,截下桐儿,要送给那人博他欢心,我说得没错罢?”说到此处,已是咬牙切齿。张三乾倒退了几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道:“我……我……”越天衡恨道:“休要再辩了,你纵然说得黑白颠倒又有何用?你杀人之时我就藏在你身后,只是我是个废人,无力能救得了妻子。”说着眼中垂泪,又道:“倘若我那时出手阻你,只怕你连我亦一起杀了。我并非是惜命,只是那么一死,不明不白。人家还以为我夫妻是死于妖手,谁能知道是你这狼心狗肺之徒所为?我忍辱苟活,只为等机会能杀你报仇,将真相白于天下,此时便是了。”又转向吴树山说道:“吴先生,若我早对你说这事,无凭无据,加之我名声不好,谅你也不会信。我也不要你替我复仇,只告诉你一句,这姓张的受了人家密令,要在这里摘你的脑袋,抢回个腰牌。你方才所中就是那人给他的穿蚓针,针一入体便会沿血脉游走,直刺心脾,如你已中针,时间可就不多了。要怎么处置他,你自己看着办罢。”张三乾怒道:“越天衡!那人要杀吴树山,这事你可是也同意了的,怎么都推我一人身上!你临阵变卦,以为吴树山就饶了你?他纵然饶了你,那人也要杀你的!”越天衡苦笑道:“我一废人,别人说什么,我都只有听的份,杀不杀吴树山,由得了我吗?他们杀不杀我,又由得了我吗?”张三乾狂笑道:“好!好!我处处小心,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你给算计了。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你告诉我罢。侄女我明明送到山下农户家中暂养,怎么竟会在这儿?”越天衡摇摇头,说道:“我又哪里知道。我远远躲着看见桐儿在农户中,想来你安排得仔细,她饮食不缺,安全无虞,我亦没必要打草惊蛇,便留她在那儿了。怎么,难道不是你送她来这里诱我的吗?”张三乾想了想,终是不明白,将头一摆,腰侧抽出一对短匕来。
  吴树山在旁听这师兄弟二人对话,只觉心中一阵阵发冷,潜运真气,在颈上转了几转,针刺处无甚滞碍,亦不麻不痒,似是无毒,心便放了下来,口中喝道:“可是那越小桐让你们来取腰牌的?”越天衡一愣,随即明白,说道:“你误会了,‘越小桐’乃小女闺名,想来你见腰牌上刻着名字,便当是那人的名字了。腰牌是那人从凌霄城中带来,给小女做选秀信物之用。他并非姓越,而是姓连,说来你也定是知道的。”吴树山惊道:“难道是扶摇氏的连家?”越天衡点头道:“非是他家,谁能有这权势?”张三乾抢着说道:“吴先生,要我们来的就是连家的二子连在云,冤有头债有主,是他要杀你,并不是我要杀你。你把腰牌给我回去复命,咱们就此罢手如何?”
  吴树山愤懑至极,更不答话,青星剑指出,直刺张三乾咽喉。张三乾左手匕格挡,揉身欺近,右手匕划向吴树山心口,走的是近身短打的路子,招数险诡。吴树山强压心头火,专意摸他底细,剑上不蕴真气,劈格挑刺,展开剑法,只和他斗招数,张三乾鼓起精神,倒是有来有往,打了三四十招不落下风。吴树山将他招数看个大概,心中忧虑之事太多,尤其担心应好在外时间长了有失,便运起真气,剑上隐隐风雷之声,两剑重重劈下,张三乾就接不住了,匕首被击落在地,向后跳开要放器械。吴树山哪里肯给他机会,叱道:“雁翔!”一剑横挥,青光离剑而出,化作雁形追斩张三乾胸口,张三乾急忙双手相搭,右腕上所系金钟幻出气罩挡在身前,青光撞上气罩,只听“叮”得一声脆响,青光四散崩飞,气罩也随之涣散。张三乾连退三步,脸色苍白,吴树山长剑疾挺,剑芒幻出,人剑合一,奔他心口刺去。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19:00
  答应过我了啊,写到九尾啊,不能食言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21:00
  突然室顶“蓬”得一响,火光乍盛,映得满室皆为之一亮。吴树山眼神余光扫去,只见屋顶火光熊熊,却未见有异处,便是这略一分神,剑势稍慢,一人从斜次里冲出,已挡在张三乾身前,胸前映出一轮金光,青星剑芒恰恰就刺在那金环中央。一时之间,吴树山只觉得剑气如龙腾九天,百川入海,得其所哉,全身劲力不需催动便骤然发出,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畅快舒适,不由得放声长啸,鼓起全身真气化作剑气向那金光冲去。刹那后便即惊觉,冲向金环的真气竟如投入了无底洞一般全无反应,心下大惊,欲要抽身而退,金环却已牢牢把青星剑吸住,哪里还能够退得。不过片刻之间,吴树山便四肢脱力,软倒在地,青星剑光芒尽失,顽铁一般跌在身前。这时远处有人惊叫:“爹!当心!他们不是好人,他们要杀你!”吴树山勉强睁开眼,只见应好摇晃的身影向自己跑来,而身前,护住张三乾,胸带金环赫然站立的,竟是越天衡。
  之前三人从树洞下了狐穴,留应好在地面等候。应好东瞅瞅西看看,四处全是一片焦黑,满目疮痍,甚觉无聊,拉了会儿弓,耍了几下刀,又把父亲塞在怀中的手帕包取出看了,帕中包着一颗百色珠,一块玉牌和几块碎银子。百色珠是那夜众妖厮杀之后所留,玉牌得自越小桐,应好拣起看了几遍,亦觉无趣,重又包了放回怀中,坐在树干上,踢荡着腿,不时瞅一眼树洞,期待父亲身影出现。正等得心急,忽听远处有木枝折断之声,声音越来越近,似是有物一路踩着枯枝向这边来了,急忙跳下树干,缩身在后偷偷观望。
  过了一会儿,由林中走出两个人来,当前一人体态健硕,做道家打扮,道袍红锦为底,滚的金边,头顶七星宝冠,上嵌美玉,甚是华贵,背后背着长剑,剑柄耀眼生花,竟是黄金铸成,双睛炯炯有神,满面笑容,昂首阔步而行。后面慢悠悠跟着一人,身材瘦削,意态闲适,身着青丝衣,足蹬布鞋,亦道亦俗,腰中插着把红鞘剑,看剑鞘竹节鲜明,竟似小儿玩的竹剑。应好看这两个确是人形,只是这几天见了不少似人而非人的东西,心里亦不敢确定了,见那二人向枯树走来,便缩起身子靠在树后,屏低了呼吸。
  脚步声到树边停了,一人说道:“侯兄,你来看,这树中有洞,还系了绳索,吴老六他们从这里下去了不成?”声音洪亮,似是前行的那道士所说。另一人轻轻嗯了一声,却离得极远,说道:“咱们追着那几人气味而来,至此被狐骚味所盖,那还有什么好推断的,必是下洞去了。”道士说道:“你我该当如何?是在此等候?还是下去把他们了结了算完?”另一人说道:“此处狐骚味太重,你若想下去就下吧,我受不了这狐骚气,在此等你就好。”道士干笑两声说道:“侯兄既不愿下去,小弟当然要陪你在这里等的。”应好听得此话,心中一惊,这二人竟是来杀父亲的不成?当下更是紧紧贴在树背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心中暗暗盘算该怎生去告诉父亲才好。
  却听那道士又说道:“越天衡和张三乾忒也可恶,要杀吴老六随便在哪儿不能下手?非跑到这青丘山顶来,累得我们也大费周章。越天衡是个废人,张三乾本领低微,根本不是吴老六的对手。且张三乾还图谋齐物氏长老之位,想连越天衡也一起杀了。他们各自心怀鬼胎,哪能成事?最后胜者必是吴六无疑,侯兄你以为如何?”另一人淡淡说道:“他们谁死谁活有何关系?你我来此为何?”道士哈哈大笑,说道:“侯兄说得极是,有你我在此,必让那三人死在这山上。只是,吴树山和张三乾也就罢了,连在云竟让咱们连越天衡也杀,他就一点不顾翁婿之情吗?”另一人道:“何来翁婿之情,他名是要纳越天衡的女儿做妾,实为纳作伏鸾之用。将心比心,如你的女儿被人这样要去,你可能拿他当女婿吗?”道士怒哼道:“谁敢这样对我爱女,我不剥了他的皮才怪!”另一人道:“照啊!他也知道,越天衡很想剥了他的皮,只是没有机会。”道士冷笑道:“所以他便要咱们先杀了越天衡,以免后患是吧。他心如此狠,将来继了位,倒真是让人忧心。”另一人道:“何忧之有,他又不是嫡子,那位子轮不着他坐。纵然他坐上了,你拍好他的马屁,他要你女儿的时候,乖乖送过去,他也就不会为难你了。”道士听出他话中挖苦之意,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侯兄,这狐穴不会在别处有出口吧,莫要让他们溜了。”另一人“哧”了一声,说道:“出口许是有的,只是我都找不到,他们就更找不到,怎么下去的他们必还得原路回来。”道士附和而笑,说道:“论起追踪识妖之术,我们有狐氏虽是行家,可要数天下第一,还得是你东乡侯,你找不到的妖气,天下哪有第二人能找到。咱们便在此等他们上来,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哈哈。侯兄,此次连在云许了我,若能杀掉吴老六,取回腰牌,便把有狐氏长老之位给我。却不知兄此次前来,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东乡侯道:“你觉得呢?什么样的好处他能要我走这一遭?”道士说道:“你东乡侯世袭爵位,享有一方之地,既是道宗供奉,又有世俗之乐,当今世上再难找出你这么个两全其美的逍遥人物了,你肯陪他到西陲来,我都已觉意外,更想不明白,你为何肯来替他收拾这残局。今日杀了这三人,无非是空出有狐氏和齐物氏二长老之位,有狐氏自然归我,莫非兄长看上那齐物氏长老之位了?嗯,齐物氏素掌器械铸造,富可敌国,也难怪兄会心动。”东乡侯呵呵笑了两声,说道:“聪明,真是聪明。世上人莫不追名逐利,看来在你眼中,我亦不能免俗啊。”道士以为自己料中,笑道:“兄既有此意,我必全力相助。”东乡侯说道:“多谢。只是这二十四氏自上古传下便一脉相承,只传嫡系,不传旁枝,却不知你怎么助我去掌齐物氏?我姓侯,可不姓越。”道士沉默不语,半晌恨恨道:“便是这该死的嫡传之规,谁不知有狐氏中我魏行健修为最强,当年同门较艺,吴老六哪次能胜过我了,只因他是嫡子,便袭了长老之位,我却只能听命于他。他十年前不告而别,有狐氏一团混乱,亦是我撑着局面,才保有狐氏在二十四氏中屹立不倒。他既不尽长老之责,我便杀了他取而代之,有何不可?”东乡侯说道:“无何不可,强者胜之以力,亦合天地之道。只是这氏族传承,有一规律,不知你可曾注意到。”魏行健“哦”了一声,静待他下文。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23:00
  依然有很多。。。依然要加油,不过看着是真的很爽。。。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23:00
  东乡侯说道:“阴阳衍生,万物常变,纵是这二十四氏,数十代更替下来,也多有变化。嫡系断绝,旁枝入继的亦不少。只是,凡旁枝入继的,传不过二代,该氏定会消亡,道宗便得从民间另选一氏补入。当年扶摇氏就是这样一步登天的,‘抟扶摇而上九万里’,哈哈哈,平地一声雷,便掌了权了!”仰天狂笑,大现颠态,笑了一阵,敛容问道:“你可知越天衡犯下滔天大罪,太清氏的齐老妖为何不杀他?”魏行健沉吟道:“是怕齐物氏断嗣?”东乡侯拍掌道:“孺子可教也。越天衡只有一女,他一死,越氏便即断绝,即使有人入继,恐也逃不出一代而亡的命运,齐物氏是道宗一大支柱,道宗可少不了它。你要入主有狐氏,不过是凭连在云一句空口白话,他要你我来杀吴树山,便画了个空饼给你充饥。我是不吃他这套的,只是我欠他爹连万里的情,不能看他丢人现眼,才来帮他补补篓子。现今扶摇氏权柄在握,主事的是连万里,不是他连在云,且这氏族更替的大事,极易惹火上身,连万里未必会愿意掺和。更不用说上清氏的陈宗主,我看他是一百个不会答应。你和张三乾都没想过这些罢?只听连在云那不成材的东西一句话,就想当然耳,来图谋一氏之主了?也不看看自己的道行。”魏行健默然不语。东乡侯缓下口气,又说道:“当然,也不是全无希望。吴家和连家素有嫌隙,而你对连家向来似个奴才,听话得紧,如你能替吴家入主有狐氏,连万里亦少了个敌手,多了个心腹,只要你不把他曝于人前,暗地里他未必不会扶持你。而今你所需的,只是想个法子,让陈宗主点头同意了,你这事情差不多也就成了。”魏行健闻言大喜,急求道:“何法?侯兄教我!”东乡侯笑道:“此事宜乎急,不宜乎缓,你速把有狐氏的嗣绝了,然后带着人头去和陈宗主挑明,以你在有狐氏中的声望,只要世人不知吴树山是被你所杀,他为免内乱,也不得不立你为长老的。”魏行健沉吟道:“多谢侯兄,可我听说吴老六有个儿子。”东乡侯说道:“据张三乾说,此子年已十岁,不离其父左右。”魏行健忽然仰天哈哈大笑。东乡侯愠道:“你笑什么?”魏行健说道:“侯兄莫怪,我只是想吴老六十年前离开凌霄城时尚未娶妻,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十岁大的儿子?莫非这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东乡侯道:“是有些蹊跷。你若想知道,不妨去问问那孩子,小儿天真,极少有说谎话的。”魏行健说道:“也好,若他父子能活着上来,我真要好好问个清楚。”东乡侯笑道:“我闻着树桩那端有人的汗味,清气稚嫩,酸却不臭,必是个小儿。你过去看看,说不定就是那孩子呢?”
  吴应好听得这话,登时跳了起来,便往外跑,只觉头顶黑影一晃,那红衣道士魏行健已跃到他身前,挡住去路。应好抽刀要砍,刀只抽出一半,魏行健左手伸出抓住他右手,右手抓他左手,双手一合,便把刀还入鞘中。应好挣之不动,抬脚踢出,腿法很是凌厉,只听“叭叭”两声重重踢在魏行健大腿外侧,却如踢在石柱上一般,脚趾一阵剧痛。魏行健手上使力轻轻一捏,应好双手指节格格作响,痛得“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泪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强忍着没流下来。魏行健问道:“你就是吴树山的儿子?”应好咬紧了牙,狠狠瞪着他,打定了主意就是不说话。魏行健笑道:“嗯,长得不像,不过这个狠劲儿倒是有点儿像。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妈是谁?”应好突然一口唾沫往他胸前吐去,魏行健素来讲究气派,极怕污了衣服,放脱了右手侧身一闪,谁料应好低头张口狠狠咬在他左手上,魏行健痛得一抖手,反手一掌掴在应好脸上,应好只觉天旋地转,原地转了个圈,撒腿要跑,却晕了方向,向那树洞撞去。东乡侯哈哈大笑。魏行健脸上一红,心里怒极,顾不得再问应好的身世,抡起手臂便想一拳打死了他,拳头已挨到应好后心背囊,只觉一股微风在自己手腕拂了一下,登时手臂酥软,力气尽失。抬头看去,东乡侯端坐在数丈外,笑嘻嘻看着自己,竹鞘在空中划了个圆,又插回腰中。东乡侯笑道:“救人一命,乃是无量功德,你就成全了我罢,反正他父子都要死在这里,又何必急在一时。”魏行健心中忖度惹不起这人,只好作罢。应好晕头晕脑向那树洞中一头扎下,手脚乱挥,抓住绳索,一阵翻滚,落在地面上,直摔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爬起身来,沿着越天衡留下的火光一路跑了进去,方到石室,恰看见父亲剑刺金环,摔倒在地,急得大哭大叫,向父亲身边跑去。
  张三乾站在越天衡身后,兀自脸色发白,惊魂未定,吴树山方才一剑之威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此时见应好出现,便转过身去,将那圆筒举起,对准了应好。吴树山目呲欲裂,牙关合起,重重咬在舌上,只觉一阵剧痛传遍全身,生出些许力气,随着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从地上跃起,几步抢在儿子身前,将应好紧紧抱在怀里。只听身后“铮”的一声簧响,后心如被蚊虫叮中,酥酥痒痒,一股带着刺痛的凉意从那痒处向心脾缓缓游去。吴树山心中一阵冰冷。应好哭道:“爹,你受伤了没?他们都是坏蛋。上面也来了两个坏蛋,也要杀你的。”吴树山听得这话,瞥了一眼出口,看来外有堵截,是出不去了,挣扎着抱起应好,走向甬道。越张二人知晓困兽莫斗的道理,却也不迫近,只远远看着。吴树山闻得甬道内阵阵兽血味传出,胸内忽觉一阵绞痛,明白针已近了心脉,心中一酸,看来自己今日真的大限到了,心想:“我吴树山除了一辈子妖,临死时方知妖不如人可怕,不知这甬道中是何妖物,只求它发发善心,留我儿一条活命。”将应好抱上甬道,说道:“儿子,顺这道往里走,一定有路能出去。听爹的话,你要好好活下去。离这些人远远的,再也不要见他们,好好活下去。”应好紧紧抓着父亲手臂,怎么也不肯松,哭喊道:“爹,咱们一起走!爹!”吴树山竖起眉头,怒道:“你是不是我的儿子,怎么这般不听话?!”应好一惊,手指松了,吴树山甩开应好手臂,手掌在儿子胸口轻推,反手将他身上红玉刀拔了出来,喝道:“快走!”转过身来,挡在甬道口,双目炯炯盯着越张二人,左手指甲并起如刀,在右腕血脉上一划,但觉心中一阵剧痛,强把身姿挺起,巍然屹立。只见鲜血缓缓流出,从他腕上淌过指掌渗入红玉,刀身吸血,红光大炽,如轮血阳一般掩在道口。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26:00
  张三乾等了片刻,却不见吴树山再动,心下焦急,说道:“师兄,再不追那小子要逃远了。”越天衡道:“追不得,吴树山把一身精气都注入在血刀里,此时刀便如他的法身一般,你若过去,非被斩了不可。吴树山不愧当世英豪,虽死亦让我等无可奈何啊。”张三乾道:“怎么?他已死了吗?”越天衡道:“你没看他瞳孔上翻,已是死了。”张三乾急道:“那该如何是好?腰牌还没夺回,怎么回去交差?”越天衡道:“急什么,等他血流干了,刀气消散,自然就能过了。”张三乾点点头,想了想,说道:“师兄,方才承你相救,小弟感激不尽。之前如有对不住之处,你就原谅了我吧。”说着深深弯腰行礼,突然矮下身去抢前几步,一把将横卧在地的越小桐揽在怀里,手虚掐在她颈上,回身狞笑道:“越天衡,你这个伪君子,明明是你要我去杀你老婆的,倒拿我当替罪羊。你现在去把那小子给我捉回来,不然,别怪我……”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胸前一阵湿热,蓦地身体从胸口处一分为二,仿佛被巨力撕裂一般,两截栽倒在地,腹内之物流得到处都是。越天衡冷然道:“井底之蛙,也敢自现其丑,找死。”将女儿抱起,横托在臂弯。
  张三乾一时未死,手指越天衡,口中喃喃道:“你……你……”越天衡探手入环,摸出一把碎玉来,抛在脚边,发出叮咚脆响,说道:“没错,此乃五丁神力,我身上锁天环已破,全赖吴树山一剑之赐,我终又自由了。嘿嘿,好吴树山,好剑力,佩服佩服,可惜可惜。”张三乾双目突起,斜斜上翻,吐出最后一口气,终究死不瞑目。
  吴应好被父亲推入甬道,哭了一阵,便沿着甬道向里走,摸索着走出几十步远,额头突然重重撞在墙上,险些晕了过去,伸手摸去,四周皆是石壁,路竟到了尽头,再也无处可走。应好见去路已绝,心中凄惶无比,思念父亲,便想往回走,纵是死了,也和父亲死在一起的好。一回头,却见半空中悬着两弯幽幽光芒,正冷冷盯着自己双睛。应好“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声音凄厉。只听道外越天衡叫道:“孩子,你怎么了?”脚步声响,似乎他就要进来。那幽光圆睁,如空中亮起了两盏明灯,一晃而灭,有物嗥然而叫,向甬道外冲了出去。只听有人叫道:“他已被我吃了!越天衡你还不退去?也想被我吃掉不成?接我大天魔舞!”随之烈焰腾起,一团火气从石室涌入道中。应好吓了一跳,张口欲叫,突然一只手掌从身后掩了过来,牢牢按住他的嘴巴,一个极轻微的声音贴在他耳边说道:“想活命就闭嘴!”应好只觉身后挨着一个软软的身体,左背处却有些湿润,鼻中闻到一股血腥味。应好一挣身子,从那人手下脱了出来,转身将刀鞘抽出,向那人打去。那人身形极快,一矮身躲开刀鞘,整个身子欺上,将应好牢牢压在石壁上,一只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唯恐他发出一点声音。这时,应好才看清了,那是个穿红衫的女孩子,总角扎头,看上去比自己要大着几岁,却没了左臂,断臂处兀自流血不停。女孩面庞雪白,神色仓惶,圆圆的眼睛满是泪水,盯着应好,似是祈求,又似带着恨意。
  只听越天衡喝道:“小小狐妖,也敢使障眼法?咄!”漫天火光霎时消散,甬道内又暗如浓墨。听得石室内争斗之声响了片刻,便渐渐远去了。想是越天衡与那狐妖追追打打,到了别处。应好鼻中轻哼,示意那女孩放开自己,黑暗中看不到人面,却觉她手掌丝毫也无放松之意。应好挣脱不动,只得静静等待,却看她双眼明亮,虽在夜中,亦如猫儿眼一般发着微光,亮是亮了,却又涣散无神,仿佛伤心到了极处。应好不觉一阵心酸,又想起父亲,眼泪止不住地流下,落在女孩手上。正哭着,猛然想起:“哎哟,不好,人没有这样的眼睛,她是妖,是只狐妖!”心中却丝毫不感害怕,只想:“若她要吃我,我也不用反抗,就让她吃了吧,我便能跟爹一起去了。”正胡思乱想着,只听脚步轻响,有人又走了回来,一物“咚”落在地上,火光再度亮起。衬着淡淡光芒,应好愣了,只见那女孩脸颊抽搐,想是强忍着悲伤,眼泪一串串沿脸颊滑下,顷刻便湿透了胸前红衣。应好心道:“是了,回来的是越天衡,那只妖狐一定是被杀了,不知它是她的什么人,也是唯一的亲人罢,不然她怎会这样悲伤。”不由得抬起手去,把女孩脸上泪水轻轻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却又忍不住大滴大滴落下了。
  只听越天衡撕扯布帛之声,过了片刻,听他说道:“吴先生,我本无意与你为敌,奈何时世弄人,由不得我。我素来仰慕你这样的英雄好汉,若生在治世,定要与你结交,可惜你我皆生不逢时。唉,我本想找到令公子,把他抚养长大,以继你血脉,没想他又被狐妖所害。想来此乃天意,人力岂能胜天,奈何,奈何。今日你父子二人死于一处,也未必不是一种福份,安知我将来可会享到此福?杀你父子那张三乾和妖狐,我都已杀了,替你们报了仇,你们就在此安息罢。”脚步声响起,人渐渐远去。
  应好心中大喜,越天衡若进甬道来,自己必死无疑,哪知他竟突然走了,真不知是为何?看那女子脸上,亦是一副亦惊亦喜的神情。女孩手掌松开,向石室走去,应好跟在她身后,心中怀着万一,只盼父亲仍活着。忽然脚下一阵晃动,远处传来轰隆巨响,头顶沙石纷纷散落,二人吓得蹲低了身子,以手护头,挤在一处。巨震过后,火光尽灭,女孩目能夜视,抬脚便行,应好循声追去,脚下一绊,摔了个跟斗,急忙晃亮火折,这才追了过去。听得女孩哭声从前方传来,应好心中发慌,跃下甬道,却见父亲背向自己而立,心中狂喜,叫道:“爹!”张开双臂扑了过去,抱着父亲腿晃了两晃,喜道:“爹,你没事啊!”却觉父亲身躯一软,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应好吓了一跳,双手去推父亲,手摸在父亲手脸之上,俱是冰凉,血脉流干,呼吸早停,万一的希望也已破灭,不禁悲从中来,趴在父亲身上放声痛哭。正哭得晕天黑地,只听身后女孩叫道:“你们害了我爷爷,我杀了你!”抬头一看,女孩已快步走来,弯腰捡起长刀向自己颈中砍下。应好急忙拿手往外挡,只觉手臂上一凉,刀已切下了双臂,砍到自己颈上。
  此时,越天衡用道法震塌了甬道,将一切封死在山腹中,抱了女儿仍沿原路出了狐穴,攀着绳索,单手扯动,身子借力上纵,两下便出了那树洞,落在地面。却见身前站着个红衣道士,远处还坐着一人,这两人他倒认得,急忙把女儿放下,拱手道:“侯兄,魏兄,您两位怎么在这儿?”那道士魏行健也是一脸错愕,问道:“怎么你上来了?吴树山可死了?张三乾呢?”越天衡眯起眼道:“我上来有何不妥?张师弟放穿蚓针时被吴树山发觉,二人同归于尽了。”魏行健伸手道:“玉牌呢?”越天衡笑道:“玉牌没找到,吴家父子穷鬼出身,说不定早拿它换了馒头。小女在此,难道还比不上那玉牌?”魏行健回首道:“侯兄,看来你我都想错了,这越长老才真是个厉害角色呢。”东乡侯颔首道:“事已至此,还有何好说,快把这事了结了,带人回去交差。”魏行健点头,伸手从背后抽出长剑,剑身上密密麻麻满是划痕,借着日光一耀,如有满天金星飞动。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27:00
  越天衡赞道:“好剑,是‘金丝绻’吧?亦是我族中先代匠人的杰作,可惜被你用金子包了一层又一层,俗不可耐啊。”魏行健脸色涨红,怒吼一声,剑向越天衡分心便刺。越天衡惊慌躲闪,绕着树干步步退后。此时天正午时,阴影最短,也最浓,越天衡两步退进树后阴影之中,突然将身子缩了起来,整个人俱被阴影罩住,似已无处可逃要蹲下投降了。魏行健哈哈大笑,喝道:“你以为跪下我就饶了你吗?”长剑斜斜削下,直劈越天衡颈项,忽然眼前一花,似有物在阴影中晃动,长剑刺入影中便猛然停住了,随之一股巨力将剑身一拧,长剑脱手而出,剑柄倒飞,重重砸在他胸前。魏行健眼前一黑,张口喷出一口血,身子向后摔出,连翻了几个滚,方才停下。
  “啊哈,五丁鬼力,真有你的!”人随声到,东乡侯已立在越天衡身前,竹剑挥出,说道:“你有至刚鬼力,我有至柔剑气,你来试试,看你的鬼力能不能克得了我的‘柔情丝’。”说话间,人已不见,只见空中身影如电如光,攸乎来去,风凝为气,气化作丝,一层层剑气丝一样绕着树桩缠了上去。越天衡只觉气息渐渐滞重,仿佛周身的空气要凝固了,急忙站起身来举手断喝一声:“斩!”空中金光一闪,由他头顶直划到身前脚下。东乡侯被气丝牵引着正在空中急转,手中突然一轻,身子向外飘去,心下吃惊,急忙脚尖点地,身子电一般射向越天衡,剑在空中虚划为圆,气丝一圈一圈向他套去。越天衡抱起女儿,迎着东乡侯一跃而起,右手中又是金芒一闪,两人在空中交错而过。东乡侯只觉一股金风斩丝而入,剑气竟是一点儿也阻不住越天衡,急忙抽鞘拔剑,剑光如秋水,映着青青天光,全然一色,双剑相击,铮然有声。东乡侯右手握剑,指节震得苍白,脑后波的一声轻响,束发的玉环竟然被对方剑气震得粉碎,长发散开,兀自在气浪中飘荡不已,转身去看,越天衡已头也不回的去了。东乡侯落在地面,轻抚手中长剑,望着越天衡去的方向,愣了半晌,方喃喃自语道:“没想到‘慧剑’竟在他手,此人又有五丁鬼力相助,实乃我之天敌,这该如何是好?”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27:00
  女主角出场了耶,不错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30:00
  石室中,狐女使尽全力,挥刀向应好颈中砍下。应好一歪头,刀从肩膀直劈入胸膛,血光乍现。应好“啊”的大叫了一声,双目紧闭,以为自己必要死了。过了一会儿,却觉得身上并无异样。睁开眼来,却见双臂仍在,只是刀落处隐隐有一道红痕。应好猛然想起,那铸刀的老人曾说过,这把红玉刀中流着他父子二人的血,绝不会伤到自己,看来果然是真。狐女不解原委,见伤不到他,又惊又气,提起刀来,直如疯了一般,劈头盖脑一阵乱剁。应好拿手搪挡,叫道:“别砍了!没用!你砍不死我!”狐女气得把刀扔在一旁,挥拳打去。应好只叫:“别打我!别打我!”狐女哪里理他,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应好胸前挨了两脚,悲愤交加,一跃而起,扑在狐女身上,两人撕打在一起。应好年幼力弱,狐女虽较他为大,却少了只胳膊,要抓住应好,便没手臂可以挥打。两人在地上翻来滚去,直打了老半天,狐女才把应好压在身下,右臂紧紧按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应好叫道:“你们都是坏人,杀了我爹,还来欺负我!”狐女叫道:“你和你爹才是坏人,你们杀了我爷爷!”应好怒吼道:“没有!”狐女叫道:“就是你和你爹!不是你们,我爷爷是不会死的!”应好叫道:“你瞎了吗?是那姓越的杀的,为什么赖在我们身上!”狐女哭道:“要不是你爹把我手臂和爷爷尾巴砍断了,我爷爷也不会带我回这洞里,就不会遇上你们。要不是爷爷尾巴断了,就能带我从密道逃走,也不用为了保护我出去和越天衡拼命。你说,不怪你们怪谁。”说着,哭得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应好想起那晚在青丘山下,父亲剑斩狐妖,确是斩下了一尾两爪,欲辩无辞,半晌说道:“可是,我爹也死了,也被越天衡杀了!”狐女并不理他,只是俯首怮哭,哭得筋疲力尽,身子一软,倒在应好身旁。应好只觉她的手还抓在自己胸口,随着哭声不停地颤抖着,侧脸看着父亲的尸身就倒在不远处,嘴巴咧开,无声之泪哗然淌下,哭到极悲处,脑中一阵眩晕,便人事不知了。
  恍惚中,有人摇动自己的胳膊,应好睁眼一瞧,却见父亲正笑着看自己,说道:“应好,还不起来练箭,太阳要晒屁股了。”应好大喜,叫道:“爹,你还活着。”父亲笑笑不答,转身走开。应好惊叫道:“爹,你等等我。”一跃而起,双眼睁开,眼前一片漆黑,却哪里有父亲的影子。应好心中难过,闭上眼睛,父亲的音容尤在眼前,便循着方位去摸父亲的尸体,却摸了个空。应好顿时大急,睁大眼四处瞧,一点光亮也看不到,此时火折子早已燃尽熄灭,这石室深在山腹中,一丝日光也透不进来,当真是黑如墨斗。
  只听角落里水声响动,似有人舀起池水,水珠落下,清脆叮咚。如此响了片刻,那人离开水池,向应好走近,说道:“你乱跑什么?”声音极是冷淡。应好听是狐女,急道:“我爹呢?”话刚说完,手腕上一紧,已被狐女牢牢抓住,应好吓了一跳,急忙缩身叫道:“你别再打我了!”狐女冷冷“哼”了一声,拉着他向右方走出十余步,顿了顿脚。应好只觉踢着有物,急忙俯身摸索。父亲发上别的木枝仍在,从脸颊摸下,胡须仍然扎手,却是冰冷一片,应好眼泪哗哗又流了出来。狐女走开了,片刻后却又回来。突然一股水流从天而降,泼在他父子身上。应好又惊又怒,叫道:“你干什么?”狐女道:“这是九尾山泉,尸体浸了就不会腐烂。你我要在这里等死,还有好几天要捱,我不想闻到尸体腐烂的味道。”应好惊道:“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死,我们出去不就行了?”狐女道:“没路可走,越天衡把到山顶的通道封死,出不去了。”应好急道:“你刚才不是说还有密道吗?”狐女道:“密道只有我爷爷才能开启。”应好道:“我们也能开啊,密道在哪儿,你带我去试试,我的力气很大的,肯定能推开。”狐女冷笑道:“你懂什么?密道哪儿是靠蛮力就能解开的。”应好觉得脸热辣辣的,说道:“我不懂你就教我啊,教了我肯定懂得的。”狐女怒道:“我凭什么教你,你是我什么人啊?”应好被抢白得无话可说,怕狐女生气起来,又要打骂自己,急忙拿手护在脸前。哪料过了半晌,狐女却长长叹息一声,再不说话了。
  应好一时也不敢出声,静静坐在父亲身旁,看着黑暗中她如猫儿眼一般的眼睛,微微抖动着。片刻后,那双猫儿眼一闪,听得衣袂风声,狐女起身走开,随之叮咚水声又响。应好呆呆坐着,抓着父亲的手,不时向那水声处看一眼,心中又是恐惧又是无助。不知过了多久,腹中“咕噜”作响,应好方才想起从离了十香镇再没吃过东西,登时觉得饥饿难忍,在背包中把包子拿了出来。轻轻咬了一口,起身循声向水池走去,说道:“喂,你饿不饿?我带了包子,分给你。”水声止住了,狐女说道:“我不吃。”应好奇道:“为什么不吃?你不饿吗?”狐女却不理他了。应好心中琢磨:“也对,她是狐狸精,狐狸不吃包子,吃生肉的。哎哟,不好!”张口叫道:“你该不会是想吃我的肉吧?”狐女“噗”的笑了出来,随即重重“哼”了一声,说道:“吃你的肉我还怕坏了修行呢。我是狐仙,不吃生肉,只吃水果时蔬。”应好说道:“那我可没带,你真的不吃吗?万一有人来救我们,你先饿死了,岂不是很糟糕。”狐女说道:“别做梦了,我长这么大,今天头一回见到有人到这洞里来。不会再有人来的,我们死定了。”应好偷偷撇撇嘴,狐女夜能视物,看得清楚,说道:“你撇嘴干什么?不信我的话是不是?告诉你,就算有人来救你,我也要先把你杀了,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儿。你们害死我爷爷,我不会放过你的。”应好听了大急,叫道:“那你干嘛不现在就杀了我?”狐女愣了片刻,叹口气说道:“我不想一个人等死。”应好听她这般说,心中亦是一阵凄楚,设想若是狐女不在,只剩自己在这石室中等死,该是何等恐怖之事。强把心事压下,展颜笑道:“我爹说,凡事要往好处想,人还活着呢,就不要去想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开心。你一直在水里干什么?在洗澡吗?”狐女本来心中凄凉,听他这话顿时又羞又怒,说道:“若我在洗澡,你敢这样在旁边看,我不把你眼抠了才怪!”应好本是童言无忌,急忙捂住双眼,解释道:“我没有看,我什么都看不到。那你还是别洗了,快出来罢。你有名字吗?我叫应好,吴应好。”狐女说道:“我当然有名字。”应好等了半晌,却不听她再说了,问道:“你姓什么叫什么啊?是姓胡吗?狐狸都姓胡吧?”只觉脸上“啪”的一响,火辣辣地疼,已是挨了狐女一掌。狐女怒道:“小子乱说什么!你娘没教过你礼貌吗?满嘴胡说八道。”应好茫然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嗫嚅道:“我没娘,也没人教过我。”狐女骂道:“还敢胡说,没娘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应好恼了,叫道:“我就是没娘,骗你干什么?”狐女怒道:“好,我当你娘,我教你。女子的姓名,只有出嫁的时候,才会告诉丈夫,其他的男人,统统都不能说,懂了吗?”她占了个便宜,心中气恼稍平。应好点头应道:“是,我知道了。不过,你不能当我娘,我爹不会同意,他最恨妖怪。”狐女道:“他死都死了,还管得了这么多。”应好叫道:“不许你说我爹死!”狐女叫道:“我偏要说,偏要说,我不光要说他死,还要说他死得好,死得妙!”应好气得张大了鼻孔,瞪着那双圆圆的猫儿眼,良久,恨恨转身摸回父亲身边坐下,将包子往怀里一塞,也不吃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32:00
  洞中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应好苦捱着等人来救,将包子省了又省,极饿时才吃上那么一些,平时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狐女不时拿水来浇在他父子身上,有时用脚轻踢应好,见无回应,叹口气便仍回水中去了。应好赌气,并不理她,闭着眼只想睡去,若睡着了,往往便梦到父亲,带自己走过城镇山川,看过人物风景,时间长了,那人那物都渐渐亦真亦幻,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睡还是醒了。
  乍一忽,眼前走过两个女子来,一着姹紫,一着嫣红,发髻高挽,粉颈微露,竟是在十香镇上见到的流莺,容颜娇俏,笑语嫣然。应好见流莺们伸开手臂,软软的身躯靠了过来,心中一阵温暖,伸手过去紧紧抱住。只听有人轻声说道:“我姓楚,叫莫邪,你可记住,不要忘了。”应好恍惚惚应了一声,睁开眼来,却看到一双猫儿眼,狐女正坐在自己身前,自己双手紧紧抱在她腿上。应好大窘,立时松手站起身来,正要发怒,却听抽噎之声,狐女掩面而泣。应好顿时慌了神,叫道:“打我的也是你,骂我的也是你,你还要哭,有什么好哭的?”他不说还好,这一说,狐女更是号啕大哭。应好心中大悔,只说:“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却哪里有用。应好忽然恍然大悟,拍掌道:“对了,你一定是饿得受不了了。”将油纸包打开,却只剩了半个包子,忍住饥肠辘辘,狠狠心,送到狐女面前,说道:“吃吧,吃了就不饿了。”
  狐女接过,仍是哭个不停,过了半晌,方才啜泣道:“已经两天了,都没有人来。我们快死了。”这句话说得应好心中一阵绝望,却又只好强打精神,安慰眼前这个弱女子道:“也许今天就会有人来的。”狐女道:“不会的,不会有人来的,我们就快死了。”应好暗暗叹气,岔开话题说道:“刚才是你说话吗?你叫楚莫邪?”狐女说道:“嗯,我把名字告诉你了,你以后要对我好。起码,在咱们饿死之前,你要对我好。”应好奇道:“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也一样会对你好啊。”楚莫邪急道:“你到底懂不懂得我把名字告诉你是什么意思啊?我告诉你名字,就是要嫁给你了呀!”应好愣了片刻,突然怪叫一声,叫道:“你胡说什么?我还小,怎么能娶妻?”莫邪默然不语,擦了擦眼泪,突然说道:“我的名字只能让我的丈夫知道,你既然知道了,又不愿意娶我,我就要杀了你。”声音不大,却说得异常认真。应好只觉一股凉气直透心底,急道:“你讲理不讲,我又没问,是你自己要说的。再说,你是妖,我是人,也不通婚配啊。”莫邪只说:“你问了的。”便不说话了,两只圆圆的猫儿眼盯着应好。过了片刻,见应好不答,莫邪起身走开,只听呛啷声响,从地上捡起兵刃来。
  应好心中暗叫不好,连退了数步,背后直贴着石壁,脑中念头急转,想道:“她这般逼我到底为何?罢了,罢了,想是她族中有甚奇特规矩,死前非要嫁人不可。唉,反正我与她都活不了多少时刻,便答应她,也算做了件好事,遂了她的心愿。只是她是妖怪,死了以后见到爹,爹非要大大生我的气不可。”此时莫邪已走回应好身前,手中显是持着锋锐之器。应好只觉颈上一阵凉意透入肌肤,急忙叫道:“别杀我,我答应娶你了!”
  莫邪冷冷道:“你当真要娶我?”应好道:“当真。”莫邪道:“你想清楚了,后悔还来得及,以后莫要说我逼你。”应好心想:“可不就是你逼我的吗?”嘴里却不敢说,只是一个劲摇头。莫邪突然笑道:“好,算你聪明。”笑声清脆如黄莺初啼,把手中兵刃扔下,抓起应好的手走去。应好随着她走了数十步,只听衣衫悉嗦之声,莫邪道:“你也来躺下。”应好向身前一摸,却是宽宽一张石床,奇道:“上床干什么?”莫邪道:“你已经娶了我了,当然要洞房了。上了床就是夫妻了。”说着将他手一扯,应好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虽觉不妥,又觉答应了娶她为妻,洞房也是理所应当,便上了石床,仰面朝天躺着。
  两人肩并肩躺在一起,两手相握,莫邪将头歪过,挨在应好头顶,应好只觉头颈上又暖又软,与父亲的呵护相似,却又少了些硬朗,多了些温柔,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依恋来,不禁将手中莫邪的手握得更紧些了。莫邪似有所觉,手亦紧紧握了一握,又松开来,将手指在应好掌心轻轻搔痒。应好吃痒不住,反手去搔莫邪,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莫邪忽然叫疼,应好急忙问道:“怎么了?哪儿疼?”莫邪道:“你不知我左臂断了吗?伤口不能愈合,一动便要疼的。”应好知道那是父亲一剑斩的,心中甚是过意不去,问道:“疼得厉害吗?”莫邪摇头:“此时已好多了,只是剑上的妖气沾在我身上,与我体质相克。妖气不去尽,伤口就愈合不了。”应好奇道:“我爹剑上哪来的妖气?”莫邪道:“你们自称为真气也好,法力也罢,在我看来就是妖气。”应好不敢辩驳,只问:“那该怎么办?”莫邪道:“若是爷爷活着,就能用法力帮我把妖气一点点化掉,现在自然是不行了。这室中山泉也有化解妖气之效,见效却极慢。”应好恍然大悟:“哦,我说你整天在水里泡着。”莫邪笑道:“是啊,你猜错了,我可不是在洗澡。爷爷的尾巴断了,法力散了大半,也需要疗伤,才带我回来这儿泡山泉的。”应好道:“哦,妖狐尾巴断了,法力就散了啊。”莫邪嗔道:“什么妖狐,真难听,我们是狐仙。”应好道:“是,狐仙姐姐,你的尾巴没断吧?”莫邪坐起身子,一把捏住他鼻子,怒道:“怎么,你想我尾巴也断吗?我运气好,你爹没砍到我尾巴。”应好急忙解释道:“没有,我哪能那么想。我只是想知道狐仙人形的时候还能不能露出尾巴?想看看是什么样子的。”莫邪说道:“这里没有光,你看不到的。”应好只觉腰际轻轻覆上一物,拿手摸去,毛茸茸一条狐尾搭在自己腰间,皮毛光滑,极是轻柔,顺着摸去,直到莫邪腰间衣上,不敢再摸了,缩回手来。莫邪格格娇笑。应好有些尴尬,说道:“你修行既没破,干吗不给自己疗伤啊。”莫邪道:“我修为太差,如果能修到爷爷的境界,就能疗这伤了。”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32:00
  搞个九尾狐美女的照片瞅瞅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35:00
  应好点头道:“是,这倒不怪你,实在是我爹剑气太厉害,你的修为是没法儿比。你们妖……啊不,狐仙似乎也不甚强,纵是你爷爷,也接不住我爹一剑。”话还没说完,只觉鼻子被手指捏住重重地一扭,登时疼得眼泪流了出来。莫邪怒道:“爷爷若不是为了救我,怎么会被你爹的剑砍中。狐仙长于幻术,行踪奇诡,又不是乌龟,背个硬壳趴着不动让你们随便砍!你爹真那么厉害,怎么还被人杀了?”应好紧咬牙关,恨道:“我爹是被他们暗算的。若是光明正大地打斗,他们不可能打赢我爹。”莫邪鼻中轻哼,甚是不屑,说道:“嘴硬。被人杀了便是输了,难道不是杀人的强,反倒是被杀的强吗?”应好极是不高兴,心想:“你爷爷输于我爹,你怎么又不说了?”却不敢辩驳。莫邪道:“人是天地间极蠢笨之物,大多庸庸碌碌。似你爹这样的,在人世上修行也算是了不起的了。可我们狐类若修到高处,莫说是九尾之境,就是六尾七尾,便站着不动让你爹来斩,你爹也伤不了我们丝毫。”应好道:“九尾?那是什么?还有什么六尾七尾的?”莫邪奇道:“你不知九尾狐吗?”应好摇头。莫邪讶然道:“你竟然连九尾狐都不知,真不知你爹怎么教你的。你总知道西王母吧?”应好“啊”了一声,手指高高举起,想了想,说道:“挺耳熟,又是‘王’又是‘母’的,定是个很厉害的女神仙吧?”莫邪叹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西王母住在昆仑神山之上,是天地间女神之首,所有女神仙都归她管,我以后若修成了仙,也得归她管。”应好道:“奇了,你现在不归她管,修成仙反倒要归她管了,你图什么呀?”莫邪又把他鼻子重重扭了一下,说道:“要你管。若我修到九尾之境,自然就不会听她的了。你们人世上的传说里,九尾狐乃是西王母座前的瑞兽,但在我们的传说中,九尾狐却是与西王母平起平坐的。只是我们喜欢自由自在,不爱与你们争辩,才由得你们胡说八道。”应好道:“哦,那我也不和你争辩。你现在修到几尾了?”莫邪尾巴抖起,在他脸上拂了几拂,围在他颈中,说道:“一尾也无。”应好摸着狐尾,只觉暖融融地好不舒服,问道:“怎么一尾也无?不是有一条吗?”莫邪叹道:“这只是普通尾巴,没有灵性的。爷爷说他是修到一尾了的,可是却怎么也悟不到二尾之境。前几日,尾巴断后,他又说以前想的可能全部都错了,恐怕他连一尾也没有修到过。”应好听得糊涂,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莫邪道:“爷爷说,断尾后他虽觉气散了,残留之气却精纯轻盈,之前从未有过。也许天生的狐尾竟是修业的障碍,只有先把狐尾割掉,以气炼形,重铸狐尾,才是修行九尾狐之道。他还说狐仙历来把尾都看得极重,生怕有一丝损伤,散了修行,却不知舍弃肉尾才是入道的基础,因此,从来没有狐仙能修成,除了那传说中的上古九尾狐。”应好叫道:“我听我爹说过,有个什么凌霄城,城里有座塔,就关着一只远古时期的妖狐,不过,是不是九尾狐倒不知道。”莫邪道:“不可能是的,九尾狐是金仙之体,什么塔也锁不住它。”应好摸摸狐尾,说道:“你若是想修成九尾,岂不是也要把尾巴砍了?”莫邪道:“不了,马上就要死了,还想那做甚。我困了,睡一会儿罢。”说完猫儿眼闭上,应好只听轻轻哼声响起,莫邪似在轻哼一支曲子,曲调起伏,婉转轻柔,如鸟啼,如水流,听着听着,鸟声渐远,流水渐轻,莫邪睡着了,手兀自紧紧抓着应好的手。应好心头宁静安详,几日来的悲苦惆怅暂时都抛开了,甜甜亦入梦乡而去。
  方一入梦,就见父亲托了个珠子交在自己面前,说道:“应好,将这物拿去给那狐女。”应好看那珠子百色缤纷,正是父亲先前交托给自己保管的,不知何时父亲又拿回去了,怎么又让给莫邪?心下奇怪,还未发问,父亲已把珠子一把塞入自己手中,张开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在自己脑门上一击,喝道:“还不快醒!”应好“啊”的一声大叫,登时张开眼,坐了起来。头刚抬起,前额便重重撞上一物,只听一声惊叫,随之“呛啷啷”兵刃落地声响,就落在自己枕边。
  应好捂着额头睁眼看去,只见猫儿眼微合,莫邪不知何时已趴在自己身上,正在呼痛不止。回想兵刃之声,应好惊道:“你要杀我?”挣扎着便要把莫邪从身上掀下去。莫邪闻言一愣,随即双眼圆睁,似是下定了决心,右手紧紧掐住应好脖子,在颈侧重重一捏。应好脑中一阵眩晕,登时全身乏力,动弹不得,神智却仍清醒。只觉胸前一凉,衣襟已被撕开,莫邪伏下身来,软软双唇贴在他胸口,牙齿狠狠咬下。应好立时想起那獴妖撕咬‘越小桐’时便是这般,心下惊恐:“她果然是要杀我了。”又惊又怕,两行眼泪顺着脸向两边流下,心口被牙所咬处一阵剧痛。莫邪松口坐起,双眼直直盯着他。应好心想:“她已把我的心吃掉了吗?”却听解衣之声,莫邪口中轻哼,似是强忍痛楚,软软的身子又即伏下,这回却非是把唇对着应好心口了。应好只觉胸前软软热热贴上一物,温软滑腻,他虽是孩童,也知这是女子胸脯,心中邪念未生,只觉甚是舒服,从莫邪身上一缕灼热之物缓缓流向自己心口。耳边听莫邪轻轻唱道:“以血换血,以生补生,两两相惜,世世相爱。”曲调诡异,如狐鸣啁啁,一遍唱过,歌声萦绕在空中,回声不绝。莫邪起身穿衣,伏于床侧,双眼望着应好脸色,手掌在他胸口轻推。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36:00
  
  现在的莫邪是这个样子吧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38:00
  应好觉得气息渐畅,长长吁出一口气,叫道:“我没死吗?”莫邪叹道:“当然没有,你若死了怎么还能说话?”应好道:“你方才是要杀我吗?”莫邪静默不语。应好心中发慌,暗暗后悔:“这一问,别又把她凶性激起来了,那可糟糕得很。”却听莫邪说道:“是。只因你的根基极好,又是童子身,我若能把你的元阳吸出,便可增加修为,或许能打开下山密道逃得一命也说不定。”应好想了片刻,点头道:“哦,若是如此也不错,好歹有一人能逃命了。那你为何不做?”莫邪道:“若我真如此做,就沦入妖魔道,再也不能成仙,转世时会魂魄尽散,此非我所愿。”应好道:“你杀了我逃出去还能做妖,不杀我就只有等死。你宁可死了也不愿做妖吗?”莫邪道:“不愿。死不过是一劫,今生的修为带到来生,我还是能修仙的。”应好点头似有所悟。莫邪奇道:“怎么?你很想让我杀了你吗?”应好急忙摇头道:“没有的事,我只是奇怪你的心思,你不杀我当然再好不过。”莫邪叹道:“我也犹豫。爷爷虽说成仙是狐仙修道唯一之路,纵然死了也不可堕入妖魔道,可真要等死,我也很害怕。你知我为何要嫁你?便是怕我自己忍不住会杀了你。你虽也不是什么好人,还算无辜,若杀了你,便毁了我修仙的资质。可若不杀你,终究又不甘心。便想着嫁了你吧,狐女从没有杀夫的,我嫁了你也就不能,哪知方才还是差一点就。”应好闻言有些伤心,说道:“哦,没关系,你又不是真心嫁我,自然不能当真,杀我也不算杀夫。”莫邪怒道:“怎么不当真?婚嫁岂能儿戏?既然嫁了你,今生今世我就只有你一个夫婿。你若敢不全心对我,就是轻贱我,我必要杀你!”应好慌道:“不敢不敢。如此说来,你方才咬穿我胸口,倒是拿我当你夫婿喽?”莫邪道:“方才我咬穿你心脉,又将我心脉割开,两心相对,将我心中血倾在你心中,便是把自己今世的性命与你相连。自今而后,我再也不能伤你,如伤你一分,我便自伤一分,伤你十分,我便自伤十分,你若死了,我亦不能独活。”应好奇道:“当真?你这是为何?”莫邪道:“此是狐族自古相传的咒语,每一个狐仙挑定伴侣后都要施展此咒,和伴侣相携一生。我倒没想这些,只是我要克制自己不去伤你,免得毁了我修仙之道。此咒一施,我再无害你之能,也就安心等死转世了。”说着将头伏下,唇在应好心口伤处一触,舌尖伸出,在伤口之上轻轻舔舐。应好只觉一阵清凉之意,伤口疼痛立止,不禁暗暗叫奇。莫邪悠悠道:“方才真是好险,若非你那时突然醒来,我已铸成大错了。”
  应好心中一动,想起方才所梦,心中有感,难道竟是父亲给自己托梦,救自己的性命吗?如此说来,父亲灵魂不散,仍在守护自己,那让自己把百色珠给莫邪之事,也应是真的了。便坐起身来,将怀里布包取出,在石床上展开了,一时之间,珠光闪烁,映得满室流光溢彩,看得莫邪惊讶不已。应好将百色珠捡起,递给莫邪。莫邪喜道:“这是什么?”应好道:“我爹要我给你的。”莫邪奇道:“你爹?又在胡说了。”应好心知若说是父亲托梦,定要惹莫邪嘲笑,只好不答。莫邪见那珠子异彩纷呈,心中甚是喜欢,便伸手去拿,指尖尚未触到珠身,珠内百光腾起,绞作一股,破珠而出,在空中分成五股,如花之五瓣,缠上她手指,由指而臂,缓缓向她全身游去。莫邪只觉一股泠然之气浸浸然,润润然,从周身每个毛孔缓缓向体内充入,虽缓,却又丝毫不停,直有沛然莫之能御之感。初时甚是快意,不过片刻,只觉全身俱都被那气充满,直欲鼓了起来,而泠然之气却兀自不停迫入体内。莫邪心中发慌:“这气若是不停充入进来,不把我身体给挤爆了吗?”身上愈发难受,欲待退开,却被彩光圈住,动弹不得,喊道:“快拿走,我受不了了。”应好只见百色彩光闻着莫邪闪烁不停,却不知她身上所感,听她叫喊,忙把珠子向后缩了尺许,彩光离了莫邪,便缩回珠内。
  莫邪叫道:“好涨,我好难受!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你要害我吗?”应好亦吓了一跳,问道:“我害你干什么?你哪儿难受?”看莫邪脸色红润,额上却汗水淋漓,面容甚是痛苦,心中忐忑不定:“莫非这珠对她有害,早知就不拿出来了。爹要我把这给她,是要杀她吗?马上都要死了,还杀她做什么?”莫邪见他走近,惊叫道:“拿远些!”身子向后急退,这一纵,身子凌空而起,耳边呼呼风响,背后已撞上了石壁,却觉背后有气护体,丝毫不觉疼痛,溜着石面滑下,“扑嗵”一声,掉入水池中。刹那泉水没过头顶,莫邪心慌意乱,扑打手臂从水中站起,看远方亮处,应好兀自呆呆站在屏风旁看着自己。床在室西,水池在室东,这一纵,竟十丈有余,且赫然有飞渡之态,绝非自己所能做到,心下不禁茫然。
  此时应好已将百色珠放在石床上,向池边跑来。莫邪道:“那珠子到底是什么?”应好便将三头鸟借受辛星吸妖力成珠的事急急讲了,又道:“你别生气,我不知这珠子对你有害,我将它收起,再也不拿出来了。”莫邪听他讲完,心中便即了然,坐在池边,右手捏了法决,运起狐息,试着搬运起来。应好不敢扰她,就在近旁观望,见她檀口微开,呼吸间一缕白气从唇间吐出,聚在头顶之上。待得九十九周天搬完,莫邪张开眼来,含胸轻吸,头顶白气重又回入腹中。应好急忙问道:“你怎样?还难受吗?”莫邪摇头,突然笑道:“你说把那珠子送我的,说话算话吗?”应好道:“自然是算话的,只是……”话未说完,耳边“呼”一阵风响,莫邪已跃到床边,将百色珠一把握住,转瞬间却又惊叫道:“快来帮我把它拿开!”
