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民族博物馆,你可还记得王越丰(转载)

楼主:春岛丫 时间:2014-09-27 11:57:31 点击:977 回复: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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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毅静
  浮世倏忽,如白驹过隙,时光轻捷,如马踏飞燕,在无可匹敌的自然规律面前,很多往事似乎已经如烟。不过,真的就烟消云散了么?不尽然吧。总还有些什么,留了下来……
  且让我们再一次来到海南省民族博物馆,这个曾经辉煌的文化场所,听一听关于它和他的故事。
  1.
  它,海南省民族博物馆,是他一手缔造的。他的名字叫王越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时任广东省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州长。
  时代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黄金时代终于姗姗而来。那时候还没有谁敢提出 “大国雄起”这个概念,可王越丰凭着他个人的雄心从1979年底就大胆地铺开了“自治州雄起”的蓝图。
  他的战略是——他要以庆祝自治州成立三十年为由头,办好12件大事。其中包括在通什盖一幢海南最大最气派的政府大楼以彰显形象;他要在通什建一座海南最大最壮观的博物馆来弘扬文化;他要在通什盖一片海南最先进最具特色的休闲旅游山庄来吸引外资;他要盖影剧院、电视台;他还把开发建设三亚,把亚龙湾、落笔洞、天涯海角提上了日程!……一句话,他要在尽快时间内把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建设成为五指山的明珠、全海南的骄傲!
  哦,请注意,那是1979年哪!中国还有太多的地方被文革四人帮的余孽纠缠着,而,地处海南五指山深处,这个人已经跑到了时代的前面……
  王越丰的确是一个极具前瞻性战略眼光、胆子比斗都还大的人。不,他简直就是一个胆子比斗都还大的、雄心勃勃的王!如果生在草原上,他能做成吉思汗;生在海上他是郑成功;生在海南五指山,他让自己成为了继往开来的一代黎王!
  其实,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久经考验的老共产党员,他哪里会有什么王不王的这种想头?这都是后人的评价罢了。说句心里话,他当时就是觉得这个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真的是方方面面太不像个样子!
  同样是政府所在地,你看看海口,和广州比尽管落后了很多,好歹还算是有那么点城市的气象,你再来看看当时的通什——通什,原名“冲山”,黎语是“山高水寒”的意思,建国后改称“通什”,意思是“肥沃的河谷”。历史上,这里是闭塞在崇山峻岭内一块野兽出没的瘴疠之地;1947年琼崖纵队开辟建立“白、保、乐”根据地;自解放海南岛后,从东北打过来的四野132师、各省过来的农垦建设兵团三师(后改为通什农垦局),先后进入五指山、保亭这一带;1955年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成立后,主要从广州、湛江、梅县、潮汕地区和海南行政区调来了一大批的教科文卫和工农商等高素质人员,进驻到这里开始方方面面的建设。可是,一个文化大革命闹下来,王越丰里里外外一转,“哼!”他气鼓鼓地骂道:“简直就没有一块人能看!”
  王越丰站在冲山镇的最高处,鸟瞰着阿陀岭下南圣河畔这块美丽的盆地。绿啊!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绿!他曾见过杭州虎跑寺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重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可和这里相比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江南的绿太明了,北国的绿又太暗了。可爱的五指山下的通什,大约是太幽深了,所以能蕴蓄出这样奇异的绿;仿佛透明的翡翠融在桃花春水里面似的,这才显得如此得鲜润。因为那绿,因为温润,空气中永远充盈着那么一种清新的甘甜,让人心旷神怡……可这么美好的一个地方,通什大桥破破烂烂,市委“红楼”老旧不堪,原本清冽的南圣河幽幽咽咽地绕着山城而过……王越丰解开了中山装,双手叉腰,两只胳膊弯把衣服的后襟撑得老高。这是当领导的每逢大事就会摆出的姿势,电影上都是这样。他咬着牙大声说:“收拾!我一定得彻彻底底好好给她收拾收拾!”
  秋收后,肚子填饱,腰袋里只要有上一点点钱,中国人世世代代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盖房。
  王越丰没有与众不同,唯一有点区别的是——他一辈子没给自己家盖过一次房子。他的父母始终住在老家琼中嘉峒村的那座老房子里,他的三个弟弟,一个自己当兵出来走上了工作岗位,两个一直在农村。这么多年来王越丰对父母家人有过一点点经济上的援助,但他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人弄过一寸瓦片。他一生,无数次大兴土木、修桥补路,都是在给别人做……
  要说与众不同嘛——王越丰盖房,一出手就盖得有点大、有点超前、有点惊天动地。他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就喜欢大!喜欢惊人!喜欢卓尔不凡!
  他一生盖的第一座大房子,就是自治州大楼,省里原本批给了一笔钱,可盖到一半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预算。所以,告状信、检举材料、“内参”满天飞,自治州州府大楼在不到两年的施工过程中,上头三次组织人马下来查他!
  王越丰有没有贪污?
  王越丰有没有受贿?
  自治州穷得叮当响,他花了这么多民脂民膏盖州府大楼、盖政府干部宿舍楼他王越丰究竟想干什么?!
  多少黎苗百姓住的是茅草屋吃的是猪狗食穷得几欲当裤子,他弄什么“博物馆”?那是什么东西啊?能吃还是能喝?
  听说他搞那个“旅游山庄”主要是为了将来接待上头的领导干部用的!这是什么做法!拿着老百姓的血汗钱他给自己脸上贴金?
  还有什么“电视台”?全海南有几部电视机呢?那玩意儿和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谁能买得起?……一片喧嚣。一片质疑。
  王越丰当然听到了。不过,这也是他早已预料到的。或者说,这个局面是他“明知故犯”弄出来的。——多年来,他趁着外出开会之便,在全国跑了很多地方,尤其是各个少数民族地区。他特别想看看,别的少数民族他们有什么样的建筑?有什么样的文化?他们用什么方式来塑造自己的民族形象?
  王越丰是个黎族。然而,已经有很多年了,他几乎不敢强调自己是个黎族。从五十年代开始,上面就不再提倡“民族”这个东西,他们说“什么这个民族那个民族?都是中华民族!”王越丰暗暗在想:“都是中华民族没有错,可难道把我们本民族的所有东西都废黜就是对?中华民族本来就有五十六个民族,各有各的生活习惯、各有各的文化传承,你要一股脑儿都弄成大汉族那一套,岂不是太过单调?不管他,趁着现在气候没那么紧张了,我先看看再说……”
  在新疆、内蒙,他见识了欢快的歌热烈的舞妙曼的音乐,王越丰记下来了;在西藏、云南、广西、贵州等地他重点考察了布达拉宫、土司楼等具有民族特色的建筑,他也记下来了;在北京、陕西他参观了所有的博物馆,王越丰深受启发;在中原地带——他看着油菜花繁花似锦,绚烂的花海仿佛金色的候鸟,缓缓掠过辽阔原野,跨越一道道纬线,次第染黄了长江南北……那一刻,王越丰非常非常感动:“我们的祖国,真美啊!”陶醉之余,他在想:“恩格斯说过‘爱国是以爱家乡为基础的’。我的家乡、我可爱的自治州,我为什么不能把你建设得更加美好?没有这个权利没有这个机会也就罢了,现在,我拥有了一切,谁能挡住我要为我家乡做事的热情与决心?”
  所以,就是明知道工作组下来查他,他也一天都没有停止过自己的步伐:“不管他。叫他去查。就算最后把自己搭进去,只要大楼盖出来,也值!”