  应好心中暗暗叹息,忙将百色珠拿远,说道:“明明有害,你何苦非要它?”莫邪手捂胸口,喘息道:“这珠是天地灵气所聚,每日吸取一些化了,便有益无害,只是我本身底子太浅,吸得稍多就难受,倒不是有害。”应好应道:“哦,那它倒能助你修仙,你多久能把它的妖气吸完?”莫邪道:“我连珠中仙气的边际都还没有摸到,想来最少亦要十余年吧。”应好叹道:“我们连十余日都活不过了,你还想什么十余年的事呢?”莫邪眼眸灵动,狡黠而笑,说道:“若是我们不死了呢?”应好一愣,问道:“你说什么?”莫邪笑而不答,从袖中伸出雪白双手,捧住他脸颊,轻轻一亲。应好惊道:“你的手!你的左手不是断了吗?”莫邪道:“此是幻像,亦真亦假。若修为到了,莫说四肢身躯,青丘北冥我一样能给你幻出。这下山的密道,亦是九尾狐留下的幻像。既有这珠可以渡气,明日我便可试着去解开它。”应好急道:“为何现在不试?”莫邪瞪了他一眼,说道:“那密道是九尾狐所留,岂是等闲就能破解的,极耗法力,纵是我爷爷轻易也不敢去开它,我不养足了精神怎么成?”应好点头道:“那你吃点东西赶快睡吧,我不扰你了。”将那半个包子又捧到莫邪身前。莫邪笑道:“你吃就好。我是仙人,只吃清素蔬果,人间烟火不是我能吃得的。反正明日便出去了,再忍一顿也无妨。”说罢合衣上床。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40:00
  应好心中激动,躺在莫邪身侧,辗转不已,想着明日出洞之事,来回翻了几遍,只觉心烦意乱,周身都不舒服,干脆侧过身子,只看莫邪。柔柔珠光下,莫邪玉体横陈,红衣如梅,肤白似雪,琼鼻樱口,娥眉弯弯。纵然那珠光宝气,一时也被莫邪之美给比下去了。应好愈看愈痴,不由得心中渐生爱慕之意。只见莫邪眼皮下微微一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开眼瞟了应好一眼,嗔道:“傻小子,看什么?”脸颊晕红,竟有羞涩之意,转过身去,背对应好将身子蜷起。应好体味她一瞟一嗔之意,脸含娇羞之态,心中如有火烧一般,浑身炽热,脑中嗡嗡直响,看着莫邪娇小的脊背,只觉说不出地可爱,无限地想去亲近,可又不敢如方才般靠过去。正呆愣间,手上一暖,已被莫邪牵了他的手,拉了过去,便把臂绕在莫邪腰际,手任她握着,胸膛挨在她脊背躺下了,嗅着莫邪发上淡香,只觉身在云雾之中飘飘荡荡,不知时光匆匆之过。
  如春风拂柳,擦过面庞,应好睁开眼来。莫邪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子,左手支颐,右手指尖轻拂在他面上,眼神深邃,不知心中所思何事。见应好醒来,莫邪展颜而笑,双目弯起如月,唇在他脸颊轻轻一触,嘻嘻而笑,一副小女儿娇憨之态。应好满脸通红,嗫嚅道:“你醒了?”莫邪笑道:“我早已醒了。你可真能睡,若不是要出去,我就不叫你,任你睡到饿死。”应好翻身下床,跑到池边,舀水扑在面上,一股凉意浸入心底,登时清醒过来,拿衣袖抹了抹脸,问道:“咱们这就去开门吗?”莫邪道:“且让我先渡气。你还如昨天那样,待我吸满后,你就把珠拿开。”应好答应了,待莫邪盘膝坐好,便把百色珠拿近。莫邪边渡气边运功,待九十九周天搬运完,将浮于头顶的内息吸回腹中,便以目示意应好,收珠停功。应好催道:“可以去了罢?”莫邪点头,却道:“这一去,许是再不回来的了。你把你的东西都带好了,莫要落下。”应好惊道:“什么?为什么不回来?”莫邪道:“这洞一出一入都甚耗法力,回来作甚?”应好急道:“可是我爹……”莫邪道:“你爹已经死了,你还想把他带出去吗?”应好闻言心中气恼,双目紧瞪莫邪。莫邪牵起他手,温言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爹。可是以你我的力气,要带你爹的尸身出去甚难,纵是带出去了,那十香镇是越天衡的地盘,你怎么安葬他。若是葬在山野中,保不准就被野兽山妖什么的把尸体糟蹋了。莫不如还把你爹留在这儿,咱们把他葬在那池水中,既可保他不受侵扰,也可保他容颜不变。往后若有机缘,我们还可回来拜祭。你觉得怎样?”应好心下悲伤,情势却如莫邪所言,由不得他不从,只得点头同意。
  二人将吴树山尸首半抬半拖,放入池中。又将老狐尸身也抬了过来,与吴树山并排放着。吴树山所佩短弓箭袋,仍原样带在身上。应好将青星剑寻来插在池边,只见池水荡漾,水光映在剑身,发出青青光芒,便如青星剑在吴树山手中所幻出的剑芒相似。应好看了半晌,哭了一阵,跪下向父亲磕头,也不知磕了几个,只觉心中悲伤难抑,放声痛哭。莫邪在他身旁跪下,亦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合掌祷告道:“你是我丈夫的父亲,砍断我臂膀的帐,我就不和你算了。你不用担心,今后我会好好照顾他。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平安下山吧。”应好听她如此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止住了哭声,站起身来。莫邪一把拉住他,说道:“你还没向我爷爷磕头呢。”应好奇道:“为什么要磕头?”莫邪道:“你是我丈夫,当然要向我爷爷磕头了,你要向他保证,以后会对我好。”应好仰头道:“我当然会对你好的。”莫邪道:“那就在我爷爷灵前说出来。”应好无奈,跪下磕头,合手道:“狐爷爷,莫邪嫁给我,我会对她好的,你放心吧。我要是对她不好,就……”说到这里,想了想,看看莫邪。莫邪道:“就怎么样?”应好又想起合欢林中獴妖对‘越小桐’说的那番话来,便说道:“要是我对莫邪不好,就让莫邪把我的心掏出来吃了,让我的魂跟着莫邪,永世不得转生。”说罢,笑嘻嘻去看莫邪。莫邪笑道:“你在我爷爷面前发的誓,可不能做假的。”应好道:“怎么会做假,我说的是真话。”莫邪伸出手臂,抱着他脖颈,在他脸颊重重亲了一下,笑道:“我们走吧。”两人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莫邪在前,领着向那甬道中走去,应好在后擎珠照亮。这回方看清了,那甬道洞壁嶙峋,似天然生成,与山顶下来时一路皆不相同,推想来,整个狐穴倒是从此处一路挖上去的不成?
  走出数十步,甬道便到了尽头,石壁黝黑,浑然一体。应好抢在前头,拿珠光映着,将石壁上细细敲打了一遍,全没一处异常,奇道:“门在哪儿?”莫邪道:“说了是幻术嘛,你自然找不到的,快让开罢。”说着双手按上石壁,虎口相对,三指翘起,捏了个法印,口中喃喃有辞,词义深奥,语调晦涩,全是应好从未听过的。咒语念罢,莫邪叱道:“花开!”石上一阵红光闪烁,在她两手间生出朵碗口大的红花来。花瓣层层绽开,愈绽愈大,光芒亦愈明亮,花光所到处,石面渐渐变得透明,看过去,竟隐约可见山岭草木葱郁,高处青天白云。应好跳起叫道:“好啊,我看到出口了。”正兴奋间,却见花瓣漫过了莫邪双手,便迅速变黑枯萎,一层层花瓣从空中凋落,化气消散,心下奇怪。只听莫邪“哼”了一声,声音有异,转头看去,莫邪脸色苍白,双唇紧咬,额上汗水密布。应好急忙问道:“你怎么了?”莫邪道:“我法力不足,抵不过这密道上的法术。”应好急道:“那怎么办?我们出不去了吗?”莫邪咬牙道:“你把珠子喂我嘴里,我再渡些仙气。”应好道:“你今天不是已渡过了吗?再渡你受不了的。”莫邪道:“若不如此,就开不了门。难道就此罢手,在此等死不成?纵然渡气有害,也只得一拼了。”应好犹豫不决。莫邪温言道:“你舍不得我,我懂得的。我为你我而拼,来日你莫要忘了今日,好生待我即可。”应好默默点头。莫邪道:“一会儿我让你冲,你就朝那亮处冲去,不要怕,我将它的法术压制住,它就只是幻像,伤不得人。我压制不了它多久,机会稍纵即逝,你可莫要害怕耽误了。”俯首吸气,将百色珠从应好手中摄入口里,刹那间,一股洪流由口中直冲脏腑,如条气龙一般在体内横冲直撞。莫邪登时痛得叫了出来,强运内息将那气龙导向手臂,一时红光暴涨,花开了半墙,将整座石壁映得如同水晶一般。阳光透入,刺得应好双目难睁,听莫邪叫道:“冲!”忙将手掩住双眼,肘护身前,鼓足全力向那石壁撞去。只觉“波”的一响,如入水中,周身一片清凉,身后脚步声响,莫邪跟在身后口中紧催:“快跑!”应好脚下不敢稍停,紧闭双眼直向那光最亮处奔去,跑出不知多久,背上被人狠狠一推,身子飞起,只觉身周一轻,暖意顿生,扑通跌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方才停住。听得身后有人跌倒之声,知是莫邪,叫了两声,却不听有回音,急忙四肢着地,摸了过去,将莫邪扶在怀中,连连摇晃。莫邪身子突然绷紧,“哇”地吐了出来。应好只觉胸前一片湿热,血腥气冲鼻,吓得慌忙连声呼叫,紧眨双眼。眼渐能视物,却见莫邪身软如泥,头歪在一旁,不时蜷缩起来,呛出一口血星,面容扭曲,痛苦不堪,百色珠已随血被吐出,落在地上。应好将珠子收起,不敢再摇晃莫邪,只把她紧紧抱着,心中难过,竟哭了起来。忽听莫邪喘息道:“你哭什么,我死不了的。”声音甚是微弱。应好急忙擦擦眼泪,莫邪已睁开眼来,正看着自己,眼中半是痛苦,半是无奈。应好心中一动,强止住悲伤,举手道:“我不哭了。以后我要好好修炼,一定要比你更强,我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伤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43:00
  莫邪看他一脸泪水,指天发誓的样子,不禁有趣,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震动脏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眩意退去,欲起身来,却浑身酸痛,四肢乏力,当真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应好道:“你伤得很重,我背你下山瞧大夫去。”莫邪喘息道:“你傻了吧,你带只狐仙去瞧什么大夫?再说,人世间的药物对我无用。这伤是内伤,伤在经络,我以仙气调理,养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只是饿得难受,你去给我找些吃的罢。”应好急忙点头答应道:“好好,你想吃什么?”莫邪道:“山菌野菇,野菜生果,随你找着什么我便吃什么,只是不吃荤腥。若有鲜花,挑颜色艳丽的也采些来。”应好应了,起身四下观望,见二人所在是山腰,远远可见斧劈峡,山下若有人从峡中上来,说不定会发现自己二人。便背起莫邪绕向山后,找了一片密林,在林中草长处,将草拔了铺开,垫得厚厚软软的,将莫邪放下休息,四下看了一遍,确定此处甚是隐秘,方才去四下里寻食。
  应好本想猎些肉吃,这一路却是千山鸟飞绝,万径兽踪灭,直从山后绕到山前,走了大半个时辰,一只带活气儿的全没见到,心下甚是失望。初春时节,菜果亦无,好在山菌野菇之类甚多,一路采摘,装在背囊中,倒也装了满满一包。又有片竹林,笋生得茂密,挖了棵笋,想到烹饪之时所需,便抽出红玉刀砍倒棵大竹,将竹劈断,取了几截,在山溪中舀了水。心下挂念莫邪,一路小跑回到林中。见莫邪在草上沉睡正酣,脸色稍复红润,手在她鼻侧一探,呼吸均匀,稍急促倒也平稳,伤势似是缓和了不少。便放下心来,挖土作灶,找了些枯枝,引起火,将竹节剖开,平放火上,添水煮菇。不一时,水汤沸起,香味溢出,勾起应好腹中馋虫,一阵咕噜作响,忙拿竹节舀着尝了,菇块滑嫩,笋片清脆,虽无佐料也甚是鲜美,且热汤下肚,四肢百骸之间俱觉说不出的舒服。盛出一碗,端给莫邪。莫邪靠在他臂弯将汤喝了,躺下又睡。
  如是这般,应好觅食照料莫邪,每日又用百色珠给她渡气疗伤,眨眼便过了十余日。莫邪伤势渐复,已可行走,但运息之间仍有滞碍,知不是一时可医好的,也不忧心。山中闲适,又无强敌在侧,二人日子过得甚是自在。只是莫邪不时凝神沉思,应好虽见,只以为她伤痛不适,也不以为意。
  一日运功之后,二人无事,便携了手在山中闲逛,逛至溪边溯溪而上,远远看见高处一树桃花开得红艳艳,煞是喜人。二人踱了过去,莫邪拗下一枝,拿在手中,人面桃花,相映而红。斜睨应好,却见应好呆愣愣看着自己,不禁好笑,问道:“你看什么?”应好脸上一红,说道:“你真好看。”莫邪笑啐道:“那是自然,还要你说吗?我问你,你可看出这花枝有何不同?”应好一愣,说道:“不同?啊,这枝上有朵花格外地大。”莫邪笑道:“此乃桃花精也,只是尚未成形。百花皆有其魄,这青丘山上又是灵气极重之地,花开得异样璀璨便是成精之兆。”应好点头道:“哦。”却见莫邪将那花枝放入溪中,顺水流走,不解其意,看着莫邪。莫邪道:“万物生成俱是天地造化,天地既生它为精,便安排了它的去处。我虽折它下来,亦对它命运无损。如不折它,它倒要将这一树桃花的精气俱吸尽了,方才成精,那这树桃花岂不甚是可怜?”应好笑道:“你这样心慈很好,我爹说过,好人有好报的。”莫邪道:“你爹也是好人罢?”应好昂首道:“当然了,我爹是天下最好的好人,他救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莫邪笑而点首,拉起应好手道:“我们此生是要在一起的了。”应好道:“是啊,那是当然的。”莫邪柔声道:“今生一时一刻也不分开的,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你可懂得?”应好连连点头。莫邪道:“若我欲修九尾之道成仙,你必愿助我了?”应好奇道:“怎么助?”莫邪道:“爷爷死前已悟了些修炼之法,都传了我,你把我狐尾割掉,我便可开始修起了。”应好皱眉道:“割断尾巴?我们现在这样子不好吗?平平安安在这山上过一辈子,多快乐。为什么非要去修九尾?”莫邪道:“狐仙不修仙还算什么狐仙?不如做只普通狐狸好了,你若喜欢和只狐狸厮守一生,也由得你。我是要修仙的,修成了仙,我要把那越天衡五雷轰顶,给我爷爷报仇。你爹的死,一半也是他害的,你就不想报仇吗?”应好默然半晌,说道:“我想。可是我爹临死前说,要我再不要去见那些人,一辈子都不要见他们,好好活着。”莫邪冷笑道:“你爹是怕你白白送死,他可不知现今有我助你,如我修成九尾,杀越天衡只如捏死只蝼蚁。我看你是压根儿就没想过报仇,可怜你爹,也算是个英雄,生的儿子一点胆识也无,连报仇都不愿,只想苟活于世,十足个窝囊废。”应好气道:“你胡说!”莫邪伸手将红玉刀从应好腰侧抽出,倒转刀柄,交在应好手中,说道:“是不是胡说,要看你怎么做才知道。”说罢转过身去,面向桃树,轻解罗衫,红裙从肩处滑落在脚下,露出雪白胴体,看得应好一阵眩晕,心中狂跳,急忙转过头去。莫邪道:“你从尾根处切下,狐尾留着不要丢了。下手要快,莫要犹豫。来罢。”应好深深吸气,压抑心中激动,抬头看去,满树殷红桃花下,俏生生站着个弱不禁风的身影,风吹桃花落,莫邪也似要随桃花飞去一般。腰际正中,一条金灿灿的狐尾垂下,微微摇摆。应好知莫邪心意已决,咬牙走上前去,恨恨怒喝了一声,左手抄起狐尾,右手红玉刀落,如斩流水,声息皆无,狐尾已断。
  红玉刀掠过狐尾,刀身红光乍盛,似有火焰腾起。狐尾落后,伤口随即凝结,似被刀光所炙。只流下数点鲜血,沾在桃花上,被风一吹,落在溪中随水流去了。莫邪痛哼一声,软倒在地,应好急忙扶住,将红裙掩住她身子。看莫邪面容痛楚,心中说不出的懊恼难受,直想狠狠打骂一番,却又能打骂谁呢?莫邪亦没错,自己亦没错,错的是谁呢?“越天衡,对,就是他。我爹和狐爷爷都是被他害的。”应好心中恨极,打定了主意:“总有一天抓住他,也要他尝尝这毁伤肢体的滋味。”正咬牙切齿间,莫邪睁开眼强笑道:“你很好,我没有嫁错人。”说罢闭目喘息不止,脸上兀自带着笑容。应好将她紧紧搂着,一时只听风声水流,不由得百感交集。
  忽听有人朗声道:“你们俩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声音稚嫩,是个童声,声调却甚是严厉。应好一惊,抬头看去,溪流对岸不知何时已站着两个人。说话那人垂髫束发,直缀白衫,是个少年,看年龄比自己稍大,与莫邪倒是相当,手中紧握一柄长剑,横眉立目,挺胸直立,不苟言笑,俨然一副清修之士的方正模样。身旁站着另一人,正笑吟吟看着自己,手中竹剑轻转,笑道:“孩子,我就知道你死不了。这些天来我隔几天便要上山来找你一回,方才闻着血腥,我还以为是什么妖怪,没想到是你。真是天可怜见,终叫我找着你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48:00
  侯方诸跑出一段,见他俩落在后面,勒马回头喊道:“师弟,你怎么了?快来呀!”应好叫道:“马不肯跑!”侯方诸兜回马来,奇道:“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不跑了?”扬手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那马咴咴长嘶,快跑了几步便又慢下来。侯方诸道:“莫不是哪里受伤了?”跳下马来,将马拉住上下看了一遍,沉吟道:“没有伤处,也许是病了,那就慢慢走吧。”拉住马缰,二马并辔缓缓而行。侯方诸道:“师弟,听说你爹是有狐氏的吴树山长老?”应好总觉得他眼神不时瞟向莫邪,心中大不耐烦,冷冷哼了一声,说道:“是啊,怎么了?”侯方诸道:“你爹是个大英雄,我很佩服他的。我爹说现在道宗里大多是追名逐利之辈,肯踏踏实实为民奔走除害的,没有几个人了,你爹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你爹性格稍嫌偏激,修为又不算甚高,恐怕容易惹下祸端,遭人暗算。”应好哼了一声,极不爱听,但默想东乡侯的修为,数丈外竹剑虚划便能夺走自己长刀,确是比父亲厉害得多,便说道:“是啊,我爹修为差,就遭人暗算。你爹修为高,就来暗算我爹,不过被别人抢了先,没轮到他。对了,你爹带着那个胖道士,叫魏什么的,有没有把越天衡给暗算了?”侯方诸一愣,板起脸道:“师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爹不会在背后伤人。”应好冷笑道:“是,是,他们上青丘山不是去伤人的,是去摘果子吃的。”方诸听他讽刺,脸上顿时涨红起来,说道:“我爹做事必有他的道理,只是我们不懂罢了,但他绝不会做那种事。”应好撇嘴道:“你当然要护着你爹了,我懂的。”方诸急道:“你若认定我爹不是好人,你又何必跟我们一起走。”应好道:“又不是我乐意和你们一起。你爹自然不是好人,好人怎么会逼我去什么东海。”侯方诸叹道:“好罢,我不说了,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我爹的为人。对了,我有一事想问你,不知你肯不肯说。”应好哼道:“什么事?你问罢。”侯方诸道:“十年前,你爹从凌霄城出走。那以后,道宗里众说纷芸,说他隐姓埋名,极少在人前露面,连你们族中人都很少能见到他。不用问,这十年他一定是和你在一起了,他有没有向你说起过,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凌霄城?”应好摇头道:“没听说过。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爹想呆在哪儿,就呆在哪儿,那城里呆着不舒服,自然就出来了,难道还一定要有什么原因吗?”侯方诸道:“他可是一氏之主啊。就算普通老百姓要舍家修道,也还有各种牵挂呢。何况你爹,他抛下氏族,抛下道宗,说走就走。我看,他倒不是自己要离开的,更像是有人逼着他走,逼他不许和氏族和道宗再有接触,所以他虽隐姓埋名,还是在四方继续除妖。你说对不对?”应好撇撇嘴,摇头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爹从来没说过这些。”
  东乡侯驻马在前,二人说话间便赶上了。东乡侯道:“方诸,你师弟气色不好,你让他好好休息,别缠着问那些不关紧要的事。”侯方诸应了。东乡侯又道:“应好,一会儿进了镇,你们二人随方诸走,他会安排你们食宿。我还有事要办。你们到了房中好好休息,不要外出走动,那是越家的地方,被人认出你不好。还有,这位姑娘得有个称呼,不能老是叫她狐狸,被人听去要惹人猜疑的。”莫邪笑道:“师父,我姓楚,你们就叫我阿楚好了。”东乡侯笑道:“哦,你怎么管我叫师父?”莫邪拉着应好娇声道:“我随他,他叫你师父,我自然也要叫你师父了。师父你本事这么大,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可不能让人欺负了他。”东乡侯哈哈大笑,说道:“好女娃娃,够伶俐,招人喜欢。你放心吧,我就这么个宝贝徒弟,疼他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让人欺负他。”
  三骑并行,约莫走了一个时辰,远远看到十香镇高高的门楼。东乡侯抖出披风给应好裹了,头上斗笠青纱垂下,遮住面庞,这才进了镇。沿着青石大道一直行去,穿过市镇,行出里许,人烟渐少。再向前走,一排排榆柳成行,微风拂面,带来一股清凉之意,使人心胸大畅。青青榆柳掩映之下,红墙琉璃瓦若隐若现,转过弯去,行出数十丈,面南一座褚色三开大门,正门宽逾二丈,两侧门虽小亦有丈许宽,均嵌满碗口大的铜钉,门前左右各卧一只猛虎,都以白玉雕成,威武狰狞,栩栩如生。门上人见是东乡侯,急忙拉开正门,三匹马不停,向院内奔了进去。穿过一层层厅院,东乡侯在一处房前下马,方诸三人自向东去了。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50:00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50:00
  过了一条弄堂,两旁桃李夹道,再往里行,忽闻一阵异香扑面而来。只见个小小庭院,院中青石路围着花圃,圃中栽种各色异花奇卉,香气缭绕,乍一息冷香悠然,又一息浓香馥郁,使人迷醉。青石路外十数间房屋依圆形而建,实是别具巧思,与众不同。方诸翻身下马,说道:“师弟,师妹,咱们到了,下来罢。”应好跳下马,把莫邪扶了下来。旁边有仆人赶忙接过缰绳,将马拉走。一总管模样的人凑上来讪笑道:“小侯爷,这两位是?”方诸冷冷道:“我师弟,师妹,从东海给我爹送东西来的,今日外出正好在路上碰到了。怎么,有问题吗?”那总管陪笑道:“不敢不敢,只是连二公子在这里,看到脸生的,就得多问一句,小心不出错嘛。”方诸道:“我爹说了,谁要是问起来,让找他老人家去说。你别站在这儿了,去给我们准备吃的,我们这一路回来还没吃饭呢。”总管陪笑道:“您说了就算,那还用去问侯爷的。您回屋歇着,我这就备饭,一会儿给您送屋里去。”说完转身要走。应好突然想起一事,喊道:“喂,大叔。做饭时荤素分开,荤的别放青菜,素的别沾肉腥。还有,多拿些水果来,要新鲜的!”那总管一愣,随即连连点头称是,这才下去了。
  方诸问道:“怎么,你不吃肉?”应好道:“我不吃素。我老婆不吃肉。”方诸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里大不是滋味,走到最里间房,推开房门,说道:“师弟,你住这里。师妹我安排住对面好了。”应好道:“什么师妹,她是我老婆,咱们对外做假,自己人就省了罢。谢谢师兄,不劳你费心,一间房就够了,我们俩向来一起住的。”说着拉莫邪的手走了进去。方诸刚要跟入,应好已把门关上,说道:“师兄,我们累了,要睡一会儿,就不请你进来坐了。一会儿饭好了麻烦叫我们一声啊。”方诸气得重重哼了一声,扭头走开。
  应好跳上床去,脸伏在床褥之上,沉默不语。莫邪笑道:“你这个淘气孩子,气他干什么?他也不是坏人,你这么气他,不是平白和他结怨吗?”应好说道:“他怎么不是坏人?你没见他那双眼睛,骨碌碌直盯着你看,好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莫邪嗔道:“看我的就不是好人了?那你方才可没看见,走在镇里的时候,有多少人一直盯着我看呢。”应好道:“那不一样。”莫邪道:“怎么不一样了?”应好急道:“反正就是不一样,他就不是好人。”莫邪笑道:“我看他挺好的,模样英俊潇洒,修为也很高强,又知书达理,家世显赫,样样都很出众。我见过不少年轻人,还没有能超过他的呢。”应好听得心中一阵酸楚,强道:“有什么出众的,明明是个小孩子,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看了就惹人讨厌,也就你喜欢这样的人,我是看不上眼的。”莫邪心中好笑,故意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可惜我已经嫁人了,要不然,我可能还真会喜欢上他呢。”应好心中一阵气堵,只想大声说:“好,你去喜欢他吧。”话到嘴边却又怎么都舍不得说出口,心中憋屈,趴在床上暗暗生闷气。莫邪心想捉弄得他也够了,便在他身边躺下,将脸挨在他发上,柔声道:“你呀,小心眼儿。今后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世道艰辛,你可不能总是这么孩子气的。你信我,我是狐女,既嫁了你,心里就只有你一人,别人好也罢,坏也罢,我全不放在心上。你为我吃醋,我很开心。可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能不得罪人还是少得罪些罢。你要知我的心,少做无端的猜测。”应好转过身来,伸臂将她紧紧抱住,说道:“嗯,我心里也是只有你一人。可我就是讨厌他。”莫邪微笑点头,说道:“好罢,我们以后少和他说话好了。”应好不语,双臂紧紧抱着莫邪。莫邪轻轻抚着他背脊,柔声道:“你累了,睡会儿吧。”应好摇头道:“我睡不着。”莫邪道:“你闭上眼,我唱歌给你听,一会儿就睡着了。”口中轻哼,曲调婉转轻盈,若隐若现,如春风了无痕。
  应好听着听着,长长叹了口气,突然坐起身来。莫邪看他神色有异,奇道:“你怎么了?”应好咬牙说道:“你知不知道,咱们的仇人在这院子里。”莫邪吃了一惊,问道:“越天衡在这儿?”应好摇头道:“不是越天衡,是方才他们说的‘连二公子’?”莫邪不解,双眼只看着他。应好道:“那人名叫连在云。我曾听东乡侯说过,越天衡和张三乾是他支使去杀我爹的,他又让东乡侯和胖道士去杀越天衡。要不是他,越天衡就不会去杀我爹,也就不会碰上你们,狐爷爷也不会死。”莫邪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他的手。应好恨恨道:“他此时就在这院中。他修为极差,如能找到他,我一个人就能杀了他。可是这院里屋子太多,不知他住在哪儿。”忽觉手上一凉,莫邪眼中流下泪来,说道:“忍了罢。那姓连的既能使得动这些人,必然来头甚大,身边护卫少不了。你我现在的修为,去杀他是以卵击石,白赔上性命。我狐尾已掉,咱们还是好好修行,待得九尾修成再去报仇。”应好急道:“你九尾什么时候才能修成?”莫邪摇头不语。应好道:“若是你修上一百年一千年,咱们还报个什么仇啊。”
  这时忽听敲门声响,方诸在外叫道:“师弟师妹,饭已好了,你们起来罢。”应好心生闷气,默然不语。莫邪擦去眼泪,下床开了门。方诸奇道:“师妹,你哭了?”莫邪强笑道:“好好的哭什么?许是没睡好,眼肿了罢。”方诸探头看应好坐在床沿,一语不发,说道:“师弟没事罢?我爹回来了,饭已经摆好,叫咱们一起去吃饭呢。”莫邪笑着应了,急忙走回,在应好手上重重一掐。应好心中虽闷,见她生气却是不敢违拗,由着她拉起随方诸走去。
  院中正东大屋里,放着一张桌,仆人进来将饮食摆下,当真素的极素,不沾一丝油腥,肉是大块的牛羊肉,整只的鸡鸭鱼,席中摆着果品。东乡侯正负手而立,见三人进来,命他们坐下,说道:“应好,阿楚,你们这些天在山上受苦了,多吃些,莫要客气。”莫邪听他声音有异,笑着应了,抬眼看他,见他面上带笑,眉间却隐有忧色,实与早上见时轻松自如之态大相径庭。心中奇怪,难道方才他去了片刻,竟出了什么事吗?
  方诸道:“爹,魏道长好些了吗?”东乡侯点头道:“已好多了,你有空时去看看他。”方诸点头答应,恨道:“越天衡那五丁鬼力可当真厉害,魏道长竟连他一招也没接下。”东乡侯皱眉道:“你莫要过分夸大了。五丁鬼力虽然厉害,也不是就那么神的。那是事出突然,都以为越天衡被锁天环锁着,谁想到他能使出五丁鬼力。若是全力相争,魏行健虽不及越天衡,也万万不至于一招就被打倒。这次若是我先出手,不知越天衡底细,恐怕也要被他所趁。你们可要记着,凡是对敌,对手再弱,也千万不可小觑了。”莫邪和应好听到他们说起越天衡来,顿时都留了意。莫邪问道:“师父,五丁鬼力是什么?”东乡侯笑而摇头,方诸抢着答道:“阿楚师妹,要说这五丁鬼力,就得先说五丁了,你可知五丁是谁?”莫邪摇头道:“不知,是人吗?”方诸清清嗓子,说道:“嗯,五丁是传说中的五个大力士。”应好皱起眉头,极看不惯他在莫邪面前卖弄的样子,但方诸所讲是自己从所未闻又想知道的,便低着头扒饭,听他讲来。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52:00
  方诸道:“传说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个帝王,统治着一片群山,五丁是他国内最有力气的五个人,专门开山修路,力大无穷。那么大的山,五个人拿手轻轻一推就倒了。”说着拿手比划。应好“哧”的一笑,说道:“师兄,这样岂不是比师父还厉害多了。”方诸白了他一眼,说道:“他们是远古的神仙,自然这么厉害的,又有什么好奇怪了。”莫邪在桌下踢了应好一脚,笑道:“师兄,别理会他,你接着讲。”方诸点头道:“因为五丁实在是太厉害,群山之外的帝王很畏惧他们,就送给山中帝王一头金牛和十名美女。山中的帝王要五丁修一条从群山直通山外平原的大道,把金牛和美女给他带到山中。五丁很快把路修好了,带着金牛和美女回到了群山。可是有一条蛇妖沿着五丁开辟的新路也从山外来到了山中,祸害山中人民,五丁发现后,和那蛇妖恶斗一场,打得飞砂走石,天地无光。最后,五丁和蛇妖同归于尽。五丁死后英灵不散,就化作鬼魅在世间游走。后来,世上流传一种请灵上身的邪术,能将鬼魅魂灵召唤在人身上,操纵鬼怪效力。凡把五丁魂灵召上身的,便有了五丁的力气,就叫做‘五丁鬼力’。师妹,你这可明白了吗?”莫邪笑道:“懂是懂了,可不就是役鬼之术吗?这样做是折阳寿的。”方诸道:“是啊,因此道宗历来禁止此术,凡有修行者必逐出门户。没想到越天衡竟会这个。”说着连连摇头。应好道:“那有什么奇怪的,这么厉害的法术,换我有机会也要学的。”方诸道:“师弟,万万不可。咱们道宗里有禁令,不可违抗。且那邪术威力虽大,缺陷也不小。凡有光亮处,鬼魂就不可存身,只能在暗处或夜晚中才有效用。”应好眼睛一亮,说道:“哎哟,这样说来,要是和越天衡打架,只要带着盏灯,就不用怕他了。”东乡侯闻言哈哈大笑,说道:“说得极是,明日我就给你盏灯,你要时时带在手边,我一叫‘应好拿灯来’,你就马上点亮它啊。”四人俱都大笑。
  笑了一阵,东乡侯心中思量,终是叹了口气,说道:“徒儿们,方才之言只可说笑,你们切勿当真。招魂术只是传言,道宗历来禁止,我也从未见人用过。但我确知,越天衡所用之术并非招魂术。”三人俱都看着他,惊讶不已。方诸问道:“爹,你不是说越天衡用的就是?”东乡侯道:“我只说是‘五丁鬼力’,可没说那是招魂术,偏偏你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读书多,就胡乱曲解。”方诸涨红脸应道:“是。”偷偷瞟了莫邪一眼,见莫邪全神贯注看着东乡侯,全没在意自己吃窘,心下方感轻松,却不禁又有些失落。东乡侯道:“道宗历来禁止招魂术,但道宗内却有自己的役鬼之术。你们知道‘为虎作伥’的成语吧?这‘伥’就是鬼,‘虎’就是役鬼之人。役鬼之术绝少人能学的,必得是天生‘虎’相,能镇得住鬼气之人才能学成。”方诸道:“爹,那越天衡就是天生虎相之人吗?”东乡侯点头道:“不错。天生虎相一世仅出一人,该人天赋异禀,惊才绝艳,必为一世之雄。役鬼之术也不过越天衡一技而已,纵然有光无法役鬼,他自身修为仍是可怖可畏,恐不弱于我,更绝非是你等可以对敌的。那拿着灯笼去找他打架的事,想也别想。”说着看了看应好和莫邪,二人低下头去,避开他目光。方诸问道:“爹,那他比你更强吗?”东乡侯道:“嘿嘿,我胜他不易,他要胜我,可也难啊。”说着哈哈一笑,“吃饭吃饭,不说这些了。对了,一会儿你秦伯伯要来。”方诸喜道:“啊,秦伯伯要来?他什么时候到?我想去见见他,上回他托您给我的石锁我还没当面谢他呢。”东乡侯道:“看机会罢,今晚是不行了。他来见连二有正事商量,一会儿我也要去会他,你陪着师弟和阿楚姑娘,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哪儿也不准去。”方诸应了。应好心中一动,和莫邪对视一眼,问道:“师父,你要去见连在云吗?”东乡侯道:“不错,怎么了?”应好摇头不语。东乡侯看了看他,心中明白,叹气道:“他与你家的恩怨,我都明白。但当今时势下,他于世有用,你不可伤他。早晚有一日时移势易,杀他无损于天下时,我自然由得你去动手。你现在莫要想太多了,好生休息罢。”应好紧握双拳,垂首黯然道:“是。”
  吃完了饭,休息片刻,看天已擦黑,东乡侯起身离去。三人围在桌边吃水果,都是孩童,言语相投。应好又着意地拿话奉承方诸,说说笑笑,就亲热起来。应好问道:“师兄,师父去连在云那儿,离咱们这儿远吗?”方诸不虞有他,随口答道:“不远,出了这院子,右边一拐就是。那儿是越天衡的正房,腾出来给他住了,这儿是正房的花园,我爹住这儿就为方便就近保护他。”应好道:“师父怎么不住正房?倒让给他住?”方诸笑道:“他是扶摇氏的子嗣,我爹爵位虽然尊贵,却也要听命于他的。不过,连在云实在是个窝囊废,文不成武不就,仗着他爹,平日里作威作福。他本是小老婆生的,偏偏自己还不知道争气,多少人拿他当眼中钉,想除了他。若不是我爹平日护着他,他早完蛋了。听说此次他来娶越天衡的女儿,就是二年前在凌霄城中例见之时,见到那姑娘一眼,就惦记上人家了,好不容易等到人家满了十三岁的生辰,就急匆匆要纳人家当秀女,还巴巴地自己赶来娶亲,嘿嘿,可笑。”
  应好心想,越家那姑娘今年刚满十三,二年前不过十一岁的小女孩而已,而连在云应已二十出头,竟会迷上一个稚龄小女,又要逼娶人家,实是荒淫无行,心中愈发憎恶,一边点头称是,边拿眼瞟向莫邪。莫邪缓缓摇头,剥了颗葡萄塞入应好口中,以目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剥了一颗放在方诸面前碟上,说道:“师兄,那连二公子身份如此尊贵,又招人恨,此番出行,带的护卫一定不少喽?”方诸笑道:“总有百十人吧,有他爹派给他的护卫,还有些是他自己招徕的,号称什么‘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我看是‘十九猪猡’还差不多,全是饭桶。有咱们在这儿,他们平常就巡巡夜打打更,照看照看行李什么的。对了,师妹,方才你似乎没吃什么东西,可是他们的饭菜不合你口味?”莫邪笑道:“我极少吃人间饭食,这些已经足够了。”方诸点头道:“你若想吃些什么,只管说,我让他们送来。”莫邪掩口笑道:“饮食就算了,要是有百年的人参,千年的灵芝,来些吃吃也可。”方诸脸露难色,说道:“这些东西不难找,若在咱们自己家,也是常见的。只是在这里做客,找起来却不大方便。”莫邪笑道:“师兄怎么当真了,我不过是说笑。”说着以目示意应好,微微摇头。应好却凑过身来,附耳说道:“我要去杀他报仇,你随不随我去?”莫邪掩口道:“你也听到了,那么多护卫,哪有下手的机会?算了罢。”应好道:“不,这里人当你我是东乡侯的徒弟,必不会拦我,只要我摸到他身边,一刀就砍死他了。然后咱们就趁乱溜走,回青丘山上躲藏起来,让东乡侯找咱们不到,从此就逍遥自在了。”莫邪暗暗摇头,应好所说全是一厢情愿的孩童言语,实不可行。应好见她无动于衷,心中焦急,说道:“你若不愿去,我就自己去。”莫邪无奈,只好点头道:“好罢,我随你去。可你要答应我,咱们见机行事,能行就下手,不行可不要勉强。仇未报得,白白送了性命,你要我自己独活一世吗?”应好听她如此说,心中也是一阵气短,咬着唇重重点头答应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53:00
  二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方诸只看他二人交头接耳,却一字不闻。正气闷时,应好突然站起身来,戴上斗笠,向外便走。方诸奇道:“师弟,你去哪儿?”应好并不答言,推门向院外走去。方诸叫道:“师弟,你回来,爹说了不许咱们出去。”莫邪笑道:“师兄,你轻点儿声罢,这么大声叫,让别人听去了,对师父不好。”此时已到屋外,他三人这么一闹腾,从各处纷纷有仆人现身出来。那总管也走来赔笑道:“小侯爷,您三位这是要去哪儿?”方诸心中恼怒,说道:“我要去哪儿,还要告诉你不成?我是你的犯人吗?”唬得那总管连连摆手。方诸扔下他,向应好追去。莫邪红裙飘拂,身形变换,在应好身后晃动,挡住方诸。方诸喊不便喊,要拉应好又拉不到,气得伸手向莫邪抓去。莫邪手臂轻挥,将他手爪挡开,娇呼道:“师兄,你轻点儿,打疼我了。”方诸苦笑道:“师妹,你让开罢。”莫邪娇笑道:“为什么要让开呀?师兄,你不喜欢和我走一起吗?”说话间,指掌划动,将方诸的攻势一一化解。方诸怕伤了她,使出三分力还要收回一分,莫邪修为本就不次于他,他这一留力哪里还能抢得过莫邪。方诸急道:“好师妹,别闹了。快把师弟拉回来,不然出了事我爹要骂的。”莫邪娇呼道:“哎哟,那可糟糕,师父生气要骂人的。你怎么不早说啊,师兄,现在才说可不是已经晚了吗?”