  历经磨难,州府大楼刚一建好,就轰动了整个通什、整个自治州、整个海南,甚至轰动了全国。名不见经传的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就因为有了这么一座楼一下子名声大噪。上自中央领导人,下自各个地方尤其是各少数民族地区的参观者络绎不绝。大家无不啧啧赞叹,无不以站在州府大楼前摄影留念为荣。那些黎族人苗族人更是因此而豪气干云。
  一个建筑塑造了民族形象、提升了民族自信心,始料未及,却也绝非独一无二。世界上,我们想到埃及,就会想到金字塔;想到雅典,就会想到神庙;想到旧金山,就会想到白宫,想到巴黎,就会想到凯旋门……不敢与那些不朽的人类文明相媲美,但总之这座凝结了自治州劳动人民智慧又包容了汉藏文化之美的建筑,以其辉煌的雄姿和州府大楼的地位成为了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的象征。
  所以,这个大楼一出来,前面所有痛骂王越丰的人都不骂了,甚至写过告状信,认为王越丰贪污腐败好大喜功的人也都一天三趟地跑来看。不过,王越丰最后还是就“违反基建程序、擅自扩大基建规模、提高基建标准”的错误问题向上级部门做了“深刻检查”。以姚文绪、雷宇为首的海南区领导在会上也对他进行了“严肃批评”。不过,那个最敏感的字眼“挪用公款”没有人触及……而王越丰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挪用公款超支建设本来就是错误,甚至是犯罪。只不过是因为他的清廉、他的勇毅、他的地位、他的黎族身份、还有不可或缺的大楼出来后惊天动地的效果——他激情澎湃地问:“同为边疆少数民族自治区域,为什么西藏、新疆、云南、内蒙都能有像模像样的殿堂,我们七八十万黎族就不可以有个好一点的大楼?”——这个让人无法回答的问题,最后帮助他获得“无罪”的判决。
  2
  王越丰为什么要兴建民族博物馆——在那个时代?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中国的考古史上有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大发现:一件是七千年前人工栽培水稻遗存的河姆渡遗址;一件是完好保存了两千多年女尸的马王堆汉墓;还有一件就是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兵马俑坑……这些东西,对当时中国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可能不过是耳旁风,顶多去看个热闹而已;但对王越丰这样事事关心的有心人来说却相当于一次又一次的刺激。特别是当他有机会亲眼目睹了之后,且不说那些伟大遗存给一个内心敏感细腻之人带来的强大震撼力,就是光看看那些可观的门票收入,就足以让这个成天琢磨着如何让五指山百姓有点钱的人心跳!很自然的,他想:“这是独一无二的文化呀!人家可以靠这些东西来卖钱,我们那里难道就没有一点东西可以称之为文化?”
  当然不是!别的且先不论,他忘不了几十年前在中南民族学院读书时,他的老师林造、还有著名的教授岑家梧讲到黎族的黎锦时是多么的称赏不已:“存续三千年以上的黎锦工艺,那是中国纺织史上的‘活化石’!黎族妇女用很简单的工具,纺织出日常穿用的裙、头巾、被单等等,织出的黎锦、黎单、黎幕,在宋代已经盛名远播。这些东西有着巨大的历史价值,通过对黎族纺织工具和工艺的研究,人们可以更多地了解人类发展的历史,特别是纺织史。从文化价值来讲因为黎族没有本民族的文字,黎锦图案就是各方言的标志符号,这些原始的文化符号,记录了黎族各方言区的文化原生态,表现了黎族的生产活动和民俗风情。每一幅黎锦都是一个故事,一首歌。从某种意思上来说,黎锦是浓缩了黎族历史与文化的独特史书……”王越丰翻看着当年岑家梧授课时他做的这些课堂笔记,善于保留旧物的他一直精心地留着。留着它就好像是留着自己那美好的青春岁月。然而经过了一个文化大革命,此时再来翻阅这些东西,他的心上再一次涌起对这个出生于海南澄迈、文革期间被整得跳楼自杀的教授的深深怀念之情:“唉!可惜!太可惜了!”
  好吧!既然老师说得如此之好,那就从黎锦入手、从我们的龙被入手吧!也算是我对先师的一种悼念。
  1980年,王越丰就开始让黎族里面的文化人王国全、邢关英还有汉族知识分子李养国、符策超、中南民族学院教授赵培忠等人成立了一个文物考察队到五指山一带调查黎锦。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解放以来到现在不过三十年时间,传承了三千年的黎锦居然已经到了快灭绝的地步了,那历代作为贡品的黎锦珍品“崖州被”让“破四旧”破得荡然无存。更可怕的是因为意识形态的左右,年轻一代居然视黎锦为丑、为鄙陋!年轻女孩子们几乎没有人再愿意去学习织锦。
  “赶紧保护!赶紧挖掘!”1981年年初王越丰下文召开全自治州的干部工作会议,他焦急而又严肃地说:“我们黎族没有文字已经很可悲,难道,要让后人认为我们连‘文化’也一滴不留?黎锦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看家手艺,丢了什么都不能丢了它!今天回去,你们就给我把各村各庄的织锦好手组织起来,让她们传、帮、带、教,好好给我培养新一代!不仅仅是黎锦——我听说天涯海角那里的几块大石头有人提出来要炸掉?糊涂!那是文物!那是宝贝!你们好好给我把这些东西看好!”
  那个会议之后,王越丰下了尽快修建博物馆的决心。
  他清楚地知道,黎锦要是保不住,那些富有民族特色的服饰、银器、绘画、雕刻、编织,连那些民族生产生活用具等等都未必能保住。必须要有个博物馆这么个形式来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不然的话,一切都只能变成传说……
  又是那种让人坐卧不宁的焦虑袭来……那一刻,王越丰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责无旁贷。他是个黎族人,他是个黎族领导,这个责任看来眼下是非他莫属了!