  方诸欲哭无泪,眼见应好奔跑如飞,已到了正房院前,院门前聚集的从人问道:“什么人?”应好答道:“我是东乡侯的弟子,我师父要我送东西来的。”从人不认得他,却认得后面紧跟的侯方诸,纷纷躬身让开。应好从人丛中穿过,莫邪低声道:“师兄,咱们也过去罢,你若不去,反而要惹那些人怀疑了。”方诸苦着脸说道:“我让你们给害惨了。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莫邪嫣然一笑,随应好去了。方诸无奈,只好跟上。
  三人沿道走出数十步,离从人渐远,隐约听到前方屋中有人说话之声。突然一人大声说道:“此事万万不可。这西方大事,怎能交托给他?”语气激昂,正是东乡侯。三人心下诧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东乡侯在争论什么事,竟如此疾言厉色?应好迈脚向房门走去,莫邪一把拉住,又冲方诸招招手,三人蹑手蹑脚沿廊下摸到窗户,隔着窗棂向里看。只见屋内宝珠高悬,映得亮如白昼,点指数去,共有四人。客座上东西各坐着一人。西座那人只见背影,看不到相貌。东座之人容颜苍老,皱纹如刻,头顶无发,身材健硕,身穿黑色道衣,双拳大如钵盂握住放在腿上。东乡侯站在二人之间,面向主位而立,看来方才那番话便是对主位上人说的。看到那人,应好心中一跳,眼就再也转不开了,紧握拳头狠狠瞪着他。那人正是连在云,此时身穿锦绣,腰缠玉带,全然不是合欢林中赤身露体的狼狈模样。
  便在此时,东乡侯眼如电闪,向窗口扫了一眼,随即转开。方诸暗叫糟糕,心知父亲已发现他三人行踪,急忙示意应好和莫邪随他退走,二人却不理他。方诸挪出两步,见他二人不动,不敢舍下他们单独离去,只好又蹲回二人身边,心中忐忑不安。听东座人开口说话,声如洪钟:“侯老弟,依你说,这西方之位就空着不成?”东乡侯道:“空是不能空的,只是西方主事之位极为重要,非品行能力俱佳之人难以胜任,更得是与你我同心协力之人才行,否则把大权予人,岂不是为你我将来树敌吗?眼下并无合适人选,咱们慢慢寻访也就是了,何必急在一时。”东座人道:“西方事务繁杂,一日不可无主,拖不得。况且我看这人也挺好,品行能力也配得上主事之位了。”东乡侯愕然道:“秦兄,难道你也同意此人?”东座人哈哈一笑:“入镇之前,我与此人在路上相遇。一番交谈,看他人才难得,不次于你我兄弟。又听他说,与你有些小过节,我便想多一敌不如多一友,给你俩调解调解,咱们携手共图大事方是正经,何必在意那小小龃龉。”东乡侯大出意料之外,一愣之后,脑中念头电闪筹思应对之策。
  应好三人正蹲在窗外偷看,忽听身后衣袂风响,尚未回身,已被人抓住了臂膀,有人喝道:“什么人,敢在这里偷听?”方诸急忙叫道:“我是侯方诸,我来找我爹的,你们快松手!”那些人认得他,手上便松了。应好臂膀急挣,从抓住他的人手中脱出,低头向前跑去。莫邪急忙伸手去拉,却拉了个空。应好撞开屋门,冲了进去,反手抽出红玉刀。屋内诸人“哦”了一声,全都站起身来看着他。
  连在云只见一个矮个子头蒙青纱冲进屋来,手中执刀,急忙退后两步,喝道:“你是什么人?来人,把他给我拖出去!”应好心中怒火如沸,挺刀向他冲去。东乡侯心中暗叫糟糕,没想到方诸竟会由得应好执刀冲进来,这下若是被别人拿住,应好哪里还能活命?急忙向前紧走两步,喝道:“你干什么!还不退下!”便想抬手来抓应好,将他扔出屋去,再设法给他开脱。却见人影一晃,西座上那人抢在东乡侯身前,手掌伸出,已将红玉抓在手中,笑道:“诸位莫慌,这孩子是给我送刀来的。”说话间回身格开东乡侯手掌,说道:“侯兄,这是你新收的弟子罢?我来的匆忙,未带随从,路上遇到他,就抓他去给我拿刀。你名门高足,被我叫来送刀,未免大材小用了,哈哈,不恭之处,兄弟这里先行谢过。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不懂礼数,咱们在这里说着话,他就冒冒失失闯进来了,以至有此误会。还请各位多多见谅,见谅。”说着作了个揖,又向应好道:“还不将刀放下,快快出去,一会儿我自会封个红包送你。”
  应好只觉红玉刀被那人一把抓住,用尽全身力夺了两夺,便如蜻蜓撼柱,全然纹丝不动,满腔仇恨刹那化作泡影,心知仇必报不了了,自己的小命也得交待,全身一阵冰凉。哪知那人却说出这么一番胡话来,给自己开脱得干干净净,又听他让自己退下,方才定下神来看了看他,脑袋顿时涨得嗡嗡直响。只见这人面容清瘦,颏下微须,一副相貌早已刻在应好心中,便是死了也忘不掉的,他竟是越天衡!
  应好仍在发愣,东乡侯怒道:“还不出去,站在这里做什么?”一把抓住他后颈拎起,走到门口抬手扔了出去。方诸和莫邪匆匆从廊下绕过来。东乡侯低声道:“你们干的好事,还不给我把他带回去!”方诸急忙答应,与莫邪两边架着应好匆匆向外走了。应好脑中一片混乱,只听屋中越天衡的声音隐约传来:“这刀是我家传之宝,名为红玉,亦是这番小女陪嫁所带之物,二公子请先过目……”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19:56:00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56:00
  越天衡捧刀在手,呈在连在云面前。连在云拿起拂拭刀身,只觉刀气涌动,割手欲裂,“哎哟”叫了一声,急忙一缩手,刀已跌回越天衡手中。连在云赞道:“好刀!”越天衡笑道:“刀是好刀,只是还称不上宝刀。我已收集北冥精铁,将齐物氏之宝‘神龙爪’一起,托师叔铸造一柄绝世好剑,待得剑成,公子佩之君临天下,岂不妙哉!”连在云喜道:“多谢岳父大人美意。”
  越天衡转向东乡侯道:“侯兄,小弟将传家之宝都献出了,你总该相信我的诚意了吧。你我何不捐弃前嫌,共保二公子登位?今后秦兄主北方,你主东方,小弟在西方为二公子效犬马之劳,则大事必成,天下尽在你我兄弟掌握之中。兄何乐而不为?”东乡侯嘿嘿一笑,说道:“天下尽在掌握?你也太小瞧那南方主事的鸟儿了。”秦姓黑衣人摆手说道:“唉,他一人保大公子,你我三人共扶二公子,以一敌三,这胜负之分,还不是明摆着吗?他若识趣,便邀他共图大事,若不识趣,灭了他也就是了。”东张侯抬眼看去,只见连在云一脸迷醉,秦姓黑衣人脸现不耐之色,明白自己势单力孤,已无力阻挡越天衡。只听越天衡又道:“这样罢。小弟身为齐物氏长老,虽是虚名,也算在道宗有个职位,再兼俗世之职也不合适。我就不实任这西方主事的职务了,只是暂且代理其事,将来若有更好的人选,我便退位让贤。侯兄这下总该放心了罢。”东乡侯哈哈一笑,说道:“越老弟,好口才,说得如此在情在理,我不心动也不行了。既然大家都捧你,我又何苦做这搅局之人,惹得大家都不开心。拿去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托在手心。却是个小小白玉雕的老虎,虎踞峰上,呈回头望月之姿。东乡侯又道:“临来之时,连老大要我替二公子保管此物,嘱我在西方寻合适之人委以主事之任。嘿嘿,今日把它给了你,我也算是不负所托了。”
  越天衡看到那物,顿时两眼放光,恨不得一把攥在手中,却又怕东乡侯反悔,眼望东乡侯,屏住了呼吸,手掌缓缓落下,直将那白玉虎握在手中,方才长吁了一口气,将底座翻起,上刻八个古字:“西金白虎,仁而有猛。”
  东乡侯道:“事情已了,我先告辞了。秦兄既来,护送二公子回凌霄城的差事就有劳了。小弟偷个懒,明日带徒弟们回东海去,就不来辞行了,咱们在这里别过罢。”说罢起身向外走去,越天衡追出说道:“侯兄不多留两天,想是我这地主有何怠慢之处?”二人一边客套,一边走出房外。到得无人处,东乡侯道:“你可当真了得,竟把秦老兄也给拉拢了,却不知你用的何法,可能见教一二吗?”越天衡哈哈一笑:“凡人皆有私欲,有欲便有机可趁,侯兄又怎会不明白,还用我明说吗?兄保得有狐氏血脉不断,颇有古人‘存亡国续绝嗣’之义,小弟深感敬佩。还望兄好好养育那孤儿,来日有缘我好与他相见。”东乡侯道:“你便如此确信他是有狐氏之子?”越天衡道:“兄不知这刀是出于我齐物氏之手?此刀以血气凝成,刀在人在,人亡刀枯。如非有狐氏之子,这刀上血光哪能如此艳丽?请兄将它完璧归赵罢。”说罢将红玉刀交在东乡侯手中,拱手去了。
  应好被架回自己屋中,只觉浑身无力,伏在桌上,满怀心事呆呆发愣。莫邪坐在他身旁,双手托腮,亦沉默不语。唯方诸料想躲不过父亲一顿责骂,心中焦躁,又怕应好再跑出去,守在门边踱来踱去,口中埋怨不断。不一时,门被推开,东乡侯走了进来,三人急忙站起,等他发落,俱是心中忐忑。东乡侯道:“应好,你随我来。”说完转身出去了,应好低头跟了出去。莫邪也要跟去,方诸拦住说道:“爹只叫应好,你别去罢,莫要再惹祸挨骂了。”莫邪心中不乐意,嘟起嘴一顿足,转回到床边坐下,方诸急忙上前赔笑安抚。
  东乡侯进了正东大屋,命应好把门掩上,要他挨着自己坐了,便抬起手来。应好吓了一跳,急忙闭上眼睛,缩起脖子,等着巴掌落在自己头上。东乡侯道:“你干什么?怕我打你吗?刚才的英雄豪气哪儿去了,一眨眼就变成缩头乌龟了?”应好受不得激,睁开眼瞪着他,站起身叫道:“你要打就打,我打不过你,没什么说的,可你不能骂我是缩头乌龟!”东乡侯摇摇头,说道:“好,你不是缩头乌龟,我是。把你的刀鞘拿来罢。”应好一愣,心想:“要刀鞘干吗?是了,他要用刀鞘打我,那可疼得很。可他干吗又说自己是缩头乌龟,可有多难听?”却又违拗不得,只好抽出鞘递了过去。东乡侯从身后衣中抽出掩着的红玉刀,归入鞘中,递回他手中,说道:“还你。但此刀连在云是见过了,你莫要让他再看见,否则认出你来就有麻烦。”应好大喜,捧紧了刀,“哦”了一声,站着等他吩咐。东乡侯摆了摆手,说道:“你去吧。”应好一愣,问道:“你不罚我了?”东乡侯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应好心中惊喜,却又迷惘,抱着刀起身缓缓走向屋门。只听身后东乡侯悠悠一声长吁,似极是疲累,心中一动,快步走到东乡侯身前,说道:“师父,是我错了,你别生我气了。”
  东乡侯摇头道:“我没生你气。我虽要你不去杀他,但你不听我话也在情理当中。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换了我,我也要去报仇的。别人许不许我报仇关我何事?我只当他是放屁。”说着嘿嘿一笑,应好亦跟着讪讪笑了。东乡侯又道:“况且,你那么一闹,亦给了我个抽身的机会,我还要多谢你呢,怎么会生你的气。只是你做事莽撞,今日差点送了性命,实为不智。以后不可如此,遇事要懂得忍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方诸比你大着两岁,懂的也比你多些,你多向他学着,莫要让我失望了。”应好挠头道:“是,我知道了。可是,师父,你说什么抽身的机会?那又是什么?”东乡侯起身缓缓踱步,本不欲说,但又想不妨讲给这小徒弟听听,也算是一番经历,便道:“方才你见了,那屋中有四人,除去连在云不算,那穿黑衣的本是我邀来的帮手。我与越天衡修为仿佛,谁也难胜过谁。有他助我,便可稳胜越天衡。可没料到他竟突然倒戈,反成了他与越天衡合力制我的局面。若我当时不顺从他们,打将起来凶多吉少,顺了他们,这口气又实难咽下。还好你出来搅了局,越天衡又顺势卖了个人情给我,我也就顺水推舟,把他要的东西给他了。说起来,我还是输了一着,但心里却好过多了。唉,明知是意气,还要去争,我这养气的功夫还是差得远呢。”应好道:“师父,我觉得你宽宏大量得很呢。”东乡侯笑道:“你是拿我和你比吧,你这孩子。”应好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原来方才越天衡给我开脱,是为了卖你人情,倒并不是图我什么。害我还以为他又要打什么鬼主意,想得头都疼了。师父,你给了他什么东西?”东乡侯道:“那是一只白玉雕的老虎。”应好羡道:“必是极厉害的法器吧?”东乡侯摇头道:“一丝法力也无,乃是世俗之物。只是握有此虎之人可掌管西方四州除道宗教务和氏族内务之外的一切文武财政之权。”应好奇道:“那是什么?”东乡侯苦笑道:“便是把天下一分为四,西方这四分之一的天下,已交在越天衡手中了。”应好挠头道:“天下?四分之一?西方?”脸现迷惘之色。东乡侯道:“你爹没对你讲过天下大势吗?”应好摇头。东乡侯道:“你拜我为师,不能让你白拜了,现在我就教你。你去把方诸叫来,我亦没跟他细讲过,现下一并对你们讲了。”应好道:“我把莫……啊不,阿楚也叫来听你讲,好吗?”东乡侯笑道:“看来你甚是喜欢那个狐女?”应好道:“当然喜欢,她是我老婆。”东乡侯道:“笑话,人与狐岂能婚配。我不管你这些乱事,但你切不可对别人胡说,否则害你亦害了她。你想叫她就叫来罢,多一个人我也不多费一分口舌的。”应好答应,急忙去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57:00
  片刻后,三人鱼贯而入,围在桌边坐下。东乡侯展开一幅卷轴,在桌上铺了,手指卷上所画图形,一幅幅说道:“鸿蒙初开,盘古劈天地,清气上升化为天,浊气下降聚为地。天分三十六层,地分四海五洲,芸芸众生便活在这天地之间,这就是道宗创世之论,你们要牢牢记住了。后世道宗氏族分立,经卷著作,思想传承,皆以此论为基。因此,凡道宗弟子,对此论不许有任何异议。”说着手一推,卷轴卷起,扔在一边,“但此类神话,多不可信,若要不信,神话却又来自人言,亦非全无根据。咱们都是道宗弟子,对这些可信可不信的东西,可以猜测,可以怀疑,却不许否定,更不许说出口来,惹祸上身。”三人唯唯而诺。东乡侯又道:“我就不信这天地之论,天分三十六天,在哪里?抬头便是青天,哪见三十六层?都说修仙才能上天,又见过谁是真的修成仙了?地分五洲四海,哪里真的有五洲,如今道宗所及地域东临海,西临山,南边泥沼毒瘴,北边荒漠连绵。人烟所及,不过小小一隅,便妄称天下。”说着摆摆手,笑道:“这番话咱们师徒私底下说说,出去切勿提起。当今人世主宰之权,皆归在道宗,谁若敢对道宗不敬,世人一人吐口唾沫,也要把他淹死了,呵呵。道宗创立时,是有教主的,但自初代以后,就再无教主。而是分为三清境,玉清、上清、太清,各设宗主。每境各辖八氏,共二十四氏,为道宗直系藩篱。民间无氏之人仿道宗建制自行结氏,道宗二十四氏如有损折,便从民间选氏入补,始终维持二十四氏之数不变。氏族分布无地域之限,只依所司职业,遍及人世各地。如你家有狐氏是捉妖的,越家齐物氏是铸造的,不拘何处都有氏众分布。”应好突然插言道:“师父,伏鸾氏是做什么的?”一言既出,只见东乡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方诸涨红了脸皱着眉看他,莫邪拉过他手,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乱问,净惹人笑话。”应好怪道:“我怎么惹人笑话了,不懂还不能问吗?”东乡侯笑道:“嗯,能问能问。你既有老婆了,还有什么不能问的?这伏鸾氏最是有趣不过。你要知晓,道法之根在阴阳二气,阴阳和合便风调雨顺。这阴阳归在人世,便是女人为阴,男人为阳,借男女交合之事来修得阴阳和合,增进法力修为。伏鸾氏就是一群精通用男女交合之事互补的人。再细处我可不便讲了,阿楚想必也精通此道,私底下你让她讲给你听罢。”莫邪脸羞得通红,啐道:“师父,真没正经,竟说这些话。”应好似懂非懂,仍有不明之处:“师父,在山上时听你和那胖道士说,连在云要娶越家的女儿做伏鸾,是拿她当丹炉。这不是互补的事罢?”东乡侯点头:“初时男女交合,互相采补,是为互利,尚无何不妥。后来有了贫富,分了贵贱,人论了三六九等,便有富贵人家买来贫家子女,授以功法,让其修炼。却又以药物封了其气脉,交合之时便从体内夺取元气,增益自身,而对方元气被采,得不到修补,至多数年之间,便要一命呜呼了。纵有机会逃得一命,也已是个废人,仅能苟延残喘度其余生而已。”应好怒道:“这还有天理吗?难道就没人管?”东乡侯道:“人世污浊,富者骄奢淫逸,贫者不如猪狗。世事如此,你空感慨有什么用?若是不甘,就当以有狐氏长老之身掌握天下权柄,荡涤污浊,造一个大同世界出来,方才有意义。就只怕你现在心志清洁,长大了,浸染了世事,心黑了,反而不这么想了。”应好道:“哼,你等着瞧吧,我必要把那些坏蛋杀个干净。可是越家的女儿也太可怜了,越天衡就不救她吗?”东乡侯道:“越天衡现今手握权柄,连在云要倚仗他,必不敢对他女儿如何,你放心就是。”
  莫邪突然问道:“师父,你方才说要他以有狐氏长老之身掌握天下权柄,这是何意?难道他竟能统领天下吗?”东乡侯笑道:“怎么?你也想他掌握天下?他若成功,美女们蜂拥而至,都恨不得倒贴给他,你就不怕他被人抢走,不要你了吗?”莫邪顿足道:“人家问正经的,师父你不要再说笑了。”东乡侯道:“好罢好罢,那你听我说来。这道宗创始时,几位尊长都是倾心修炼之人,对世俗之事看得极淡,管管教内之事也就算了,要统管天下事实在力有未逮。后见二十四氏徒众遍布各地,又互不统属,地方上若无人管理,必将乱成一团。道宗便从二十四氏中选出一氏,代行管理之责。为尊其位,彰显其高于其他二十三氏的地位,方便其施行管理之责,道宗在三清宗主位下虚设‘东华帝君’的尊号,封给那执政氏族的长老。后订为十二年一轮,在凌霄城中二十四氏竞技,由三清境三位宗主评定,胜者为君。一甲子之前,潜龙氏断嗣灭绝,扶摇氏的连家入替,且在当年的竞技中胜出,掌了权柄。至今已将六十年,四次竞技次次取胜,势力之强,竟是无人能与之抗衡。应好成年之后,若能在竞技大会上取胜,自然就能取扶摇氏而代之,主管天下。但是,希望之小,不啻于空中摘月,海底捞针啊。”应好急道:“谁说没希望!下次竞技是何时?”东乡侯竖起手指:“三年之后,你不过十三岁的顽童。纵要参加也得再等一轮,十五年后,待你二十五岁了,才有望前去一试。”应好道:“好罢,那就等十五年好了。”又道:“师父,到时我与他们打斗,你是帮谁?是帮连家?还是帮我?”东乡侯道:“我谁也不帮。”应好愀然不乐。东乡侯道:“莫皱眉头,你一心复仇,煞气太重,与你权柄你必将伤害无辜,我不会帮你去争。我亦不会帮连家,连家若传到连在云手中,气数也就尽了,再要掌权便是为害世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抢罢,我不管,我只教你。”应好不语。东乡侯道:“唉,话题扯到哪里去了,还是讲这‘东华帝君’罢。初设这职位时,世上人丁不多,事务也少,靠一氏之力亦能应付得来。后来人多事繁,地域亦渐扩大,便只好屡创建制,在君位下任命了四方主事的侯爵,东乡西岭南庭北城,并从道宗降下四方神兽符印,以为信物。”应好道:“便是你方才说给越天衡拿去的那只白玉虎吗?”东乡侯点头:“那就是西方白虎之印,流传至今,已不知有多少代了。当今天下划为十六州,由四方主事分管。这四方主事俱由道宗弟子担任,但又依例不能是道宗中有显赫职位之人,便是因为三清宗主不愿权力流出道宗之外,又怕有主事能同时操纵道俗两家,权力过大,致成后患之故。现今各处城镇之内已建起了有司所,管理民众日常事务,渐负行政之能,已不需四方主事再亲身处理事务。当今‘东华帝君’是连在云的父亲连万里,我与他有些夙缘,便替他暂时管理东方。”应好嚷道:“哦,师父你是连在云他爹的手下啊。那我岂不成了连家手下的弟子了。”东乡侯笑骂:“就你牢骚多。这东乡侯的爵位是我父亲,也就是你师爷爷传下的,并非他连家所给,咱们可不是他家的家臣。”应好长吁口气:“师父,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以后见到连家的人就得给人家磕头呢。”东乡侯佯怒道:“胡说八道,什么磕头。”应好嘿嘿偷笑:“对了,师父,东乡侯是你的爵位,那你的名字叫做什么?”东乡侯道:“没规矩,怎么敢随便问师父的名字。”应好眨眨眼道:“做了你的徒弟,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那怎么行?再说了,以后我要和人打架,人家问我师父叫什么名字,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做什么官儿,岂不是惹人笑话吗?人家也要说你不会教徒弟呢,于你声名有损啊。”东乡侯笑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为我着想了。好吧,告诉你。我家就姓侯,东乡既是爵位,也是我名。我本名叫侯东乡,你可记住了。以后别人问你师父是谁,别再说不知道了。”应好点头:“嗯,我记住了。东乡侯,侯东乡,一颠倒就好了嘛。师父,当年师爷爷给你起名字时候一定偷懒了。”东乡侯板起脸道:“你这小子,当真是不懂规矩,胡乱指摘长辈,该打!”应好吐了吐舌头:“师父,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19:59:00
  应好吐了吐舌头:“师父,我不敢了。你快教我修炼吧,我一定要打倒连家,把天下抢在手里!”东乡侯道:“修行之事,哪可一蹴而就,莫要心急。明日咱们就回东海去,到了家,我自会好好教你。你俩回去早点歇息,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应好与莫邪躬身告辞。应好回到屋中,兴奋异常,挥拳踢脚,又将红玉刀抽出抹拭。莫邪在一旁看得有趣,笑道:“这有何用。这样罢,你来捉我,也算修炼了。若是捉到了,就当你赢,若是捉不到,就罚你今晚在地上睡。”应好眨眨眼:“捉不到你我就睡地上,那我要赢了呢?有什么奖励?”莫邪道:“你若能捉到我,我就教你伏鸾修炼之术。”应好急道:“真的吗?你现在就教我罢。”莫邪红了脸,笑道:“现在不教,你捉住我我才教你。”应好叫道:“好,我来捉你!”张开手向莫邪扑去。莫邪并不闪避,只是嘻嘻而笑。眼见手已抓在她臂上,莫邪蓦地一缩身,红影晃动,已绕到应好身后,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应好急忙扭身回抓,莫邪脚尖在他腿上一勾,身子向后退出三尺,趋退之际如魅如影。应好“扑嗵”摔在地上,胸中一阵气血翻涌,爬起身来揉揉胸口,叫道:“不玩了不玩了,你比我厉害多了,我根本捉不住你。”莫邪道:“哼,没用的小子,连我都捉不住,还说什么给你爹报仇,打倒连家,杀越天衡,全是梦话。”应好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张手又扑。莫邪在屋中腾跃趋避,不时扯他一下,绊他一跌。玩了半个时辰,莫邪见应好大汗淋漓,气喘如牛,挥手止住他:“到此为止,你捉不住我,今晚你睡地上。”说罢上床掩衣而卧。应好愣了一会儿,只觉浑身酸疼,躺在地上也就睡了。他睡惯了山地,不觉得硬土地面有何辛苦,片刻便即入梦。
  这一觉睡至清晨,方诸拍门来叫醒二人,洗漱过后,到东乡侯处用了饭。四人收拾细软,上马离开越宅,一路游山玩水,缓缓东行。初时应好与莫邪共乘一骑,莫邪指点他驭马之术,要不两天,应好便能独自驾驭。少年人爱新鲜,不时放马快跑一阵,遇上山岭溪流,亦是催马急过。方诸有心要胜他,以在莫邪面前露脸,亦策马扬鞭,施展马术,抢在应好身前。应好不甘,在后奋力追逐。莫邪便换了一骑,由得应好独骑,让他二人争去。东乡侯只做不见,任马儿缓缓前行,将远处山水风物一一指点给莫邪看,口中滔滔不绝,将人世上一应事项俱教给她。莫邪曾听爷爷讲过不少人世之事,此番又边看边听东乡侯细细讲来,用心牢记,当真受益匪浅。每天歇宿时,应好将帐篷搭得远远地,避开了侯家父子,使百色珠给莫邪渡气运功。东乡侯也不理会,由得他俩每晚自处。
  走出四五天去,便不再有山岭,只见平原辽阔,长草无边,放牧牛羊随处皆是,偶有小河流淌,天蓝水清,一望无际,十里之外的镇甸也可一眼在望。更往东行,河流渐多,湖泊水田连绵相接,人口愈渐稠密。又行十余天,陆路更少,已骑不得马了。在一处镇甸上买了小舟,沿水道而行。行出几日,却又见了山,山下绕着水。这山水与西方的又不同,却是灵隽清秀,明媚动人。若把西方山水比为雄浑壮士,这东方山水便是婉约的女子了。
  东乡侯不喜陌生人在旁,便没招桨手,只让方诸和应好二人划桨。这一段江水顺流而下,二人都放下船桨,靠在船头眺望两岸风光,说说笑笑,好不快活。应好叫道:“师兄,这水这么大,咱们可是快到东海了吧?”方诸道:“早着呢,这不过是一条小河。等到了咱们东海,才叫你知道什么是大水。”应好点头道:“师父,这儿到你管的地方了吗?”东乡侯道:“此处还是南方辖界,跟咱们阿楚一个名字,叫做楚州。过了楚州是交州,到那儿就归我管了。”应好还待再问,船身突然一歪,他脚下打滑,“哎哟”叫了一声,便向水中跌去。身在半空,眼角余光却见江面上有条水线箭一般向自己冲了过来,心中暗叫糟糕。身子尚未挨着水面,忽觉臂上一紧,已被人一把抓住,拎回船上。东乡侯脚下使力,稳住船身,将应好放下。应好惊魂未定,向那水线处看去,却见水中冒出半截枯木,木上两只黄眼阴森森盯着自己。
  应好道:“那是什么?”方诸道:“河蛟,那东西在水里力气可大着呢,差点儿把咱们舟给掀翻了。还好你没掉在水里,不然,它一口就把你吞了。”应好心中火起,摘弓搭箭,对着那蛟右眼就射了过去。弓弦轻响,羽箭应声而中。只听一声闷吼,河蛟疼痛难忍,身躯在水中翻滚,搅得江面如沸腾了一般。应好又搭箭在弦,只待水花渐平,把河蛟另一只眼也射瞎了,方解心头之恨。却见江面上泡出几个汽泡,河蛟潜入水中,水线向远处去了。应好追到船尾,看河蛟已在射程之外,羽箭难以伤它,心中气愤难平。东乡侯道:“算了,它暗算你不成,反而丢了一只眼睛,这惩罚也够了。”应好方才收了弓箭,气哼哼盯着水面,看是否那河蛟还会追来。
  顺水又流出数十里去,江水转了个弯,江面渐宽,水流趋缓。远远望见岸边建着码头,停靠三五渔舟,不远处一座高山下,依山傍水建了一片房屋,山脚坡地上开垦着农田,是个小村落。东乡侯看天色已不早,不知下个镇甸离此地多远,怕天黑前到不了,错过这个宿头就只能在舟上过夜了。便命应好二人把舟划去码头拴了,四人上岸到村里借宿。
  一路之上,也未见人。远远望见村中冒着四五处黑烟,原以为是炊烟,离得近了,却又发现不是,只见地上稻草杂物一片狼籍,起着火头,黑烟腾腾冒起。四人心下诧异,走到村中,见这村只有数排草房,甚是萧条,且家家关门闭户。忽听一屋内有孩童啼哭之声,应好走去叫门,那孩童哭声立止,屋内无人应声。应好心中奇怪,手上加力,要推门进去瞧瞧。东乡侯拦住道:“不可擅闯民宅。”方诸道:“爹,进不去屋,咱们还回舟上去罢。”东乡侯摇头:“莫急,这里有妖怪。”众人一听,登时激灵起来。应好叫道:“什么妖?在哪儿?”东乡侯道:“这里妖气未散,似是有妖刚离去不久,闻着气味是上山去了,大概是这山里的山精鬼魅之类,妖力并无多强。”应好道:“师父,既有妖怪伤害百姓,咱们去把它除了吧。”东乡侯摇头笑道:“那可不行,这是南方地界,我若在这里除妖,就是越界办事了。”应好奇道:“除妖还分地界的吗?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东乡侯道:“此是道宗规矩,四方主事不许在别人地界内寻衅生事,再说除妖也并非我的职责。”应好道:“那若是妖怪来杀我们,你也不还手吗?”东乡侯道:“自保当然不同。可我若是主动出手,便会有人说我觊觎南方之地,要跟南方的主事争权了。”应好急道:“我们只是除妖,谁争什么权了。”东乡侯道:“咱们知道是如此,可别人若是要害你,纵然是白的,他们也能说成黑的。我们能做的,便是不要露出破绽,给那些人抓住把柄了。”说话间,见从山上走下一群人来。那群人也远远看见他们,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将他们围在当中。一人喝道:“你们是谁?”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20:00:00
  一个半小时了,还有很多。。。至少青龙还没出来。。。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01:00
  东乡侯见他们衣着粗陋,手持草叉锄头,知道是这村中农夫,便道:“我们是路过的行人,只想在此借宿一晚,可能行个方便吗?明日走时必定重重酬谢。”村人见是一大人带着三个孩童,虽也身携刀剑,并不似为非作歹之人,便把器械收了起来。领头人挥手道:“快走快走,我们自身都难保了,谁还顾得上留你们!”这时屋门打开,女人孩子走了出来,哭身响成一片。
  应好看向东乡侯,叫道:“师父,帮帮他们罢。”东乡侯并不理会。应好扭过头去哼了一声,心一横,大声道:“你们都别哭了,我帮你们除妖!”那村人一愣,怒道:“你这毛头小子,胡说什么。你能除什么妖,妖怪的手臂都比你的腰粗。”应好道:“你别瞧不起人!我可是除妖的高手,前些天在青丘山上我还杀死过一只几百年道行的獴妖呢。”说着将红玉抽了出来,映着夕阳一晃,血色耀眼。那村人不知什么青丘,也不知獴妖为何物,但见他说得慷慨激昂,手持的长刀红光闪烁,绝非凡品,心中也就将信将疑,将他们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东乡侯身上,问道:“你们当真会除妖?”东乡侯一笑,说道:“我是不会的,他们会不会你自去问他们罢。”说罢走到一旁,挑块干净地方坐了,闭目养神。
  方诸见父亲一副恬然自若,事不关已之态,心下已知其意,说道:“我们都会除妖。说说罢,你们这儿有什么妖怪。”应好喜道:“师兄,你也来吗?”方诸点头道:“嗯,我也去。阿楚师妹也来吧,咱们三人一起。”莫邪笑盈盈站着,掩口不语。村人见方诸虽也是个孩子,却比应好高了一头,举手投足间显出世家子弟风范,自有一股威严,心中更信了几分,说道:“那还能有什么别的妖怪,不就是山上的猩怪嘛。那群畜牲,整日来村里抢酒喝,抢不着就糟蹋农田,追鸡撵狗,抢着喝了就撒酒疯。这不,把村里闹得乱七八糟,还要放火烧屋。”说着咬牙恨恨不已。
  方诸心道:“猩怪是什么?我倒没听说过。”看看应好,二人对视摇头。方诸道:“那猩怪长得什么模样?”村人比划道:“似人一般,有手足四肢,两脚着地,行走如飞。身躯极大,纵然猩群中弱小的也有常人两个高矮。你们三个叠起来,恐怕也没有一头猩怪高。”方诸心中没底,转首去看东乡侯。应好哼了一声:“看你爹干吗?师父是胆小鬼,怕给别人抓住把柄,不会帮咱们的。”莫邪在他臂上拧了一把,附耳道:“你说话莫要这么气人,把人都得罪完了。”应好犟道:“我又没说谎,我怕什么?师父就是不肯去除妖,怕别人抓住他把柄嘛。”莫邪道:“你呀,凡事动脑子想过了再说。他若是不肯去除妖,大可带着咱们一走了之,何必在这里耽搁。”应好道:“那他干嘛闭着眼装哑巴,也不来帮咱们。”莫邪道:“怎么没帮,他不是许方诸帮你了吗?想来是这山上的妖怪不强,他料想咱们能对付得了,也是考较咱们呢。”应好高兴起来:“那咱们这就上山去,把猩怪全杀了,给他瞧瞧。”莫邪拉住他的手:“你莫急,让我问问。”向村人问道:“你们住在这里有多久了?可知这山上猩群是何时迁来的?”村人道:“我们五年前搬来这里,来时山上便有猩怪了。那时它们也不下山,直到半年前不知为何开始下来抢酒喝,初时抢了就走,现在越来越不怕人,抢了酒还要在村里大闹。”莫邪道:“它们可有伤害过人命?”村人沉吟道:“那倒没有过,我们防得紧,它们没机会靠近人。”莫邪点头道:“果然如此。你们也未能伤到过猩怪吧?”村人苦笑道:“它们行走如飞,咱们哪儿能追得上。我们也曾上山搜捕过几回,明知它们就在山上,也听得到叫声,可等我们赶过去,它们就又不见了。”莫邪笑道:“如此最好,猩怪记仇,你若伤了一只,它们全族都要来报复你的。凡人敌不过妖,你们还是莫要与它们为敌的好。”对应好和方诸道:“趁天还未黑,咱们上山走一趟去瞧瞧罢。”二人点头。村人要为他们引路。莫邪道:“我们脚程快,带你反而误事。”指东乡侯道:“你给那位先生找个地方歇息,等我们回来即可。”村人担心道:“你们三个小孩子当真能行吗?可别害了你们的小命。”莫邪拉住应好臂膀,说声:“走罢。”纵身跃起,已在三丈开外,方诸亦在后跟上。只见一道红影,一道白影向山上飞去,看得村人睁大了眼睛,咂舌不已。
  待得转过山脚,避开了村人的视线,莫邪停下脚步,将应好放开。应好气喘如牛,问道:“你跑这么快干什么?累死我了。”方诸也已从后面赶上,驻足喘息。莫邪脸泛红潮,将额上汗珠轻轻抹去,说道:“必要露这么一手震住那些村人,他们才会信咱们的。”应好道:“有这么麻烦的?一会儿将猩怪的头拿下去给他们,他们还能不信咱们的本事?”莫邪摇头道:“不是要他们信咱们会除妖,而是……唉,现在说了你也不懂。你当真要去杀猩怪吗?”应好奇道:“我又不懂什么了?除妖保民,自然要杀它们的,这还用问?”莫邪摇头道:“我不许你杀。”应好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莫邪道:“方才我问那些村人,你也听到了。此山原本就是猩怪所居之地,村人后来,扰了它们,双方才互有侵犯。我也听爷爷说过,猩怪并不食人。你除妖我不拦你,可你除的应是害民之妖,猩怪既不伤人,你非要除它们未免没有道理罢?”应好辩道:“好吧,就算猩怪先来,可是村人已住在这里,身为有狐氏族人,就有职责除妖安民。猩怪此时虽未伤人,可它们乃是妖怪,生性凶残,纵然不吃人,迟早也要伤人的,还是趁早除了的好。”莫邪哧道:“真是一派胡言!你怎知它们凶残?只因它们非人?我看你们人才是最凶残的,不合你们意的就都要杀死,杀就杀了,还要给人家安个凶残的名声,显得你们名正言顺。真真是凶残又虚伪。这是你爹教你的吧?什么为民除害,根本就是在逞私欲。干脆其他万物都别活了,单留你们人类在这世上好了。我也并非人类,你是不是也把我算作妖怪啊?我生性也凶残是不是?要不要趁早把我也除了呢?”应好被她抢白得涨红了脸,吱唔道:“我可没这么说,我爹教我除妖保民难道还错了吗?那你说怎么办?就由得这些猩怪骚扰村人吗?”莫邪道:“你不要管了,听我的就是,我自有安排。我要不杀生就解决了这事。”又问方诸:“师兄,你可愿听我的?”方诸急忙点头道:“师妹,我自然是听你的。”莫邪道:“好,那咱们可说定了,你们俩都听我的,我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叫做你们可别乱动。”说罢看着应好,应好无奈点头。莫邪嫣然一笑道:“走罢,咱们先上去,看看猩怪到底是什么模样的。我只听过,还没看见过,你们可曾见过?”二人连连摇头。莫邪当先,三人鱼贯而行,向山上攀去。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20:03:00
  我错了。。。猛然间才发现,原来已经写了这么多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04:00
  耳听得山中不时有高亢之声传来,音声丽妙,似是女子之音,此起彼伏交错而响。但细听来,音调虽似人言,词意却又全然不可解,到底不是人言。三人循着音声走去,莫邪突然手指高处道:“看那里。”应好与方诸抬头看,见高处一块岩石上蹲着一只妖兽,浑身长满黑色长毛,状如人形,正在向下眺望。应好道:“那就是猩怪吗?”方诸道:“与村人所说不差,应该就是它了,怎么只一只?”猩怪远远看到三人,口中呼叫连连,声音惶急,诺大身躯在石上跳跃不止。只闻石后不可见处嘈杂声顿起,随即向远处而去。莫邪急忙跃向高处,几个起落,便落在那石上,应好与方诸跟上。三人举目眺望,只见黑影晃动,数十只黑毛猩怪向远处遁去,那放哨的猩怪落在最后,不时回头向三人望上一眼。应好急道:“咱们追吗?”莫邪白了他一眼道:“追上干吗?回去罢,已验明正身,我就有法子对付它们了。”应好抢着问道:“什么法子?你倒是说来听听啊。”莫邪一笑,将二人拉近,头凑在一起低声说了。方诸奇道:“这能行吗?”莫邪道:“怎么不行?这是我爷爷教的法子,肯定灵。你们就听我的吧。”说罢向山下行去,口中哼起小曲,怡然自乐。应好和方诸不敢违拗,紧跟在她身旁,心中半信半疑。
  到了山下,村人兀自等在村口,见他三人下来,便都迎了过来。领头的村人陪笑道:“三位小神仙,果然法力高强,可把猩怪都杀了?”说话间眼睛在三人身上手中转来转去,不见有搏斗之迹,心中犯疑。莫邪心中暗笑,知是方才上山时露那一手有了效果,便格外端正了样貌,正容道:“与我们同来的那位先生,你可安排他去歇息了?”村人愈发恭敬,答道:“当然当然,先生已请到我家去了。饭食也已备好,三位小神仙请来一起用饭吧,只是咱村里穷,没什么好东西可孝敬的。”莫邪摆手道:“无妨。但有一事要先向你们说明,我们并不打算杀死猩怪。”村人一愣,随即纷纷低声议论起来。莫邪又道:“猩怪虽然可恶,却不过是顽皮胡闹,罪不至死,故我不欲杀死它们。但猩怪无端侵扰村子又当受罚。这样吧,我将它们捉来,由你们责打一顿出出气,今后不许它们再下山到村子里来,也就是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如同意了,我便捉它们来,如不同意,这事儿我们也就不管了。”村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了半晌,答道:“就听小神仙的吩咐,只要能把它们捉来,我们出了气就放它们走。只是,你怎么保证它们不会再来村中捣乱?”莫邪道:“我自有约束猩怪的办法,只要你们同意就好。”说罢三人随那领头的村人进了屋。东乡侯正在闭目打坐,听得他们进来,张开眼来逐一看过,脸上神情似笑非笑。莫邪将计划之事低声亦向他说了,东乡侯道:“如此甚好,下兵伐战,上兵伐谋。能兵不血刃而解人之危,才是大慈悲。你果然有修仙的素质。”莫邪笑道:“师父,你也太夸奖我了吧,这主意能不能行还不一定呢。”东乡侯道:“唉,可惜你非人类,不然我把衣钵传你,远胜过传给这两个不成器的小子。”
  饭食摆上,尽是些粗粮窝头,素炒青菜,众人围坐用餐。那领头的村人不敢就坐,站着相陪。莫邪道:“这位大叔,你是这村的村长吗?”那人赔笑点头。莫邪道:“那这村中物资,有什么没什么,你都应知道的清清楚楚了。”村长道:“咱村里穷得叮当响,就那么点儿东西,谁还能不知道?小神仙要用什么,只管说来,咱们尽量供应。”莫邪摇头道:“我不用什么,只是要捉猩妖,需要些东西。你们还有酒吗?”村长道:“去年收成好,过年时酿了三十坛酒,咱自吃了几坛,昨日猩妖来又抢了几坛去,剩下的都埋在地下,还有十几坛哩。”莫邪道:“都挖出来,我要用。还要请你帮我找三十双草鞋来,要大的,比常人脚掌大上一倍方能用得。可能找到?”村长道:“找是找不到的,村里没人有那么大的脚,谁打过那么大的鞋啊?不过你若是要,咱现打就是。咱们自穿的就是草鞋,使草绳一会儿就打出来了,快得很。小神仙,你要这么大的鞋做什么用?那尺寸,只有猩怪穿得下吧?”莫邪一笑,说道:“村长大叔,你快去准备这些东西罢,再备上六七十截草绳,要最结实的,越快越好。准备齐了你就来告诉我。”
  那村长糊涂着出去了,嘴里兀自叽叽咕咕念叨个不停。应好四人吃完饭,便在屋中等待。约摸过了一二个时辰,村长回来告诉所需之物俱已备好。莫邪拉着应好和方诸来到屋外。村民举着火把,地上摆放十几坛酒和数十双草鞋,鞋面粗硬,显是刚刚编成。莫邪吩咐用绳将草鞋一只只串起连紧,自己用手拉过,确能吃得住力,便在村口摆成一排。又将酒搬到鞋旁,打开封口,登时酒味钻出,香甜甘洌,弥漫在空中。莫邪抬头看天色,已将二更,命取了面铜锣来,吩咐村人熄灭火把,备好武器绳索回屋等候,如非听到锣响,无论有何声音都不得出门。村人依言回屋。此时月光清冷,只剩他三人,莫邪运起法术,红花幻出捧在手中,口中轻叱:“花息。”红花在她身前旋转起来,一股清风从花蕊中涌出,将酒气向山的方向吹去。方诸抽剑道:“师妹,我助你一臂之力。”他那白剑甚是奇特,剑身奇薄,平时抽出看来只如一片白纸般,若以法力控之则寒意便生,如冰似雪。一阵寒风随着剑势刮起,与花气交缠而吹,二力合一,直送酒气上山。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07:00
  过不多时,听得山上猩怪啼叫声响起,似是闻到了酒味。又过一会儿,见黑影晃动,啼声愈响,果是奔下山来了。莫邪一扯他俩,退回村中,三人伏身在屋顶向外偷瞧。只见远处黑影憧憧,在数十步外停下了,约略一数,竟有三四十头之多。那猩群四下张望,口中发出厉吼,似在恐吓村人,村人早得莫邪吩咐,将火烛都熄灭了,窗门紧闭,只作不闻。猩群见无人来迎战,便围在酒坛旁啼叫吵闹。一只巨猩怒吼两声,将猩群斥退,围着酒坛走了一圈,用鼻逐个闻过,小心翼翼从一坛中抄起酒来张唇接住吃了,咂嘴有声,随即抱起酒坛大口大口饮起。其它猩怪本就忍得难耐,见它如此,立时蜂涌而上,你抢我夺,将酒水往口中倒去。不过片刻之间,酒水罄尽,猩怪醉得东倒西歪,将空坛掷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满地一片狼籍。有猩怪见到地上草鞋,登时乐不可支,口中高声啼叫,捡起往脚上套去,别的争相模仿,纷纷哄抢,有穿上两只的,也有抢到一只的。还有十数只小猩既没抢到酒喝,也没鞋穿,急得在旁吱吱直叫,见有鞋的猩怪醉倒在地,便偷摸过来要从它脚上偷鞋。猩怪翻身而起大手捶在小猩身上,小猩吃痛,叽叽哼叫讨饶远远逃开,猩群一时乱作一团。
  莫邪心中暗喜,这番情形比自己预料得还要好,当下向方诸使了个眼色,二人站起身来。莫邪将手中红花高高抛起,升在猩群头顶,红花见风即长,大如车轮,红光散出,将猩群俱罩住了。方诸挥动白剑,一道道寒气挟着霜雪欺向猩群。猩群只觉红光刺眼,寒气割肤,心下害怕,顿时收起凶相,四处逃散,却被脚下草鞋所绊纷纷撞在一起,摔倒在地移动不得,只逃走了那些没鞋穿的小猩。应好将手中铜锣用力敲响,夜色之中,格外刺耳,村人听得锣声,立时涌出门来,手持器械将猩群围住,高声呐喊。猩群被酒意所困,要逃又逃不掉,见村人手中器械闪光,脸上怒气狰狞,吓得缩成一团。有几只凶悍的兀自呲牙示狠,被村人用棍棒照身上一阵敲打,疼得连声惨叫,不敢再动弹了。村人用勾耙将猩怪一只只勾住拖出,按在地上用绳索牢牢捆起。
  莫邪叫点起火来,这时衬着火光才真正看清了猩怪样子,见它们其实也不甚高,脊背佝偻,料想站直了也就和人一般,只是手脚巨大,身躯粗壮。此时一个个惊惶四顾,眼中满是惧意。莫邪笑道:“已捉住了,你们要解恨,就把它们挨个吊起打上一顿罢。”村人纷纷叫好,拉出几只猩怪绑在树上,有年轻人捋起袖子,拿鞭沾了水狠狠抽打。猩怪疼得哀叫连连,应好不忍,说道:“别看了,咱们走罢。”莫邪道:“好吧。”交待村人道:“打一顿也就是了,别伤了它们性命。等我明天发落。”村人应了,三人自回房中休息。
  待得一觉睡醒,莫邪迷迷糊糊中见窗外火光仍亮,回想猩怪惨叫声不绝于耳,竟是鞭打了一夜,可见村人恨其之深,心中不觉暗笑。突然一股香味涌上鼻端,莫邪心中一动,睁开眼来,将那味又嗅了嗅,急忙翻身下床,推门向屋外跑去。应好躺在她身旁,便也醒了,随着追出。只见天已微亮,村口生着极大一堆篝火,火上横架木枝,枝上串着一具肢体。看那形体,正是猩群中最大的巨猩,已被拔皮去脏,在火上烤得焦黄了,地上散落着一地血迹内脏。村人将猩肉分了,正吃得香,见莫邪出来,村长急忙迎了过来:“小神仙,这天还早,你们不多睡会儿?”莫邪心中怒极,紧咬朱唇,瞪着村长。村长讪笑道:“小神仙,你别见怪。咱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这妖是不能放的。你在这儿咱们自然不怕它们,可你若是走了,它们再来咱们靠谁去?还不如就把它们一杀算了。你不知道吧,据说这猩怪的肉是灵丹妙药,吃了可以身轻如雁,翻山越岭如走平地呢。要不你也来块儿尝尝。”回身招呼村人切肉过来。
  莫邪怒极而笑,娇声道:“大叔,你们是要把这些猩怪全都杀掉吃了?”村长本以为她必要发怒,哪料她又变了脸,看她巧笑嫣然,语声含媚,年虽青稚,却极是美艳,不觉脑中一阵迷糊,点头道:“是啊,只杀不吃不是浪费了肉吗?小神仙要是喜欢,我就洗剥两只给你们带走吃。”莫邪一笑,从应好腰侧抽出刀来,说道:“两只哪够,它们是我捉来的,我要带哪只就带哪只。”村长连连点头:“这个自然,你挑吧。”莫邪持刀走到一只猩怪身旁,红光闪动,将绳索割断。村人一愣,尚未明白过来。那猩怪已脱了束缚,纵身向山上跑去。村人急忙去追,哪里能赶得上,莫邪挥动红刀,又放跑了几只猩怪。村人围拢过来,挡在她身前,厉声呵责。应好急忙拉住莫邪,问道:“你这是干什么?”莫邪笑道:“猩怪是我捉来的,我既然能捉,自然也就能放。我抓猩怪本是为了救他们,可他们不知自救,非要自寻死路,我又有什么办法?”应好道:“便由得他们把猩怪杀了不就得了。”莫邪奇道:“随他们杀?怎么,人的命是命,猩怪的命就不是命吗?你莫忘了,我亦不是人,我的命在你眼中是否也是草芥一般?”说罢不理应好,向村人道:“你们退开,我把猩怪放走,你们若要杀它们,凭自己的本事去杀。”村长怒道:“你袒护妖怪,算什么神仙,我们要去有司所告你们去!”莫邪叹道:“我护的本是你们,怎么反倒要被你们告了,人性当真难测。好罢,做人这么难,我也不做了,我本来就不是人呢。”说着微微而笑,双眼如月弯起,两剪如水秋瞳中突然银光一闪,一阵气浪从她体内涌出,冲得村人四散倒地。应好“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见莫邪腰后一道白气盘旋而起,直冲过头顶方散,便如一条狐尾般微微摆动。此时方诸也已出屋,见此情景大惊,在身后叫道:“师妹,你怎么了?”莫邪不语,身形如电,在村人身旁钻来绕去,刀光闪闪,将猩怪束缚一个个都割断了。猩怪聚在一起,跑向山中,不时回头呲牙示狠。村人既怕了莫邪,又被猩怪所惊,哭爹叫娘,乱作一团。
  莫邪将猩怪尽数放跑,又将烤肉的火堆踢散,踹飞了肉架,突然仰天而笑。应好抢上拉住她手,将刀收回鞘中,埋怨道:“捣了这么大乱,亏你还笑得出?”却见莫邪身子一软,摇晃着倒下。应好急忙双手抱住,口中急叫:“师父,快来!”东乡侯早出了屋看着他们,此时飞掠过来,接过莫邪,手在她脉上搭了片刻,说道:“无妨,她是耗力过巨,又急怒攻心,醒来就没事了。咱们走吧。”应好道:“可是,师父,这里怎么办?那些猩怪必要回来报复的。”东乡侯叹口气道:“你能救得他们吗?”应好道:“我若救他们,她定要生气的。”东乡侯道:“嗯,人力有时而穷。难得两全之时你就要想想了,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是阿楚?还是这些村人?”应好默然思索,说道:“我要的自然是阿楚,可是这些村人也很可怜,如非我们捉住猩怪,他们也就不能杀了它,不知下次猩怪再来会如何报复这些人。”东乡侯道:“村人杀猩怪是因为信了猩肉是灵丹妙药,纵不是你捉住猩怪,他们能杀也会杀的。便如猩怪贪图美酒草鞋被捉一般,皆是贪欲惹祸。你大可不必将过错揽在自己头上,你纵然好心,世上过错千万,你一人揽得完吗?阿楚说的不错,他们实是自寻死路,与咱们无关。走罢。”说着将一锭碎银放在地上,抱起莫邪向码头走去,应好回头看,见村人凄凄惶惶,好不可怜。方诸劝道:“走罢,咱们尽力了,能帮的都已经帮过他们了,你就别再想了。”拉了他衣袖随东乡侯走去。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20:07:00
  不用我顶,今晚也沉不了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09:00
  到了码头,解缆起航。应好心中迷惘,默坐在舟尾,将那是非对错想了又想,总是理不出个头绪。若说是村人的错,可他们是人,父亲从小教自己除妖保民,除的总是妖,保的也总是民。他们如果错了,自己还应该保护他们吗?若是不保他们,不就违反了父亲从小教给自己的理念?“难道爹教我的竟是错的?”应好一念及此,立时狠狠摇头,只觉有了这么个想法也是对父亲万分的不敬,“这万万不可能!爹一生坚信此理,怎么可能是错的?”可若说村人没错,那是莫邪错了吗?莫邪所言却也没错,难道只有人的命是命,其他万物就都不是命吗?况且应好心中明白,别说莫邪没错,纵然错了,自己也要全力护着她的。世上是是非非,难以分辨,终究还是先护着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罢。想到此处,应好心中稍感轻松,摇头将心事驱出脑外,默念了两遍清心咒,待得心绪渐定,张开眼来,只见江水碧蓝,与远处天光合为一色。手中木桨拍在水面,激起水花,溅在身上一阵清凉。此时旭日已然升起,与天光水色交接为一,映出前方金光万里。
  忽听莫邪发出嘤咛呻吟之声,应好急忙凑了过去,见她双眼睁开,喜道:“你醒了?”莫邪点头。应好笑道:“担心死我了,你怎么突然就晕倒了。现下觉得怎样?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莫邪道:“倒没什么,就是浑身无力,你扶我起来。”应好坐在她身侧,扶她靠在自己身上,握住她手,只觉她双手冰凉,心下不禁担忧。东乡侯闻声过来给莫邪把了脉,说道:“阿楚,你气脉甚是虚弱,方才散气过多了,自己调息一下罢。”应好奇道:“现在?她这么虚弱,是不是应该先歇歇再说?”莫邪叹道:“听师父的,你又不懂,瞎掺和什么。”强把双腿盘起,靠在应好身上,捏了个法决,双唇微张,一缕白气吐出浮在头顶,却比往日稀薄得多。待得内息搬运完毕,将白气重又吸回腹中,莫邪只觉四肢气力充盈不少,只是心头仍有虚空之感。
  方诸奇道:“师妹,你这是什么功法?怎么内息还能吐在体外?今早你散气时那道白气和这可是一样的?”莫邪摇头道:“我不知道,今早只觉全身如有火烧一般,脑中浑浑噩噩也不知都发生了什么。这功法是我爷爷教给我的,我从小便是这样修习,又有什么不对吗?”应好抢着将她身后白气如尾散出之事说了,二人对望一眼,心下暗自高兴,想这也许是九尾已修成了一尾。东乡侯道:“狐有狐道,人有人道,各有各的修行法,没什么不对。方诸见的还少,大惊小怪了。道书南华经上本有北冥南冥之说,北冥是气海,在脐下体内,南冥是天池,在头顶虚空,就是阿楚内息所到之处。气海足则力大,天池深则法高。咱们凡人修道,天资所限,必要先修气海,强身健体,日月积累。如大鹏展翅一般,需得先培风,风足而后才能腾空直起九万里,而至天池。阿楚所修功法另辟蹊径,直修南冥,法虽高了,却没了根基。我想这也许是你方才散气的原因吧。你狐族只精幻术,于别的修业之道难有精进,恐原因也是在此。如你今后仍是只修南冥,不打根基,那不论你修出多少法力,没有容它之处,也还是要散的。”应好叫道:“哎哟,那可糟糕至极,师父,你快教她修北冥的办法,帮她打根基罢。”莫邪亦道:“师父,我该如何修北冥呢?”东乡侯笑道:“北冥之说,本是道经比喻,在人在妖又各不相同,在人则是体内气海,在仙在妖便是内丹了。你可有炼过内丹?”莫邪摇头:“我爷爷本说过两年让我炼的,只因我年纪还小,且炼内丹需要做引子之物尚未找到,就还没让我炼。”东乡侯笑道:“好罢,也是缘分到了,让咱们碰上,你又叫了我这么多声师父,不能让你白叫了,我送个引子给你,算是给徒弟的好处。你且再把内息运出来罢。”莫邪心中惊喜,急忙端坐吐息,将白气缭绕在头顶三寸处。东乡侯并起右手食中二指,虚点在自己额头,只见额上微光渐生,渐渐从额头内析出晶莹闪烁的一个光点来,大小只如荧虫一般。东乡侯将指在莫邪白息上一摁,那光点便定在空中,白气围绕,旋转纷飞,渐渐凝附其上。应好挨着莫邪,离得极近,凝眼细看,见那光点渐灭,空中聚起如米粒大小一颗小珠,珠内烟雾氤氲,竟和之前取自獴妖体内的内丹大致一般,只是色泽全然不同,雪白如羽。莫邪撮唇一吸,珠入腹中,只觉体内暖暖热热,甚是舒畅,心中喜悦,问道:“师父,这引子到底是什么?”东乡侯一笑:“你问来作甚?想要寻一个来还我吗?”莫邪笑道:“我得知道得了师父什么好处,才好报答啊,我虽是狐,亦知感恩图报的。”东乡侯道:“也不要你报答什么。这东西与你是无价之宝,与别人就一文不值,只是我与你有缘,恰好就送你了。你俩只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这事,就愿报答我了。至于这是什么,等你有一天修为到了,自然就明白了。”二人垂首答应。
  一路无话,乘舟又行了十余日,江河愈宽,十余丈阔的江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早入了东方地界。东乡侯也不带他三人到各地有司所巡理公事,只如游人一般,每日乘船赏玩山水,天晚即入镇甸歇宿。终有一日,见水面一变,水势彻地连天,已到了东海之滨。应好抬头望天,奇怪这碧蓝碧蓝的海水怎么就涨到了天上,却又稳稳当当立在那儿,不向自己漫过来?正思索间,手上一紧,莫邪抓住他的手靠了过来。应好觉她手掌微抖,心下奇怪,看她银牙紧咬樱唇,脸色却有些发白,急忙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莫邪摇头不语。方诸笑道:“师妹可是怕海吗?只管放宽心,这东海便如咱家的庭院一般,连海里的水龙王都得听咱们的话,不会有事的。”又向应好道:“师弟,你看咱家东海气势如何?可是西边那些小江小河能比的?”应好翻翻白眼道:“师兄,‘你家的’东海当然是了不起的,还用问吗?只是,咱们当真就坐这小舟入海?你知会过龙王吗?莫要它一时不知你在这儿,把咱们舟给打翻了,我可不会游泳啊。”方诸笑道:“要是船翻了,师弟你就跟龙王去吧,听说龙宫里有七位公主,个个貌美如仙,随便哪个招了你做女婿,你也有的福享了。到时莫要忘了常回来看看我们。”应好笑道:“嘿嘿,兄长为尊,真有这等好事,小弟也是要让给师兄你先去的。”莫邪没好气道:“俩个人都傻笑什么?你们都去好了,公主有七位,你俩一人娶三个还有富裕的。”二人立时噤声。莫邪道:“师兄,这海底还当真有龙宫吗?”方诸摇头道:“应该是有吧,要不怎么每个传说中都会提到呢?纵是捕风捉影,也得有点儿由头吧。”应好叹道:“唉,师兄,传说这东西是当不得真的,你比我大,怎么还是这般幼稚,竟连神话都信。你想啊,若是真有龙宫,怎么从来没人到过那里?”方诸气道:“好好,我幼稚,一会儿你被海龙王捉去了,莫要求我救你。你也不想想,龙宫是什么地方,哪有人到了龙宫还能回来的?既然回不来,你自然就不知道有人曾经去过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12:00
  说话间,舟已入海。这舟在江河中尚算平稳,一到海中,立时变得如风中秋叶一般,被海浪推动,舟身忽高忽低,左右摇晃,应好站立不稳蹲下身子紧紧抓住舟沿,莫邪弯腰在他身侧,欲攀住他手臂,却见他比自己怕得更甚,心中又气又笑。方诸伸手笑道:“师弟不识水性,师妹你还是抓着我罢。”莫邪应了一声,便伸手抓住他手臂。应好看得心中有气,却见方诸稳立在舟中,任船身怎样歪斜,竟是一动不动,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东乡侯立在船头,手持一碧青号角,昂首吹将起来,号声呜呜作响,直透云霄。过不多时,远处传来号角回应之声,随之在海平线上现出一片帆影,渐向小舟驶来。东乡侯静立等候,不一时,那船驶近,把应好吓了一跳。只见那船竟大如小山,长不下百米,甲板之上建有七层楼阁,通体青漆刷就,朱红铺顶,船首饰一青龙,张牙舞爪,口中衔珠,龙睛以蓝玉嵌成,冷光闪闪,视之夺人魂魄。船上人放下钩索,将小舟牢牢抓住,又扔下绳梯,东乡侯当先攀上。方诸让莫邪先行,应好第三,自己将舟中物收拾了,方才攀上。
  应好上了甲板,脚落实地,顿时长吁了一口气,心中大定。抬眼见四周垂手侍立着数十人,东乡侯正在和其中一人说话,那人俯首帖耳貌极恭谨。东乡侯说了几句便自行走入楼中,那人转身向应好走来,这时方诸亦攀上甲板,见那人赶忙施了一礼,笑道:“平叔,你来接我们了。”那人拱手笑道:“公子,一路上辛苦了,跟着侯爷出去这一趟,你可长进了不少吧。”方诸道:“那是自然,爹还新收了个徒弟呢。对了平叔,你一定想不到,谁当上了西方的主事。”那人哈哈一笑,说道:“方才侯爷都已和我说了,那人得了印是他命数使然。纵把西方给了他,他也闹不出多大风波,世事都已在侯爷掌握之中,咱们走着瞧就是。”方诸“哦”了一声,脸上神情甚是失望。那人向应好道:“你就是侯爷新收的弟子吧,小人名叫侯平,是东陵府的管家。”应好朗声道:“我叫吴应好。”伸手拉过莫邪,“这是我老婆阿楚,谢谢管家大叔来接我们。”侯平笑道:“哦,年纪轻轻就娶妻了,还如此貌美,真是让人羡慕。你们也累了吧,先到房中沐浴休息,洗澡水都已经备好了。”说着将三人引进楼去。
  到得室内,脚下铺着寸许厚的绒毯,落足松软舒适,满室雕梁画栋,龙飞凤舞,珠光宝气,直把这楼装点得宫殿一般。方诸道:“这艘楼船是我爹的座船,名为行天,取飞龙行天之意。船长四十丈,宽二十丈,连楼阁共高二十五丈,可载三百人入海,装满了给养在海上巡游一年也没有问题,你们看这船如何?”应好默不作声,见侯家如此富贵,心中不由生出自惭之感,见莫邪也张大了眼东张西望,心中更是不安。众人拾阶而上,方诸回首看应好,脸现得意之色,应好心中愈发难过,正烦躁间,手被莫邪握住。莫邪知他心意,嫣然一笑,对他轻轻摇头。应好会意,心中甜蜜,立时所有不悦尽数化作云烟,足下飘飘,如踩在云端一般。向方诸轻轻哼了一声,心中暗道:“你纵有金山银山又如何,莫邪也只爱我一人。”
  行至四层,侯平停在一室前,笑道:“你们二位是一起呢?还是分开?我没料到会来一对夫妻,故此每屋中只放着一个浴桶。”应好道:“当然是一起,她洗完我再洗好了。”莫邪满脸通红,放开他手嗔道:“别胡说。管家大叔,再给我找间屋吧。”侯平点头,引着莫邪和方诸走了。应好心中不乐,却见莫邪临去时回头一眼,望向自己,容颜娇艳含羞,眼中情意绵绵,顿觉胸口如被大锤重重撞了一下,心在胸内剧烈跳动起来,不由得呆住了。莫邪早转过弯去好久,应好方回过神来,心中满是快乐,推门进房。见室中摆着浴桶,注满热水,腾腾冒烟,便脱了衣服跳进去,水温刚好,浸泡着甚是舒适。应好心中大乐,哼着曲子搓洗身上污秽,直洗到水温微凉方才尽兴,出了浴桶擦干身子。见屋中床上放着一叠衣物,抖开看了,竟是从里到外一套新衣,看大小亦是照自己身材备的。应好想了想,把这衣服放下,重又穿上自己的破青布衣,开门出去。有从人迎上来,说道:“吴公子,侯爷已经在等你了。请跟我来。”转身带他行上五层,推开一厅门,应好见厅内摆着八仙桌,东乡侯父子都已在座,侯平立在东乡侯身后,莫邪却尚未到。应好进门向东乡侯行了礼,挨着他坐下。
  方诸道:“师弟,他们没给你备新衣吗?怎么还穿这个?”应好笑道:“多谢师兄挂怀,我穿惯了这套衣服,换新衣反而不舒服。”方诸撇撇嘴还待再说,东乡侯阻住他道:“应好,你是怀念你爹吧?这样很好。方诸,这点你要向你师弟学了,要不忘本。咱们修行最重要的也是要知本,知本才能宠辱不惊,宠辱不惊才能心志坚定,心志坚定才能修得正果。切勿被眼前的荣华富贵所迷惑了,丢了正道。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我收拾这艘船出来也是身份所迫,不得不如此,岂是我真正的心意?”方诸道:“爹,你是要我也穿旧衣服吗?”东乡侯笑道:“果然,不经历过,只说道理你是不会懂的。新衣也好,旧衣也好,不过都是衣服,只要你穿着舒服,随便你罢。”方诸低头琢磨,父亲话中似有机锋,只是自己并不懂得。应好却听得东乡侯这话似亦是对自己说的,仔细想来有所领悟,所谓旧衣新衣都只是衣,自己思父之情本在心中,倒不应寄托在这衣上,道理虽是这般,但睹物思人,想起与父亲在一起的种种情形,便觉得这破布青衣比什么绫罗绸缎都要好上百倍了,哪里舍得换掉。
  厅门开合,莫邪走了进来。应好扭头一看,顿时呆了,只见莫邪初出浴,浑身似仍笼着一层水雾,衬得她如凝脂般的肌肤愈发娇嫩,黑发如瀑,并未扎起,在脑后轻轻一挽垂在腰间,裹着红绫长裙,身姿娉婷,便如夏荷红瓣中包裹着的嫩黄莲蕊,望之即似有一股清香扑面而来。纵是应好年幼,不懂得欣赏女子之美,也觉得眼前的莫邪实在太过可爱,让人止不住心生向往,心中又想:“莫邪说过,她这副模样不过是幻术之功,怎么幻术还能幻出身上的水汽?想来是假的吧。”便捉住莫邪手腕,将手探入袖中在她臂上摸了一把,手上润泽之感可是真真切切。应好心中不解,捉住莫邪手臂只是不放。莫邪见他发痴,脸上红晕生起,将手抽回,嗔道:“看你,可是洗得晕了头?只拉着我干什么?不怕别人笑话。”应好笑道:“你是我妻子,我拉拉你的手,别人有什么好笑话的。”说着抬头看众人,东乡侯与侯平微笑不语,方诸却呆呆看着莫邪,眼露倾慕之意。应好不禁心中得意。方诸一侧脸,见他在看自己,急忙把头转开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15:00
  东乡侯笑道:“人到齐了,咱们吃饭罢。”侯平击掌示意,仆人们进进出出,将一道道菜肴呈上桌面,片刻即成一席。东乡侯道:“应好,阿楚,这些俱是咱们东海水产之物,别处难吃到这么新鲜的,来尝尝味道如何?”二人看席上鱼翅参鲍俱全,更有许多鱼虾蟹,多是从所未见的稀罕物。不一时,仆人又抬进桌面大的一个蚌壳来,撬开壳取出蚌肉,分在盘中呈给四人。应好送入口中,只觉滑嫩鲜美,咀嚼了几下,更有一股淡淡甜香泛起在唇齿之间,赞道:“师父,这蚌肉当真好吃。”东乡侯笑道:“也是你有福气。此次侯平来接咱们,恰好在路上得到了这蚌。这可是极难得之物,纵是咱家也数年吃不上一回的。”应好“哦”了一声。东乡侯又道:“这蚌咱们管它叫螺食蚌,别的蚌类都生在海底或礁石之上,独这蚌却要寄生在海底巨蛟的身上,以巨蛟的血肉为食才能生长。”应好奇道:“海底巨蛟?那是什么?”方诸抢白道:“海底巨蛟就是活在海底的巨蛟嘛。在江中时你不是见过河蛟了?这巨蛟与那河蛟相似,却要大出数十倍去,是海底的霸王,什么厉害的水怪碰上它都难活命。”应好道:“它比龙王还厉害?”方诸道:“龙王不在,它就是龙王。”应好似懂非懂:“师兄,既然那家伙这么厉害,螺食蚌又怎么能附在它身上?”方诸瞠目摇头。东乡侯道:“这就是一物降一物了,再强之物也有天敌,海蛟虽然厉害,却拿这螺食蚌没有办法。这蚌之所以名为螺食蚌,是因为它成年后要引来许多吸血螺并以自身血肉供养之,那些螺就附在蚌身上和它长为一体。蚌本身无足无法移动,却可驱动吸血螺负它在海底移动寻找巨蛟。如果找到巨蛟之前吸血螺已把它血肉吸干,则蚌和吸血螺便得一同死去。若是找到了巨蛟,吸血螺就会牢牢附在蛟身上,在蛟皮上钻出洞来,将蛟的血肉吸出供给蚌食,蚌再生出血肉给吸血螺食用。这样,蚌和吸血螺就同生共存,都成了巨蛟身上寄生之物。”应好道:“哦,原来如此,那巨蛟岂不是最可怜?被它们白白吸去血肉。”猛然一皱眉,说道:“咦,不对啊,师父。这蚌既附在巨蛟身上,便应在深海才对,怎么又会在这里?管家大叔可是从巨蛟身上把它取下来的?”侯平一笑说道:“吴少爷,我可没那本事,从巨蛟身上取蚌,那是虎口拔牙的事,我做不来。这蚌是巨蛟骚扰咱东陵府时自己从身上磕落的,被我捡来了。”方诸闻声惊道:“平叔,巨蛟又去扰咱家了?”侯平苦笑道:“可不是,平时它来了转转就走的,这回不知抽的什么风,被挡在围堤之外,已近半个月了,就是不走,害得岛上百姓不敢出海打鱼。我天天盼着侯爷回来,把它赶走呢。可我就不明白了,侯爷,咱们总是赶它走,却又不伤它,要不了多久它就又回来扰咱们,为何不把它除了,一了百了呢?”东乡侯苦笑摇头。方诸道:“是啊,爹。那巨蛟平日潜在深海,一到海面上便要伤人,害了咱们多少百姓和渔船了。咱们又不是杀不了它,为什么要忍了再忍?”东乡侯道:“你不懂。你只要记住,凡是东陵府中姓侯的,都绝不能杀它。侯平,你也莫要说了,咱们仍是老法子,将它逐走算完罢。”方诸再问原因,东乡侯只是摇头,也不解释。应好道:“师父,咱们现在便去找那巨蛟吗?”东乡侯道:“如它未走,就还在东陵府外,咱们要回府去,必然会在岛外遇上它的。”应好一听,急忙站起身来,众人不知何故,齐刷刷看着他。东乡侯问道:“你要做什么?”应好道:“看蛟去啊。”东乡侯一愣,哈哈大笑:“你莫要急,东陵府离此尚远,还得一天一夜才能到呢。”应好讪讪重又归座。众人欢笑饮宴,尽欢而散,各回房中歇息。
  应好拉住莫邪欲要她同住,莫邪面含娇羞,甩开他手自回屋中去了。应好心下落寞,一个多月以来,每日俱有莫邪陪伴,忽然只剩自己一人,实有些孤单难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床软被香,干脆将衣物脱了,裸身钻在被中,暖意渐生,倦意遂起,不一时也就沉沉睡去。睡至半夜醒来,却见莫邪不知何时已躺在身旁,檀息轻吐,睡得正甜。应好心中一热,探手出被,将莫邪手掌轻轻握住,右手揽向她肩头。莫邪在梦中似有所感,顺他手势将身躯拱了拱,头顶在应好颈中,继续酣睡。应好闻着莫邪发香,心中安宁,颈中湿热热从莫邪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好不舒服,便将被拉起盖在莫邪身上,又睡去了。再睁眼时,已是天光微明,应好翻身坐起,脑中兀自有些迷糊,却见莫邪坐在床边,脸红如晚霞一般。应好奇道:“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吗?”说着便要从被中钻出,去摸她的脸。莫邪闭眼叫道:“快把衣服穿上!”应好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竟是寸缕未着,又与莫邪裹在一被中,难道……心中一阵混乱,不敢再想,七手八脚把衣服套上,叫道:“我穿好了。”莫邪偷眼瞧他,见他已穿了衣服,红着脸嗔道:“你怎么光着身子睡觉,害我……”应好奇道:“害你什么?”莫邪脸如红布,低头扭捏,却一字也不肯说。应好只觉心中一阵狂跳,唇干舌燥,走过去将莫邪紧紧抱住。莫邪身躯微微颤抖,不一时,亦张开手臂还抱。二人站立相拥,全神俱在怀中之人,浑不知过了多久,应好身子一晃,抱着莫邪倒向床上。莫邪本已娇软如绵,这时却“哎哟”叫了一声,臂上使力将应好推开。应好猝不及防,仰天跌倒在地上。莫邪急忙站起身来,远远走到门边。应好爬起叫道:“你干什么呀?”莫邪嘟嘴道:“你才是,想干什么呀,坏蛋。”应好奇道:“我没想干什么呀。”莫邪道:“那你把我……想干什么呀。”拿手指了指床,声音细不可闻。应好脸也红了起来,嘻笑道:“这倒真奇了,咱俩天天睡在一起,你也没说过什么。这都老夫老妻的了,我抱你上床你怎么还害怕呢?难道我还能怎么着你吗?”莫邪扬起拳头打在应好身上,羞怒道:“谁跟你老夫老妻了。”应好只觉拳头软绵绵,落在身上只如弹棉花一般,捉住她手笑道:“怎么,咱俩不是夫妻吗?”莫邪窘道:“夫妻自然是夫妻,可是现在还不行。”应好对男女之事正是似懂非懂之时,心中隐约明白,见莫邪窘迫,便愈发逗她:“不行?什么不行?”莫邪道:“就是……就是那事嘛。”应好邪笑道:“那事又是什么事呢?你不说明白我怎么知道?”莫邪急道:“你怎么那么笨,就是夫妻的事嘛。”却见应好脸上露出坏笑,心知上了当,又羞又气,一跺脚,伸手向应好鼻子捏去。她修为本比应好高明得多,此时只觉心中慌乱,如有小鹿乱撞,修为一丝也使不出来,只如个普通女子一般,和情郎缠闹在一起。二人在屋中嘻闹追逐,偶有肌肤相触,心中便生出一阵阵涟渏,只觉世间快乐,无有过于此者。时而牵手含情,时而并肩共坐,时而抵首对视,笑语缠绵,情致无限。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17:00
  过了不久,方诸来约,饭后无事,三人就在船中玩耍。方诸有心卖弄,带他们将船上华贵之处挨个看了,应好着实开了眼界,又知莫邪不在意这些,心下尤其轻松,便看得兴高采烈。游完室内,三人跑到五层楼外,凭栏远眺,只见大海碧涛万顷,波澜壮阔,又兼红日初升,映得水面上金蛇万道,心中雀跃,无不欢呼鼓掌。应好拍手道:“师兄,咱们何不到七层去,定能看得更远些。”方诸摆头:“不成。七层是爹处理公事的地方,乃是机密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咱们还是在这儿玩耍罢。”应好好奇,问道:“里面有些什么机密?”方诸道:“我哪知道,我又没去过。纵然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啊,不然还叫什么机密。”应好点点头:“那六层呢?咱们去六层玩玩总行罢?”方诸又摇头。应好道:“六层也不许咱们去吗?”方诸道:“倒没说不许,只是六层是平叔的住处,咱去来干嘛。”应好道:“咦?管家大叔占了一层楼吗?那你又住在几层?”方诸道:“四层,就在你们屋旁。”应好道:“哎哟,你住我们旁边吗?我可没留意。师兄,管家大叔住在六层,你是师父的儿子,却住在四层,这有些尊卑易位罢?”方诸道:“这有什么,平叔是管家,又是爹的帮手,守在六层给爹看守七层的门户,是理所当然啊。”应好道:“哦?管家大叔也会法术吗?看他的样子,我还以为他只管开船做饭呢。”方诸瞥了他一眼,说道:“什么叫真人不露相,你那眼力能看出什么来?平叔可不是一般厉害,他修为高得很呢。”应好道:“比师父还高?”方诸昂首道:“当然不如爹强,不过……”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听说他会驯龙。”应好和莫邪吓了一跳,对视了一眼,又看方诸,却见他得意洋洋。应好哼了一声,笑道:“什么驯龙?又在吹牛了,驯蛇还差不多。”方诸一边作势要他禁声,一边低声道:“不是蛇,是龙!真的龙。有人说亲眼在他房里看到过龙。”应好不信,说道:“吹牛,你们东海的人就爱吹牛,这世上哪有真龙啊。”方诸气恼:“你家有狐氏可也是在东海起家的,你也吹牛吗?再说,有没有龙天知道,你说没有只是你没有见过。好多人都说从门缝里看到过平叔屋里有龙,有时候是盘着的,有时候是游动的,有时大,有时小,可是推门进去之后,房里就空了,什么都没有。这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你爱信不信。”应好看他神情气恼,不似作伪,顿时好奇心起,笑道:“师兄,是不是真的口说无凭,咱上六层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嘛。若是他屋里真的有龙,小弟我就向你赔礼道歉。”方诸不理他,眼却看着莫邪。莫邪笑道:“若是真的有龙,咱还是别去看了,听说龙神爱吃狐仙,一口把我吞掉怎么办?”应好道:“你莫要怕,我挡在你前面,龙神若真要吃你,就得先吃我,我身上臭,它定然不肯下嘴的。”莫邪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知他实在想去,加上自己也颇为好奇,便笑笑说道:“好罢,师兄,就请你带我们去看看吧。”见方诸有些踌躇,又宽解道:“师兄你别担心,小妹知道这神龙之类是见首不见尾的,能呼风唤雨,可大可小。它若是不想让咱们看见,纵然近在咫尺也看不到。咱们便是上楼去玩玩,见到了固然是你的话真,见不到也必不会说你的话就假了。”方诸点头道:“好,还是师妹通情达理,咱们就上去瞧瞧。”说着瞪了一眼应好。应好不以为意,呵呵一笑,牵着莫邪之手走在最后。
  沿楼梯上行,见连接六层处一个铁八卦将入口遮住了。应好跑上来要推,手指刚刚触到八卦,突然一阵刺麻从指尖直传全身,“哎哟”叫了一声将手缩回,浑身好不难受。方诸道:“这八卦上附着雷电咒,不知底细的人胆敢碰它,就是这个下场。”应好看他幸灾乐祸,心中有气,说道:“好,那你开罢。”方诸哼了一声,手指在那阴阳鱼眼上同时按下。只听机簧声响过,方诸手掌推动,将八卦图推起,露出入口来。一阵亮光从六层透下,竟比五层明亮得多。应好奇道:“这么亮,上面是什么东西啊?”一伏身便窜了上去。待得上了六层前后左右这么一看,顿时又愣了,原来四面八方处处围得皆是一面面铜镜,有方有圆,形态不同,却都有人般大小。只见铜镜彼此反光,将这一片区域照得极亮,看镜外处却是阴暗黝黑,门窗关得极严,俱不曾透进光来,不知这镜子反射的光是哪里来的?这时莫邪和方诸也已上来,看到镜子都不禁“哎哟”叫了一声。方诸奇道:“这是什么?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应好喜道:“有趣,没想到管家大叔还挺爱美的,竟然摆这么多镜子。媳妇,咱搬一块回去给你用。”莫邪“呸”了他一口,说道:“这镜子可不是随意摆的,我看倒像是个阵势。”应好道:“哦?什么阵?镜子阵?小爷一脚就踢翻它!”莫邪白了他一眼:“这是管家大叔的屋子,又不是对敌,你踢什么踢,老实点罢。”方诸心中默算,细看了一圈,说道:“看方位,这些镜子是依着伏羲六十四卦来摆的。”应好道:“什么六十四卦?”方诸撇嘴不理,莫邪道:“是伏羲六十四卦。伏羲氏是上古三皇中的天皇,人仙之首,他创出八卦,后人又从八卦推演出六十四卦,可说是所有道术的祖宗。这些铜镜就是按照六十四卦的方位摆放,确实是个镜阵。回头好好读些书罢,你知道的未免太少了。”应好犟道:“哼,不过就是些铜镜,胡乱摆了一圈,什么六十四卦,故弄玄虚而已。”莫邪道:“好罢,你不信我,就数数这些镜子,可是刚好六十四块?”应好逐一数过,果然不差,心中也知莫邪素来不说虚言大话,她既说是镜阵就必是镜阵,只是心中不甘莫邪批评自己,更气她不该当着方诸的面。便走前几步,抬脚向一块镜子踢去,口中说道:“小爷破了你这破铜烂镜阵!”光影急晃,铜镜似乎动了一动,应好脚横空掠过,却踢了个空,再看那镜子仍在原处。应好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他们欺负我,你也敢欺负我?”伸手拔出红玉刀来,就要向镜子砍去。突然光线骤暗,镜面上仿佛渐渐蒙上了一层云雾,在云雾深处似有物移动起来。莫邪急忙一把拉住应好,斥道:“快把刀收起来!”听空中隐隐有声响起,凝神细听,愈渐愈响,却似风吹草动沙沙之声。方诸急道:“师妹,咱们快下去罢。”回头找出口,却见脚下平整,哪还有楼梯的影子。只听风声阵阵,镜阵转动,镜中黑影从一镜游到另一镜,越游越近,隐约可见硕大身躯上如硬甲般的鳞片黝黑无光,一股腥味弥漫在空中。三人心惊胆战,背靠背挤在一起,只觉铜镜已化成了一个硕大的身躯从四周向自己挤来。
  正彷徨无计时,脚下突然一亮,“咔嚓”一响,有人推开梯门,走了上来。方诸叫道:“爹!”应好与莫邪叫道:“师父。”却见东乡侯右手握剑,脚踩八卦方位,将左手中持着一物向空中晃动,口中喃喃念道:“天缺西北,龙衔火精,气为寒暑,眼作昏明,有劳大神降临,请速速退去。”空中似有物凄声厉叫,顷刻间云消雾散,风声停息,镜面重又清明。东乡侯板着脸看了看三人,说道:“下去罢,以后莫要再来这里,不然小心你们的小命。”三人低头依次从楼梯溜下,只见铁八卦合上,六层亮光断绝,这才都长吁了一口气。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20:00
  应好见二人瞪着自己,拱手道:“都是我的错,媳妇你别生气了。师兄,你也别生气,我信你的话了,以后别说训龙,就算你说管家大叔能把天捅个窟窿我都信。”方诸气道:“哼,你不说我吹牛了罢,现下祸也闯了,等着挨罚吧。”应好吐吐舌头,说道:“嘿嘿,师父要打要罚随便罢,反正咱也跑不了,担心吊胆也没用。媳妇,你是修幻术的,你看方才那东西是真的还是幻术变出来的?”莫邪在他臂上狠狠一掐,骂道:“幻幻幻,幻你个头,那东西差一点儿就出来把我们吃了,还幻术呢。”又道:“不过那物似乎也不是管家大叔训养的,而是被铜镜召来。不然师父只需号令它即可,又何必驱走它。”三人受这打击,也无心再玩,垂头丧气各回房中休息。
  应好回房闷头睡了一觉,午饭也没吃,醒来时头略略有些痛,便出门到莫邪屋中找她玩耍。二人正说着话,方诸飞一般跑进来嚷道:“看到海蛟了,你们快来!”二人听到这话,都“哎哟”一声跳了起来,随着方诸跑上甲板。见甲板之上戒备森严,百余侍从身穿甲胄,手执长枪在船舷旁守卫。侯平立在船头,见三人出来,招手示意他们走近观看。应好一见他,想起那镜阵来,心里竟有些发怵,犹豫着不往前去。莫邪亦有些狐疑。方诸却不以为意,直走到侯平身边,手指远处海平线上绵延起伏的一片黑影。这时,有侍从从楼中出来低声向侯平说了些什么,侯平随他走了。二人这才走上船头。莫邪问道:“那黑影所在就是东陵府吗?”方诸点头称是。应好叫道:“海蛟在哪儿?”方诸道:“看到没?前面水里凸起的那一大块就是。”应好顺着他手指方向举目瞭望,果然在岛前的水面上浮着一块东西,此时离得尚远,看来不过一个黑点。应好自幼练箭,眼力非同一般,见那黑点纹理粗糙,便似块焦木浮在水上一动不动,想起江中的河蛟也是这般模样,只是颜色不同而已。突然水花一闪,黑点没入水中不见了。应好“咦”了一声,探身在舷外瞪大了眼张望,只见海面平静,波澜不惊,目光所及处除了海水一物也无,直看得眼酸,那黑点也没再出现,竟是就此消失了。
  应好心中失望,跳下船舷回身和莫邪说话,嘴尚未张,只觉脑后一阵狂风从下吹起,风中夹着恶臭,中人欲呕。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应好脚下剧震,一股大力将他向后贯去,脊背重重撞在舷上。身后水声轰然作响,似有极大之物跌入水中。伴着一声怒吼,便似在他耳边响起一般,直听得他脊背发冷,急忙爬起向前跑出几步,离船头远远地,方才回头看去。口中叫道:“怎么了?怎么了?”莫邪一把抱住他道:“海蛟方才从船下跃起来吃你,被船撞了。还好你从舷上下来,不然……”应好看她吓得脸色苍白,心中也不由得一阵哆嗦,暗叫侥幸,却不敢再从舷上探身出去了。拉着莫邪跑上楼去,登高下望。此时船已停驶,船身前五丈处海面上露出一个蛟头,足有半丈大小,静静浮着一动不动,两只焦黄色的眼睛瞳孔狭长,满布血丝,望之使人生畏。
  应好又惊又怒,看它一动不动露出眼来,正好给自己做靶子,便摘弓搭箭欲射蛟眼。方诸急忙按住他手,说道:“爹不让杀它。”应好咬牙道:“你别拦我,师父只说不让姓侯的杀它,又没说不让我杀,我知道你想杀他又不能杀,我替你出手,你还有什么好不愿意的?”这话正合方诸心意,便把手松开了。应好想了想,怕这蛟实在太大,恐怕普通箭矢难伤得了它。将箭收起,从袋中将张三乾给父亲的那三包箭拿了出来。有了射河蛟的经验,应好便欲同时攒它双目,可怕一支箭太单薄难以奏效,连珠箭法时间又不及,便抽出三只红莲箭捆在一起,放在手边,另扣住三支破邪箭瞄准海蛟左眼。弦动箭发,三箭破空而出,打捆的红莲箭随之射出攒向右眼。恰在此时,忽听头顶传来一声清啸,一柱青光闪动,已罩在蛟头上。蛟头猛然摆动,右眼脱出光外。箭矢随之亦到,破邪箭没入蛟皮,钻出三个洞来,却没血流出,可见蛟皮之厚。红莲箭却与青光合一,恰射在左眼之上,见火光一闪,在蛟眼内爆开了。海蛟巨痛难忍,腾身跃出水面,竟有七八丈长,凌空翻了个滚,跌回海中。只见水浪翻涌,掀得船身阵阵摇晃,直过了许久,海蛟重又浮出水面,硕大的蛟头箭一般游近,竟是向楼船撞了过来。却见那青光骤缩骤亮,聚为一点照在海蛟身上,随即冒起袅袅白烟,海蛟吃痛不住,绕着圈子仓惶避开。光随蛟走,海蛟无论怎生回旋,总摆脱不了青光,也近不得船身。海蛟游动愈急,青光愈强,直疼得海蛟怒吼连连,终于承受不住,一个猛子扎进海水,向下游去了。青光渐淡,终于断绝。
  应好看得目眩神驰,这时方仰头上瞧,见七层之上东乡侯凭栏而立,左手中青青一物晃动了一下便隐去了。东乡侯面沉似水,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返身回入楼中。应好心道:“哎哟,不好,这可又惹了祸了。”兀自发愣时,船又行起,不过片刻功夫,便绕过围堤入了港。方诸高声叫道:“咱们到家了!”早有人在港口接着,方诸牵过马匹,东乡侯带了三人上马先行,沿着岛中山路走出片刻,只见高处一片青青竹林,绕过竹林,现出一处宅院,匾额上横书“东陵”二字,众人纵马进去了。
  应好冷眼打量这东陵府,他平生少到豪华所在,也就以为金碧辉煌才是权势,镶金嵌玉才是富贵。又见过行天楼船的气势,便思量着东乡侯的住处该如何奢华了。哪知抬眼望去尽是花木,见这府依山势而建,庭院错落,楼阁林立,楼间树木苍翠,耳闻鸟语间关,眼望花色缭乱,半是山野天然,半是隐士悠闲。转过几处楼去,展眼间豁然开朗,一块十余丈方圆的广场上,青砖铺地,白玉围栏,居中筑着一处祭坛,祭坛后参天一树,色作纯青,枝干虬结,天然生作一龙形,头身须爪一样不少,生得惟妙惟肖,叶片黑绿如龙鳞,远远望去,便是一龙破地而出,正要腾空飞去一般。
  东乡侯在场外下了马,引着三人走到树旁,将坛上置的玉壶拿起斟了三杯,祭天祭地祭树,祭完侧身相对。方诸走上两步,伏倒在坛前,向青树三叩首。应好心中打鼓,抬头看看东乡侯,东乡侯微微点头示意,应好便也伏身磕了三个头,心中大是莫名其妙。待莫邪也施礼毕,东乡侯道:“这是龙神木,是咱东方灵气所聚生出的神物,凡我东方子弟,都应视其为祖师。”瞥了一眼应好:“不论你信与不信,这是咱家的规矩,必须要守的。”应好道:“师父,你怎知我不信?我信得很呢!”东乡侯点头道:“那就好。今日都累了,方诸带你师弟师妹去休息,明日来此,我要在龙神木前收你二人入门。”莫邪喜道:“师父,你也收我吗?”东乡侯嘴角含笑:“怎么,你不愿给我做徒弟?”莫邪敛衽施礼道:“师父说哪里话来,一路上师父诸多照顾,又给我内丹引子,弟子感激不尽,得能列在师父门墙,报答于您,我是求之不得。”东乡侯含笑点头,摆手令方诸引着二人去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21:00
  行出百余步,应好回头看去,只见东乡侯负手身后,面树而立,身上泛起一层淡淡青光,与龙神木上光辉遥相呼应,一人一树间青光往返,便如心灵相通一般。心中艳羡,赞道:“这是极高明的修为罢。”莫邪道:“这应该就是天人合一之境吧。师父既修到这个境界,就已入了人仙之道了。”应好惊道:“哦?师父已是仙人了吗?”莫邪道:“那倒不是。师父虽已窥到人仙的门径,但成不成得了正果,还得看个人灵性和因缘际会了。”应好不禁悠然神往:“我何时才能修到这天人合一之境呢?若我修到了,也就窥到成仙的门径了吧?”莫邪道:“那是自然。”应好道:“却不知这与树合一,又是个什么滋味?师父是将自己化成了树呢?还是将树变成了他?”方诸笑道:“师弟,你这话倒像是拾南华祖师的牙慧了,祖师问是人是蝶?你就讲是人是树?”应好道:“怎么,这话又不是他一家的,他能讲得我就讲不得?将来我也要著本北华经,将我说的这些话都记在里面,再把东华经西华经中华经什么的经一股脑全写出来,留到后世,咱也混个北华祖师当当。”三人说笑而去,方诸将二人引到广场西临的院中住了。这一夜,应好俯卧在床,听得涛声阵阵,胸中心潮澎湃,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耳听鸡鸣五鼓,便起身下床,推开屋门,只见莫邪俏立院中,凝望远处山谷,不知作何遐想。听得门声,莫邪回过头来,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牵手并立。
  待得日出海面,高悬空中,有人来叫说仪式已备,东乡侯要二人前去。二人携手到了广场,见场上不过东乡侯父子与侯平三人。东乡侯立在龙神木旁受了二人跪拜之礼。这番跪拜,与前日青丘山上应好被逼之时截然不同,二人既感东乡侯待已甚好,又见东乡侯确是惊才绝羡,堪与越天衡一比,拜他为师便报仇有望,当下齐恭恭敬敬行了九叩之礼。侯平躬身从祭坛上取下一金册,呈给东乡侯。东乡侯展开金册,说道:“这是咱家的族谱,我是三十八代嫡传弟子,方诸是三十九代,现收你俩入门,便得把你俩也添在咱们族谱上了。”说着提起笔来在方诸之下写了“吴应好”三字,目询莫邪道:“你入了咱家,咱们这些人便都是你的亲族了,亲族知晓女子姓名,并不违礼。”莫邪看了应好一眼,应好心中虽稍有不愿,却也只得点头。莫邪忸怩道:“师父,我的真名叫做楚莫邪。”东乡侯点头亦写上了。金册重又贡回坛上,至此礼毕。侯平过来,以二公子和大小姐相称。东乡侯诫道:“侯平乃是我的至友,对咱家仁义恩德俱有,他虽拘于身份谨守仆礼,你们却不可把他当作厮仆,而要以半师之礼待之。”应好吐了吐舌头:“我们哪儿敢。管家大叔的厉害,我们早就领教过了。”众人都知他所指为何,当下哈哈一笑。东乡侯道:“咱家亦属道宗,修的也是道宗传下的功法。全道宗内所修功法大致是一样的,但三清境各自又稍不同,二十四氏各修其宗主所传功法也就不同。咱们半是教众,半是俗人,不属三清境任何一宗,与他们又不同。因此亦没人来管咱们修什么,只要不太出格就行。咱们历代修的是道德经上传下的混元一气。此功讲究气修绵密,生生不息,又合着咱家东方木性,其质如林,虽缓虽柔却密不可破,生机不断。应好,我便传你这个功法如何?”应好连连点头:“师父,咱们的混元一气定是比其他功法要厉害了?”东乡侯道:“那倒不尽然。道宗功法本就大同小异,主旨一般,强弱胜负要看个人修为和悟性。亦要看功法与修功之人的特性是否契合,若是不合,便如衣不合体,怎样迁就也是不能舒服的,修为亦不能强。再说,咱们道家讲究冲虚自然,心中老存着胜负之念,修为也就难深了。”应好道:“师父,你看我契合吗?”东乡侯道:“我看你天资甚好,但这契合与否,只有修了才知,没人能先知先觉。”应好点头道:“师父,你教我修吧,定是契合的。我要拼命修炼,修到极强。”东乡侯微微点头,转向莫邪道:“阿楚,你虽入了我门下,我却不能如教他二人般传你道宗功法。你可明白?”莫邪点头:“师父,我明白的。”东乡侯道:“你是修仙之狐,便仍照你的修炼之法修下去罢。有疑难处时便来找我,我自会指点你。我看你仍是童身,于修仙之途有利。你二人虽是夫妻,这房中之事是否可行也要多多衡量了。”应好莫邪二人涨红了脸,诺诺应了。
  从那日起,东乡侯每日在房中教三人习文,在场上引三人借龙神木之精华吐纳,刀剑弓箭之术亦日日要其习练。时光任苒,倏忽将近三年。
  这一日,已是初秋。风吹叶落,一夜未扫,落在场上一片红的绿的黄的叶杂在一起,煞是好看。突然一道剑风掠过,落叶随风激荡,仿佛开了一阵花雨。白衣少年挺剑击刺,青衣少年横刀相还,二人刀来剑往,斗得正酣。白衣少年身高力大,招数也更精妙,围着青衣少年快速游走,手中白剑指天划地,一道道寒气狂风骤雨般袭出。青衣少年知自己不足,取的守势,手中红刀招数绵密,十招中倒有九招是守的,将身周防得滴水不漏,偶尔得空便攻出一招去,刀光如血,每每能把白衣少年逼退丈许。
  龙神木下站着二人,笑看他们相斗。东乡侯道:“应好当真了得,守势如此严密,便是我在他这年纪时,恐怕也做不到。”莫邪笑道:“可还是方诸师兄占了上风。”东乡侯道:“方诸自小便跟着我修行,应好却才修了不到三年。比较起来,这三年间,应好是远远超过他了。”莫邪道:“师兄这几年可也精进了不少呢,师父对他要求是否也太严格了?”东乡侯一愣道:“我太严格了吗?哈哈,也许是罢。见你俩进步如此神速,就难免对方诸要求太过了。想来,这三年里他也很是努力,亦是因为有你们给他做榜样呢。你呢?二尾修得可有些模样了?”莫邪摇头:“总是不行,书馆中的志异我也都查过了,全没有一丝脉络可寻。近来内息极旺,又有要散的征兆,想来还是内丹不足。”东乡侯点头道:“每日勤加修炼即可,内丹自会一日强过一日,莫要太急,欲速则不达。你一尾已成,论修为是远远超过他二人了。”莫邪叫了声:“师父。”欲言又止。东乡侯看了她一眼:“怎么?想说什么就说罢。”莫邪道:“师父,你虽不当我为妖,但我毕竟是异类,你便一丝也不觉得我修九尾有何不妥吗?”东乡侯哈哈大笑:“阿楚,阿楚,你还不懂道法啊。”指树道:“你看这树,秋天了叶就要枯,冬天更要凋零,春天自会再生。这是天地之道啊。树于我是异类,我何曾去管它。你亦于我是异类,我也只当对树一般,看着你成长也就是了。你遵循天地之道生长,我有何不妥可觉?”莫邪心中沉思,缓缓点头。东乡侯道:“你记住一句话罢,‘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当万物为刍狗,天地亦当我为刍狗。天地任我自生自灭,我亦任万物自生自灭。”莫邪道:“你可没任我自生自灭啊,这几年你一直在照顾我俩。”东乡侯道:“这是缘分,缘生缘灭,自有天定,谁让咱们有缘呢。咱们求仙之人毕竟还不是仙,被世间各种缘分牵挂。若要成仙,就不能再为缘所累,真正做到以万物为刍狗,才得真正成了仙呢。”莫邪犹豫道:“成了仙便要断绝缘分吗?那我也要视应好、你和师兄为刍狗吗?若真是这样,成仙又算得是好事吗?”东乡侯摇头苦笑道:“这当真难说,没体验过的谁知道呢。莫要说这些了罢,想到就头疼。”莫邪闻言便住了口,改颜笑道:“师父,你头疼什么?可是往凌霄城去的贺礼还没备好呢?”