  博物馆的修建需要资金、需要时间、需要条件,而黎锦的濒危现状让王越丰感到刻不容缓。于是,在1981年,这个没有学历、看似没有多少“文化”的王越丰,就在通什组织了第一期“黎族织锦工艺培训班”。
  他专门去请来了南京云锦研究所所长来给做培训工作。为什么要请“云锦”专家来培训“黎锦”?——王越丰一辈子注重让当地人“走出去”,让外面人“走进来”,他相信唯有如此交流,眼界才能拓宽,心智才能扩大。
  绚丽多姿,美如天上云霞的南京云锦与成都的蜀锦、苏州的宋锦、广西的壮锦并称“中国四大名锦”,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杰出代表。关键是这些年云锦没有断层并且还不断在发展,而此刻整个海南的黎锦队伍里已经挑不出一个可以称之为“专家”的人。来者全都是些没有多少文化的、五十岁上下的农村妇女。就这,还是从各地精挑细选来的呢。她们或多或少有些手艺,但最多只能做到模仿,远远谈不上创新。王越丰是如何对待她们的呢?他把她们一律称之为“师傅”,他给她们精心安排吃住安排她们上课、练习,有人家里临时有事,他让自己的司机开车接送……
  81年到82年,王越丰办了十期培训班。
  每一期七八十个人,每一次王越丰都要对她们说:“黎锦是咱们黎族文化里最宝贵的东西。希望你们好好学,回去后好好地传播出去,把它发扬光大。而且,你们不要把黎族的这些文化遗产看作是我们黎族、我们自己家的东西,这些都是属于我们这个国家、属于这个民族的。”——以后的年代里,“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个论调满天飞,有多少人能知道那是鲁迅在1935年的《且介亭杂文集》中写下的句子。意思是只有来自民族大众的东西,经过千百年提炼升华,才具有生命力和持久力,才能被世界认同。王越丰那时候也未必知道这个话,他却在1980年就有了这种实实在在的意识与行动!从那一年开始,保护黎锦、发展黎锦的工作王越丰一直做到他生命的最后。
  “没有王越丰,就没有黎锦”,某种程度上,真的可以这么说。因为,在黎锦濒危的时候,是王越丰第一个发起了救助行为;是王越丰第一个创立了黎锦研究所;是王越丰让最早那批来自山野的能工巧匠成为海南织锦研究所的第一代职工,让她们吃上了公家饭,从而让黎锦步入到一个越来越专业的轨道,这才有了后来林开耀他们将黎锦进一步发扬光大的可能。
  回过头去看,你不能不叹服王越丰的眼光!
  粉碎四人帮以后,尽管邓小平提出了“要拯救民族遗产”,但那个时代,百废待兴,有多少人能像王越丰一样立刻付诸于行动?又有多少人能像他一样,为了一幅永远消失了的“崖州被”而真心嗟叹不已呢?人家忙着喝酒、玩乐、照顾家、升官发财、为孩子奔前程等等,而他,整天都是在为谁辛苦为谁忙呢?这又是谁给他布置的任务让他不得安生呢?
  “唉!”浩叹,唯有浩叹……
  3
  为了这个民族博物馆,没有人能想象出王越丰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辛苦——那时候,上自高层领导下到黎民百姓,没有几个人能理解他这种想法。自治州财政困难,几十万农民还依然住着茅草房,就算三中全会后分田到户,那也最多不过是糊弄住了肚皮不饿。其他诸如医疗、教育、卫生……还都大成问题。在这种情形下,你王越丰要搞博物馆?你是不是未免太过超前?难道盖州府大楼还不足以让你吸取教训么?
  真的,换一个人的话,当年面对那种潮水般的质疑声,早就颓败下阵了,而,王越丰这个人的性格却是只要他认准的事情,天王老子也休想让他改变主意!他必须要排除万难把它做到底!