  • ai100861111: 举报  2014-11-19 22:38:20  评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原来如此,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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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24:00
  东乡侯道:“礼物甚是好备,咱东海水产丰富,给他们随便拿点儿什么都是新鲜物。我是烦这应酬,和那些人坐在一起说些口是心非的话,直让人气闷。”莫邪呵呵一笑:“那你便不说话,他们还能逼你张口吗?”东乡侯道:“你这孩子,说得简单,哪里懂得人情交往的麻烦。”叹了口气又道:“明日我便走了。侯平又要出海送我,岛上便是你三人在家。他二人虽也心细,到底不如你用心,这家里的事可就靠你了。”莫邪应道:“师父,你放心罢。平叔没少教我管家之事,我尽能应付得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东乡侯道:“一来一回总得三个月罢。”莫邪点头笑道:“无妨,你尽管玩上半年,好好散散心再回来。”东乡侯一乐:“好孩子,倒会替我想。这次名是为给连万里上寿,实是要商量明年春夏交时二十四氏竞技之事。连万里已老,扶摇氏后继无人,正要大糟特糟,哪里还会让我去散什么心啊。”莫邪点头道:“哦,竞技会上我们可也能去吗?”东乡侯笑道:“去罢,都去。我有这么好的徒弟,当然要带去露露脸,让道宗里那些老家伙们看看,羡慕死他们。”莫邪笑道:“师父,不羞,这么自吹自赞,你怎么知道别人的徒弟就不如你徒弟了?”东乡侯佯怒道:“小丫头,敢取笑师父,还不快去练功。”莫邪嘻嘻一笑:“好罢,师父,那我去了。”说着跃向场中,双手一扬,空中红花朵朵,串起如两条织锦般分向应好和方诸缠去。二人骤然遭袭,立时运力反击,三人斗在一处。直打了半个时辰,初时应好方诸二人各自为战,不时还互攻一招,到得后来,二人都感力有不支,合力齐斗莫邪,方才打了个旗鼓相当。应好渐感气虚,忽然拉住方诸远远跃开,叫道:“不打了,累死我了。”莫邪笑道:“才这么一会儿你就没力气了?那你就认输罢。”应好道:“什么一会儿,我们都打老半天了,你才上来捡便宜,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莫邪笑道:“总有你说的。”回头见龙神木下东乡侯已不在,说道:“告诉你们个好消息罢。”便把东乡侯说带三人参加竞技会的事说了,应好方诸俱都兴奋不已。莫邪道:“咱们既然要去,就不能给师父丢脸,再加把劲,好好练罢。”应好眼珠一转道:“那是自然,媳妇。可是人是铁饭是钢,打了这么久我早饿了,不吃饭没力气再练呢。咱们还是先吃饭去。”说着拉起莫邪的手,三人回院中去了。
  次日一早,行天楼船载着东乡侯向西驶去,三人送到港口,眼见着船身隐在海平线外,方才回府去了。将到广场,莫邪道:“平叔不在,师父要我管理家事,这些天你们自去修炼罢。”应好道:“平叔什么时候回来?”莫邪道:“总得个十天半月,将师父送到岸上,再采买些岛上应用之物带回来,都挺耗时的。要是师父再安排些别的事给他,就更晚了。”方诸道:“哎哟,怎么不早说,我就拜托平叔早点回来了,这不耽误了你修炼吗?”应好嘿嘿笑道:“无妨,她这几日内息正乱,晚上觉也睡不安稳,借这机会歇歇,调理调理,也是好事。咱们去学咱们的。”拉了方诸回屋中自去读书。莫邪笑着回房,自去督责仆役处理家事。
  午后用了饭,天色稍转阴沉,海风吹在身上清凉凉极是惬意。应好方诸二人到场上练武,刀剑并举,斗了数十回合,刀光剑影交错。数十招后,都使出东乡侯所传气剑功夫,真气愈发催动开来,凝在剑尖,以气化空,凌空远击。二人展开身形,闪转腾挪,只见一团白影一团青影如两只大鸟般纵横来去,偶有近身亦如惊鸿一瞥,刀剑相交之声一响,便即远远分开。应好只觉方诸剑气偏软,远没平时凌厉,叫道:“师兄,你怎么不使力,别让着我呀!”方诸闻言嘿嘿一笑,长剑急抖划出两个圆圈,应好登时脚上一紧,如被缚住一般,上身前倾之势却难停止,“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惊道:“师兄,你修成气柔丝了?怎么都没告诉过我们?”方诸欺近身来,将剑脊在他脸颊上一拍,笑道:“告诉你了怎么还能出奇制胜?这下我可赢了。”伸手将他拉起,讪笑着问道:“师妹你俩又住在一起了?”应好眼珠一转,登时明白了,仰头笑道:“是啊,我们是夫妻,不住在一起怎么行?虽然师父另给她安排了房屋,她始终是惦记我,晚上没我在身边她是睡不着的。”方诸脸色青白,低声问道:“你们没有夫妻之事吧,我爹说过,师妹要修仙,童子之身就很重要。”应好涨红了脸瞪着他,看他神色彷徨却也甚是可怜,心渐渐软了下来,劝道:“师兄,她终是我的妻子,你还是少关心些我俩的事罢。这世上女子千万,好的也有的是,以你的家世人品,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非惦记着她干吗?等师父回来,咱们去跟师父说,快点儿给你找个老婆,省得你天天想些不该想的。莫说我没提醒你,她的事,你想了也是白想,徒然伤心而已,请自重罢。”方诸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不语。应好跃后丈许,横刀叫道:“来罢,师兄,咱们再来打过,小弟好好领教你的气柔丝功夫。”方诸哼了一声,挥剑刺出,两人又斗在一起。这下两人负气相搏,比方才更斗得狠。应好怕他柔丝缠绕,逼近身去招招抢攻,方诸也不扯开距离,近身便近身,持自已力大与应好对攻。只听兵刃相交之声如连珠炮响,两人不时僵住,以力互较,初时犹留着心不往对方身上招呼,渐渐拼红了眼,哪还顾得什么,除了脑袋不敢砍,手脚身躯哪里露出破绽就往哪里劈刺。正斗得紧,忽听一声霹雳,就炸响在二人身侧,当真是挟天地之威,将二人俱都吓得一啰嗦,急忙缩身后避,转脸看去,却见从龙神木顶上“喀嚓嚓”掉下一条横枝来,正是龙头上的左角,末端焦黑,竟是被雷电从树身上劈断的。
  二人对视一眼,只觉耳边兀自嗡嗡作响,胸中咚咚直跳,神尤未定。忽听马蹄声响,从小径跑来一骑马,骑者是府中仆人,在场下拉住马叫道:“公子,二公子。大小姐叫你们快去港口找她!”二人俱都一愣,心中狐疑:“怎么,我们刚刚打架她就知道了?不能吧。”方诸问道:“大小姐叫我们去有什么事?”那仆人急道:“您不知道,刚才有渔船回来说,咱岛周围的四座小岛都已经被海淹了,岛上人正往咱岛上来避难呢。”方诸吓了一跳道:“淹了?怎么回事?”那仆人摇头不知。应好叫道:“还问什么?过去看了不就知道了。”两人急急上马,向港口驰去。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25:00
  @落落_1986 2011-8-29 20:07:00
    不用我顶,今晚也沉不了了
  -----------------------------我累死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28:00
  二人策马奔驰,忽地脸上一湿,天上已落下雨来。狂风乍起,抬头看天,见乌云滚滚从北边卷来,夹着闷雷阵阵,没片刻便遮尽了天光。豆大的雨滴砸在身上,不一时衣衫尽湿。到得港口,莫邪已在。方诸喊道:“怎么?”莫邪道:“水淹了岛了,人都来咱这儿避难呢。”手指码头,只见拉船的扛货的人来去匆匆,忙成一窝蚂蚁般,港内已挤了大大小小的许多渔船,远处海面上兀自有星星点点许多船影,在浪中起伏不定,都正向东陵岛驶来。莫邪见他二人落汤鸡般的模样,忙让仆人去拿来蓑衣给他们披上,拿手帕将应好头上脸上雨水抹干了。应好叫道:“哎哟,这可怎么办?来了这么多人,偏巧师父和平叔还都不在。”方诸心中亦慌,却见莫邪双眼看着自己,似有依赖之意,强自挺胸说道:“不妨,这海水消涨是常事,咱东陵岛周边的小岛既矮且多,常有被淹的,人便来咱这儿避难,待得水退,他们回去也就没事了。”应好奇道:“哦,以前也有淹过吗?”方诸道:“有的,我小时就曾见过,那时你可还没来咱岛上。师妹,咱们把这些人安置在高处避水就好。”莫邪皱眉道:“来人太多,连东陵岛上低处也有被海水淹了的,也要往高处迁,府外高地不多,恐怕难容下这许多人。咱府里楼阁多,可供容身,我让仆人引他们到府中安置可好吗?”方诸作难道:“照理说不许引闲人进府的,可是,也不能眼睁睁看人在水中淹死啊。”应好笑道:“师兄说得对,况且师父还是一方主事,若是置百姓于不顾未免太过失职。媳妇,你只管带他们进府,师父肯定不会怪的。纵然怪了,师兄也要据理力争的。”方诸白了他一眼,却也只能点头。莫邪见他同意,便吩咐仆人去引着难民进府了。
  此时海风愈急,推起一阵阵狂涛,在石岸上撞得粉碎。三人立在崖边眺望,只见头顶雷电交加,脚下波涛怒吼。东陵岛上历来风雨不少,这几年间众人早看惯了,但如今日这般大的,却从没有过,不由得都有些慌。看护堤之外浪是愈发大了,百十艘尚未入港的舟船卷在浪中,如玩具一般被抛起落下,天地之威发作起来,已全由不得人自己作主了。应好一阵阵心揪,攥紧了拳头轻声道:“他们能平安过来吧?若是进了护堤风浪就小多了。”莫邪握着他手安慰道:“放心罢,这些渔人都是终生在海上讨生活的,风浪虽大,也难不到他们,必能平安上岸的。”话犹未落,突见一艘小船高高飞起,落在海里摔成两截,船上人挣扎着摇手呼救,却在水中沉浮了几下便不见了。应好“啊”地叫了起来,高高跳起,手指那船残骸处叫道:“你们看!海蛟!”只见截黑色枯木似的东西在那处沉浮着,偶尔露出两只黄色巨眼闪着凶光,周围水中一片殷红,想来落水之人都已难活了。海蛟闷吼一声,借着海涛之威,愈发显得惊人,蛟身一翻,重又潜入水中。只见蛟头晃动,不时从海中钻出,将舟船一一顶起摔碎,将人吞噬。渔人惨呼声随风传来,听得应好心中如有血沸,喊道:“师兄,咱们开船去救人!”方诸略有踌躇,随即点头,二人转身下崖向码头奔去。莫邪叫道:“别去,你们斗不过它,会死的!”应好叫道:“不去那些人就死定了,我今日非把这畜牲宰了不可!”方诸回头道:“师妹,你别担心,我们去去就回。”转身随应好去了。莫邪心中焦急,跺脚喊道:“你们坐铁甲船去!要小心,莫要和海蛟硬碰!”方诸远远应了一声。雨帘如织,莫邪站在崖上已看不清二人身影了,只见一青一白模糊两团跑下山去,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方诸追上应好,抓住他臂膀喊道:“我上铁甲船,你乘艘大船跟在我后面,待我把海蛟引开你就去救人,救完咱们就回来。”应好甩开他手叫道:“有这么麻烦的,咱俩去把它宰了,渔人自然就没事了。”方诸急道:“咱们斗不过它!你听不听我话?”应好瞪大了眼犟道:“你斗不过他,我可未必斗不过他!我定要杀它,你去不去?!”方诸摇头道:“我不去,我去救人,你去不去?”应好道:“那好罢,咱们各走各的,我去杀蛟,你去救人。我上铁甲船!”纵身跃上船去,哼道:“胆小鬼。”方诸气得脸煞白,强压下怒气,摆手命仆人领水手上船操桨掌舵,自上了另一艘大船。两船先后开出护堤去了。
  那铁甲船本为海战而造,周身包着厚铁,比寻常木船坚固何止百倍。高大虽不及楼船,却也长有十丈,算得上大船了。水手操船离了港绕过护堤,便奔海蛟划去。待得进了射程,应好一声令下,船上两枝半丈长的青龙钩连着铁索由机簧射了出去,正攒在蛟背上。青龙钩上有五趾,一大指突前,四小指后蜷,便如个虚握龙珠的龙爪一般。突前那趾闪着青芒破皮而入,整个爪随之没入蛟身,射手立时收索,四小指被机括牵引张开,便如倒钩般从里紧紧抠住海蛟硬皮,向后力挣。海蛟被拉得痛吼一声,身子向后跌了个滚,摔在水中,吃痛不住,潜在水下绕船急游,一边扭动身躯用力挣扎,欲把鱼叉从身上甩掉。铁索扯得咯嘣嘣直响,船身一阵阵摇晃,舵手拼命稳住舵,奈何蛟力实在太大,绕了没几圈,船身愈来愈倾,眼看就要翻倒。舱内水手急忙按动机括,将铁索从船身断开。船身落平在海面,一阵摇晃,铁索飞快滑入水中去了。船上人俱出了一身冷汗。应好咬牙暗想:“好,你力气大我捉不住你,那我就撞你,且看是你皮硬还是我船上的铁甲硬!”喝令桨手全力划桨向海蛟撞去。
  海蛟乍一得脱,亦是狂怒,兜了个圈子将头昂起如铁锤一般迎船撞来。只听“咚”得一声巨响,船头高高翘起在空中,随即落下,拍在海面,激起丈许高的浪花。眼见海蛟被撞起在空中翻了个滚,跌回水中,却浑如无事一般,转眼间摇晃着身躯又撞了过来。船身剧烈晃动,海蛟撞在船身正中,横着将船推出了一丈多远,转了个身远远潜开,蓄势又撞。应好心中焦急,自己本是欲仗着铁船坚固撞它的,却远不如它在水中灵活,反成了靶子被它撞。海蛟也甚是聪明,避开了船头船尾尖锐处,一次次只撞在船身中间,没几下便将铁皮撞得凹了。应好心知再由它这般撞下去,船非从中断了不可,心中懊恼,却也只得从速避开,心想莫邪和方诸所言不错,咱们几人确不是这海蛟的对手。回首望来处,却见方诸船离得远远跟在身后,落水的渔人正在纷纷游近,思量此时若逃回岛去,海蛟发作起来,莫说渔人们无法得救,恐怕连方诸的船也要被它一起毁了。便命舵手转舵向西,全速驶出,欲将海蛟引离东陵岛外再说。
  此时海面上波涛翻滚,船行全靠数十个桨手,甚是难行。海蛟紧跟在后,不时欺近狠撞。应好只听得甲板咯吱吱作响,心中一片焦躁,不知这船还能撑得多久。眼见离东陵岛已远,估量时间,想来方诸该已回岛去了,便吩咐从南方绕回东陵。船上众人本就在提心吊胆,不知这二公子打的什么主意,眼见海蛟那血盆大口在船旁晃来晃去,早就心胆俱寒,此时听说让回岛,个个鼓足了力气划桨。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海蛟又一次重重撞在船侧,铁甲船忽悠倾了一下,却听“咔吧”声响,两排巨钉样的牙齿穿进了船身,铁皮竟已当真给它撞裂了。海蛟用力甩头,将一块船板从铁皮内撕下,海水旋即从破洞处涌进船舱。桨手呼喊着去堵,海蛟巨口张开,又将船板咬下一块。没了铁皮护船,海蛟便将船身如纸一般片片撕裂。众人见无力回天,只得弃了桨逃上甲板。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30:00
  海水汹涌着灌入舱中,不一时,船头高高翘起,便向海里沉了下去。水手们跳入海中四散逃命,海蛟四处游动张口捕食,刹时惨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应好心中既怒又悔,悔不该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杀蛟,带了这些人出来却送了他们性命,攀住船头,连珠箭发向海蛟头上射去,口中骂道:“嘿,妖怪!小爷在此,你过来啊!上回小爷射瞎你一只眼,你怕了我了,不敢过来了是不是?这回我要把你另一只眼也射瞎了,让你变成个全瞎,天天逮不着东西吃,饿死你个混帐妖怪!”海蛟似听得懂人言,转过头来,两眼凶光毕露盯着应好看了片刻,便向他游去。此时离得近了,见蛟右眼依然灵活,左眼却呆滞无神,确是瞎了。应好边叫边射箭,他这番来得仓促,只随身带了一袋羽箭,转眼便已射完,虽支支中的,却威力有限,只遍插在蛟皮上,一丝也没能伤到海蛟。眼见海蛟将到身前,应好不暇细想,将身上物一件件摸出全力砸了过去。忽见空中划过一道五彩光华,应好猛然醒觉,伸手摸颈中,果然百色珠已不在。海蛟张口将珠光吞没,游到船下张口仰头向应好咬去。应好目眦欲裂,厉声喝道:“好你个妖怪,小爷跟你拼了,咱们一命换一命罢!”两手握刀,将全身法力运在红玉之上,一时血光亮如红日,从船头跳下,连人带刀奔海蛟口中投了下去。眼见蛟口腥腥血红,白牙森森开合,定要将自己拦腰嚼碎了,应好脑中如有电闪,父亲莫邪方诸东乡侯众人的影子在眼前走马灯般飞舞掠过,心中不由得一阵悲怮。
  再说方诸,他见应好将海蛟引着向西去了,忙命仆人降下小船四处救人,不一时将落水之人尽数打捞上船,看看四处海面再无船影人影,便急忙返回了港口。莫邪迎了上来,见应好不在船上,脸露惊惶之色。方诸安慰道:“师弟开铁甲船将海蛟引走了,一会儿就回来的,你莫要担心。”莫邪点头,双目一眨不眨望着远处海面。方诸见她神色,不由得心中一酸,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她若是这般为我担心,可该有多好。”
  这番等待,直到天色全黑,也未见应好归来。仆人来报说岛外来人俱已安置妥当。此时潮水涨起,已淹没了码头,狂风暴雨中,诺大山崖上只孤零零站着他们几个人。方诸暗暗担心,想这时还不见应好回来,难道会有何意外?望向海面,心中如有油煎一般,口中却不敢说,只劝莫邪道:“师妹,你放宽心,师弟必不会有事的。风雨这么大,你且先回去,我在这儿等他,待他一回来就让他去见你。”话音未落,见远处海面忽有黑影晃动,心中一喜,睁大了眼紧紧盯着。却见那黑影从水中拔起,旋又落下,却又冒出一个头来浮在海面上不动了,正是海蛟。方诸心里一下冷透了,海蛟已回,应好却不见踪影,必是凶多吉少了。
  方诸正自彷徨失措,却觉一只手紧紧抓在他手上,转头看去,见莫邪紧咬双唇,脸色苍白,泫然欲泣。方诸嗫嚅着张了几张口,却不知怎么劝好,心中一酸,险些自己眼泪也下来了,说道:“都怪我,师弟水性不如我,应该我去开铁甲船的。”莫邪摇头道:“这不怪你,是他自己要去的。他急性子,又不知分寸,做事总是莽撞。海蛟凶恶,纵然是你去了,也是一般危险的。”方诸心中一阵冲动,脱口说道:“我去了你可也会担心我吗?”莫邪看了他一眼,似是奇他所问,答道:“自然会的。”方诸心中大喜,却听莫邪又道:“他是我丈夫,你是我兄长,你们于我都是至亲,谁去了我都会担心的。”方诸只觉如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满腔激情顿时化为乌有。莫邪见他神情苦闷已极,只当他忧心应好过度,反而劝道:“你莫要自责,应好还活着的。”方诸抬头看她,奇道:“你怎么知道?”莫邪嘴角泛起笑意,心想:“应好心中有我的心血,他若是死了我亦不能活的。但此事却哪里能告诉你?”只说道:“我俩心意相通,自然知道的。却不知他现在哪里?”方诸见她容颜娇美,面上犹带泪珠,如此轻轻一笑,便如梨花带雨遇了晴,美艳不可方物,不由得心中“咚咚”直跳,却又知这笑容也好,泪水也罢,都是为了应好,可不是为他侯方诸,心中又翻江倒海般地难受,强作笑容劝道:“若真如此,实是万幸,等海蛟退走了,咱们便乘船去找师弟,现在且先回去休息罢。”莫邪摇头道:“我还是想在这里等他,若他一会儿就回来了呢。”方诸劝道:“师弟若能回来自然就回府了,你在这里等他何益?白白把自己拖垮了。真正要出去寻他时,你反而精力不济了,岂不糟糕?”强拉着莫邪上了马,向府中慢慢行去。莫邪也不甚抗拒,乘在马上不时回首望向海面,却次次都望了空。
  雨连着下,丝毫不见转晴之相。转眼两天过去,莫邪数次要出海去找应好,都被方诸拦下了。莫邪每日里便苦苦等在崖上,望着海面,只盼有一道波浪落下时,现出载着应好回程的铁甲船来。她这般失魂落魄,岛上诸事只得方诸负担起来。岛上人口骤增,两日间府里备的粮食淡水便消耗了大半。方诸心中盼着侯平早日回来,不然这一岛的人没吃没喝,又出不得岛,便得活活困死在岛上了。更有怪事,往日潮涨潮落,海水升降皆限于一定位置,这两日却只见潮涨不见潮退,水位愈长愈高,眼见已将漫过护堤了。海蛟所以不能入岛,便是被护堤所阻。若是海水漫过了堤,海蛟便可游过堤来爬到东陵岛上,到那时……方诸打了个寒颤,紧紧握住了剑柄,看海蛟在堤外悠然游动,心中忽想:“它莫非早就知道海水要涨,才在这里等的吗?还是说这海水涨起竟是它做的?”想完却又摇头,“它若有这本事,早就使出来与我们争斗了,何必等到今日。”下令将食水管起,按小份发给众人,一边督责人夫拆了船只取木材将防堤向上接起,他心中亦知这木板搭的墙禁不起海蛟一击,不过聊以自慰而已。好不容易又熬了两日,仍是不见侯平回来,饮食俱已罄尽,再难支撑了。海水也已将东陵岛淹没过半,只剩十几个峰头和楼阁立在水面之上。龙神木所在的广场便在峰头居中处,青砖地面已覆上了尺许深的海水。
  方诸与莫邪商量了,如此情势若等下去恐怕只有一死,不如让人们自去乘船外逃,海蛟不过一只,纵伤了一方的人,还有另三方能逃出升天,总比尽数困在岛上坐以待毙的好。便吩咐仆从遍告渔人,速速乘船散去避难,一时间百舸争流,向四面八方逃去。二人也上了船,正要出航,忽听一声山崩地裂的响声,循声看去,护堤已垮了长长一个缺口。海水在缺口处急速流转,卷起一个漩涡,转了一阵,水流趋稳,漩涡渐平。方诸喊道:“海蛟进来了!咱们走罢!”眨眼间,只见船旁掀起一浪,从水中探出海蛟枯木般的巨大头颅来,离自己这船极近,眼见它头一侧便能咬在船上,众人俱都失声尖叫起来。哪知海蛟一翻身,掀起一道浪,将船悠悠推远,却不来袭船,反而摆动尾爪,箭一般向龙神木游去。方诸心中嘀咕:“它这是要干什么?”见海蛟爬到了树下将巨尾抡起,抽在祭坛上,火花四溅,白玉做的坛身顿时碎裂,供奉的果品香炉等物悉数跌落水中,另有一物闪着金光也落下水去。方诸猛然想起,那是自家的族谱金册,世代供在坛上的,乃是传家之宝,自己竟忘了取走。“哎哟”叫了一声,顾不得叫“停船”,翻身跳入水中,便向场上游去。莫邪忙叫人放小船去追,吩咐下来,却没人应声,仆人俱都怕极了海蛟,你推我搡畏缩在后,谁也不愿前去。莫邪无法,势又不能抛下方诸,只得祭起红花浮于水面,自己跃在花上,催动法力,乘着花轻飘飘追了过去。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32:00
  海蛟毁了祭坛,转而抽打龙神木,一时张开巨口啃在木上,只见树身剧颤,枝叶掉落,转眼间便不似模样了。方诸游到场上,大步飞奔,抢到祭坛前将族谱捞起,大略看过一眼,并无损伤,心中稍安。莫邪也已到了,急急拉住他道:“既捡回来了,咱们就快走罢。”方诸摇头将族谱塞在莫邪手中,咬牙道:“你走,把族谱带给我爹。我要阻住海蛟,不能让它把龙神木毁了。”莫邪急道:“毁了就毁了,你斗不过他,是要找死吗?”方诸眼中怒气一闪,随即敛去,说道:“龙神木是东方精华所聚,若是毁了,东方无数生灵都要遭受涂炭。况且我家世袭东方,若是龙神木毁在我面前,将来我有何面目继承东方之位?还不如死在这里算了。”语声转柔:“师妹,你快走罢,有你为我担这份心,我此生也不虚了。”说着脸上一红。莫邪聪明之极,怎会不知他喜欢自己,只是从未宣诸于口,此时方诸忽说出这话来,又现出这等神态,莫邪只觉脸上一阵热,正容说道:“你既决定了,我也留下帮你。你是我夫妇的兄长,我不能弃你于危难中,否则应好知道了是要怪我的。”方诸暗暗苦笑,她虽未明说,这言外之意却是明明白白只认自己做兄长,且话中处处都是应好,可见她爱应好之深,心中实是又羡又妒,对莫邪又多了几分敬爱,说道:“好吧,你不肯舍我先走,那就多谢你了。可若是我死了,你没必要给我殉死罢?”莫邪奇道:“什么?”方诸笑着摇头:“师妹,你定要把族谱交在我爹手里。”说罢身子跃起,直奔海蛟而去,看准了蛟尾跃起避过,落在蛟背上,并不稍停,沿脊背向上跑去。海蛟全力啃咬龙神木,并不理会于他。方诸提气直冲到蛟头上,凌空翻身,手中白剑疾刺向海蛟巨眼。海蛟却浑如不见,眼皮也不曾眨了一眨,四尺剑锋刺入蛟眼,如滑入水,全无一丝阻挡。方诸心中大喜,没想到如此轻易,借势转动剑柄,将剑身在蛟眼内左右绞动。海蛟松开龙神木,张口怒吼,蛟头摆动,方诸只觉手上一轻,剑已从蛟眼内脱出,耳边呼呼风响,身子被高高甩了起来。海蛟仰头张口向他咬去,方诸忙将手中剑连挥,施展气柔丝缠在蛟双腭上,将蛟嘴捆得将开未开,横过剑身在蛟嘴上一拍,借力挪开三尺,避开海蛟这一冲。海蛟却在空中一扭身,蛟腭使力,登时将气柔丝崩开了,脖颈转动,长长巨嘴仍是向他咬去。方诸气力已尽,只觉腥风扑面,无力回避,转头向下看去,见莫邪亦正仰首看他,神色惊惶。方诸心中一甜,将眼闭上了。只觉皮肤刺痛,蛟牙似已咬在了身上,忽然腰上一紧,一股大力扯动,登时向下落去,“扑嗵”一声摔在水中。莫邪叫道:“你闭眼干什么?快起来!”方诸急忙睁眼,却见腰上缠着一束花锦,另一端握在莫邪手上。莫邪拉起他手道:“你还当真想死在这里吗?快走罢!”红花祭出,托起两人在水面滑去。只听身后海蛟怒吼,水浪急劲泼上身来,莫邪忙回头,见蛟尾已扫到身后,忙把手中花锦一抖,缠在蛟尾上,顺势向后跃起,红花却被蛟尾打中,化气散了。方诸被打得飞出丈许落在水中翻了数滚,莫邪忙奔过去扶他,海蛟却也冲了过来,一眼满布血丝,凶光炯炯盯着二人,另一眼中流出些浆黄色的液体。方诸这才看明白了,原来自己方才刺中的是它原本就已瞎了的眼,心下懊丧,自己拿性命相拼,竟然还没拼掉它一只眼,实是不甘。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传来隆隆巨响,一道黑烟从云雾中透下,转瞬到了眼前,扑在海蛟身上,将它牢牢缠住。黑烟越聚越浓,渐渐显出黝黑乌亮的鳞甲来,一道长长身躯粗如水桶,与常人来说是极粗了,对海蛟来说却仍嫌细,那身躯便展开来在海蛟身上游走缠绕,竟看不出有多长,直把海蛟密密麻麻一层层卷成了丝茧一般。莫邪方诸俱都看呆了,这物平生也未见过,说它是龙它却又没爪,说它是蛇它却能变化长短,且那头颅上满满披着黑发,似极了人发,发覆在面上,看不到样子,但隐约看轮廓,便如张人脸一般。难道竟是个人首蛇身的?那会是什么?二人正在吃惊,见从黑发中又伸出一物来,短短小小,竟似是只常人的手,两人愈发看得呆了,见那手越伸越长,不知还会变出什么来,俱都屏息看着。
  只见那手下连着臂膀身躯,终于晃晃悠悠站起一个人来。一见那人,莫邪方诸立时惊呼起来。莫邪睁大了眼,泪水淌出,摇臂喊道:“应好!我在这里!”应好站在那头顶,一手紧握发根弯腰稳住身形,一手频频挥动,也是看到了他们,口中呼喊着什么,却听不到了。
  海蛟被蛇身怪缠住,左右翻滚,拼命挣扎,四肢不时脱出撕挠一番,双腭却被牢牢缚住,失了咬噬之能。蛇身怪并不撕咬,只是缠住海蛟不放。双方翻翻滚滚在水中斗个不休。莫邪只顾看着应好,见他在那怪发中忽上忽下,随着翻来滚去,心中担心至极,生怕他一不小心掉下来便要被二怪压成肉泥。应好却始终抓得牢稳,蛇身怪怎么游动也甩他不脱。二怪撕打了不知多久,力气渐弱,都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喘息之声巨大,便如海潮怒涛一般。海蛟猛一挣前爪,扯住了腭上蛇身,身子向上猛顶,头便稍脱出了束缚,转过颈来巨口张开,一口咬在那蛇身怪身上,血刹时透过蛟吻流了下来。蛇身怪猛遭此击,巨痛难当,仰首发出一声尖啸,身上鳞片叶叶乍起,身形一抖,竟裹着海蛟离地飞了起来。莫邪方诸仰头看去,只见二怪越升越高,直奔云层去了,空中一时亮如白昼,万道电光齐闪,轰击在二怪身上,隆隆雷声中夹杂着极凄厉的怒吼声遥遥传来,不知究竟如何,心中俱都“咚咚”乱跳。过不多时,雷电停息,黑影晃动,二怪的庞然身躯从头顶落下,方诸急忙拦腰抱起莫邪向外跑去。听得身后传来天崩地裂的响声,只觉脚下一空,身子便已向下坠去。惊叫声中只见广场片片塌碎,海水瀑布般倾泻而下,连着龙神木也落了下来,原来整个广场已被二怪砸碎,而广场之下竟是空的!此时,突然从脚下有道极耀眼的青光一闪,方诸只觉脑中一阵模糊,慢慢便失去了知觉,恍惚中只觉自己不停地下落,依稀把抱着莫邪的双臂又紧了一紧。
  过了不知多久,方诸猛然醒来,忙将双臂搂紧,觉着莫邪软软的身子仍靠在自己胸前,方才放下心来。轻轻摇动莫邪,口中呼唤,莫邪却只是不醒。方诸抬头上瞧,见漆黑一片,伸手向身周摸索,亦全摸不到任何东西,心下一片茫然,回想方才发生之事,竟是半点头绪也无,暗想:“我应是从广场跌入了地底才对,可为何头顶不见那洞口?难道这洞极深?连阳光也不可见了吗?不能,若是如此深,摔也摔死我了。”将手摸地,地上竟铺着砖,砖相连处甚是紧密,在砖缝中抠出些搓开来是极细的灰泥,显是出于人工,心下犹疑,“既是人工所建,料想是东陵府中房屋,我怎么不知道府中地下有这么处地方,不知爹知道不知道。该如何出去才好呢?”正想着,忽见面前青光乍亮,一晃而灭。方诸吓了一跳,眼中残留的光影四肢摆动,似是个人形,急忙跳起身喊道:“谁在这里?”直等了半晌,也无人回答,方诸屏息凝气,只觉四周静谧到了极处,连莫邪轻微的呼吸声听来也清晰异常,但除了莫邪和自己两人,再也无任何声音了。此处伸手不见五指,方诸不敢将莫邪放下,便抱着她向方才青光亮处走去,方走出四五步,只觉一缕微风从额前拂过,急忙回头,青光在身后一闪,这下更看清了,四肢身躯俱全,与方才姿势不同,愈发像个人形,却又似乎不是。方诸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伸手将白剑抽出,遥指青光现处。剑甫出鞘,眼前青光大盛,刺得方诸双目难睁,急忙转过头去,手腕上如被风拂,剑已被夺了去,见那青光手持白剑,上下纷飞舞动起来,剑势奇疾,翩若惊鸿,宛若矫龙,只见其势而不可见其招数,舞到急处,那青光脱手将剑掷出,白影急闪,“嗤”的一声轻响,湮灭不见了。
  
作者:w700631 时间:2011-08-29 20:3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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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34:00
  方诸只看得心旌荡漾,暗想这剑若是冲着自己来,当真只有等死的份,不敢再造次,抱着莫邪半躬了身恭恭敬敬说道:“在下因地陷和师妹一起掉到此处来的,不知仙长在此,多有冒犯,尚祈见谅。”那青影却又隐去了,不时绕着方诸吹起一缕微风,在他身周闪动,却不回他的话。方诸道:“仙长若不见责,可能告知我一条离开此处的路吗?”那风吹得愈发急了,风中隐隐似有人的嘻笑之声,过了片刻,仍无回音。方诸又道:“仙长既不愿见教,还请告知此是何处,在下自会想法离开,不扰仙长的清修。”话音刚落,只觉一股气浪扑面而至,急忙闭目转头,一个极大的声音在身周激荡起来,如雷鸣如山崩,却又似哽咽似人声,片刻后,音声渐稀,重归于静。直过了好久,方诸仍觉两耳中轰鸣不绝,忽听一声极细的叹息,就在身前。有人幽幽说道:“这里是哪里,我也想知道。”方诸听那声音似空似幻,飘渺无端,虽是人言,却一丝情感也无,使人闻之如置身冰窟一般,突然想起鬼魂之说来,心下不禁发憷,强笑道:“仙长说笑了,你既在此处,岂有不知此为何地的道理?”那声音道:“如此说来,你既在此处,必知此处是哪里了,你来告诉我罢。也好解了我心中这千百年来的一个迷。”方诸只觉汗毛竖了起来,抱着莫邪向后退出几步,朗声道:“仙长,莫要再开玩笑,人哪有活千百岁的,纵是妖也无此道理,难道你竟是鬼不成?”那声音长长叹了一声:“我不是鬼,却连鬼也不如。纵然做鬼,也好过受这无穷无尽的煎熬。”方诸道:“那你究竟是什么……”本欲问“什么东西”,想想实在不好听,便把“东西”二字咽下了。那声音却又隐去,许久不听有回答。方诸心中忐忑,说道:“仙长,我师妹不知伤在何处,至今神智未苏,我需尽快带她回去治疗。就此别过,如有不敬之处,尚请宽宥。”缓缓退后几步,见未有异象,便加快了步子,转身离去。料想方才青光掷剑时听着的声响是剑入砖石之声,则墙壁离自己不远,便向那方向摸去,欲找着墙壁再沿途摸索寻找出口。哪知走了许久,手掌前仍是空的。心下犹疑,难道走错了方向?停下身来思索片刻,无奈换个方向又行,这回数着脚步,数到了二千余步时,身前仍是无物。方诸不由得心慌,俯下身来摸索地面,仍是铺得极紧密的砖地,心想:“怎么这片砖地竟如此大?也是个广场吗?大得离谱了罢。砖既是人铺就,就必有边缘。已走了这么远,再往前走走应该就到墙边了吧。”鼓足力气又走出一千余步,脚下却仍是砖地。这砖地竟似是无边无际的一般。方诸心神大乱,此刻目不视物,又不知身在何处,只有怀中莫邪仍是温暖的,却又昏迷不醒,平日里各种常识只觉在这里全无了用处,可该如何是好?这般一想,心中恐惧如排山倒海般涌起,脑中一片轰鸣。
  这时身后青光一闪,方诸回过头去,那青光竟紧紧随在他身后,刹那又熄灭了,那声音道:“你可找到出口了?你找不到的,我已找了很久很久。”方诸心中惶悚,默然不语。那声音轻轻叹道:“我还以为你同那人一般,可以找到出口的。”方诸奇道:“什么?那人是谁?”听那声音不回答,急忙说道:“仙长,曾有人来过这里,找到过出口吗?你且说来听听,那人是怎么找到的?也许我也能找到,你也就能出去了。你一定也极想出去吧?”那声音似在犹豫,缓缓说道:“我自然是想出去的……他……是个凡人,是他将我骗来这里的,他将我留在这里便不见了,必是出去了。可我不知他是怎样出去的……”方诸急道:“他姓甚名谁?可是这东陵岛上的人?”问过之后便知自己乱问了,这青光自言被关在此已有千百年,千百年前的人自己怎么会认得,当真是问也白问。
  青光却喃喃自语,进而尖啸起来:“东陵岛……不错,东陵!这里是东陵!那人说青龙已死,要我替它值守东方,要我随他去东陵的……我从天上摔了下来,是了,这里一定就是东陵。那人姓侯,带着青龙的信物,我才会上了他的当,可我不知他的名字,区区一个凡人的名字,我怎么会去问。”方诸心中打了个突,暗想:“姓侯?难道是我家先辈?可这陷害人的事,我家先辈怎么会做?应不是我家的人,天下姓侯之人多了,又不是只我一家。”心下犹豫,“可万一若是,也许这青光竟是个作恶的妖怪,我家祖先使计将它镇在此处也说得过去。那我可要小心了,莫要它妖性发作,将我吃了。”当下暗暗提防着说道:“仙长,你上了那人的当了,青龙乃是真神,怎么会有生死?再说,纵然它死了,又怎会让你去替它,你又不是龙?”那声音怒叱道:“你懂得什么生死?无物不有生死,青龙不过天地之间一小虫,生而后死死而再生,亦要循着天地之道。它死而未生之时,我便替它值守。”方诸“哦”了一声,只觉它口气太大,并不信它的,却也不好辩驳,只说:“青龙是真神,仙长既能替它值守,必也是神仙之流,可能示下名讳吗?”那声音道:“我乃创世之神,真名出自天地,你自然是不晓得的,你们人世上亦曾给过我一名。‘天缺西北,龙衔火精。气为寒暑,眼作昏明。身长千里,可谓至灵。’你可听过?”方诸凝神听来,只觉得耳熟,猛然想起三年前与应好莫邪乘船来岛时,曾在行天船上六层处陷入一镜阵中,其时父亲驱妖时便念的是这个歌决,事后三人曾议论过,也请教过父亲,终是无果,难道说竟与这青光有关?便问道:“这歌我曾听过一回,却不解其中含义,请仙长赐教。”那声音道:“这是你们人世为创世之神烛龙作的歌,唯有祭祀迎送之时才会唱的。我便是烛龙之魂。”方诸却不知烛龙为何物,听它自称是神,心下将信将疑,问道:“仙长既是创世之神,自应法力通天,怎会被困在此?”烛龙之魂道:“我是烛龙之魂,却非烛龙,那姓侯之人使青龙信物镇住了我,将我魂魄从体内摄出,将我一分为三。魂囚于此,魄和身不知到了哪里。我只是一魂,便不复有神通。”方诸点头道:“原来如此。三年前弟子曾在海上遇过妖怪,那妖寓黑烟出没,身形巨大,未能睹得全貌,只记得它身覆黑鳞,身长无边,当时驱妖之人唱得便是仙长方才所唱之歌,难道说那妖就是烛龙之身吗?”话音未落只觉一股狂风扑面,气息顿时窒住了,那烛龙之魂似是激切起来,说道:“无礼凡人,烛龙乃创世真神,岂是人能驱得?”方诸忙掩面躬身,避开那狂风,待风住了方说道:“弟子不敢无礼,但仙长既言人能抽得烛龙魂魄,又岂有不能驱其肉身的道理?仙长既是真神,早应当看破物欲,肉身亦是物欲,怎么还着了相了?”烛龙道:“龙神之躯岂是物欲?你以人身来说神事,以不知强作为知,尽是乱议。你且先看破了你的肉身物欲,将那怀中物放下罢。”方诸一愣,猛然明白它说的是自己怀中所抱的莫邪,脸上不禁一红,说道:“此是弟子师妹,哪来物欲之说,仙长明察。”烛龙道:“与我何干,有没有你心中自明。”方诸尴尬站着,温香软玉在抱,手指触到莫邪裸露的手臂,只觉肌肤滑腻,心中忽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来。烛龙之魂似看透他心,嘿然冷笑,笑声尖锐,如撕布帛。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37:00
  突然,只听烛龙大叫道:“啊,你又来了!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声音凄厉而又绝望。登时一片大亮,刺得方诸转开头去,只觉青光如浪潮般一层层涌来,眯了眼从指缝看出,见烛龙青光成人形蹲伏在一台上,那台离自己五尺远近,台上四角各有一链锁在它身上,让它起不得身,青光暴亮,映得那链也都青了,看不出究竟是何物。从头顶高处垂下一道白光,极是细长,落在烛龙所在的台上,青白二气交缠在一起,烛龙挣扎反抗,不几合便被白光压下,匍匐于台。只闻呼声惨厉,青光暴涌,从烛龙之身传向白光。不一时,白光通体渐发青色,烛龙自身却光芒暗淡。那白光松开烛龙,“嗖”地一下冲上天去不见了。方诸忙抬头看,却见头顶仍旧一片漆黑,白光全不知到哪里去了。
  方诸心中方才的一丝绮念已被抛到了爪哇国外,只觉此处尽是诡异不可解之事,当下大气也不敢出,屏气站在当地。烛龙青光便一直那般黯然亮着,直过了许久,青光颤动起来,发出一阵吼声,似哀嚎,似悲鸣,似怒吼,又夹着几分不甘。听得方诸心中一酸,忍不住问道:“仙长,你还好罢?”烛龙只是吼叫,半晌方道:“我生不如死,一步走错,盼为厉鬼亦不可得。”方诸道:“方才那白光可是妖怪吗?如我没看错,它是将仙长你的法力吸去了罢?”烛龙道:“那就是青龙信物之灵,它本以青龙之力为用。我被困在这里后,它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每日来吸食我的法力,我虽与之争,却被这四条捆龙索缚住,斗它不过,如今我已被它吸食过半,强弱逆势,更不是它对手了。它本是神物,却来害我,可见为妖为神,本无区别,全在一念之差。我落到这般田地,全是那姓侯的人所为,一小小凡人竟把我害到如此之苦,若我能得脱,必将这世上姓侯之人全都吃了,魂魄打下炼妖炉中,让他们永恒受苦。”方诸怒道:“仙长,此话不对,冤有头债有主,谁害了你你找谁去,姓侯的人遍天下何止千万,你滥杀无辜,算得什么真神。若要杀,就从我杀起罢,我也姓侯,是这东陵岛上侯家的嫡子。”话音落下,四周顿时一片安静,烛龙青光隐去了,极暗极静中隐隐泛起肃杀之意。方诸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烛龙道:“原来你也姓侯,对了,你是该姓侯的,不是侯家的人怎么到得了这儿,还能好端端站着和我说话,这牢上是有结界的。不是姓侯的断不能到这儿来的,我都忘了,难怪那只狐妖一直昏迷,她没有你侯家的血统,便被这囚牢上的结界所制了。”只闻“铮”的一声轻响,某处青光一闪而灭,隐隐透进丝光亮来,随即也消去了。烛龙青光重又亮起,如个人形一般立着,却不见了那高台,人形手中握着方诸的白剑。方诸心中发慌,欲向后退,脚方抬起又停下了,自知方才走过三千余步亦不能躲开烛龙,如今它若要杀自己,自己又哪里躲得开,不如不躲,莫要被它杀了还被它小瞧侯家人贪生怕死。当下心一横,稳稳站在当地,将莫邪放低些,露出胸膛与烛龙相对。只觉寒风渐起,身上心中俱泛起寒意,心想:“不知它是要一剑刺穿我的心脏?还是来割我的咽喉?它剑法那般凌厉,恐怕一剑将我劈开也说不定。”不由得又生出些悔意来,悔不该自报姓氏,明知报了必是个死,自己方才怎么那般冲动。方诸心中忐忑,思量万千,强忍着等烛龙剑到。
  哪知过了半晌,烛龙并不挥剑,反而问道:“你方才说你是侯家的嫡子?”方诸道:“不错,你杀了我,便是报了仇了。”烛龙冷冷一笑,问道:“你家人丁如何?你有兄弟吗?”方诸心下奇怪,不知它问这些是何意思,答道:“我家一脉单传,我爹膝下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此外我还有一师弟和一师妹。”烛龙道:“这样说来,侯家兴衰未来都在你掌握中了,很好。你怀中抱的明明是只狐狸,怎么还是你的师妹?”方诸听他语气渐转温和,愈发不明所以,答道:“她本是我师弟的妻子,我爹收师弟入门时便也把她收了,因此她也是我的师妹。”烛龙道:“你师弟娶狐狸为妻?他可也是狐狸吗?”方诸摇头道:“我师弟是人世名门之后,他们如何结的亲我却不知。”烛龙道:“既结了亲为何这狐狸还是处子?”方诸道:“我爹讲师妹保住童身有利于修仙,我师妹是要修九尾狐的。”烛龙闻言轻哧,语含不屑之意:“胡说,童身便修得成仙吗?气分阴阳,人分两性,阴阳不得调和则乱,男女不能相合则病,病都病了,还想要成仙?满嘴胡话。”却又转而轻笑道:“如此也好,看来这也是天意,留了她的童身。我受这千年苦刑,天亦为我不平啊,今日就把你俩送来给我报仇来了。”说罢大笑起来,笑声朗朗,绵延不绝,来回激荡,震耳欲聋。方诸只觉头晕脑涨,强撑着待它笑完,叫道:“你要报仇就杀我一人,我师妹不是侯家人,没有得罪过你,你放过她。”
  烛龙道:“我自然不会杀她,亦用不着我杀,她既在此处,便只有一死。那四条捆龙索乃是你先祖为制我而设下,专化仙妖灵气,她修为浅薄,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抽干而死,若要算起的话,她倒是死在你侯家人手里的。”方诸大吃一惊,也不知它所言是真是假,但觉怀中莫邪气息沉沉,全无苏醒迹象。烛龙又道:“我若杀了你,便无人能带她出去,她就要在此等死为你陪葬,你说这样可好?”方诸怒道:“自然不好!”烛龙笑道:“你甚是喜欢她罢?这小狐狸天资不错,年纪小小,倒会迷人。”见方诸不答,揶揄道:“你死都要死了,难道心里话还不敢说吗?”方诸道:“不错,我很是爱她,你想怎么样?”烛龙道:“甚好,甚好,若我饶了你,助你二人出去,还教你美梦成真艳福得享,你可愿意?”方诸听它语调异常,声音微微颤抖,竟似担着极大的心事一般,问道:“你当我是你仇家,怎么会好心对我?你打什么主意,直说罢,别绕圈子了。”
  烛龙冷冷道:“不错不错,绕什么圈子,与你个小小凡人还有那么多好讲的?我给你两条路,一是你二人在此等死,我也不斩你,此地无水无食,我看你二人饥渴难耐,在此慢慢熬死,也算解恨。莫看你此时色欲熏心,舍不得她,待你渴极饿极,兴许会将她生吃了也不一定。”方诸打了个哆嗦,问道:“那第二条呢?”烛龙道:“第二条路,嘿嘿,倒便宜了你。是将我的精华尽数转注你二人身上,你二人自能从此处脱出,重回人间。你先祖将我囚了千年,也不过吸出我半数精华,剩余送予你俩,你们倚之足以纵横天下,岂不妙吗?”方诸吓了一跳,问道:“你将精华转给我二人?仙长,在说胡话不成?你我非同类,修为岂能互转?”烛龙道:“自然是不能,尚需一中转之物,你命好,恰好身边带的就有。”方诸略一思索,猛然醒悟:“你是说我师妹?”烛龙道:“不错,狐本为仙灵,又能与人合,恰可做你我的媒介。”方诸猛然摇头:“不可不可!你如此设计,到底意欲何为?”烛龙轰然道:“我在此受刑千年,此恨岂能不报,若只杀你一人,难平我恨。且杀了你,我还要在此熬上千年等死,不如将精华给了你,我虽失我,却能魂归自由,亲眼看你侯家败亡,岂非单比杀你一人快意得多。”方诸大怒,讥讽道:“仙长便如此确信我家要败亡吗?你若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也不会被囚在这里吧?”烛龙道:“我说败亡并非指你家的荣华富贵,而是……哼哼,我二路皆已开出,愿选哪条,你速速自决。”方诸沉吟半晌,只觉若从了烛龙,此举似有不利于侯家之处,若不从,自己二人便要在此枯坐等死,心下思量:“我家兴衰也不由它说了算,人定胜天,何况它只是一只妖怪,想必它是空言恫吓,当务之急还是脱身为上。”便答道:“仙长既然定要送我大礼,弟子却之不恭,只能受了。却不知怎样转法?”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39:00
  烛龙青光一亮,似甚喜悦,说道:“我将法力注于她魂中,待她醒来,你便与她交合,自能将我精华中的一部分移在你身,移多移少,就看你个人的缘法了。”方诸一愣,随即惊道:“交合?”烛龙道:“不错,艳福得享,可圆了你的心愿罢?”方诸脸涨得通红,说道:“万万不可,师妹是结了亲的,怎能与我做这种事?你将法力移给她,就算完罢,我也不要了。”烛龙道:“她便是结了亲,却守着处子身,便宜给你占了去,你还有何不平?你若是不肯,我倒不能给她了。她修为浅薄,我若将精华全部移注给她,她承受不起反会丢了性命,空浪费了我的精华。若你与她交合便能将她负担减去一半,是救她之意。可不可行,你自决罢。”方诸涨红脸道:“不行不行,况且师妹是断断不肯的,纵然迫不得已,回去人世之后,师妹亦会深恨我,岂不无趣。你将精华分一半给师妹,我是不要了。”烛龙道:“我是龙神,精华中有凛冽之气,不论多少她也禁受不起的。你与她交合,也有调和灵力之效。况且,困住你我的这座牢笼是以我精气所制,必得我精气散尽才会打开的,岂有予她一半精华,另一半我自留的道理?你且看来。”说着将青光点亮,方诸借着光四下看去,见青光与自己落脚处这五尺方圆算得平坦,再向外则陡而向上,划过一弧后在头顶相聚,竟是个密封的球形,心下难解,问道:“这可是幻术吗?我方才直走出三千余步,也未碰到墙壁,怎么会这般小?”烛龙道:“你走出几步瞧瞧自然就知道。”方诸转身后行,眼见墙壁就在眼前,脚尖踢出便可碰到墙面,哪知脚伸出了,墙却立时缩后一尺去,仍离自己咫尺之遥。方诸一愣。烛龙道:“这囚牢便叫做咫尺天涯了,你纵走上一辈子,不知脱身之法,也休想离了这五尺方圆。你那先祖也算得上人中俊杰,他从我魂中抽出精华来设下这囚牢,我力强则牢力强,我力弱则牢力弱,我毁山捣海不过一举手之功,却无力毁我自身。被囚之后,我遍寻这牢上空隙,终是不能寻到,可见‘胜人异,胜已难’,实是难如登天。我只有将精华尽数转给你二人,这牢上法力无以为继,才会消散,到时你二人才出得去。”方诸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若要囚牢消散尚需多久?”烛龙道:“少则五日,多则七日。”方诸惊道:“五日?没吃没喝怎么熬得过去?”烛龙道:“你们得我精华,自然精力充沛,熬个五天七日并不为难。怎样,你可愿做了?”方诸摇头不语。烛龙森然道:“你心里明明千想万想,却没胆子做吗?”方诸昂然道:“不错,我确是爱她,又怎么会不愿。可是师妹她是有心之人,她爱我师弟极深,只当我是兄长,我亦当以兄长之礼待她,兄妹岂能做这种事。”烛龙冷笑道:“好多的借口。你心机太重,明明愿意却又不肯落人口实。也罢,我就成全你,你只当是被我所逼,不得不如此好了。”
  方诸只觉冷风拂面,手上一轻,莫邪已被青光夺去。烛龙将莫邪平放于台上,青光抚在她额头心口,轻念秘文,不一时,将莫邪魂魄唤出,轻飘飘一缕红影浮在空中。烛龙将莫邪魂魄摄了,令她在台上端坐,自坐在并排。只见青光徐徐从烛龙渡向莫邪魂魄,不知多久,青光乍一亮,便熄灭了。莫邪魂魄倾倒,跌回肉身,只闻嘤咛一响,莫邪睁开眼来,口中急急喘气却一丝也动弹不得。余光中烛龙之声缓缓说道:“我精华已渡完,一刻钟内她若不得交合,便要气脉崩裂而亡,你还不上吗?哈哈。东陵东陵,东方陵墓,先葬青龙又葬我,果然是个好大的坟场,你只当它以后不会葬你吗……”声音渐渺,散在空中。
  黑暗中,方诸却无心听它,一颗心如擂鼓般剧跳不止,嗅觉也异常地敏锐了,似乎隐隐闻到前方传来莫邪身上淡淡幽香。忽听莫邪低声唤道:“师兄,你在这里吗?”忙应了一声,忐忑地挪上两步去。莫邪喘道:“师兄,这是哪儿?我怎么一点儿也动不得?身子要涨开一般,好难受。”方诸强抑住心跳,说道:“师妹,我是为了救你的命,才不得不如此做,请你原谅我罢。”莫邪问道:“什么?”却觉一双手微微颤抖着摸上了自己衣领,沿胸前腋下将衣纽一个个解开,突然,衣襟掀起,一阵凉风吹过肌肤,随即火热的手掌贴了上来。莫邪大急,欲抬手推他,却半分也动弹不得,只觉脑中昏昏沉沉,周身如腾云驾雾一般,突然一阵剧痛生出,想叫却又叫不出,只轻轻呻吟了一声,便即住了。
  良宵苦短,佳期如梦,方诸初尝销魂滋味,只盼时光就此止住才好。虽说平静后心中生出了愧疚之念,不一时却又贪恋在莫邪身上,一时喜一时忧,备受煎熬。如此几回,渐把那忧心去了,另做出个梦来,以为错已铸下,莫邪醒来亦无法,说不定反会移情于已,便此痴想着。莫邪忽睡忽醒,醒着时亦不大明白,周身火热,绵软无力,由得他肆意作为。牢中无日月,不知时间之过,方诸正自销魂之后朦胧浅睡,忽觉身上一沉,一人翻身压上,纤手如铁紧紧扣在咽喉。方诸一惊醒来,随即明白,叫道:“师妹!”莫邪怒道:“你……你……你怎敢这样对我!”方诸忙把烛龙之言讲了一遍,又道:“师妹,我知道这样不对,可不如此就救不得你的命,我怎能看着你死呢?”莫邪怒道:“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你碰我。”伤心之极,放声痛哭。方诸听得这话,如有大锤敲在心中一般,一阵头晕目眩,说道:“你别哭了,错都在我,你杀了我罢。我把这条命赔给你。”莫邪松开手,从他身上跃下。只听衣声悉索,莫邪着了衣,脚步声细碎,哭着向远处去了。方诸心灰意冷,听她脚步声便在耳边,知她走不出去,也不去追。莫邪走了不知多久,心中悲愤难抑,蹲下身子抽泣,这无声呜咽却比嚎啕而哭更让人揪心了。方诸渐平了心绪,又鼓起勇气,下台着了衣走在莫邪身旁,说道:“师妹,你若要杀了我才能出气,就来杀罢。只求你别哭了,看你难过,我实在是……”叹了口气,见莫邪并不赶他,自觉可以说得,便说道:“既然事以至此,你与师弟又无夫妻之实,回去后不如我向爹禀明了,你和师弟将婚约散了,我明媒正娶你做夫人,可好吗?”话刚说完,只听莫邪哽咽顿止,两只圆圆的狐目瞪了,目光如刀一般射在他脸上,随即一股大力击在他胸前。方诸“噔噔”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台脚下。莫邪心中恨极,站起身来喝道:“此事绝不许你告诉任何人,若是应好知道了,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吃下肚去。”手中花锦一扬,红光闪动,如长鞭般飞掠过方诸头顶,击在他身后台上,一阵青光四射,台子顿时从中劈开了。方诸抬手遮眼,心中冰凉,又是悔恨:“她果然恨死我了,唉,还不如不做这事,我二人在此一起熬死也就是了。我为何要听烛龙的胡言呢?”看莫邪周身红光轻笼,身后腾起两条白气,俨然二道狐尾飘荡,双目如冰雪之寒恨恨瞪着自己。不一时,光华散去了,室内重又归暗,也不再见莫邪双眼眨动,天地一时暗到了极处,也静到了极处。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42:00
  方诸只听莫邪细微呼吸之声就在身前,心中屡要与她说些话,嘴唇张开了却又轻轻合上,一个字也吐不得,难过至极。攥紧了手轻轻抬起,便那么微微一动,莫邪呼吸声立止,双眼如猫儿眼般亮起瞪了过来,眼中满是仇恨提防之意。方诸只觉一阵悲凉,心道:“咫尺天涯,这才当真是咫尺天涯,虽近在眼前,却当我仇人般。与人心的断绝相比,这束缚身体的囚牢算得了什么?”当下叹息一声,便不再动,呆呆靠在台侧,一时空望着莫邪的方向,一时闭目黯然。时间渐过,二人便在暗中无言相对,谁也不曾开一开口,动上一动,只如两个会吐气的偶人一般。忽有一刻,从头顶射下淡淡一缕光辉,二人猛抬头向那光芒看去,只见在穹顶正中高处龟裂了一纹,光芒便是从那纹中漏下。初时极淡,光渐愈亮,龟痕愈发扩散,终至于发出破裂之声,穹顶裂成碎片点点落下,未到二人身前,便在光中散去了。阳光骤入,铺洒在二人身上,便如覆上了一层黄金。方诸手指遮眼,看向莫邪,阳光中这女子星眸皓齿,双颊微晕,发束散开,如黑瀑披于双肩,红裙拂起稍露雪肌,纤纤玉手挡着阳光,却往自己扫了一眼。方诸心中一动,轻轻叫了声:“师妹……”莫邪垂首观衣,低声道:“出了这洞,你仍是我师兄,这洞中事,便止于洞中,以后永不要再提起。”方诸心中如有油煎,抢上一步叫道:“我……”莫邪一摆手,抬起头冷冷瞪着他。方诸心中一凛,立时站住了。莫邪道:“师兄,你可懂我的意思了罢。”方诸喏喏道:“是,我懂的。”莫邪轻笑道:“就如此罢,师兄。”
  此时,囚牢穹顶已然化尽,只余四壁土墙围在两人身侧,高不盈尺,连着脚下一片砖地。莫邪四下看去,这里是地坑之底,阔逾数丈,阳光下一览无余,尽是夯实的土地。砖牢之外尚有许多空地,寸草不生,散落了许多砖石,龙神木便横在角落。这坑深约四五丈,沿着地坑边沿斜向上去,便见了日光,坑顶青砖参差,依稀就是广场。听得地面仿佛有人声响动,莫邪扬声叫道:“有人吗?谁在上面?”喊了两声,侧耳倾听,无人回应,正要再喊,忽听脚步声急促,人影一晃,一个身子扒在坑边探出了头,这么一看,顿时惊喜叫道:“媳妇,你果然在这儿!师兄,你也在,真是太好了!”正是吴应好。
  不一时,绳索垂下,将二人从坑中吊起。已围上许多人来,见二人得救,俱都惊喜赞叹不已。莫邪甫一着地,便张开双臂将应好紧紧抱住,脸埋在他肩上,无声抽噎,泪珠滚滚而下。应好只道她是惊喜难抑,轻抚其背,好言安慰。方诸站在身后,看他二人相拥,心下失落,与应好目光相触,心中一跳,慌忙转开了头去。这时,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拍,方诸回过身来,见侯平笑吟吟站在身旁,喜道:“平叔,你回来了。”伸手去拉侯平的手。侯平急忙一缩身避了开去,苦笑道:“别拉别拉,伤着呢。”方诸这才留意到他衣襟敞着,右手扎了绷带吊在胸前,急忙问道:“你怎么受伤了?伤得厉害吗?”侯平摇头道:“不妨事,皮外伤而已。”应好亦拉了莫邪的手走来,先道了安,又笑道:“师兄,这可当真神奇。那日眼睁睁看你们从这里跌下去,再去寻可怎么都找不到人。我还怕你们被海水卷走了呢,平叔却说你们必还在这儿的,果然今天就突然出现了。这底下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天可怎么熬过来的?我方才问莫邪,她却只是哭,也不肯说话,还是你告诉我罢。”方诸见他神态亲密,心中愈发愧疚,说道:“师弟,让你费心了,咱们回去慢慢说罢。我,我实在是饿得很了。”应好点头称是,挥手命仆人散了,四人乘马沿山路回楼阁中去。一路上,方诸见碎木乱石,残水浮砂,全然一副洪水退去后的模样,仆人虽已打扫过,比之往日也是面目全非了,不由得心中叹息。
  回到楼中,急忙摆下饭食给二人用了,又取水沐浴换了干净衣服,休整过一番,这才坐下说话。方诸遣出了仆从,屋中只剩他四人,方才低声把烛龙之事细细说了,自然隐去了与莫邪交合一节。讲述时他偷眼瞧莫邪神色,见她倚在应好肩头,垂眉敛目,似是漫不经心,却眼波流动,睫毛轻颤,显是心绪起伏难平。侯平听完皱眉不语。应好却叫道:“哎哟,平叔,难道说,烛龙之魂就这般散了不成?”侯平道:“魂散不散的无所谓,精华已是不在了。”应好击掌叹道:“可惜可惜,终是来晚了一步,若是你不受伤,咱们本可早些打开囚牢的,精华也就能留下了。”侯平摆手笑道:“倒也没什么,反正没给了外人,还是在咱侯家,如此就好。”应好闻言点头笑道:“平叔说的不错。”方诸听得一头雾水,奇道:“怎么?你们认得烛龙之魂吗?”侯平道:“虽没见过,可若说认得也算是认得。这该怎么说呢?”应好抢道:“平叔,我来说罢,这事还是从我身上起的。师兄,你可还记得咱们下海杀蛟的事吗?”方诸点头道:“自然记得,那海蛟现今如何了?”应好得意笑道:“已死了,被平叔绞死的。”方诸“啊”了一声,脑中顿时回想起落入地底前所见的一幕,满天电光中,蛇身妖缠着海蛟凌空飞起,云卷雷鸣,将那电光万道都轰在两个妖怪身上,天地之威慑人魂魄,那画面如今仍历历在目,思之令人心悸。应好见他神色,哈哈一笑,便开始讲述。
  那日,应好驾了铁甲船将海蛟引向西行,却被撞沉了船。应好自料必死,拼着一命换一命,擎刀向蛟口中投去。红玉血红色的刀气挡在应好眼前,却见在蛟口深处有百色光华一闪,随即一股漆黑的旋风涌了上来。应好只觉身子撞在软绵绵一团物事中,接着便头下脚上被托上天去,眼见着海蛟的巨口在脸前合上,牙齿相撞,冒出点点火星,蛟身重又跌回水中,海浪激起,打在他脸上星星点点。待得应好抹去脸上海水,再向下看时,已是黑云漫漫,偶有雷电在云中窜过,如仙灵之动。自己竟已上了天了。应好“哎哟”叫了一声,扭身回头,却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便在眼前,顿时喜不自胜,叫道:“平叔!”叫了之后立觉不妥,这张脸与侯平极像,却披头散发,容颜枯槁,眼中异光闪动,且头下竟是黑黝黝乌光闪动的一段鳞片。应好伸手去捞,却捞了个空,忙定睛细看,那脸似在眼前实则离得极远,只因太过巨大,与常人的脸孔挨在身边时大小仿佛,他一时又头晕脑涨,方才没能看清。应好忙挪正了身子,见那张披头散发的脸下连着长长黑色圆身,如蛇一般,身长无尽,远远隐在暗中。自己双脚便是夹在鳞片缝隙中,才被这怪物带上了天。应好又惊又怕,心想刚离了蛟嘴,却又落在这妖怪手中,不知是祸是福,瞧它披头散发一身黑鳞,料想不是什么善类,还是离它远远的罢。欲待跳下,却又高在云上,不知此时云下是海还是陆地,若是个山头海岛什么的,跳下去岂不摔成了肉饼?纵然是海,那摔下去可也难受得紧。便放开喉咙叫道:“你是什么东西?快放我下去!”那怪并不理他,只是展开了神通在空中盘旋翱翔。应好又叫几声,见它全无反应,料想是自己声音太小,它难听到,便用力抱住那妖身躯,将脚拔出,抓着鳞片向它头顶攀去。不一时够到了发梢,牢牢抓住,在手上缠了两圈,看那妖的头颅竟有自己身高大小,虽不似海蛟巨大,也着实可观,心下嘀咕:“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既然长着人脑袋,应该能听得懂人话吧?”一纵身落在它头顶,双手抓紧发根,伏下身去在它耳边大喊:“喂,我叫你把我放下去,你听不懂吗?”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45:00
  那妖忽然一昂头,嘴巴张开,发出一声极厉极尖锐的啸声,身形骤然加快,一头撞入了云中。应好只觉冰凉的水气从口鼻灌入,忙屏了气,垂下头去将脸埋在它发中,又觉天旋地转,脚下时轻时重,那妖竟在云海中翻滚嬉戏起来。不一时,应好渐难呼吸,张口怒喊道:“妖怪,放我下去!”嘴甫张开,云雾扑入口中,话声呜呜,便又咽了回去。心下着慌,忙空出一只手来,抽出红玉向那妖顶门刺下,便如燕过春水不留痕迹,手上尚无所感红玉便已没刃而入。应好心中一喜,手上使力要把刀再绞上一绞,方才转动,刀身上一股吸力传来,红玉顿时脱手而出,被吸入那妖头中去了。应好大怒,却也无法可想,只得抓紧了它发,由得它闹去,渐渐胸肺之间再无余气,憋闷欲炸,心想它若再不肯降下,自己只得跳下去了,纵然摔死也比活活闷死得好。方要下了决心,突然口鼻一清,那怪已钻出了云层,应好伏着身剧烈喘息,好半晌胸中渐渐平复,暗叫好险好险。此时已在云下,见海面上黑波汹涌,一点亮光也无,哪分得出海浪陆地,那妖乘着云气向西飞去,应好思量此时若是跳下,倒是使得,只是不知陆地在哪里,二来红玉刀被妖收了去,也舍不得就这样不要了。想来无法,只得叫道:“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儿啊?”那妖不言不语,只是凌空飞着,好在它也不再向云中去了。过了些时,海风拂面,耳边隐隐响着破空之声,应好渐觉胸怀大畅,竟高兴起来,暗想:“书上所说的神仙‘乘云气而御飞龙’,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呸,倒抬举它了,就它也能算是飞龙?飞虫还差不多。不过,我倒是配得上做个神仙的,东海吴大仙,美名天下传,哈哈。”这般直飞出半夜去,乌云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头顶已是一片星辰夜幕,眼见身后海平线上泛出一抹微蓝,似将迎来黎明,那妖低了身子向下落去。遥遥可见前方一小岛,竟是直向那岛冲去,眨眼间飞掠而至,眼见要一头撞上了,应好吓得大叫一声,纵身从那妖头顶跃下,“扑通”掉在海中。那怪身形一挫,“嘭”得一响,在空中散成黑烟消失不见了,红玉刀从黑烟中穿出,直插在岛上沙中,锋刃兀自“嗡嗡”晃动不停。应好钻出水面,手刨脚蹬,没几下上了岸,躺在沙滩上大口喘着粗气,心中咒骂不止。
  忽听有人说道:“小子,你胆子不小,敢在心里骂我?你可知道亵渎神明该当何罪吗?”应好大吃一惊,一骨碌身坐起来,循着声看去,却见红玉刀刃上缠着小小一条黑蛇,仔细看了,便如方才的妖一般,人首蛇身,只是凭空小了千余倍。应好奇道:“你这妖怪,是你跟我说话吗?你怎么知道我心里骂你?你是我肚里蛔虫吗?”那妖神色呆板,口唇不动,声音却着实是从它身上传出:“看透你的心思又有何难?我乃神明,大千世界尽在我眼中。你却当我是妖,真没眼光。”应好上下打量它,问道:“你是神明?看着不像。倒说说看,你是什么神?方才载着我飞的可就是你吗?”那妖眼中似有不屑之意:“自然是我。救了你的命却不知感恩,真是无知兼又无礼。”应好脸上一红,站起身道:“你说的不错,你救了我的命我确是应该谢你的。不过我身上没有钱,这里也买不到纸钱香火什么的烧给你,我就给你作个揖罢。”恭身施了个礼,笑嘻嘻又道:“可你折腾得我也不轻啊,差点儿把我在云里憋死,这是你的不对罢。你也向我陪个礼如何?”那妖白了他一眼,悠然道:“不是我带着你飞,你能体会到‘绝云气而御飞龙’的快意?如何?很畅快吧。我也有数百年没有这般腾飞了,快哉快哉。”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48:00
  应好听他又说出自己心思,心下不禁嘀咕,难道它真是个什么神明?嘴里却不服,说道:“你能读出我的心思又有什么了不起?会这招的妖怪多了,凭什么你就定是神明?你照照海水看看自己的样子,哪儿像神啊?你实话说了罢,你是什么妖怪?你放心,你救过我,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不会跟你为难的。”那妖笑道:“不知轻重的小子,就凭你也敢跟我为难,你敌得过我一根头发丝吗?能读心的妖怪你见过几个?莫说妖,纵然神明也不是全能读心的,我能读只因我是创世真神烛龙的魄,有与心神相通之能。你方才心中暗暗骂我,我还没跟你计较呢。现在起你可对我尊敬点罢。”应好犟道:“方才我可没骂出口,只在肚里想了想,自然就不能算骂你了。难道你连想都不让我想吗?可惜我的头在我自己脖子上长着,它要想什么却不需要你来同意。”那妖笑道:“若要你的脑袋不能想事,我有的是办法,呵呵,你可要试试?你骂我虽未出口,却偷偷在肚里诅咒,那叫腹诽,是小人伪君子所为,比之口出恶言更要罪加一等的。”应好看它脸虽死板,却语气轻快,说话间带着笑意,便似斗嘴玩闹一般,就也笑道:“你可真啰嗦,哪有你这样絮叨的神明。好吧,你说你是神就是神罢,我不和你争。又说什么烛龙,什么创世神,我哪里知道那是什么?”那妖嘿嘿一笑,说道:“你抬头看天,就知道什么是烛龙了。”应好“哦”了一声,抬头看天,却见头顶黑漆漆的,天犹未亮,问道:“你要我看什么?”话尚未落,忽然空中乍现两个圆轮,一在天东,一在天西,天东者色赤,光如烈焰,天西者色白,光润皎洁,如日月齐升一般。应好惊叫道:“怎么?太阳月亮同时升在天上?奇怪奇怪!今儿是什么日子?”听那妖笑道:“哪里是日月,乃是我的双眼。不过你说是日月也不错,日月原本也是烛龙双目化成,那是我的先祖了。”应好张大了嘴,作声不得。烛龙之魄笑道:“小子,这下你可服了罢。”应好心中犹豫,“哼”了一声说道:“那也未必,许是日月同时升上了天也未可知。若要我信那是你的双眼,你就眨巴几下给我看看。”烛龙道:“怎么眨法?”应好手指双眼,眼皮翕动几下,说道:“眨眼睛嘛,当然就是这般眨法。做不到吗?那你就是说谎喽。说谎比之腹诽更要罪加一等吧?”烛龙笑道:“好,我就让你开开眼界。你可挡着眼看罢,莫要把你闪坏了。”说话间,那日月双轮在天空忽明忽暗连闪了十数下,烛龙道:“可看够了吗?”应好被晃得头昏脑胀,闭上了眼双目中兀自光斑闪烁不停,只得叫道:“好了好了,快停下吧。”烛龙笑道:“如何?可心服口服了吧。还不赶快跪下大喊‘大神饶命’?”应好揉着眼道:“我为何要喊饶命?你还要杀我不成?神明只杀恶人,我只是个小孩,你若杀了我,你就不是神明。”烛龙道:“你这小子牙尖嘴利。这里又没有别人,我杀了你谁也不知。不过我有件事问你,你若是好好答来,让我满意了,兴许我就不杀你了。”
  应好撇嘴道:“欺人不知是自欺欺人,头顶三尺有神明你不知道啊?亏你还是个神。有什么事你只管问罢,你是大神,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岂会知道?”烛龙一笑,问道:“在云上时,似乎曾听你叫过‘平叔’?可是在叫我吗?”应好道:“自然是叫你,不然还是叫那大海蛟不成?平叔是我们府上的管家,可真是巧了,你的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乍一看我就把你当作他了,所以错叫了。你不会因为这事儿怪了我才折腾我的吧,你也太小心眼儿了。”烛龙道:“你说的府上,可是这东陵府的侯家吗?”应好点头道:“不错。”烛龙道:“哦,原来他去了东陵府,给侯家做了管家。好手段啊,了不起。”应好听得迷糊,问道:“什么手段?又什么了不起了?你认识我平叔吗?你是妖……啊不,嘿嘿,是神,可他是人,怎么会认识的?”烛龙嘿嘿一笑,又问道:“你也是东陵府的人?身上可没那家人的气息,我听得你心中自称‘吴大仙’,你姓吴?是那家的下人罢?”应好道:“我是东乡侯的徒弟,我叫吴应好,说我是下人也不算错。你既认得平叔,应当也认得我师父吧?”烛龙道:“见过数面,却说不上认识。也是我看得到他,他看不到我。”应好道:“为何?你隐身了吗?”烛龙笑道:“你且仔细想想,你见到我时,我是从哪里出来的?”应好“啊”地张大了嘴,叫道:“哎哟,你被海蛟吞在肚子里了,你怎么会被它吞了的?”烛龙摇头道:“我倒不是被它吞下的,海蛟虽凶,却是我之外衣,便如寄居蟹之螺壳。我是被人封在它腹中的。那时,它还是条小蛟,封我之人将它投入海中,以为它远远游去,终将死在海底,我自然也就被埋在它尸骸中,再不能回来了。那人可没想到小蛟借了我的灵气千百年来不死,还长成这副模样。我虽在它腹中不能动,却与它神魄相连,能看它所看,思它所想。它虽不受我控制,但常感我的意念,也就老要往那东陵岛上去,因此借它的眼见过侯家许多人,亦见过你的师父。”应好将信将疑,问道:“这样说来,海蛟倒是你的保镖喽?那它伤人也该算是你的错了。你为何不在它腹中呆着?出来干什么?”烛龙道:“蛟伤人便如人食鱼,仅是为饱口腹,有何对错?又怪我何来?我也并非愿意呆在它腹中?只是我离了魂和身,浑没一点力气,出不了蛟腹。这番能出来,倒是托了你的福,你把那颗妖气凝成的珠子扔在海蛟腹中,被我吸了,我才有精力出来这一游。”应好猛然醒觉,叫道:“哎哟,我的百色珠,你把它的仙力全给吸去了吗?那是我媳妇修仙用的,你快还我。”烛龙道:“谁会要了你的,那珠妖力劣而不纯,若是我魂身尚在,你这妖珠送我我也不屑一用的。现今我也不过就借来使使,一会儿还你便是。这珠子过了我的身,妖力亦可变精纯些,算是我还你的谢礼罢。”应好笑道:“嘿嘿,那就好。说说看,是谁把你封在海蛟肚子里的?你不是神吗?还有人能胜得过你?”烛龙叹道:“唉,君子易挡,小人难防。害我之人自知力不能胜,便以诈取,我就上了当了。”应好道:“你输了便是输了,不干脆,倒怪别人诈你。现今你不是也自由了?就好好认输罢。说说看,他怎么诈你的?”烛龙道:“哼,我可不认输。说来简单地很,那人带了我同族的信物来找我,说我同族有难,需我相助,我见到信物自然就信了他,随他去了东陵岛。哪知他事先在岛上设了法阵,我飞在半空便被那阵吸坠在地面,他便趁机使我同族的信物插在我脑中将我镇住,又使捆龙索将我缚了,我丝毫也动弹不得。他再使出摄魂妖术,费了七七四十九天将我魂魄从身躯剥出,呵呵,你可能想像那种滋味吗?便如人将你的皮一寸一寸从身上活剥下来一般。每天只剥那么一点,等你疼得麻木了,血肉也都晒干了,隔天就又再剥一点……”应好听得打了个寒噤,额上冷汗一阵阵渗出,只觉如有利刃在身上划动一般,听那烛龙声音却甚是轻描淡写,心下不由得奇怪,想魂魄剥离之苦该何等难熬,难道它已不怨恨了吗?烛龙又道:“那人将我魂魄剥下,魂锁在东陵地底,魄封在小蛟腹中扔入大海,只道魂魄永远不能再回躯壳了。躯壳没了魂魄就变作了傀儡,你可猜到那傀儡现在哪里?”应好脑中灵光一闪,叫道:“平叔?那傀儡是平叔?!”烛龙哈哈大笑:“小子伶俐得很。你再猜猜,把我一分为三的人是谁?”应好心中咚咚乱跳,跃起身来摇头叫道:“我不猜,我不猜,你别问我!”烛龙笑道:“哈哈,你心中已猜出了的,那人虽不是你师父,却是你师父的远祖,这东陵侯府的创始者。”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50:00
  应好急忙倒退两步,心想:“这事儿可得回去问问师父,难道侯家弑过神吗?这烛龙又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想来是它奈何不了我师父,要迁怒到我头上来了?”打量烛龙,却见它盘在刀上一动不动,似无异样,心道:“哎哟,不好,它会读心,我想的什么它都知道。”急忙岔开心神,“哦”了一声,叹道:“好罢,那人可真坏,竟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却不知他现今在哪儿?”烛龙一愣,说道:“这话问得糊涂,当然是死了,千年前的人了,哪里能活到现在?”应好嘻嘻一笑,说道:“是啊,那人都死了这么久了,算了罢。他虽对不起你,自有老天替你罚了他。再说现今你也自由了,你大神有大量,既往不咎吧。还是说,你想杀了我泄愤?说起来我和这事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杀我不合适吧。”说着打量烛龙神色,烛龙的脸便如木雕泥塑一般,丝毫不见喜怒,双眼中却有寒芒闪动,看得应好心头一颤。烛龙却道:“我自然不会杀你,放宽心罢,此事与你无干。”应好听他语声自然,不似作伪,长吁口气笑道:“本来嘛,我一个小孩子,也不值你动手一杀的。对了,你怎么确定平叔就是你的肉身呢?他只是个人,样子嘛,和你也完全不同,”手指烛龙上下比划,“只是脸有些像而已。你只是听我方才那么一说就猜想是他,说不定猜错了呢?”烛龙道:“不会错的。万物皆有其形,而神有万形,我幻化成人,亦有一个固定的样貌。我已在你心中看过他的样子,现今我也转为人形,你来看看,可是一般的?”说罢一阵黑烟散在空中,盘旋片刻,便显出一个人身来。虽身不着缕,但那身高胖瘦,脸上轮廓,甚而举手投足之态,全然又是一个侯平。应好张大了嘴,打量半天,说道:“你是照我心中的样子变的罢?像是真像,可你脸上的神情却和平叔大不同了。”
  烛龙摇头道:“非我照他所变,我的人形就是这样。”又叹气道:“我面上没有表情,只因我仅仅是魄,与肉身有别。你可知道何为魂?何为魄吗?”应好摇头。烛龙道:“天地之气分为阴阳,归于万物灵感上,阳气聚而为魂,阴气聚而为魄。魂者,精气也,魄者,束身也。精神之力尽在于魂,魄便是将魂与肉身相连之用。因此,魂是飘渺之物,无形无象,若你见到我魂,更会诧异,它只是一团精气,更与我外形丝毫不同。魄是束身之物,既有魂之飘渺,又有肉身之实,虽取二者却又皆短,因无肉身我便常难聚起形态,因无魂精我又常常无力为继。魂魄身三者中,魄重在连接之用,自身倒是无多大能耐,论起来是最弱的。但我也有我的长处,譬如这读心术,魂身皆不能够,只有我能。你懂了罢?”应好抓抓头皮,想了想,点头笑道:“说实话我是不太懂的。就算平叔是你的肉身,你又能如何呢?你要去找他吗?那这应该叫做魂魄归体罢。”烛龙摇头道:“若是刚从肉身中剥出时,我回去尚有可能,如今已绝不可能了。你看你平叔语言行动如何?可与常人有异?”应好击掌叫道:“对啊,你说他只是个傀儡,魂魄俱失,我看他喜怒哀乐俱有,与常人无异,这是为何?”烛龙道:“只因那躯壳有神性,魂魄之位空出来了,天地之气便自行涌入,这千年来,他体内已另生出了些意识。虽不是原本的魂魄,亦是天地精华所聚,支撑他的人身料想也不为难。只是,若他变为烛龙之身,非本来魂魄就不足以控制它躯体了。”应好惊道:“哦?平叔也会变成你在空中飞的那个样子吗?”烛龙道:“自然,那是它的本身,人形才是变化而成。但他若变为龙身,恐就将陷入癫狂。”应好道:“癫狂会如何?乱撕乱咬吗?”烛龙道:“若无人能制它,就是无意识的胡为。若有人能制,则它就要按那人的令行事了。”应好心中一激灵,猛然想起一事,三年前的海上,行天楼船六层上,那铜镜阵中的黑色鳞甲,滑动而行的巨大身躯……一幕幕图像在他脑中闪动。烛龙已窥了他的心思,说道:“看来侯家已把它驯为厮仆了。”应好道:“好罢,你可真方便,不用我说你就知道了。你可要去救他吗?”烛龙道:“已救不得了。天命已定,也是我命里有此劫数。随它去罢,终有一日,它寿数到了,再入轮回,我们终会再合而为一。”
  应好点头道:“那好吧。其实,我师父他是个极好的人,对平叔也是很好的。你放心罢,我回去和师父说了,我们定会好好照顾平叔的。也算是为侯家的祖宗赎些罪。”烛龙哈哈一笑说道:“天地自有公道,我遭此劫自有我的因。侯家伤了我,自也要背些果,并不为赎了些什么罪就可以免责的?你这孩子太天真,你平叔既如今还在侯府,侯家就必有世代相传掌控它的法子。这种事总是见不得光的,你一外人怎会让你知道?还是别去和你师父提起的好,须知祸从口出,少言为妙。”应好点头道:“好罢,你不让说我就不说,回头我见到平叔的时候只私下里告诉他,你看可好。”烛龙道:“说了有何益?你定忍不住要说,就随便你。”应好见它不甚为意,不禁有些悻悻然,说道:“你既不需我跟他说,又告诉我这些干吗?”烛龙道:“我倒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的,只是怕你人小力薄,难做得成。”应好一听好胜心顿起,说道:“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你这么可怜,我一定会帮你。”烛龙嘿嘿一笑说道:“凡人怜悯神灵,你还是头一个。想来与你相遇,也是缘分,希望你能去东陵府地下,把我的魂给放了,还它自由。你可能吗?”应好挠挠头,说道:“倒没什么不能的,只是那地方在哪儿?我该如何做?你又干吗不自己去?你再弱总比我强得多罢,你还会飞。要不咱们现在就飞了去把它放出来。”烛龙道:“它原本被关在岛上一处山坳中,后来侯家人把那处填平了,在上建了一处广场,场上还载了棵龙木,你可知道那处吗?”应好叫道:“哎哟,怎么不知,我天天在那儿习武呢!真没想到,脚底下竟然踩着个神仙。走罢,咱们去把广场挖开放它出来。”烛龙道:“你莫要急,只挖是不行的,困着它的不是土石,是那人设下的法术囚牢。那地方我是不能去的,那里设着捆龙索,若我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你的法力也解不开那囚牢。”应好甚是失望,说道:“你可真奇怪,既然你知道我解不开,还拜托我做什么?”烛龙道:“我不是要你去破那囚牢。我要你去找你平叔,借烛龙肉身之力,去把牢笼撞开。除此之外,恐怕难有别的办法。”应好迟疑道:“你是要我去把平叔变成你那个样子,然后让他飞去撞塌广场?”烛龙点头道:“差不多罢,囚牢就在广场下不深处。”应好笑道:“有趣得紧。好,我去!只是平叔昨日送我师父上陆去了,不知此时在哪儿?恐怕寻他不容易。”烛龙道:“你既答应了,我就背你沿海边飞着找他,侯家那楼船甚是显眼,好找得很。”说话间人形湮灭,化为黑烟。应好忙将红玉拔出插回鞘中,只见黑烟漫在脚底,将自己托住,随即耳边生风,黑烟化为烛龙之形腾空飞起。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50:00
  不一时,远远望见海岸,星星点点亮着灯光,码头上更是灯火通明。此时天犹未亮,烛龙略一张望,便见了楼船停在一处,与近旁别的舟船相比,便如山岳之比乔木,巍峨威严,船上点着灯,人影晃动。烛龙并不直飞上前,却远远绕过海岸寻了个无人处落了,将应好放下。应好奇道:“你不去吗?把我放在这里做什么?”烛龙不语,凝目注视着他,看得应好心中忐忑不安。半晌烛龙方道:“此事就拜托你了。我亦不再存什么复仇之念,只盼能魂魄得脱,求得自由也就满足了。盼你说到做到,真心助我。”应好瞪眼道:“怎么,你怀疑我啊?小爷我可不是言而无信的人。”烛龙点头道:“多谢你了。如你能救了我魂出来,便告诉它,说我要它将精气尽数传你,它定会依言为之,也算是报答你了。”应好朗声而笑,说道:“我是看你可怜,真心要救你的,不图你什么好处。再说了,你蒙小孩子呢?你我并非同类,哪能精气互传啊,你当我不懂吗?”烛龙道:“本来是不可的,但我给你一物便可了,张开手来。”应好伸出左手笑道:“这只吗?你有什么好东西要送我?都说过不用的了。”烛龙不语,忽那龙身一亮,一道霹雳打出,正击在应好左掌上,应好只觉如遭雷噬,浑身急抖,说不出的痛苦难当,欲要躲避,却浑身僵硬挪动不得,张大了嘴要喊亦出不得声。眼看烛龙体内一道道电光闪现,直把它躯体映成了透明的一般,每亮过一道电光,那躯体上便龟裂了一处。闪电穿过龙身,俱打在应好左掌上,不知打了多少下,终于停了。应好只觉似有物从他身上离开,身躯一轻,两脚发软,跌坐在沙上。
  待得喘过气来,应好怒道:“这算什么?我帮你你还要电我?”烛龙声音甚是疲累,说道:“许是有些痛,你也忍忍罢,我是不得不如此。你且看你手上。”应好怒道:“有什么好看?定然被你给炙伤了!”抖了抖手掌,只觉兀自麻木僵硬,摊开看去,不禁“咦”了一声,却见掌心中炙了一块黑斑,暗如浓墨,浑圆无缺,边缘散出五条线来,缠绕纠结,延到指根处便各沿着手指盘旋而上直至指尖,极是古怪。应好看了片刻,只觉那黑斑黑线隐隐缩涨晃动,竟似活的一般,奇道:“这是什么?你在我手上施了法术吗?”烛龙道:“我本不应给你的,可要你去救我的魂,便不得不借你一用。那是我烛龙之魄的符印,持它便如有我的魄在一般,可去与烛龙之身相通,驱它现出本形为你所用。”应好道:“哦?这般说来,只要有这个印我就可役使烛龙了?”烛龙眼中寒芒一闪,说道:“仅此一次!你切不可胡思乱想,若妄想以此力役神,为已谋利,则必遭神力反噬,死无葬身之地!”应好翻翻白眼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你激动什么?我自己长得有手有脚,役使你这条大长虫又有什么威风的了?”烛龙道:“此关人神秩序,天地平衡,岂是能乱说的?这般巨力交在凡人手中,若得乱用,轻易便可给世间带来滔天灾祸。”应好道:“你既如此不放心,又把它给我干吗?收回去罢,我也不想要。”说着将左手摊开伸出。烛龙苦笑道:“你当是随手拿件东西那样容易的,说放下就放下了?此时符咒已在你手,我纵然要收回可也没那力量了。”应好急道:“你什么意思?你收不回去了?那这印永远都要在我手上?这么丑八怪的样子,我才不要!”烛龙道:“这印是新印上,才有这痕迹,过些时便不见了。此是神迹,岂能由人随意看的。你将我魂救出后,便可经由此印让它将精华转入你身,它亦会将这符印毁去。此后,咱们便再无干系。”应好举手在眼前转动观看,似觉那印痕确是比方才淡些了,便“哦”了一声,说道:“你那魂的什么精华我还是不要了罢,你们实在是古怪,我活得好好的,怕得了你这精华反而活不好了。”烛龙道:“唉,有多少人上山下海求神力而不可得,便是那侯家始祖设下圈套也是为此,却也没得着多少好处。如今我想要给你,你反而不要,随便你罢。我传些咒语给你,你要记清了。”嘴唇开翕,一字字无声真言隔空传入应好脑中,真言极短,不过数十字,一遍念罢,应好便都记下了。烛龙道:“你平叔若现出原身,必将癫狂,那时你可念此咒语,以符印按在它顶门,便可以你的精神控制住它。自然,此法耗费精力颇大,以你的修为撑不过片刻,必要待关键时方可用的。你毁掉牢笼后,我魂便可自由,至于那精华,要不要由你自决。好了,你现在去罢。”应好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沙砾,说道:“嗯,我去了,你放心罢,只要你教的方法不差,我定会救它出来的。你现下要去哪儿?我救了它去哪儿找你呢?”烛龙道:“找我干吗?”应好急道:“你这神仙,怎么没有信用。你拿了我的百色珠可还没还我呢?想一跑了之,赖账不还吗?”烛龙苦笑道:“唉,我要这劣物有何用,还你。”说罢百色珠闪着光华穿过它身躯飘了出来,缓缓落在应好手中。烛龙道:“我只是一魄,虽说是神,可天亮时留在这世上也不合规矩。那海蛟腹中我是再不愿回的了,还是先上天去看看罢。那事就拜托了。”身形一晃,一道黑烟闪动,已窜入了天际,应好抬头,只见在极高处,似有极淡薄的一丝丝黑雾缭绕着,眨眼间便随风散了。
  应好摊开手掌,仔细打量那符印,印痕更淡些了,便如水墨轻轻抹在手上一般,口中喃喃自语:“这东西当真有那么神吗?它可真信得过我,不怕我拿这东西干坏事啊?”转念又想:“也是,除了我,它还能拜托谁去。好罢,答应了人家就必要做到。小爷我可是言出必践的人。”当下沿海边缓缓踱着步向楼船行去,心中盘算见了侯平该如何说才好,若是一见面就说:“平叔,你不是个人。”那平叔脸上会是何表情?想着“咯”地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却又想到:“若是师父还在船上未走,可怎么办?烛龙说此事告诉了师父,对我有害无益,那我就不告诉他罢。可师父若问起来我为何在这里,也隐瞒不住啊。”不知为何,应好想到东乡侯突然心中一阵沉重,那张清癯的面孔在眼前闪过,在烛龙的话中似乎变得有些狰狞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51:00
  不一时走近了楼船,绕着船在岸边转了两圈,心中仍未拿定主意。船上人已看到了他,一声唿哨,百十根火把齐亮,悬在空中,有人在船头喊道:“什么人?胆敢在下面窥探,不知道这是东乡侯爷的座船吗?!”应好不好再回避,便走到光亮处,仰头叫道:“是我!快放下踏板来!”船上人张望了片刻,有人叫道:“哎哟,是二公子!”随即有人喊话,人影晃动,不一时将踏板推上岸来,应好沿板上了船。应好平日性喜玩闹,又素知自己非侯家嫡系,并不拿府中仆从当下人看待,玩乐谈笑极合得来。见他来了,仆从们凑上前来在船头围了一圈,嘻笑问候。有人问道:“二公子,您怎么来了?”应好见那人是侯平手下一个管事,素来相熟的,便摆摆手,低声问道:“我师父可在吗?”那管事答道:“您来找侯爷?可真不巧,四更天时侯爷起了个大早,赶夜路走的,您要是早来些时候,就能遇上了。”应好心里一轻,长吁了一口气,脸上顿时露出笑来,道:“平叔在哪儿,带我去找他。”那管事却又笑道:“哎哟,这又不巧了,平管家送侯爷走的,这会儿可不在船上。”应好“啊”了一声,脸登时苦了起来,叫道:“糟糕糟糕,你可知平叔什么时候能回来吗?”管事道:“那就不知道了,平管家走的时候只吩咐咱们采买物资,守好了船在此等他回来。”应好顿足急道:“哎呀,这可怎么好?”那管事见他着急,也不禁有些担忧,问道:“怎么了,二公子?您急什么?可是岛上出了什么事吗?”应好道:“可不,海水把咱们岛边的小岛淹了好几个,渔民都往咱们岛上避难呢,可海蛟还守在咱们岛外面吃人,你说急不急?”当下手舞足蹈加油添酱将岛上形势描述了一番。仆从们闻言议论纷纷。管事骂道:“那畜牲又来搞乱了?咱们回去收拾他去。”应好翻翻白眼道:“收拾它?你收拾?我收拾?谁有那本事?”管事赔笑道:“咱们是没那本事,等平管家回来就好了。”应好道:“还用你说。快给我找点吃的,我饿了一夜了。再准备点儿热水,我要洗洗好好睡一觉。”管事应道:“这就给您备好。”回头吩咐了人,又问道:“送您来的船呢?停在哪儿了?可要我们去给船上的兄弟们送些吃食?”应好摇头道:“没人送我来。”管事道:“您又说笑,没人送您来,您飞来的不成?”应好点头道:“你可还真说对了,小爷我就是飞来的。”转头进舱去了。管事皱着眉看他的背影,心中大不明白,转头看身旁人,众人纷纷摇头。
  应好心中有事,辗转难眠,想起岛边怒涛狂潮,海蛟虎视眈眈,不知莫邪与方诸怎么样了,心中焦虑如焚。不一时便起了身,到船头去等候侯平。仆从见他难过,纷纷劝解,说海蛟围岛是常事,纵然它不肯退走也进不了岛的,只要岛上人不出海去便无事种种话。那管事道:“我在咱东陵府上数十年,哪年不得跟海蛟打几回交道,它占不了咱什么便宜,公子您就放心罢。”应好心中暗想:“若是这夜之前你们这般说,我是信的。可你们哪知那海蛟是和烛龙相通的,虽没神性却有神力,又一心要进岛去找烛龙之魂,什么事它做不出来?”心中忧愁,却无法可施,每日便在船头张望,等着侯平回来。直过了三天,时值黄昏,应好正伏在船头恹恹发呆,瞭望台上有人叫道:“放下桥板!平管家回来了!”应好应声抬起头来,手掌遮眼张望,见远处一骑烟尘不起,侯平端坐在马上慢慢悠悠缓行而来。应好急得摩拳擦掌:“这平叔,倒是快些啊!”待得离近些了,扯起嗓子叫道:“平叔,你快点儿!再磨蹭要死人了!”侯平远远看见他,急忙催马过桥上了船。
  应好迎上前去,一把抓住马缰,口不稍停,连珠炮般将海水淹岛海蛟围岛的事说了,叫道:“平叔,已经三天了,你去哪儿了啊?!不知道现在岛上怎么样了,咱们快回去救他们!”侯平点头,问迎上来的管事们:“物资可都采买齐了?”管事纷纷答是。侯平吩咐:“拔锚起航,全速回东陵!”船上人闻声而动,收板拔锚,百桨齐划,将船离了岸,待得入了深海,前后帆扯起,主桅一面大帆遮了半边天,帆上绣着青龙行天,鼓起风来,那龙益发张牙舞爪,驱着楼船箭一般向东方驶去。