  又是和盖州府大楼一样,他亲自选址、亲自定设计、亲自参与施工、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当时他去海口开会都要连夜赶回来,一回来不是回家,而是让车子直接先开到工地。有时候下班回家匆匆扒口饭,又跑到工地上去看。符策超那时候负责基建,几次劝他说:“你那么忙,就不要天天来了嘛。”王越丰回答说:“你不让我来看看,我这心里就不踏实,连觉都没法睡。”——当然了,这其中最要紧的事情是他亲自跑上跑下去搞钱。
  王越丰一辈子在家里没有管过钱袋,他连棵葱恐怕都没有给家里买过;可他为了搞基建从四面八方弄来的钱数之多、次数之多,黎族人里甚至整个海南人里恐怕都没有谁能比得过他。
  “又来了!你又来了!你来找我,没别的,要钱,是不是?”这个话,上到中央部委的李维汉、江平,下到广东省委的习仲勋、任仲夷等都前前后后对他说过不止一遍。王越丰嘿嘿笑着,开玩笑道:“幸亏我的脸黑,让你看不出来要臊个通红!”——他岂能没有脸上挂不住的时刻!想也能想的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伸手向别人要钱要东西更难堪的事情?有人说过,要个零花钱都是对他人、对自己最严重的考验,何况是他那样想要大钱!他是个堂堂七尺男儿,他岂能不知:给,永远比受更让人舒服?要到了,人家给多给少怎么都好说;那些要不到还挨一顿尅的时刻,王越丰的心里都想些什么?“谁人汲得千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他是个男人,是人夫是人父,是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州长,是几十万黎人的大“奥雅”,那些时刻他该如何下这个台阶?如何出去、如何回来?……然而,不伸手要怎么办?钱又不会凭空掉下来!你是能让博物馆压根搞不成呢,你还是想让它建个半拉半丢在那里?
  如果换做是一个心理脆弱面皮薄的人,这样的事情只要有上一次,恐怕就会让他崩溃吧?而王越丰在他的后半生里挨了一次又一次……
  忍辱负重。为了这些事情王越丰忍辱负重!一个胸怀远大理想的人,有时候必须卑微地活着。
  不知道那些时候,一次次他是如何调整自己心态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个人面对这些挫败羞辱的。也许,就如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古来成大事者,都有着这种异乎常人的坚韧吧。所以,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王越丰以超人的意志面对一切。
  他在外面没命死干的同时,他的妻子陈玉翠也在家里没命地死干着。她不懂他外面那些大事,她只知道全家人的吃喝要靠她、她必须要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来撑住这个家。那时候,全社会渐渐兴起了买电视机的热潮,可他们家哪有闲钱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养猪。那会,“要想买电视机就得养猪”。八零年左右,陈玉翠养猪达到高峰期,自治州州长的妻子在住所下面养了五、六头猪!靠着这笔钱,他们家买到了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可这么多猪一天光是打猪草,就得费多少力哪?没有谁替陈玉翠算过。她自己也不懂得去算,只管下班回来一溜小跑地、汗流浃背地去做各种各样忙不完的家务事。哪一样都不能不干,稍有差池,她那个当家的肯定会雷霆风暴地吼她哦!
  4
  1981年开建,历经五年时间、历经王越丰中途被调走的风波,1986年10月1日,占地面积5000多平方米的海南民族博物馆终于正式开馆。莫说是当年,就是现在——21世纪已经过去十几个年头,王越丰当年搞成的仍然是海南省响当当的博物馆。
  这座依着牙蓄岭的山势建成的博物馆,建筑面积3772平方米。和州府大楼一样,仍有着王越丰钟情的那种中式和布达拉宫式相结合的风致:坐落在山坡上,下面有着长长的乳白色花岗石阶梯。移步换景而上,一个以干栏式回廊为纽带,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四合院式建筑群次第展开。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上面以金色琉璃瓦覆顶。阳光下,色彩明快庄重,形式古朴壮观。到1994年初,由19块白色花岗岩加工而成的高4.41米、总重量达40吨的大型石雕——“海南第一龙门”被王越丰一手精工细作抓出来、在博物馆迎宾大厅落成并向游客开放时,这座从一问世即引得游人如织的博物馆更是名动天下。又是和当年的州府大楼一样,前期所有的质疑、声讨,这时候变作了铺天盖地的赞誉。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十三年过去,王越丰就凭着一股子“不放弃”的劲儿,让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变成了现实。
  那一刻,王越丰是笑了?哭了?还是怎么样?没有谁知道……这个黎族男人,他向来不善于把心中的苦痛讲给谁听;他也同样不怎么会表达生命的喜悦。人们只是知道,一直到他晚年,只要到通什来,他必定会来这个博物馆转转、看看……他还喜欢站在博物馆正对尖岭的那个方位,那又是他最得意的“会看风水”的佐证哪。
  5
  其实,这个博物馆打从选址那一天说起,真算得上是命运多舛。先是王越丰被蛇咬伤,开工不久就遇到了什么所谓“鬼怪”,期间几度因为经费问题、被审查问题、施工工人出事问题、王越丰被调离自治州等等问题闹得建建停停。到后期,符策超他们一行去往昌江收集文物时,又出了车祸,一个同志不幸遇难,符策超头部受了伤……对自己挨蛇咬、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磨难,王越丰说说笑笑完全不放在眼里;手下出了事,他可差点要难过死!尽心尽力地为死难者办了后事,王越丰后来去到北京开会,两次亲自跑到同仁堂给符策超买来治疗头部受伤的中药材天麻。
  符策超的妻子是自治州医院的护士陈素珍。王越丰一直认为她打针水平高,不疼。他对陈素珍说:“你给我打针打得好,我不专门表扬你,那是你的本职工作嘛;你把我们这个大秀才快点给我打好喽,我给你发锦旗!”他关心符策超,生怕这个伤会损到他这个大知识分子的脑子,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的脑袋看来看去,看得符策超满头满身都不自在起来,苦笑道:“你别看啦,你的眼睛又不是x光!”