  船上人心思归,无人喧哗,俱都专心操船。侯平传下令去,船上人分三班,轮流值守,余人各自回屋休息,养精蓄锐,以备迎战。应好站在侯平身侧,心中琢磨该如何开口,见侯平安排已毕,转身回房,便急忙跟了上去,随侯平进了屋。侯平将他让在桌边坐下,将茶沏了一盏给他喝了,说道:“二公子,咱们明晨就可回到东陵,你也回去歇着罢,养足了精神,咱好收拾那海蛟。”应好笑道:“睡觉嘛,我这几天已睡得足足的了。平叔,若是咱们驱不走它,可怎么办呢?”侯平道:“那就还如以前一样,守着,等侯爷回来。这船上载满了物资,足够咱们守个大半年的。”应好道:“好罢。其实,平叔,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侯平应道:“哦,说罢,什么事?”应好挠头道:“这个……可怎么说好呢?”琢磨了半天,期期艾艾只是说不出来。侯平微微一笑,说道:“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就等回到东陵后再说罢。”说着便要站起。应好急道:“怎么不急,急得要命,再没有比这更急的事了!”侯平“哦”了一声,点点头,重又坐稳,说道:“那你就说,到底什么事?”应好一咬牙,心想这话虽然难听,可也只能说了,便说道:“平叔,你可知道吗?你不是个人!”侯平一愣,看应好神情惶急,却也不似玩笑,笑道:“这是骂我的罢?我却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你这话是从哪儿说起呢?”应好道:“平叔您别生气,我哪敢骂您啊,您一向照顾我,若有人骂您我第一个就不答应。我的意思是说,您不是人,您是神。”侯平噗嗤一笑,说道:“哈哈,我懂了。二公子,你又闯什么祸了,要我向侯爷求情的?直说就是,用得着这么捧我这糟老头子?”应好急道:“看您说的,我这可是真话,您听我细说啊。”就将烛龙之魄的事详详细细讲了一遍。侯平笑嘻嘻听着。待得应好讲完,侯平哈哈大笑,说道:“二公子,也就是你,别人可真想不出这么异想天开的故事来。”应好说得口干舌燥,见侯平却一丝不信,心下不禁愠怒,说道:“好罢,你既不信,那我从东陵飞来这里你又作何解释?”侯平翻翻眼皮,笑道:“我可没见你飞来,你若是能飞,现下飞一个我看,你真飞得起来我就信了你。”应好一阵气沮,说道:“是烛龙驮着我飞,又不是我自己能飞。好罢,我手上有烛龙之魄留下的印记,你看过总该信了吧。”将手掌张开,却见手掌红润,黑色符纹几乎全然隐去,只留下极淡的印痕,若不凝神细看,已全然无法看出。侯平笑道:“来,你让我看看,这神的玩意儿是个什么样子?”应好忙把手掌凑在侯平眼前,右手食指划着那印痕一点点指给侯平看。侯平低下了头,左手掌伸出,托在应好腕下。应好正专心寻那印痕,忽听脑中有声叫道:“快缩回手!”猛然一惊便要直起身来,却觉腕上一紧,一股大力扯动,身子便向侯平栽去。头尚未抬起,寒芒电闪,侯平右手执了匕首挟着急风直奔面门刺来。应好大叫一声,寒光已到了眉心,只觉冷气森森沁在印堂,直要贯脑而入。此时匕尖却突然一偏,擦着脸颊滑入了他左耳鬓发际,在发中轻轻一挑,便缩了回去。应好只觉冰冷的铁器擦过自己的脸,头皮上一阵刺痛,一物从发中掉了出来。侯平将应好扯着退出几步,眼看着地上那物,笑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烛龙吧?”应好神魂未定,转头看那物,不禁“哎哟”叫了出来,那物盘作一团一动不动,便如只米虫大小,可是人发覆面身形细长,明明白白就是自己夜间所见烛龙模样,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见它升天去了啊,怎么会在我头发里?”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53:00
  侯平冷笑道:“你道它将符印给了你,便是对你好吗?不过是借刀予你,让你为它效命罢了。我看它是要寄生在你脑中,吸你精髓度日呢。还好它尚未入你脑中就被我摘下了。”应好惊道:“不会罢,它还求我助它救人呢,怎么能害我?”侯平反问道:“它若不是要害你,为何要附在你头上?”说着将脚伸出,踏在烛龙身上拧了一拧,脚尖抬起,冒起几缕黑烟,烛龙已不见了。应好惊道:“啊,你已将它踩死了吗?”侯平道:“自然,不除了它还留着它作祟吗?你莫要小看了这些灵物,它若开始吸你元气,片刻之间你就魂飞魄散了。”应好点头道:“是,我知道了,多谢平叔。”却又奇道:“你怎么知道它附在我身上呢?我根本一丝也没感觉到。”侯平以手摸鼻笑道:“我鼻子生得特异,能闻到妖物的气味,一见你我便闻到妖气了,只是它附在你身上,我欲除它又投鼠忌器,怕伤了你,便一直未动,方才才借机把它除了。”应好奇道:“闻妖气?它是神啊,怎么会有妖气?当年在青丘山上初次见到我师父时,似乎听他说过他也会闻妖气,这功夫厉害罢?你们都会怎么不教我呢?”侯平微笑摇头不语。应好悻悻道:“好罢,不教就算了,这是侯家秘传的功夫吧?我不学也没什么。”转而埋怨道:“平叔,你方才拿匕首突然刺过来,差点吓死我了,下次若再要这样,提前知会我声。”侯平笑道:“这是胡话,我就是要出其不意,才能把它从你头上摘下。若告诉了你,妖自然就知道了,我还怎么除它?”应好道:“好罢,算你有理。平叔,这下烛龙你可见到了,你该信我的话了罢。”猛然醒觉,又叫道:“咦,不对,你既早知烛龙附在我身上了,那就早该知道我的话是真的了。”侯平笑而点头。应好笑道:“嘻嘻,平叔,你说不信是装出来的罢,你装假的功夫也很厉害嘛。”
  侯平摇头道:“也不能说是装假。你那话里说得太玄,我信也只能信了三分。”应好道:“我哪里说得玄了?”侯平道:“你说它是神,可它身上气息既邪且弱,纵然以妖来论,也不过平平而已,怎么可能是神?以它的气息而论,能附在你身上,又是一桩奇事。怎么说你也在东陵府里修了两年,功力不算浅薄,竟然被它附了身还毫无觉察。”说着微微摇头看着应好,眼中满是责备之意。应好脸上一红,他知烛龙身上邪气来自百色珠,欲要申辩却又申辩不得,妖珠之事向来是瞒着侯家人的,便只得认了,说道:“平叔,你要说我修为差劲就直说罢,不用客气。”侯平摇头道:“我有什么好客气的了。只是,你说我是那妖的肉身,实在,唉……”说着竟长长叹了口气。应好吱唔道:“其实,并非你是它的肉身,只是你的身体是……”侯平哼了一声,说道:“若这个身体本是它的,那我呢?我又是什么?”应好听着这话心中一揪,暗骂自己糊涂,竟没想过侯平的感受,急忙劝慰道:“平叔,你就是你嘛。这个身体此时已是你的,你就是我的平叔啊。”侯平摆摆手,笑道:“你呀,机灵得很,却坚毅不够,凡事难得坚持。说这身体是它的也是你,是我的还是你,不知道你的,还以为你在见风转舵。哪知你纯是个性善良,耳根子软。”应好讪笑道:“嘻嘻,耳根子软,平叔,这话可不好听。不过你自然是知道我的。”侯平敛容道:“二公子,你知我今年已有多大了吗?”应好一愣,打量着侯平,随口说道:“看您面相年轻着呢,应该还不到四十罢。”侯平嘿嘿笑道:“自我知道有我时起,至今已八百七十二年。”应好“啊”了一声,心想:“对了,他并非是人,我哪能以人的面相来衡量他。”侯平道:“呵呵,吓了你一跳罢。我有记忆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自己,是在一面铜镜中,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八百七十二年来,我从未有过丝毫变化。纵然是傻子,也会知道这有些不对劲罢。”应好道:“岂止是有些不对劲,根本是大大的不对劲嘛。”
  侯平道:“况且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失去知觉,醒来后浑浑噩噩甚是疲累,全不知怎么回事,我虽知不对,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来便是如你所说,这个身体化为龙形,我的意识就消散了。”应好点头,却不敢接话。侯平又道:“如你的说法,固是合情合理,于我却甚是无用。这身子无论原本是谁的,如今就是我的,我活在这身上,再大度也不能把这身子给人吧。”应好急忙道:“那是自然,烛龙可也说了,它已不再想回到这身上,这身子就是您的,只求您能去把牢笼撞开,把它的魂放出来。”侯平一笑,摇头叹道:“纵然有这身子,也不过是个傀儡,有什么意思。醒着时我知我是侯平,变为龙形之后,我又是谁呢?”应好看他容颜不展,心下着实愁闷,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说道:“平叔,你化为龙形时无知无觉,应是灵力不足所致,若能把龙魂中的精华引导在你魂中,说不定你就能自如操控这身体了。”侯平“哦”了一声,看着应好问道:“龙魂精华?那是什么?”应好笑道:“是烛龙许给我的好处,我却不想要它的,既然平叔你有用,转送给你就刚好。”当下又将烛龙许诺之事细说了一遍,又道:“只是,要得这精华,必得先开牢笼把烛龙之魂放出,它导精华给我时,你就牵着我手,直接导在你身上,你看如何?”侯平道:“好罢,咱们便去把它放出来,试上一试。只是,龙神法力必定充沛难当,你这身子可受得住吗?”应好苦笑道:“纵然受不住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要一辈子看着平叔你做傀儡吗?大不了吃一回苦就是了,烛龙说过有这符印就可导的,料想不会要了我的命。”侯平道:“二公子,此事辛苦你了。”应好笑道:“平叔,您客气了。这事儿既助了您,又救了烛龙之魂,乃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我乐意做得很呢。只是,得劳您变成龙形,这变化起来可容易吗?”侯平摇头道:“我全然不知如何变化。你可知吗?”应好苦笑道:“烛龙只说有这符印便可与龙身相通,如何作用却没讲过,我还以为只要见了你说一声‘变’你就能变得了。若是你方才没有踩死它,我倒可以再问问仔细。”侯平沉吟半晌道:“平时凡是清醒后,我总感额头炙热。几日前,侯爷要我送他上岸,走了没多久我便没了知觉,一日前我醒来时就身在马上,正往东边走回。”应好奇道:“师父把您扔路上了?那马儿没迷路吗?”侯平道:“马是咱岛上的老马,识得路,再说我醒来常常这样,也早习惯了。那时我仍觉额头炙热。想来,额头应是侯爷使我变身的关窍之处吧。你不妨把符印贴在我额上试试。”应好道:“好罢,平叔,您且平心静气。”看侯平闭了双眼,呼吸调匀,将左掌伸出抵在他前额,只觉掌心温热,却直过了半晌,也未见有何异样,问道:“平叔,你可有感觉?”侯平摆了摆手。应好皱起眉头,心中将烛龙交待的话又想了一遍,想起它留下那段咒语来,难道此时就要念咒语吗?与烛龙所说时机不对,却也不妨一试。便无声在唇间将那真言缓缓诵了出来。只觉左掌一热,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在脑中转了几转,意识便随着热流折回左臂,刹那间冲至掌心,仿佛心中已开了天眼,透过手掌看到侯平额上闪着一粒亮晶晶绿色光华。应好心中一乐,心道:“这法儿倒真有趣,看来就是那里了!”意识便向光华处冲去。猛然间光华爆裂,生出一粒嫩芽,开发,生长,成材,纵横交错,刹那间织出一片天罗地网,网中突出一道木枝泛着绿光如剑芒闪动,向应好刺来。应好只觉心头一阵剧痛,“啊呀”大叫了一声,手掌离了侯平,仰天摔倒在地。侯平亦觉如剑入额,剧痛难当,低吼了一声,以手捂额,咬牙强忍。过了半晌,头疼止住,方才挣扎起身将应好扶起放在椅上,问道:“二公子,你怎么样?”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55:00
  应好但觉心口酸酸麻麻,好不难受,当真动一动手指都要牵动得心中疼痛。侯平道:“方才是怎么回事?”应好倚在椅上,喘息着将所见之事说了。侯平思量片刻,说道:“如你所见,那应是东方木性,生生不息之术,长于防御,最是难破。想来他们为防今日之事,早就在我身上施下咒了。此术能吞灵力,再予反噬,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还好你修为不深,才没送了小命,不过恐怕已伤了心脉了。”应好急道:“那怎么办?若是你不能变成龙形,怎么去破牢笼?就连海蛟都没办法对敌罢?”这一急,牵得心中又是一阵痛楚。侯平见他愁眉苦脸,极是难受,只得安慰道:“真要如此,那也无法可想。好在今日已知了这事的来龙去脉,终有一日会有办法的。你伤得不轻,快将这药服下,自行运气调理。”说着取出些培元理气的丹药来给应好服下,将他送回房中。应好只觉丹药顺喉而下,化作一团暖气游走全身,当下搬运内息,将暖意归拢聚在心口痛处,渐感疼痛稍缓,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也就睡去了。
  应好终是身上不适,难以睡熟,半睡半醒之间,似听有人呼唤,便起了身,轻飘飘开门走出,只见前面暗处依稀是侯平身影向已招手,便随着他沿楼梯向上行去。待到六层,那铁八卦的机关不点自开,应好便上了楼,四下环顾,六十四面铜镜黝黑无光。侯平示意应好看向镜中,应好只见镜内迷雾重重,全然一片模糊,心下迷惘。侯平执起应好左手虚按在身前一镜上,手触镜面,破镜而入,直如穿过了水面一般。便在这时,应好手心一热,一团青光从镜中反出,看得清楚,正是烛龙留在自己手上的符印形状。那青光从镜中闪出,便射在另一镜上,依次折返,犹如电闪一般,刹那在六十四面铜镜间织起了一道光网,登时迷雾被驱散,空中响起隐隐雷声。应好只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心中慄然生畏,仰头看天,果然一双巨目如日月般亮在高空,悉索之声中,片片黑鳞在光影间缓缓游动。应好大叫一声,只觉有人在额上一拍,顿时天旋地转,喊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方知是一梦。
  只听有人道:“没想到他们算计得如此周密,竟连我魄与身沟通之能也切断了。”声音虽轻,却就响在身边。应好一惊,忙转过头去。却见侯平披头散发坐在床边椅上,说道:“看来这船顶上的镜阵,就是侯家设计来操控龙身的。你既不能与龙身直通,便只得借助那镜阵了。侯家人操控龙身之时,必还要借别的道具引发镜阵的法力,不知那道具是什么?你就用我的符印想来也能行。方才我已摄了你的魂去看过了,如何做你应已明白了罢?只要龙身现了形,你就念那真言再使符印就能控制它了。”应好愣了半晌,猛然道:“你……你是烛龙?不是平叔?”那人一愣,随即笑道:“自然是我,烛龙之魄。”应好奇道:“你不是被平叔给踩死了吗?怎么还活着?”随即怒道:“我好心好意帮你救人,你却附在我身上要谋害我,实在卑鄙无耻,现在怎么还有脸在我面前出现?”烛龙苦笑道:“我害你什么?你偏听你平叔的话,我可动过你一根指头?我不过是将符印给了你,没了神通,又放心不下,才缩了身子藏在你发中以观事变。”应好道:“你既不想害我,又何必说谎,说了上天去的,却偷偷藏在我发中,你自己言行不一,就别怪别人疑心你。”烛龙道:“这话不错,我虽是临时改了主意,才附在你身上的,却未曾告诉你,算来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罢。但是害你之意,我确是从未起过。”应好本就不怎么信侯平所说烛龙要吸他精髓之事,此时更见烛龙说得诚恳,也就平了气,说道:“好罢,我就原谅你了。你放心罢,那事平叔愿意帮忙,只是苦于不能变为龙身。若你刚才教我的方法管用,天明到了东陵岛,就可将你的魂放出来了,你放宽心罢。”烛龙道:“小兄弟,你真心助我脱困,感激不尽。恩德无以为报,我送你一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你那平叔也是心狠之人,莫看你与他平日再亲,小心提防一些总是不错的。”见应好脸露不豫之色,笑道:“怎么?听不得不顺耳的话?你平叔心智来自天地灵气,聪敏得很,却又少了一分人类柔顺之气。你将我话告诉他时,他立时就疑心我要夺他身体,才摘我踩我,又说我坏话。今后若你对他无害,那自不用说了,一旦你与他利益相背,我怕他便会如今日对我一般来对你。你可没我这样逃命的本事吧。”应好道:“哼,平叔绝对不会害我,什么利益相背的事,断然不会有。再说,莫看你身大力强,我看你也强得有限,若是我师父在此,恐怕你就不是对手。将来我要比我师父更强,自然不会怕什么烛龙。”烛龙笑道:“好,有气魄,既如此,倒是我多虑了。但烛龙神通绝非仅你当前所见。只因我被一分为三,精气难以贯通,神力才无从发挥,你所见不过是烛龙神通的微枝末节而已,可千万莫要小觑神灵,致贻后患。此外,还有一事要劳烦你。”应好皱起了眉,说道:“又是什么?你个神仙比人还多事。”烛龙道:“便是你平叔方才那一脚,若是常人踩我,我化为烟也就是了。偏生他肉身有吸附我之能,我只得硬扛了他一脚,将仅剩的些许精华也耗尽了。因此我想在你的妖珠中暂避些时日,待恢复些精气,我自会离开。”应好道:“妖珠?你是说我百色珠吗?借你躲躲也无妨,只是那珠中仙气是给我媳妇修仙用的,却不能给你。”烛龙道:“用妖力修仙?你媳妇是个妖罢。娶妖为妇,你这人可真有意思。你放心,我自有灵力,只需待以时日便可恢复,不会吸你的妖力,反而可帮你将珠中妖力炼化得更纯些,你们用时效力自然更佳。”应好打量他半晌,说道:“这回你说的是真话罢,不会再骗我了吧?”烛龙苦笑道:“一之谓甚,岂可再乎?我虽未骗你,却被人捉了把柄,甚是无谓。唉,我虽是神,也有克星啊。”应好奇道:“神有什么克星?这世上不是神仙最大吗?”烛龙道:“鬼怕恶人,神怕好人。遇恶人我自有雷霆霹雳之威招呼他,遇上你这老实孩子我却一点脾气也没了。”应好笑道:“嘻嘻,你绕着圈子夸我呢?没想到神仙也会拍马屁。好罢,我就再信你这一回。”将百色珠从怀中取出托于掌上,说道:“进来罢。”烛龙道声谢,身形化成黑烟尽数钻进了珠中。应好看那珠在手心中滴溜溜转动,黑光与珠光此起彼伏冲撞不休,不一时珠子静了下来,珠光收敛了几分,珠身上浮起一层莹润的黑色光华来。应好收珠入怀,倚床假寐,以待天明。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55:00
  过不多时,船身忽地一颠,应好睁开眼来,只觉船身起伏不定,似是海上起了大风浪。听得屋外一阵号角声“呜嘟嘟”吹起,随之靴声橐橐,水手们纷纷从房中冲出。应好翻身而起,随着众人跑了出去。此时正是黎明前天地最暗之时,甲板上高高的铁架上两只青铜大盆烧得正旺,火光冲天而起,照得方圆数十丈如白昼一般。水手们在甲板上列队毕,散开值守。应好远远看见侯平站在高处,举目向东瞭望,便跑了过去,叫道:“平叔!”侯平回头见是他,眉头一皱,说道:“二公子,你伤还未好,回去歇息罢,这里没你的事。”应好摇头道:“我没事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侯平道:“这潮水不对,你看前面,水面高高扬起向东而去,不见尽头。此处离东陵已不远,若是水位一直这样高下去,岂不要把岛给淹了?”应好一愣,说道:“不会罢,兴许只是个大浪头,过一阵就下去了。哪有潮水一直涨的道理?”侯平喃喃道:“希望如此。不然,就是有妖物在作祟了。”应好道:“哦?是那只海蛟吗?”侯平摇头道:“它哪有这本事。翻山搅海之力,必是仙灵一级的妖物才使得出。”应好笑道:“那你就放心罢,平叔,这里哪有那样的妖怪?一只烛龙还不够,又要再添一只神怪吗?这东方哪来那么大灵气?”侯平道:“希望如此。”应好道:“若是你变成龙形,兴许能有这本事罢?方才我又得了个法子,说不定可引你变形。”便将烛龙所教说了。侯平沉吟道:“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到的?”应好将烛龙之事瞒了,只说:“我梦见的,想来是那镜阵有灵,托梦给我吧。咱们现在去试试罢。”便要拉侯平。侯平摆手道:“且慢。”双目低垂,侧耳倾听。应好见他表情凝重,学他一般听去,远远似有极重极低的吼声响起,惊道:“那是什么?”侯平道:“是海蛟。看来,咱们已到家了。”此时,船身一颠,已到了潮顶,看前方黑沉沉波涛万里,东方天际现出,已露了曙光,蓝莹莹一线好似海天之间开了仙境之门。天光之下,一片灰白水面波涛起伏,本应绵延在海面之上的东陵诸岛却已没了影子。
  应好惊叫道:“哎哟,咱们岛果然没了!平叔,怎么办啊?”侯平也暗暗心惊,说道:“且先过去瞧瞧再说。”应好急道:“咱们就这样过去?海蛟可在等着咱们呢。我开铁甲船都撞不过它,这楼船禁得起它撞吗?”侯平看了看他,问道:“你有何法?”应好道:“还能有何法?你变为龙身,咱俩去把那海蛟宰了,一了百了。”侯平摇头道:“不可,凡侯家人不可伤那海蛟性命,你是知道的。”应好急道:“师父不许侯家人杀海蛟,是祖上遗命。不过是怕海蛟死在岛近旁,烛龙之魄有机可趁。现今情况早已变了,烛龙之魄已不在它腹中,你将它杀了也无妨。况且你不杀它,它就要杀你,你难道想死不成?你若死了,连这船上,连东陵岛上,一个人都别想活下来!”侯平道:“你莫着急,规矩就是规矩,能守就要守的。咱先去看看,若有法将海蛟驱走,驱走它也就是了。”应好气得狠狠跺脚,叫道:“唉,这个平叔!”侯平却不理他了,只是催船前行,一边拿镜瞭望。
  天渐愈亮,海面上渐渐看得清了,瞭望镜中忽显出大大小小的峰尖来,在蓝灰色波涛间甚是醒目,隐约可见峰上亭台楼阁,正是府中模样。侯平心中一喜,忙命船正了方向驶将过去,东陵府尚未被水没住,那岛上诸人活命之望就极大。正欣喜间,忽见水面如炸开一般,海蛟从中高高窜起,猛然向前一撞,身子便沉下去了。一声巨响随之传来,似有物倾塌之声。海蛟沉下之处卷起一处漩涡,蛟背在水面上一晃,便向东去了。应好也看到了,直惊得大叫:“海蛟撞开了护堤!进了咱们岛了!”回手拉侯平就往楼内走,口中叫着:“平叔,咱们快去,再不去师兄和莫邪就全要喂那海蛟了!”侯平摇头无语,情势紧急,只得如此了。
  两人急匆匆沿梯而上,推开铁八卦,置身铜镜阵中。侯平道:“二公子,我变身之后便无知觉,诸事要靠你了,你好自为之。我有龙身之事,你虽知晓,可要保密,莫要再让别人知道了。”应好道:“我晓得的,这事岂能乱说。若有人看到,我只说龙是你驯养的,大家早就传说你会驯龙,我这样说他们定然相信。”侯平沉吟道:“还有一事,却不知该不该说。”应好急道:“平叔,这个时候了,你还磨叽什么?有什么事你快交待罢!”侯平道:“我身在侯府这许多年,侍奉了侯家数十代人,从未有人告诉我这些事,想来是不欲我知道。且他们手中有制我之法,若知道我已从你处知晓了这些事,恐怕将不利于你我。但侯爷于你是师尊之亲,若要你不说有些为难罢?”应好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他果然也在疑心我师父,和烛龙想的一样,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这事还是别告诉师父了,自然连师兄也不能说的。”说道:“好罢,我明白,若见了师父师兄,我只说是不经意从这阵中将烛龙召唤出来的,却不知道是你。”侯平颔首道:“便是这样。”应好点点头,长吁口气,澄静心神,运起内息注于左手,掌面上那符印似有淡淡青光发出。应好一掌击出,打在身前铜镜之上,镜身一亮便即黯下,发出嗡嗡响声。猛听身后侯平一声痛哼,应好急忙回头看去,侯平人影已不见。却见镜阵闪动起来,一面面铜镜绕着他如飞转动,斗转星移,从四面八方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处处全是镜影,绝无出路,比上次引发镜阵时更是厉害。应好心中焦急,只是抬头看天,不一时日月双目现在空中,悠悠巨声叫道:“二公子,到我头上来。”说着巨大头颅从暗中显出,伏到应好面前。应好急忙纵身跃上,奇道:“平叔?你还有意识吗?”侯平喘气如牛,吼道:“难受得紧,撑不了多久的。我多支持一刻是一刻,剩下的就靠你了。”龙头一抬,已破窗而出。应好有了上次经验,抓紧了侯平发根,只觉耳边呼呼生风,回头望去,无尽龙身正从楼中不绝飞出,拖了数十丈仍不见断绝。心中奇怪,真不知这么大的龙身小小楼中怎么能装得下?甲板上诸人听到破窗之声,抬头便看见烛龙飞天,纷纷举手惊呼不已。
  烛龙飞行极速,不一刻便到了东陵岛上空,透过云隙远远看见海蛟在啃咬龙神木,方诸莫邪相继而来,眨眼间便被海蛟以巨尾击倒。应好心急如焚,不住口地催促侯平落下。侯平化身为烟,从云端直扑向海蛟,将它牢牢缠住。但不一时,意识尽失,龙身乍一松懈,被海蛟瞅空挣出头来,在它身上猛咬了一口。
  
作者:落落_1986 时间:2011-08-29 20:56:00
  开了个反应回来就这么多了。。。楼主,我错了,先到这吧,明天在更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0:58:00
  应好见侯平失了意识,忙念真言,将掌中符印帖在烛龙头顶,只觉自身刹时化作一股激流,由符印处涌入了那庞然巨躯中。顿时一阵剧痛从肩上传来,龙身上所伤便如亲身所感一般,忍不住一声痛吼,昂首控着烛龙卷起海蛟向天飞去,龙目所见云中藏着千万雷电,一声厉鸣,便将雷电俱唤了过来。雷电化作霹雳,打在龙身上好不舒服,却将海蛟直轰成了焦炭一般。正得意间,意识忽得模糊起来,脑中一眩,终于支持不住。龙身卷着海蛟从天而落,正砸在广场正中,轰隆隆巨声响过,广场尽数塌陷,龙神木亦跌下坑去。应好模模糊糊只觉龙身腾云驾雾般又动了起来,一股沛然巨力从龙身中涌起,压得自己说不出得难受,顿时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时,却是迷迷糊糊,好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只见自己躺在一处山洼中,身下半浸着水,侯平已现了人形,躺在不远处,兀自晕迷,肩头殷红了一片。应好心想:“这是龙身癫狂之后,自行飞来这里的罢。还好没有落在海中,不然淹死了也没人知道。看来只要它力气尽了,就会变回平叔的模样,倒为何不能保持龙身呢?是侯家先祖设下什么禁制它的咒语了罢。下回得在力尽之前,将平叔变回人形,不知有什么法儿没有,若再见到烛龙之魄,倒要问问。不然由得它胡折腾,不知得闯下什么祸呢。不过,这种事儿应该也没下次了罢。”心下暗暗庆幸,背着侯平摸出山外。此处却是东陵近旁一个小岛,本已被潮水淹没了的,此时潮水退去,等了半日便见有渔人操舟回来,便搭着渔舟去了东陵。
  到得岛上,百姓和府里仆人都已归岛,行天楼船也已入港,却不见了主事之人,正乱成一团。见他二人回来,人们纷纷欢叫着围上。应好交待几个管事的领人自去搜救伤者,分发水食,收拾岛屿,又着意派人专去找莫邪和方诸,连找了几日却一无所获,那二人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影踪全无。侯平伤得不轻,辅以灵药将养了好几日才得下床,听说找不到二人,心下焦急,要应好扶他到坑边去看。到了坑边向下看去,肉眼也不见烛龙所说的牢笼究竟在何处,凝神细闻,却有极淡的妖气之味。细想了想,侯平说道:“是了,那牢笼上应是施了隐形咒的。前日我闻着烛龙附在你身上的气息,总觉得熟悉,此时才想起来,大小姐身上也是那般气息。此时坑下妖气虽淡,似是被符咒所阻难以透出,却是大小姐身上气息无疑,她就在这下面,说不定便是掉在了那牢里。大小姐若在,大公子应该也在了。”应好道:“那可糟糕了。那牢笼只有你变为龙身去撞才解得开,可你伤得如此重,又怎么能变身。”侯平道:“嗯,我再将养个一二天也就好得差不多了,到时便可去破那牢笼。你也不要太过担心,大小姐的气息极稳,性命一时之间是不妨的,有她在,大公子应也能撑得住。”二人商议定了,侯平回房静养。应好心急坐不住,便时时守在坑边。哪知这日,莫邪方诸忽从地底现身了。众人相聚,各自悲喜难言。
  应好如此这般,把别来之事一一说了,却隐去了烛龙之魄所揭侯平龙身之事,对侯家掌控烛龙的事只装不知。本来他这番话缺了烛龙所言,前后不连贯之处甚多,细心听来极易察觉。偏生方诸自身心事重重,犹怕应好发觉了他的心事,哪还顾得上去分辨应好话中漏洞,只说道:“平叔,师弟,你们平安那就好了。”应好笑道:“是啊,师兄,媳妇和你都得了那烛龙之魂的好处,倒是因祸得福了。”方诸涨红了脸,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得讪笑了两声。侯平道:“天时已晚,公子和大小姐都疲累极了,你们快些休息罢,有什么未说的咱们明日再说也不迟。”应好知他心中失望,不禁替他难过,却又无从安慰,只得携了莫邪的手站起。众人也就散去了。
  应好心中喜乐,一路上嘴里说个不停。回到房中,拉莫邪并肩坐在床边,又低声将方才瞒下的事完完整整与她说了一遍,说到开心处手舞足蹈。莫邪眉眼低垂,似听非听,不时紧咬双唇。应好看她闷闷不乐,问道:“媳妇儿,你怎么了?看你像有心事?”莫邪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开脸去,摇摇头低声道:“也没什么。只是听你说平叔若得了烛龙精华,便能得回自由身。我觉得甚是有些对不住他。”应好摇头道:“此话差矣。这事哪能怪你,精华是那烛龙之魂定要给你们的,你俩不得不受,况且你们可也不知平叔要这精华有用啊。这叫无心之失,又是被迫为之,不能算错。”莫邪轻声道:“哦?若是无心之失,又是被迫的,即使犯了错,也不算错吗?”应好道:“那是自然。”莫邪道:“那若有一日,我这般犯了错,你定会原谅我了?”应好笑道:“你是我媳妇儿,你犯什么错我都会原谅你的。我要是犯了错你也不能生我气。”莫邪正容道:“你不要嘻嘻哈哈的,我要你发个誓来,若是我身不由己犯下了什么错,你定会原谅我的,是吗?”应好一愣,看莫邪满脸关切之情,心中一乐,暗笑她小孩子脾气,挺起胸膛举手誓道:“天地为证,若我媳妇儿身不由己犯下了错,不论什么,我都绝不会怪她,要怪就怪我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想了想又道:“若违此誓,就让我媳妇儿把我吃掉!”对莫邪笑道:“这样可行了吗?”莫邪心中一热,紧紧握住应好双手捧在脸上,登时双颊涨得通红,眼睛酸涩,止不住两行泪珠扑簌簌滑落下来。应好口中连忙哄着,用手抹去她泪水。却见泪珠沾了鬓发,白嫩嫩娇艳艳一副笑靥,美艳无伦。应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哭什么?又笑什么?”莫邪不答,将头拱在他胸前,在他衣上哭一阵又歇一阵。应好手足无措,躺平在床上,由她伏在身上哭去。
  半晌,莫邪渐渐安宁下来。应好道:“媳妇儿,你没事了罢。”莫邪道:“嗯,我没事了。你对我很好,我也要对你好。烛龙之魂给我的精华,我要与你共享。”应好“咦”了一声,叫道:“那精华可以共享吗?你不如给平叔一些,我看他实在是太过可怜了。”莫邪啐道:“你胡说什么呢?人与人之间修为调和,阴阳互补,用的是和合之术。岂是能随意和别人用的?”语声一变,娇媚如丝,说道:“你不是早问过我什么是伏鸾术吗?今日我就教了你。”应好只觉莫邪的身子突然火热了起来,又化得极软倒像是一湾水,心中没来由得一阵狂跳。正不知所措时,莫邪娇靥靠了过来,两片软软的樱唇贴在了自己唇上。应好登时头晕眼花,浑身飘飘荡荡,如置身云雾中一般,便是在烛龙头顶翱翔云端之时也没有这般快乐过。应好迷迷糊糊,似睡似醒,浑不知身在何处,只嗅得怀中凝脂香浓,眼中看着美颜,耳中听着娇声,身子随莫邪所教渐渐动将起来。芙蓉帐暖,红烛高烧,良辰美景时只嫌日月走得太快。突听应好叫道:“哎哟,媳妇儿,师父说过,咱们不能这么做的,你修仙要紧。”莫邪柔声道:“若是不能和你如此,纵然做了神仙又有何意味。即使不做神仙,能时时和你相守,也已快活胜过神仙了。你可也快活吗?”应好嘿嘿笑道:“自然是快活了。”莫邪道:“不和合是我一人修,和合是咱两人同修,虽慢了些,我倒宁愿和你同修。那烛龙之魂的精华甚是厉害,我二尾已经成形,你也能从中得不少好处呢。”应好叫道:“啊!你的狐尾!两条了?!快让我看看!”帘帐一抖,莫邪娇哼了一声,羞道:“偏你就什么都爱看。”帐下探出纤纤玉手,轻轻一弹,只听“哧”的一响,红烛顿熄。应好叫道:“哎哟,媳妇儿,我可还没看够呢。”话声忽止,已被纤手轻覆在口上,转成了轻语呢喃。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1:01:00
  一夜缠绵,次日过了午时二人方起。梳洗过后,应好携了莫邪的手笑嘻嘻来到厅上。饭菜早已摆下,侯平自外巡视方回,正与方诸说话,见他二人进来,起身笑道:“你们总算是起来了,休息得可好?我让人去叫了几回,都说你们还未起,怕你们劳乏也就没扰你们。这一觉可睡足了罢。快来快来,咱们开饭,等你们吃饭,我都快要饿死了。”应好嘻嘻一笑,和莫邪坐了,道:“极好极好,多谢平叔关心。”侯平见他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恨不得笑了起来,忙问道:“怎么?有什么好事情?高兴得这个样子?”应好咧开嘴只是笑,转头看莫邪,莫邪双颊晕红,在他臂上轻轻扭了一下。应好忍住了笑,说道:“昨晚,媳妇儿教我修和合术,因此才起得晚了。”侯平“哦”了一声,点点头,恍然大悟,起身抱拳笑道:“哈哈,原来二公子和大小姐圆了房了,难怪如此高兴。都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最得意之时,老仆祝二位早生贵子,白头偕老啊。”应好哈哈大笑,道:“平叔吉言,多谢多谢。”莫邪羞红了脸,手捻衣角,低头不语。却听“啪”的一响,众人吓一跳,只见方诸脸色苍白,眼望莫邪,神情呆滞,手指虚执,脚边一杯已跌成了碎片。这东陵岛上是人皆知方诸爱慕莫邪。见他如此失态,应好登时面露不愉之色。侯平忙打圆场道:“不妨事,‘岁岁平安’,倒是好兆头。二公子和大小姐圆房更是喜事,咱岛上才遭了大劫,冲冲喜气,必能保得平平安安。”早有仆人将新杯来给方诸换上了。侯平吩咐加做些酒菜,又起身给他三人斟了酒,举杯贺道:“这一杯,就敬二位新人,祝公子和小姐终身和美,幸福安康。”应好笑道:“平叔,我这年龄,还不能饮酒吧。”侯平道:“你已是做人夫君的人了,不会饮酒怎么行?莫说你年幼,你今年已十三了罢?你这身量看着倒像十五六的,大公子你们俩都是名门之后,早修功法,身心自比同龄常人都更成熟些。当今这世道,人活极难,自然婚育也早,你看那些渔夫耕农,十二三婚配的还少吗?你已不算是早的了。纵然是侯爷当年,虽然结亲得晚,可也是十四岁上道宗里就给他指了伏鸾女了。”听他如此说,应好更是高兴,笑道:“好罢,我已是大人了,那我就喝了。”举杯饮尽,对莫邪道:“媳妇儿,你也喝了罢。”莫邪便也饮了。侯平见方诸愣愣发呆,笑道:“大公子,快快饮起。师弟师妹的喜事,你做师兄的,不贺他们一贺吗?”方诸张了张嘴,道:“我……”乍见莫邪双眼一抬,眼神如刀光一般冷冷瞪向自己,心中一懔,叹了口气,说道:“师弟,师妹,你们好,你们很好。”心中一阵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将杯高高举起,仰头干了。侯平拍手叫好,忙给三人布菜,谈笑欢宴,喜乐不已。
  酒过三巡,侯平上下打量应好,应好笑道:“平叔,你老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可是长麻子了?”侯平道:“麻子是没有,不过,看你倒似与昨日有些不同。”应好奇道:“哦,哪里不同?”侯平摇头道:“说不出,就是觉得如此。这眼眉,这口鼻,俱和往日一般,却又都有了些变化,似是突然长大了些。大公子,你说可是吗?”方诸一手执壶,一手执杯,自斟自饮,已连饮了七八杯。他抬头看了应好一眼,脑袋一晃,似点头又似摇头,嘴里轻声说了句什么,却没人听得清,低头又自饮去了。侯平苦笑一声,只好不理他,转头说道:“二公子,我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应是大小姐所受的烛龙精华在你身上起作用了,你可觉着自己内里有何变化?内息运转如何?”应好闭目细细感受,道:“嗯,内息似乎比之前浑厚些。我当真有变化吗?媳妇和师兄看起来倒是一点没变,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这间接受益的倒比他们得的好处更快吗?”侯平道:“这可难说,我所知人身上有神灵精华之事,这还是头一遭,不晓得精华究竟是如何作用的。”应好起身将竹筷握在手中,如握剑柄一般,遥对门旁悬挂的灯笼,距约一丈,运起气柔丝功法,一声轻叱,将体内混元一气聚在筷尖绕了几绕,只觉筷尖隐隐有吸附之力,似是有气丝将灯笼缠上了,心下大喜,将筷往回一收,灯笼随之晃了两晃,气丝牵扯之感便断了。应好大叫了一声,喜道:“平叔,你看,我已能使出气柔丝了。”却听冷冷低低“哼”了一声,甚是不以为然。应好不用看,自知那是方诸,心中不悦,道:“师兄,你有何要指教的吗?”方诸将头抬起,一双眼睛强撑着,醉醺醺道:“这样皮毛功夫也敢叫气柔丝?气柔丝若只是这些,咱们东陵府凭什么能主事东方?”应好嫌他觊觎莫邪,心中本就有气,听他言语不善,顿时心头火起,暗想:“我敬你是师兄,平日总让着你,你还不知好歹。”冷笑道:“师兄既说我练得不对,就请指教小弟两招?不然,光说不练恐难让我心服。”方诸嘿嘿一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手指门外,道:“好啊,师弟,我自会好好点拨于你。”侯平急忙拦住劝道:“大公子,你醉了,说胡话呢,快坐下来歇歇罢。”将他强抱了按在椅上,又责怪应好道:“二公子,兄长为尊,你岂可无端向师兄邀战?”应好笑道:“我没邀战,只是与平日习武一般,和师兄切磋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了?”侯平苦笑道:“他已醉了,你也是喝了酒瞎胡闹,都回去歇歇罢。唉,我这是何苦,让你们喝酒做什么呢。真是。”方诸道:“那好罢,就待酒醒了再切磋。师弟,咱们约在傍晚如何?”应好应声道:“好,傍晚就傍晚,我等你。看你醉猫似的站都站不起,我也不占你便宜。”方诸“哼”了一声道:“兵刃无眼,醉酒时我杀气重,还是醒了再比,免得伤了你,被人说我以大欺小。”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了,气得应好咬牙切齿,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侯平劝道:“二公子,莫要生气。大公子恐也是醉话,待得酒醒后必然要后悔的,你多包涵他些。”应好气道:“好罢,若他向我道歉我就原谅了他,否则定要好好打上一架。”说罢拉起莫邪走了,留侯平一人站在桌旁哭笑不得。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1:03:00
  二人出了府沿着山道在林中随意游走,应好兀自愤愤不平,折了柳枝在空中虚抽。莫邪握住他手,道:“你这气盛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了?你二人都是小孩子脾气,喜怒无常。算了罢,莫要与他争斗。咱们在他家过活,能让就让他三分。况且你原本就非他对手。此番他又得了龙魂精华,功力骤增,你要胜他,当前是绝无可能。”应好哼了一声,道:“我倒并没想胜他,但他既然敢欺我,我就要和他打到底,纵是打不过也要打,让他知道我绝非好欺之人。”他心中可还有句话没说:“他老打你主意,我这口气憋得狠了,这回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拼着头破血流,也要出了胸中的恶气!”莫邪轻声叹道:“唉,你定要打架吗?刀剑无眼,若你受伤了可怎么办?你就不为我想吗?”应好犟道:“我就是为你想了才要打的。”莫邪道:“若真是为我想,就听我的话,这事算了罢。”应好眉头蹙起,倔强不语。莫邪见他神态,不由得星目黯淡,道:“怎么,你已不听我话了吗?”叹气道:“才做了夫妻你就如此待我。爷爷说人世上男子得了女子就不再珍惜,果然不错。还说什么一生都敬我爱我,全是假话。”将手掩面,啜泣而走。应好登时着了慌,急忙在后紧追,莫邪修为远高于他,哪里能追得上。眼看莫邪越离越远,应好急得叫道:“媳妇儿,媳妇儿!我错了,我听你的,我不和他打架了!”莫邪闻言放缓了脚步,在一树下停了,背向应好问道:“当真?”应好追到她身后,紧紧抱住她腰,要将她转来,莫邪却并不依他。应好只得连连点头道:“当真当真,一百个当真。你别生我气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莫邪啜泣渐止,幽幽道:“你也不用哄我,你是男人家,怎么会听我的。你要做什么自己去做就好,纵然你冒失死了,我也不过陪着你一起丧命罢了。我这条命寄托给你,想来是托错了。”应好听得这话,心中大急,道:“没错没错,你嫁我是断断不错的,我刚才糊涂惹你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今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我发誓!若是我再不听你话,叫我下辈子变成只大青蛙,让人宰来吃了。”莫邪扑哧一笑,却又冷哼道:“这算什么誓?来生的事儿也拿来赌咒。你当你是神仙,能知前世断来生吗?”应好赔笑道:“没法啊,今生咱俩同生共死,若我赌咒今生如何如何遭报应,岂不是拖累了你吗?”莫邪道:“好罢,看你有些心诚,我就暂且信了你。”应好喜道:“不是有些心诚,是十足十得心诚。那你别生我气了罢,唉,惹你哭我真是该死。”说着扳动莫邪肩膀,莫邪便随着他转了来。应好一愣,见莫邪将手放下了,露出两只圆圆亮亮的眼睛咕噜噜转动看向自己,娇俏的脸颊白里透红,满面笑意盈盈,哪见一丝泪痕,心中暗叫上当,道:“媳妇儿,你……你……”欲待发作,却又不敢。莫邪将脸一板,手掌叉腰,道:“怎么?”应好急忙摇头,赔笑道:“没事没事,甚好甚好。”将莫邪手从腰际扯下,紧紧抓在掌中。莫邪轻叹一声,容颜渐转温柔,抽出一手轻抚他脸颊,道:“你莫嫌我骗你,我只是不愿你受伤。你也不要烦恼,今日你虽不能胜他,但未必来日不能。龙魂精华注在我和他身上,因我本身非人,所获多过于他,他只得去了四成,仍有六成精华在我体内。我慢慢与你共修,你得的好处便不会弱于他。况且这精华到的体内,虽一时激得内息骤增,大部仍是死物,不经修行便无法引导与内息合一,仍是无用。咱是两人共修,他是自己摸索,自然又是咱们占着优。你只管勤修苦练,来日必有能胜过他之时。”应好此时唯有频频点头,赔笑服软,哪里还能有别的话讲。
  莫邪心下回想,那日困在坑底时,烛龙精华刚入了体,在自己魂中左突右撞,几乎将自己魂魄辗碎了,失身后那气息冲撞之感顿如泄洪般从体内迅急流出,应是聚到方诸身上去了。她本是妖,且修得有内丹,自懂得仙妖修丹的道理。凡内丹总分内外两部,丹内是已聚起的精华,内敛深沉,虽无锋芒,却是灵力强弱的根本,而丹外萦绕的气息,虽光华外露,却飘浮不定,若即若离,最是难以控制,如修不得法走火入魔之事便是由丹外灵气引发的,平时仙妖修丹,十分精力中倒有八分要用来约束这丹外气的游走。想来烛龙精华也是一丹,只是形态稍有不同,方诸便是从她身上将这丹外气引走了,虽也随之流去一些丹内精华,所失却不多,大部仍在她身上。如此一来,方诸内息被丹外气所激,一时之间必要功力猛增,可丹外气霸道凶猛极难调和,越向后修便会越难,时时俱有走火入魔之险,而自己与应好修那丹内精华反倒平安得多,只是见效却又慢多了。这事想得明白,却不可告诉应好。
  眼见日落西方,林中渐暗,二人携手漫步,踱回府去。将到楼中,却见门前空地上聚着一群人,俱是府里仆从,见他二人来了,人群一哄散开。应好这才见到方诸持剑站在楼前,侯平在他身旁,满脸无奈之色。方诸叫道:“师弟,你散酒去了吗?酒已醒了罢。我等你很久了。”应好摇头道:“你等我干什么?我又不和你打。”方诸一愣,冷笑道:“好啊,你倒还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那就在这儿好好给我认个错,我就原谅你了。咱们是师兄弟,我本也不想伤你。”应好闻言大怒,双目瞪起。莫邪低声道:“莫要理他,只当是乌鸦聒噪。咱们走。”牵了应好的手昂首从方诸身边走过,便当他是无物一般。方诸身形晃动向后疾退,抢在二人之前将门挡住。莫邪冷冷道:“让开。”方诸凝视着她,紧咬牙关,从齿缝中吐出一个不字。莫邪娥眉一轩,圆眼瞪起,道:“你当真不让?”方诸脸色煞白,缓缓摇头。莫邪更不搭话,手指疾出往他眼上撩去,方诸眼皮一瞬,莫邪单脚支地身子旋起,红裙如朵大宛花般绽开,一脚无声无息从裙下踢出,正踢在他臂上。方诸痛哼一声,向旁跌出两步,门便空了出来,莫邪拉着应好走入门内。方诸又痛又难过,叫道:“吴应好,你什么本事?靠个女人保护你!你一辈子就躲在女人身后做缩头乌龟吧!”应好只觉脑中血往上冲,方诸挑衅之言还可忍得,但他每看向莫邪时,神情中流露出的痴狂之相,让应好胸中如有火烧一般。当下大叫一声:“媳妇儿,我忍不下去了!”挣脱了莫邪手掌,抢到门外,高高跃起,抽刀向方诸砍下。方诸道:“好,如此倒还像个男人!”手中剑反撩向上,凝立不动,摆准了位置,想看应好落下,便要将身子穿在他剑上。应好急忙摆刀磕剑,方诸长剑疾收疾刺,躲开他刀势,眨眼间又连刺出七剑。应好身在空中躲避不得,好在识得这招,知他袭来方位,忙依着往日切磋时的守势,将刀在胸腹要紧处连挡,只听“叮叮当当”一串脆响,一连七剑俱点在刀身之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此时身子也已落了地,急忙将刀一摆,采住守势,不敢再轻易贸攻了。只觉后颈上冷汗涔涔,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已到鬼门关去走了一遭。看来方诸确是有杀他之意,若非双方招数对拆得极熟,方才那一招自己已丢了性命。又若方诸不用招数,只是快速刺出一剑,自己身在空中也必无从躲避,想来方诸此时也是后悔不迭吧。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1:04:00