  王越丰轻轻敲敲他的脑门子,说:“我倒真想是x光、是手术刀、是灵丹妙药、是观世音的杨柳枝更好!”
  “我的祖先哪!土地公哪!各路神灵哪!求你们保佑我们的博物馆顺顺当当的吧!”夜深人静,谁也看不见的时刻,王越丰来到他的“风水宝地”上,暗暗祈祷了不知道有多少回。每一次出事,人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要告诉王越丰”,然而,每一次出的都是大事,哪里又能瞒得住他?那些年,他的忧患,他的操劳,他的压力是那么多那么大,也许,唯有他的这些“风水”他的“宝地”可以知道,他,其实也有着那么多私密的忧伤……

  (未完待续)

  作者简历:张毅静,女,蒙古族。七十年代生人。鲁迅文学院第14届高研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读者》杂志签约作家。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至今在《散文》 《民族文学》 《天涯》 《清明》 《作品》 《散文百家》 《天津文学》 《朔方》 《延河》等多家刊物发表作品100多万字。多篇作品被《读者》 《青年文摘》 《中华文学选刊》 《散文选刊》 《特别关注》 《小小说选刊》转载。出版长篇系列散文《枉凝眉——妙谈红楼人物》获第五届冰心散文奖。
  现为海南省美术视觉杂志《新海岸》 《海南民族》杂志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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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纳百川浩 时间:2014-09-27 14:17:00
  学习历史,长知识。
作者:段小七 时间:2014-09-27 15:53:00
  建议楼主将文章全部发到一个帖子


  很好的文章!

  第一次见到 张这样长的文章!

作者:海纳百川浩 时间:2014-09-27 23:00:00
  是的,全面从新介绍海南省民族博物馆历史。
作者:1259013932 时间:2014-09-28 19:41:00
  黎民百姓涨姿势了,谢谢
作者:眉山堂主 时间:2014-09-29 09:43:00
  历经磨难,州府大楼刚一建好,就轰动了整个通什、整个自治州、整个海南,甚至轰动了全国。名不见经传的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就因为有了这么一座楼一下子名声大噪。上自中央领导人,下自各个地方尤其是各少数民族地区的参观者络绎不绝。大家无不啧啧赞叹,无不以站在州府大楼前摄影留念为荣。那些黎族人苗族人更是因此而豪气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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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实地还原了历史!
作者:上太平山 时间:2014-09-30 11:31:00
  可惜了,一群王还是没有保住自己的祖屋,树倒。。。。。。
作者:黄花绿叶2014 时间:2014-10-11 16:11:00
  王越丰,海南的一面旗帜。
作者:眉山堂主 时间:2014-10-11 18:38:00
  再赏!
作者:双沟大曲63 时间:2014-10-31 23:45:00
  曾经生活在其中因此两座宏伟建筑而自豪的原住民,读罢此文感慨万千!
作者:南疆木棉花 时间:2017-05-19 13:11:53
  写得好,建议楼主将两篇文章整合成一篇文章,并配上图片,重新发到五指山版和海发版让更多的人看到,了解五指山!
作者:南疆木棉花 时间:2018-01-25 22:17:06

  
作者:南疆木棉花 时间:2018-01-25 22:17:28

  
作者:南疆木棉花 时间:2018-01-26 20:4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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