  只听莫邪叫道:“相公,你不要和他抢攻,你没他快,要取守势!”应好微微点头,双目眯起将心意尽集中在方诸白剑之上,耳听方诸揶揄道:“连打架都要女人来指点你,她是你的贤妻?还是你的良母啊?”应好道:“你用不着激我,我功力不及你我自己知道。可瞧你那心浮气躁的模样,败相十足,烛龙精华也帮不了你。”方诸冷冷一笑,道:“纵然不借烛龙之力,胜你也是举手之劳。”手中长剑翻飞,挽起数朵碗口大的剑花,挟霜带雪,向应好击去。应好规规矩矩,取足了守势,见招拆招,将方诸招数一一化解,却觉剑气之寒远胜往昔,击刺之力亦较之前强了甚多,斗了数十合,身上渐起萧瑟之感,手臂亦渐麻木。方诸却愈发抖擞起精神,口中叱喝如雷,长剑击刺如电,身形展开翩若惊鸿,围着应好游走不定,忽然叫道:“师弟,你看清楚了,这才是我侯家的气柔丝!”说罢不再近身,从四面八方绕着应好一道道剑光划出。应好惶然四顾,见剑光道道亮起,只觉身上渐渐沉重,似是套上了一层层无形丝萝,忙把刀在空中虚划,只盼将袭来剑气斩断,但刀身凌空,与剑气相交,却全然无所滞碍。那气柔丝乃是灵力所凝而成,并无实体,红玉斩金切铁,却斩不了这无形剑气。气柔丝掠过了红玉刀,依然附在应好身上。终于应好渐渐无法动弹,双手握刀横砍在空中,如尊雕塑般僵立于地。方诸哼了一声,冷笑道:“师弟,你可学会了吗?我再教你一招,这是我借了烛龙之力刚领悟出的。”将手中剑斜指长空,剑身一道白芒急闪,听得轰隆隆忽起惊雷,苍茫晚空中一道电光闪过,由天而降直落在剑身上,闪烁不定。方诸笑道:“这招我就叫它奔雷剑罢,以烛龙之力引雷于剑身,噬敌于电光之间,你觉得可好吗?”将剑指向应好,叫道:“师弟,你也能分享得烛龙精华,将来也可用得雷电之力。我这做师兄的没什么好送你,拿这招当最后的赠别罢,你可记牢了!”长剑一抖,电光突得离了剑身,如矫龙般向应好射去。应好眼一闭,想起那海蛟被雷轰后的焦炭模样,心道:“糟之极矣,要完蛋了。”
  却听莫邪一声清脆轻叱:“花开。”只见花光赤红,如焰如血,数十朵红花层层叠叠突然开起在应好身前,将电光截下了。电光击在花上,花光一黯,随即大盛,红光如剑般在空中切削来去,刹那间便将电光化解了弹开,霎时满天飘得俱是亮闪闪的光球,每个皆有拇指般大小,便如飞来了满天的萤虫,晃悠悠向天顶升去,煞是好看,引得众人俱都抬头看去。忽见光球之上黑影一闪,众人不禁都“咦”了一声,注目观望。却听“扑棱棱”扑翅声响。侯平凝目看了片刻,急忙抢在亮处,撮唇唿哨。那黑影穿入光中,现出形来,却是只枭,在光中被映得雪一样白。许是被这空中突然多出的光芒晃花了眼,只在空中盘旋,茫然不知该落向何处,听得哨声,身子一折疾冲了过去,在侯平伸出的臂膀上落了。众人的目光都被那枭所引,知它是岛上养来传信所用禽鸟之一,不知此时飞回带了什么讯息回来。正议论间,忽听有人大喊道:“小心!”众人慌忙回头,只见剑光闪动,方诸长剑刺向应好胸膛。莫邪本以为那枭影是方诸又施的什么法术,分了心提防,此时乍回头,却见剑光已到了应好胸前,施救已然不及。情急之下,心念电转,花锦成束飞击向方诸胸膛,去势劲疾,欲攻其不得不自救,迫他撤手退避。哪知方诸竟对花锦视若不见,长剑无声无息已在应好身上对穿而过。
  莫邪痛叫一声,手下使足了全力,花锦重重击在方诸胸前。她这花锦本是狐气幻化生成,软似绵坚如铁,全在主人心意。莫邪急怒之下全力施为,不啻一柄巨锤擂在方诸胸口。只见方诸身躯一弓,似听到骨骼断裂之声,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潮,张口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摇了两摇,强撑着不倒,脸上神情似悲似笑,看着莫邪。莫邪此时怒发如狂,心中只想:“我要杀了你!”双手摧力,花锦端上幻出一尖来,便奔方诸胸口刺去。却忽听应好叫道:“媳妇儿,别打!”莫邪听他说话,心中一阵狂喜,内息顿时散了,转脸看去,却见应好仍立在当地,穿身而过的白剑却已落在地上。莫邪抢过身去,在他身上察查,并无伤口,看白剑上也毫无血迹,喜道:“你没事吗?”应好苦笑道:“没事,他的剑从我腋下刺过去,根本没碰着我,不知道他搞什么鬼,可是酒还没醒吗?”莫邪方才放下心来,抓着他胳膊,喜极而泣,此时方觉得心中呯呯如擂鼓一般剧跳,身上一阵阵脱力,口中只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勉强回过头去看方诸,见侯平已抱起了他向远处跑去,一众仆从急忙忙跟随在后。顿时楼前空地上就只剩下了应好与莫邪二人。
  应好急道:“媳妇儿,你刚才那下使力重吗?可别打死了他,你也过去看看罢。”莫邪摇头道:“我不去。那下我虽施了全力,可他有灵气护身,纵然有伤也不会很重。”叹气道:“只是如此一来,他侯家上上下下必然对你我不满,咱们倒不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应好哼了一声,道:“怎么,明明是他挑衅的,难道这满府的人都不讲理吗?”莫邪道:“法理大不过人情,人家是一家人,向亲不向理的。”应好嚷道:“岂有此理,那还要道理做什么用?”莫邪道:“好罢,你讲道理。那若是我和别人相争,别人伤了我,你向着谁?”应好迟疑道:“自然是向着你。不过,你也定然不会理亏的是吧?”莫邪道:“在你眼中我不理亏,在他们眼中师兄也不理亏。”应好道:“好罢。既如此,咱们走好了。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待我把气柔丝挣开了,咱们就走。”说着运起力来挣扎,使尽了全力,浑身上下却是一丝也动弹不得。应好骂道:“这鬼东西可真难缠得紧。”莫邪道:“这丝乃是气化,强弱全由施法人而定,又无形无质,刀剑难伤,最是麻烦。恐怕你要一直站着,待气丝自行消化了才行。”应好道:“要站多久?我腿都麻了。你可有办法把它解开吗?”莫邪摇头道:“侯家这功夫乃是以柔克刚的绝学,普天下恐怕也无人能破这招术,要想不被它所制,只有以快胜它,让它缠不到你身上去。若是缠上了,除了等它消解,便无法可想。”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我听爷爷说过,世上似是有一把兵刃,可破这气丝。”应好道:“哦?什么兵刃?”莫邪一笑道:“爷爷许久之前说的了,我也是依稀记得。爷爷说世上人皆有情丝,人人都为之所缚不得自由,就有智者执了一把剑来给人们斩断情丝,得脱的人自然就修得了道成了仙了。这就叫慧剑斩情丝。又说世上有门以气凝丝的功夫,就像这情丝般缠人得紧,世上人大多难与之相抗,但也有把兵刃,如斩情丝的慧剑一般,可斩这气丝。但那兵刃到底在哪里,我爷爷却也不知道了。”应好撇嘴道:“慧剑斩情丝,这是人人都说的话,哪里真有什么慧剑了。”莫邪道:“有也好没有也好,都与咱们没什么关系。这气丝能不能斩得断我不知道,我心里的情丝是斩不断的。”应好嘿嘿而笑。莫邪白了他一眼,嗔道:“你笑什么?”应好道:“我的情丝可也是斩不断了,莫说没有慧剑,纵然有我也不去斩的。”二人相视而笑。莫邪道:“不知你还得站多久,我背你进屋去罢。”应好道:“算了,你背我进去我也是这个姿势站在房中,不够气闷的,还是这里宽敞,就站在这儿罢。你且回屋睡去,我能动了自会回去的。”莫邪笑而不语,靠着他腿坐下了。应好知她不会任自己独自呆在此处,也就不劝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1:04:00
  月出天际,星光渐亮,二人轻声说笑,漫漫长夜却也并不难熬。忽听“咕噜”一响,莫邪笑道:“你饿了?”应好道:“午饭就惹了一肚子气没有吃好,晚饭更是没吃,怎么会不饿。媳妇儿,你饿不饿?”莫邪摇头道:“有日月精华可吞吐,我就可果腹。你等着,我去给你寻些吃的来。”应好苦着脸道:“好罢,饿死我了。你去厨房找找看,随便有点米饭馒头就行。”莫邪笑着应了,起身向厨房去。东陵岛淹没之后,岛上楼阁损毁颇多,如今他二人与方诸居于这小楼之上,侯平则与仆从同住,厨房就在侯平所居楼侧。方才侯平将方诸抱回自己房中疗伤去了。莫邪本不欲靠近那里,但要取食也别无他法,心中盘算着快去快回,拿了吃食就走,若是无人看见那是再好不过。她脚下轻快,裙裾飘飘,转眼到了楼前。听得厨房中锅碗声响,阵阵香气传出,似有人正在烹饪,莫邪犹豫了一下,欲掀帘进去。竹帘却猛然挑起,一人走了出来,正是侯平,手中拎着只食盒。二人走在对面,都是一愣。侯平笑道:“大小姐,你来得正巧,只顾着给大公子疗伤了,连饭食也忘了准备。下人们虽有吃喝,却太粗糙,你们吃不得,这才厨子做了饭菜,我就说给你们送去呢。”莫邪笑道:“多谢平叔。”伸手将食盒接了,心下明白:“哪儿是忘了准备,根本是厨子恼我打伤了他们少主,故意冷淡我们。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倒是平叔挂念着我们。”当下微微一笑,也并不往心里去,只对侯平更多了分感激,敛衽为礼,便要告辞。侯平忽道:“大小姐,大公子他……”话讲了一半,却又止住了。莫邪问道:“什么?”侯平皱眉沉吟,道:“现今大公子实是有些奇怪。有些事,老仆又不明白,想请大小姐赐教。”莫邪道:“平叔客气了,有事就请讲吧。”侯平道:“实不瞒你,此次大公子伤势极重,肋骨折断数根,差一些就伤及脏腑。”莫邪“啊”了一声,惊道:“怎会伤得如此重?”又咬牙道:“我那时全没了分寸,想来是我出手过重。平叔要打要罚,只管吩咐,我不敢辩解。”侯平摇头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无责怪你之意,当时情形,若换了我是你,出手也要尽全力的。只是我想不明白,大公子修为虽不如你,可他护身灵气尚在,怎么也不能被你一击便打得那样重伤啊。”莫邪点头道:“是,方才我亦想到此处,才以为他受伤不重,哪知……”侯平道:“除非,他根本就未曾以灵气护身,纯是以肉身去挨了你的花锦。”莫邪轻声惊呼,道:“不会罢。”侯平苦笑道:“此举无异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我本也绝想不到此。可是,方才我分明听他说了句话,才敢做此推想的。”莫邪奇道:“他说什么?”侯平道:“我抱他回房之时,他已渐入晕迷,嘴里却呓语不止,反反复复只说,‘师妹,求你杀了我罢’。”莫邪一惊,心头嗵嗵直跳。侯平察言观色,见她神色惊惶,心下更是生疑,道:“他分明是想求死在你手中。想来之前,他与二公子口角之事,又诈作剑伤了二公子,都是为了激你全力出手,做来给你看的。你可知这是为何?”莫邪心绪起伏,缄口不语。侯平道:“我知他素来对你有情,但你与二公子早成婚配,如今圆房顺理成章,他纵然难过也不应寻死,更不应求死于你手中。想来其中必有些隐情罢?究竟是何,还请大小姐告诉老仆。”莫邪紧咬牙关,连连摇头。侯平道:“东乡侯府只有这一枝独苗,我受侯爷所托,定要护他平安长大。盼大小姐能明示内情,我以性命担保此事仅你知我知,绝不入六耳。”莫邪泫然欲泣,口中喃喃道:“我不说,我不说。”将食盒扔下,转身飞一般跑走了。侯平叫了两声,不见她回转,叹了口气,将食盒扶起,好在菜肴都未倾洒,便拎起向应好所在之楼行去。
  应好站着无事,见天空中星光璀璨,煞是可爱,便数起星星来,数了一遍,又觉不对,重新又数,如此折腾几番,倒是自得其乐,连肚中饥饿一时也似忘了。忽听脚步声细碎,莫邪走了回来,却是手中空空,面色不愉。应好以为她没找着吃食心里不乐,急忙安慰道:“媳妇儿,没吃的就算了,我忍忍就好,你别不开心啊。”莫邪本已在路上哭了一场,拭干了眼泪,此时只觉心头一酸,险险又哭了出来,将脸侧过绕到应好身后,倚着他坐了,强笑道:“我没事,只是没有吃的,要你捱饿了,很是过意不去。”应好哈哈笑道:“捱这一天饿算什么,当年我和爹在山上一呆就是个把月,什么苦没吃过。有回入了片死林,那林中的妖怪把禽兽吃了个精光,我们无肉可吃,干粮也吃尽了,只得连啃了半个月树皮,方才找到那妖,把它除了下山。你可知道树皮是什么味道吗?”却不听莫邪答话,侧耳听了片刻,听她呼吸细长悠沉,似是已睡着了,便闭了嘴不再说话,只专心听她呼吸,片刻间只觉心头一阵宁静,一股温暖之意从心中涌起,嘴角情不自禁露出了笑。
  莫邪倚在他腿上,佯作安睡,心中实有如油煎一般,一时想起在地牢中所受欺辱,一时又想起方诸竟欲死于已手,心中悲到了极处,却又恨到了极处。心想:“若是他就此伤重而死,倒也好了,我早欲杀了他。但,纵然他死了,于我又有何益,我失去了的也得不回来。”愈想愈是心绪难平,牙齿咬得轻响,恼将起来又恨不得去一刀扎在方诸心上:“他还是死了的好,死了就一了百了。免得我见着他,又想起在牢中之事,徒增难过。”
  忽听远远侯平笑道:“二公子,大小姐,饿坏了罢,我给你们送吃食来了。”莫邪一惊,站起身来,见侯平已走到近前,心道:“糟糕,他怎么追来这里。他若在应好面前问起那事,我可该如何回答才好?”听应好笑道:“平叔,你真是无量天尊下凡,我都快饿死了。”侯平一笑,道:“你身子还不能动罢,就劳烦大小姐喂你罢。还是说,你想要我这糟老头子喂你吃?”说着将食盒摆开来,四样小菜两碗白饭,还竖着一小壶酒。应好哈哈大笑:“自然要吃我媳妇儿喂的。来,媳妇儿,咱开饭了。”莫邪轻轻嗯了一声,不敢看侯平,垂下头去在饭中夹了菜,送到应好嘴边喂他,应好饿得极了,狼吞虎咽几口便把一碗白饭吃得干干净净。莫邪又端起一碗来,应好道:“你吃罢,别光喂我。”莫邪摇头道:“我不饿,你吃。”她喂着饭心思却留意着侯平,只怕他多说了一句话,惹应好起疑。侯平却一声也不吭,只笑眯眯看着她喂饭,他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莫邪心中越是忐忑。应好见她神情不定,奇道:“媳妇儿,你又哪里不舒服了吗?”莫邪强笑道:“胡说什么,我好得很,你快吃饭罢。”应好摇头不懂,又将这碗饭吃了,腹中充实起来,心满意足。莫邪盘膝坐下,慢慢夹着菜肴。只听侯平长吁了一口气,说道:“二公子,大小姐,我来此还是要和二位说一件事的。”莫邪心中一颤,筷子僵在了半空。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1:06:00
  应好道:“什么事,平叔你说罢。是要赶我们二人出岛吗?我们早已商议好了,只要我一能动,自然就会走,倒不用你们催。师兄他伤势如何?没什么大事罢?”侯平笑道:“你想哪里去了。你们二位乃是侯爷弟子,这岛上除了侯爷,谁能定你们去留?大公子伤势不轻可也不重,休息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你只管放心。”莫邪听他这话,并未提起方诸重伤之事,倒似在替自己隐瞒,不知他是何意,便抬眼看侯平。侯平向她一笑,又道:“但你猜得也有几分对,确是有事要你们离岛一行。”应好道:“哦?怎么回事?”侯平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的方胜,打开来递给莫邪,道:“大小姐,你看罢。”莫邪接过展开来,见上面寥寥两行字,笔迹清瘦,是东乡侯所书,念道:“平兄敬启:余与叶清泉相约,九月初九日会于丹阳城中,汝可携三小儿速来。乡弟上。”念完将纸翻过来,背面却无字,只在纸边押着东乡侯的小印,心下全然不知何意,便看着侯平,等他解答。
  侯平笑笑说道:“侯爷命我带你们三人九月初九赶到丹阳城去会一个人,今日已是八月二十八,过了二十九便是九月初一,只余十天之期。大公子十天之内伤势难复,已然去不成了,我要留下看护他,亦不能去。因此,只得你们俩自去了。”应好道:“不能去那就都不去罢。师父要咱们见人,说不定是想让师兄见的,师兄不去,我俩去又算得什么?”侯平摇头道:“二公子,你却说错了,侯爷其实是想要那人见你的,你可知那叶清泉是谁?”应好奇道:“见我做什么?我不认得他啊。”莫邪若有所思,脑中急转,依稀记得爷爷曾提过叶清泉这名字,却是谁来呢?侯平笑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人,纵然你不认得他也应该听你父亲说起过。有狐氏中师兄弟众多,其中有三杰,你父亲是嫡子,排行第六,继承长老法统,自不必说。另有二人,一文一武,亦是极为了得。武功最强者叫作魏行健,是你父亲的二师兄,这人你知道吗?”应好脑中立时想起青丘山上那红衣道士来,怒声斥道:“呸,我知道!他不是人,当年去青丘山杀我父亲的人中就有他!”侯平哦了一声,道:“这我倒还不知道,我见过此人,他外表粗豪,器量却狭,尤其善妒。但此人目前正代掌有狐氏长老职司,权势正盛。二公子,如你见了此人,倒要忍耐些,不可露了身份,更不要与他公然为敌。”应好重重哼了一声,却不答话,想来是不赞同侯平之言。侯平无奈,只好又道:“有狐氏中还有一杰,就是这叶清泉了,他是你父的大师兄,文才武略俱备,尤长于行政。他又有些毛病,惯常不爱在人前露面,只爱在幕后谋断,因此名声不响,但凡是识得他的,哪个也不敢小觑了他。我想侯爷要咱们去会他,便是要让他知道,你吴家正嗣并未断绝,求他相助一臂之力,扶你重登长老之位。目前有狐氏中虽说是魏行健代任长老,各项事务却俱操于叶清泉之手,他实是藏在幕后的长老。若他同意相助,扶你登位便成了一半。”应好哦了一声,低头沉思,半晌不语。
  侯平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应好定要雀跃欢呼,哪知他却并不欢喜,看莫邪也是一般皱着眉,心事重重,奇道:“你二人怎么这副表情?这不是好事吗?”应好道:“平叔,我是不想做什么有狐氏的长老了。当年爹去世时叮嘱我,要我避开人世纷争,好好活下去。且现今我有了莫邪,有狐氏里全是除妖的人,若再去和他们打交道,定然对莫邪有害。对我来说,什么长老不长老的全无所谓,只有莫邪长长久久陪在我身边才是好的。”莫邪心中所虑本也是此,听应好这般说来,心中极是温暖,将手轻轻扶在他臂上,二人相视一笑。侯平苦笑道:“好罢,你想如何就如何,自己的心意难道别人还能控制吗?但这一趟你二人还是要走的,不然侯爷在那里空等不说,倒对叶清泉失了信,极损我东陵府的颜面。你二人身为侯爷弟子,自不能坐看自己师父难堪罢?”应好点头道:“这话也是,成约必践,乃是为人的信义。虽说这约是师父定的,咱们也得去一趟。”侯平笑道:“就是这话。二公子素讲信义,有古人诚朴之风。纵然这事你觉得不妥,到丹阳城中见到侯爷,与他剖说明白就是了。侯爷本是为你好,你若不愿,他自然也不会勉强你的。”应好以目询莫邪,莫邪心中柔情百转,正不欲拂他的意,见他同意,也就点头了。应好笑道:“平叔,那明日我们就走了。”侯平点头道:“路上所用物事,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你们没出过远门,怕不识得路,我派人陪你们同去。”应好摇头道:“这倒不必,只需把银钱给我们备好,走到哪里买不来物事?我俩自去走走逛逛,十日内赶到那什么丹阳城也就是了,倒不用有人跟着惹厌。难道说,平叔你还怕我失信,偷跑了不成?”侯平摆手笑道:“二公子,你冤枉死老仆了。也是我所虑不周,忘了你们新婚夫妻不喜有人相扰的。”应好笑道:“平叔果然懂我心意。你放心,我鼻子下长着嘴,认不得路还不会问吗?定然不会耽误了师父的约期,你就安心在这儿照顾师兄罢。”侯平道:“好好,如此我就先回去了,银钱我一会儿着人送来。”说着收了食盒,起身走了。应好莫邪二人相对而笑,心中情意绵绵,又因即将外出心生喜悦,在这岛上闷了二年多,终于能出去走走了,且只有二人相伴,该是何等自由自在。
  过不多时,两个仆从急匆匆捧了个包裹送来,冷着脸也不说话,只将包裹放在应好脚下,向他施了礼就走了,并不理会莫邪。莫邪心中冷笑:“你们冷淡我,倒以为我就稀罕你们吗?”将包裹打开看过,里面叠了青衣鞋袜,是为应好备的,衣上放着包碎银与一张地图,全没为自己准备一物,她虽不缺这些,可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应好看她不悦,着急拿话哄她,说说笑笑间莫邪心气也就渐平了。秋夜天寒,夜又极深,莫邪终究捱不得困乏,倚着应好睡去了。应好亦觉眼皮沉重,虽站着迷迷糊糊也把头歪了,打起了盹。猛然间只觉身子一倾,急忙睁开眼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只觉腿上酸麻,寸步难捱。看天已微亮了。莫邪被他一晃也已醒来,见他能动,甚是高兴,急忙给他推拿全身,不多时,将血脉推活,行动也就无碍。
  二人略一清点了身上,红玉刀,百色珠各种要紧物事俱在,回楼将入府时的弓箭取了,背上包裹携手出府,在山涧中略一梳洗,抖擞精神下山去了。到得码头,早有侯平安排好的大海船在候着,二人上船,船即起行,摇摇荡荡,驶别东陵。二人站在船头,回身望东陵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生出些留恋来,三年来居住之所,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回来。莫邪道:“你说咱们还会回来吗?”应好奇道:“自然回来的,怎么?你不再回来了吗?”莫邪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这里人情冷暖,全无恒常,一时对你好了,一时又冷淡了,大没意思,又回来做什么?”应好抓抓耳朵,不知该如何说好。莫邪笑道:“只要你一直对我好,就行了。你到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应好道:“那是自然。我要一生一世对你好的。”二人对视一笑,相偎而立。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1:06:00
  此时已是秋末,西风正紧,船向西行,乃是逆风,无从借力,只得降了帆,凭桨划行,直行了一天一夜,才靠了港。二人下船,天已过午时,当日也不急着起行,就在港上的客店里住了,休养精神,商量行程。应好将包裹中地图取出,打开来查看了半晌,道:“方才问过店家,这港叫做五龙口,便在这里了。”说着手指图上,“这港口正在入海口上,看方位是在东方四州的中央,以前我倒不知道咱们东陵岛所在已算是极东的偏远地方。”莫邪笑道:“岛不在远,有仙则灵,东陵山清水秀,还可图得清净。这里虽是中心,可太过嘈杂,若搬来这里住,闹也闹死了。”看着地图道:“东方四州原来是这般模样,咱们学地理图志的时候,我倒没留心过。你看西边三州上下列在海边,上者绛州,中者芸州,下者交州,都极大。东边小小的东陵岛连着片海却单单划作一个仙州,倒真有意思,这么一片海能做什么用的,竟然也划作一州?”口中啧啧称奇,又道:“你可找到丹阳城在哪儿了吗?”应好笑着摇头,边找边说道:“还没有。那时师父要咱们学地理,只觉得多余,也没认真,现在才知道确是有用。”莫邪道:“世上无无用之物,只是咱们以前不懂这道理。现在知道了,以后改了就好,凡事多看多学,倒没什么好后悔的。再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咱们走这一趟,亲身感受,定能比从书上学得更多。”手指沿着四州上标名之处一一划过,她眼尖,不一时便见地图下方写着丹阳二字,手点在那处道:“在这里。”应好讶然道:“哦,原来不在咱们东方啊,这是楚州地方,是南方辖界罢?”莫邪笑道:“听说道家起源就在南方,奇人异士颇多,这趟咱们去,倒可借机见识见识。”手指沿图指去,道:“咱们现在芸州境内,要去楚州,就得向西南行,过交州。楚州与交州相邻,丹阳城就在两州边界处,属南方楚州境内。”应好道:“哎哟,过三州?今日已是九月初一了,明日起行就只有八日时间,来得及吗?”莫邪道:“说是三州,其实芸楚二州都不过搭了个边,仅是穿过交州需要数日时光。来得及的。”应好道:“媳妇儿,你还记得咱们从青丘来时走的水路吗?师父曾说,那时就是从西方穿过楚州到的交州,然后入海去东陵,这回咱们去楚州,还是沿水路走罢?”莫邪摇头道:“不好玩,水路两岸都只能见山,又不能游览,把人憋在船上乏味透了。这回咱们走陆路,沿路到处转转,看看各地风光玩物,岂不是好?”应好玩乐之心顿起,叫道:“好啊,那咱们就走陆上。”商议定了,二人当晚早早歇息。
  次日一早起行,刚出店门,却见侯府的仆人缩着手站在门前,看样子已等了很久。那仆人见他们出来,忙将身旁柱上栓着的两匹马解下,迎上前把缰绳交给应好,说道:“平管家吩咐小的,把咱府里选的良马,送来供公子小姐骑用。平管家还说,前方只要还是咱东方四州境内,随时可将这马送到各地有司所换乘马匹。”应好心感侯平殷勤,口中道谢。却听莫邪问道:“平叔怎知我们要骑马?我们本打算走水路的。”那仆人一愣,随即答道:“二位若是要走水路,倒更好了,咱们自己家的船便候在岸边,二位请随小人过去。”莫邪看了应好一眼,道:“平叔还真是费心了。既然马已送来,我们就改走陆路罢,不劳你再多跑一趟了。”那仆人闻言转身去了。莫邪笑道:“相公,你可听出意思来了吗?”应好道:“什么?”莫邪道:“人家话里不是说得明白吗?水路也好,陆路也好,到处都是人家的人,咱俩听话乖乖前去丹阳就好,若是半路想跑,人家随时都看得到。这是敲打咱们呢。”应好笑道:“媳妇儿,你多心了罢。平叔只是殷勤,况且……”压低了声音道:“他已知自己的实情,对侯家已生嫌隙,也没道理来盯咱们的梢。”莫邪道:“你呀,就是把人都想得太好。希望他真的是这般好,才不辜负了你这颗大爱的心。是与不是,咱们走着瞧罢。”应好一笑,扶她上了马,起行登程。
  二人出了五龙口,纵马缓行,悠然自得,沿大道向西南行去。这芸交楚三州不在边境,无妖怪相扰之害,人烟稠密,市肆繁华,百姓生活富足。一路走来,三五十里一镇甸,二三百里一城郭。路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耳听人声喧嚷,眼观鲜衣怒马,比之边境困苦民生便如两重世界一般,与东陵岛上隐居生活相比也是另一番滋味,二人都从没经历过的,不禁甚觉有趣。二人又是少年心性,喜吃喜玩,偏生侯平给备的银钱又多,当真是见什么喜欢的便要停下来看看,见什么稀奇的便要买来尝尝。只觉这般游历当真是乐趣无穷,伴侣又在身边,白日携手同游,夜晚耳鬓厮磨,情浓意浓之际,只觉神仙的快乐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这一日已是九月初六,二人一路游玩,却也没耽搁了行程,眼看再走一日,便可到交楚二州边界了,竟是比预订之时早出两日来,既知约期不误,心头大感轻松。正走着,只听身后远处马蹄声响得急促,应好急忙一拉马,退到莫邪身后,将道让了出来。回头看去,见一行骑士从后风驰电掣般驰来,五匹马俱是白得飞雪一般,马上骑士都戴着斗笠,轻纱覆面,看不到容貌。应好心中喝一声彩:“好漂亮的马儿!”眨眼间骑士从二人身旁驰过,应好仍走上前去,和莫邪并排而行。那队骑士跑出不远,在前方停下了,当先的一骑拉转马头驰了回来,到二人面前时抬头看了莫邪一眼,沿路奔下去了。眨眼间,听得马蹄声渐响,那人却自身后又抄了回来,仍是与二人并排时,急急向莫邪看了一眼,并不停留,向前飞奔而去。其余几骑跟在他身后,不一时蹄声渐远,渐渐声息杳然。
  应好心下奇怪,道:“媳妇儿,那人分明是跑过来看你的,看样子不像什么好人,莫非是劫道的?”莫邪眉头轻蹙,口中轻轻“嗯”了一声。应好笑道:“来打劫咱们,他可是瞎了眼,再敢转来在咱们面前晃,我就先赏他一箭尝尝!”莫邪道:“你莫乱想,他打量我必有原因。他……他不是个人,乃是妖变化的。”应好惊道:“什么?妖?这里怎么会有妖?你看错了罢。”莫邪摇头道:“我识妖不用眼睛,用鼻子的。仙妖之流,可幻化外貌骗人,妖气却骗不了人,妖愈强,妖气也就愈强,藏是藏不住的。”应好奇道:“你也会闻妖气?平叔也会,师父也会,你们既然都会,就教教我罢。”莫邪道:“这乃是天生的,人鼻子不灵,是学不来的。”应好道:“那师父怎么会?他也是人啊。”莫邪道:“我不知。许是他有何秘诀也不一定,等见到师父你问他好了。”应好道:“好罢。那你是闻到那人身上的妖气了?厉害吗?”莫邪点头道:“算是有些道行。”应好笑道:“呵呵,有趣。小爷就来斩妖除魔,为民除害好了。”莫邪道:“算了罢,他们已去远了,咱们赶路要紧,理他们作甚。”应好心有不甘,道:“哼,算他识相,跑得快,不然,我手起刀落,喀嚓了他们。”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1:08:00
  二人又走了半个时辰,眼看前方分出一条岔路,道路口便是驿站,许多行人正在打尖。二人也在驿站下了马,莫邪容颜明媚,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应好在井中打上水来,先给莫邪喝了,自己也喝了个痛快,将余水盛在桶中饮马,转身向一年长老者问道:“老爷爷,我们要去楚州,该走哪条路好?”老者手指道路,道:“两条路都能到,你走北边这条罢,到了百草台折回向南,要不了一天就走到了。”应好道:“楚州在南边,走南边的路不是更近些吗?”老者道:“近是近了,可这条路上不太平,好久没人走过了。你两个小娃娃还是走北边罢,虽然远了半天的路,却安全得多。”应好笑道:“我们是修道人,不怕危险。怎么,那南边路上有什么妖魔鬼怪吗?”那老者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人叫道:“可不是嘛,那路上有妖怪,专吸人的魂。你们可别走那儿。”另一人道:“胡说,不是吸魂,那妖怪是吃人心肝的。有人亲眼见过那边路上躺着的死人,肚子被剖开,内脏全被挖走了。”余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议论起来,都说那路上的妖怪如何凶恶,如何杀人如麻,说来说去,个个面露惧色,眼望南方路上,仿佛那妖魔随时都会冒出来攫住这些人开膛剖腹一般。
  应好莫邪对视一眼,这些人所说俱是传言,俱在以讹传讹,谁也没真的见过那妖怪,但无风不起浪,流言既传得这般广,想来必定有些蹊跷。那老人叹道:“南边这条路,原本是平安的,但两年之前,突然出了些怪事,大家就都说那儿有妖怪了。后来请了有司的大人们来看过,却也没用,怪事还是不断。因此大家都不走那边了,纵然要走,也是百多人结伴方才敢过的。”应好“哦”了一声,道:“既是如此,我去看看,若真有妖怪在作祟,我就把它宰了给大家除去一害。”老者忙道:“快别胡说,你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哪知道妖怪的厉害?人怎么能斗得过妖怪?”众人亦纷纷劝阻,应好心下有些着恼,心道:“我为你们除妖,你们怎么倒灭我的锐气?”忽听一人说道:“好啊,你要来就来罢,我在前头恭候阁下二位的大驾。”声音清冷,听得人心里一颤。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却见南边道上不远处立着一匹白马,马上端坐一人,正冷冷看向这边。看那人身上装束和跨下马匹,便是方才窥探莫邪的骑士,只是此刻斗笠已掀在脑后,露出了脸来。那人看年龄不过二十上下,身材挺拔,相貌俊美至极,便如画中的天上仙童一般,却不像是个地下凡人了。他冷笑两声,一提马缰,便沿南边道路跑了下去。应好跳起身来,叫道:“嘿,你别跑!”转身向莫邪道:“媳妇儿,咱们追!”莫邪皱起眉头,道:“算了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心中总觉得不安,咱们还是别去了,沿北边路走罢。”应好急道:“怕什么,就凭咱俩还拾掇不下他们?哎哟,他跑远了,咱们快追,莫要叫他逃了!”翻身上马,提缰追了出去。莫邪无法,只得上马随后跟了去。
  山道曲折,追出没多远,那白马骑士便转在山坳里不见了。应好心下沮丧,却又不甘心,只是催马疾奔。莫邪跟在他身后,沿路又驰出二三里去,仍不见那人影子。应好正心中焦急,突然道旁林中呼喇一响,从地下弹起一根粗索来,应好急忙拉缰绳欲跃起相避,马儿抬腿不及,绊在索上,前腿一弯,向前摔了出去,应好急忙手撑马鞍,凌空跃起,稳稳落在地上。此时,从林中窜出六七个人来,挡在面前,个个手持兵刃。领头的叫道:“嘿,小子,身手倒还不赖。”应好打量这几人,面相似是见过,猛然想起,方才驿站上歇息时,便有这些人在,只是他们未曾说过话,心想:“我们骑马来的,怎么他们反而跑到前面了?这里有近路不成?埋伏在这儿是要打劫我们吗?”此时莫邪也已到了,翻身下马,站在他身侧,冷冷看着这些人。那人道:“小子,识相的把钱留下,女娃娃留下,你快滚罢。若是不识相,老子们就先把你宰了,从你身上拾钱,女娃娃一样得留下。”说着打了个唿哨,手一挥,林中又窜出几个人来,挡住了二人退路。
  应好怒道:“好啊,光天化日之下胆敢拦路劫道!你们不怕天理官法吗?”众匪哈哈大笑,那领头的道:“嘿嘿,天理官法?若是没天理官法罩着,咱们也不敢做这路了。你放心,这儿闹妖怪,你死在这儿谁都知道是妖杀的你,不关老子们的事儿!”莫邪道:“如此说来,传说中妖怪杀人的事倒都是你们做的了?”那劫匪道:“小姑娘,我们可是好人,从来不杀人。尤其是你这样的小美人儿,这么娇这么嫩,看得人都要流口水了,你让我怎么舍得杀你。来,跟老爷回去,给老爷做个如夫人。”说着走出两步,涎皮赖脸往莫邪手上抓去。只见红光一闪,那人缩手不及,腕上被重重一击,痛入骨髓,厉声惨叫,右手自腕处软软垂下,臂骨已被敲折了。应好手执红玉,脸色气得通红,怒道:“你们这些坏人,一个也别想逃,都跟我见官去!”群匪见首领吃了亏,仗着人多,一拥而上,举兵刃砍向应好,却没人去碰莫邪。应好心中恼怒,刀法展开,凌厉迅捷,但不欲伤人,只以刀背相攻,斩向这些人的小腿脚踝。只听钝器击肉之声连响,惨叫声不绝,不一时躺倒了四五个,余下的见形势不妙,虽叫得凶,气势却馁了,突然发一声喊,便向四下逃去。莫邪笑道:“这时想逃却晚了。”手中花锦连挥,或卷足踝,或卷手臂,将那些人缠住一个个拖了回来。应好也不手软,手起刀落,重重击下,俱斩在小腿上。一时间劫匪躺了一地,个个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响起一片哀鸿。
  莫邪道:“好罢,现下怎么办?你当真要送他们见官去吗?”应好道:“自然要送了,不知道他们在这路上害过多少人,可不能饶了他们。”莫邪笑道:“那可有些难了,你把他们腿脚都斩坏了,可怎么送他们去?难道你一个个背了去吗?”应好一皱眉,道:“这……我方才就怕他们跑了,才斩他们腿脚的。这可怎么办?”莫邪道:“依我看,还是别送了罢,医好了他们他们要跑,咱俩也看不住,不医他们他们走不动,咱俩也是没法。左右都是麻烦。况且就是把他们交了官,官家也未必会当真惩治他们。”应好奇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有司所里有人和他们串通不成?”莫邪笑道:“相公,你没听过官匪一家这句话吗?你把他们送过去,我看转脸也就放出来了,否则又怎会由他们在这儿作恶好几年不闻不问。你若真是觉得他们该死,不如在这儿一杀,也为民除害了,咱俩也省了麻烦。”应好皱着眉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杀人?他们又不是妖。算了罢,还是把他们送过去,咱们亮明了身份,若是那有司所当真有循私,咱们就告诉师父,惩治他们。”莫邪哼了一声,道:“你除妖下得了手,这些人比妖还坏,你倒不忍下手了,这分明是善恶不分嘛。你不动手,我来好了。何必给师父再添麻烦。”手中花锦一抖,便要砸下。应好急忙拉住,道:“这……媳妇儿,咱们还是从长计议。杀人是造孽的事,你可做不得。”莫邪道:“你不肯杀,又不让我杀,怎么着?留他们继续在此作恶吗?那他们今后凡做的恶,得有一半算在你头上罢。”应好张口结舌,站在当地,作声不得。莫邪见他脸色凝重,眉头紧皱,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自己本就是捉弄他的,这些人杀不杀又算得什么,如今世道,这样的人与事到处皆有,杀了他们不过空出这条路来,不久自有别的人前来补上,于世道清明全无裨益。但由此愈知应好口舌虽尖利,内里却是个极心善的人,甚而有些迂了。
  
楼主予子期 时间:2011-08-29 21:11:00
  这时,忽闻着一股甜甜气息从上方悠悠传来,如兰似芝,又杂着淡淡的甘菊香甜,莫邪脑中一畅,不禁深吸了几口,大是快意,抬头去寻那气息来源。只见坡上高处一株树上轻飘飘坐着个人,便是方才骑马而去的那极俊美的青年,不如何时竟爬到树上去了。只见他手中捧着一只小盆,盆中隐隐可见一枝绿芽,长得究是什么却因太远看不清了。莫邪心中一懔,急忙屏起呼吸,一手掩在应好口上,拉着他向后疾纵,几个起落纵出十数丈开外,待那甜香再也闻不见,方才松开了手。应好也已看到那人,叫道:“媳妇儿,那香味是他放的,小心有毒!”莫邪运起内息转了几转,却只觉畅快,浑没一丝中毒之相,心下微微讶异,向应好道:“我没事,你感觉如何?”应好摇头道:“我也没事。怪了,既不是毒,他放来做什么用?不过,这香味倒真是好闻。”忽听那人开口说道:“两位勿惊,此乃洗心兰的花香,对尔等绝然无害。”此时双方相距已近二十丈远近,可声音远远传来,竟是听得清清楚楚,便似在耳边说的一般。应好手指他朗声叫道:“嘿,妖怪!你在做什么?要打架就下来,小爷奉陪!”莫邪忽然啊了一声,指着地上劫匪说道:“你看,那些人都死了!”应好急忙转头看去,离得虽远,可他从小练箭,眼力非同小可,只见劫匪一个个七窍流血,面容狰狞,僵卧不动,显已死得透了。心中惊怒交集,冲那人喊道:“还说你没放毒,那些人都是被你毒死的吧!妖怪,胆敢害人,看小爷收拾你!”说着将弓摘下,向前急纵,待得入了射程,搭上箭嗖一声射了出去,弓强力足,眨眼到了那人面前,那人手上盆中绿光微闪,箭矢从中一分而二,擦着他身子两侧飞了过去,钉在身后树干上。那人摆手道:“请勿鲁莽,容我道来。此乃洗心兰花花香。兰花本是花中君子,岂会有毒?这洗心兰更是兰中之仙,绝无毒素,花香反有荡涤心志之用。凡万物生来心志本纯,一片清洁,在尘世之上被浸染而渐有杂质,积在心中,便成为毒素,对心志有害,尤碍修炼。闻洗心兰之香,则可涤出杂质,全留下一片玉壶冰心。如你二位,闻这花香便无碍,反而对心有益。你们细细察来,可有心神恍惚之感?那便是毒素被涤出了。可这些人,”手指那群劫匪,道:“为恶过多,心中毒素积累如腐泥烂肠,已不可救药。闻花香后,毒素涤出,反而将心志损毁大半,自然承受不住,方才七窍流血而亡。如此死法本是咎由自取,难道反说是被花香所害吗?他自取死,关花何事?”莫邪道:“那若我们也是做惯了坏事的人,闻了你这花香,岂非也如他们一般?”那人笑道:“善恶全在一念间,谁又不曾做过几回冒失之事,只要非存心为恶,心毒自不会深。又哪会如他们一般?”莫邪道:“哦,那你既不知我们是谁,就放这花香来,倒是试探我们的了?如何,可知我们是好人了罢?”那人道:“试探是不敢的,只是听二位计议如何处置他们,似是有些为难,便自作主张,为二位免些烦恼而已。你们自然是好人,否则,我又何敢放这花香。若伤了姑娘,又让我到哪里再找一个你来。”莫邪心下奇怪,道:“你倒好心。听你话中意思,你认得我?”那人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算是认得罢。”应好喝道:“妖怪,别故弄玄虚!你怎么会认得我媳妇儿?”那人叹了口气,道:“唉,这事说来有些曲折,二位请屈尊到舍下一叙,自然明白。舍下便在前方,离此不远,酒菜都已摆好,只等二位客到,这就请移驾罢。”应好道:“妖怪请人吃饭?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肯定没安好心,我们不去!”那人哈哈一笑,道:“方才驿站上只见公子豪气干云,怎么现在倒怕了?”应好脸一红,怒道:“哈哈,小爷怕你?笑话,只是道不同不相与谋,与你共饮,实在没那个交情!”那人道:“好罢,二位若是不去,我也不敢强邀。只是舍下横亘在前方路上,二位若仍要走这条路,不经舍下是走不过去的。二位既不愿去,这就请回,另走别路吧。”应好怒道:“嘿,妖怪,你别激我,我还真不回去了。小爷就是来除妖的,你带我进你们老窝,我是求之不得。”那人拱手道:“甚好,在下恭迎大驾。”应好手指地上劫匪道:“不管怎么说,这些人是因你才死的,纵然他们混蛋,你可也该埋了他们才对。”那人笑道:“不用,晚些时我差个人送信出去,自会有人来给他们收尸。这些人都是有家有业的,有些是道宗弟子,有些是有司所的奉行,埋骨荒野也不合适。那位姑娘方才说他们与有司所一家,倒是说对了。他们身上皆带的有腰牌,都是一边办公,一边做私的。”应好终究不信,过去连翻了三人,倒翻出了四个腰牌,三人皆是近旁小城里有司所的奉行,还有一人是道宗弟子在有司所里兼差的。那人笑道:“两位请上马随我来。”说罢跃下树去,隐在林中,不一时,骑了马从林中穿出,当先引道。应好心下沉重,去拉坐骑,却见马儿前腿已瘸了,骑乘不得,便与莫邪共了一骑,将自己的马牵在身后,缓缓而行。
  走出五六里路去,转过一处山脚,前方山势突陡,高耸入天,两山相夹之间,露出一条十余丈宽的空处来,山路原本就从这空处过去。如今却依着两边山势建了一处庄子,横在山道之上,将去路尽给封了。庄前百花缭乱,绿树成荫,甚是喜人。应好莫邪微微点头,看来这庄主倒爱花木,既是风雅之辈,料想也不会太过作恶,心下便宽了许多。此时庄门大开,那人领了十余人,立在门前恭候。应好见那人执礼甚恭,心下虽不喜他,但亦不好拿大,便早早下了马,牵着马走到庄前。那人道:“二位屈尊枉顾,舍下蓬荜生辉。”应好哼了一声,道:“这路本是给人走的,你却盖上房子把路堵了,是何道理?你当这路是你家的吗?”那人笑道:“反正近年也无人走,这路空着也是空着,我便先借来一用了,有不妥处,尚请见谅。”应好心中不乐,抬眼向他身后看去,忽见紧挨在那人身后垂首施礼的一个女子抬起了头来,应好目光打那女子面上扫过,只一眼,脑中“嗡”得一响,口中立时叫了出来,眼睛直直盯着,看得呆了,半晌方吃吃道:“这……这……”回首又叫莫邪:“媳妇儿!”却见莫邪满脸讶异,眼中却渐渐泛起了精光,向他摇了摇头。那人脸现苦笑,道:“我邀二位来此,便是和她有关,如今可信我并无恶意了罢。且请进宅内,咱们慢慢叙来可好。”说着侧身相让,应好莫邪对视一眼,心下均想:“这倒真是个奇事,必得弄明白了。”当下携了手走进庄去。庄上众人随后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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