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沟往事

楼主:龙江钓徒 时间:2013-07-30 12:33:13 点击:319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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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乡在花椒沟。

  儿时,山外来人称“椒”为“花椒”,颇以为怪。明明是“椒”,怎么又叫“花椒”了呢?

  质之村里见多识广的“老和”太爷,太爷摸着下巴上白森森的胡茬子,乐和和地道:“辣椒也是椒啊!在外头,他不说清楚,谁晓得说的是辣椒还是咱们的花椒呢?”噢,原来咱们的椒还有个大名哩,怪不得外人都把咱们这条沟叫花椒沟。太爷抬手一指房前地埂上的椒树:“你看那树上,一朵儿、一朵儿,红红的,象不象一朵一朵的小红花呢?”是的,树叶是墨绿色,密密的,在那葱茏的绿叶间夹着一簇簇猩红的椒朵,真象一朵朵的小红花哩。

  花椒沟的椒树究竟有多少,没人能说得清。只记得坎坎塄塄、沟沟岔岔,凡能栽树的闲地头差不多都有椒树。

  那时的树真大呀!花椒收获的时节,家家都要修葺采摘花椒专用的“人字梯”,另外,还要备好长长的勾搭。梯子扛到地头,“人”字形支开,杵稳在花椒树下,一边一个,两个大人站在梯子上,手采勾拉,自上而下慢慢地开摘了。是的,是得慢慢地摘。摘花椒是细琐活,快了,不仅摘不干净,而且极易损伤椒树;花椒树的枝干非常脆弱,拉得猛了,枝干就会断裂,树受了伤,下一年就减产了。慢慢地摘完够得着的这一溜,下得梯子来,围着树挪一下梯子的位置,再重复先前的工作——转着圈儿才能四面八方地摘。于是,本来红绿相间的树冠便从顶上一溜一溜悠悠地绿了下来;相较杂着红色椒朵的未采摘到的部分,采摘过的那一溜溜就显得格外地新、格外地翠了。那一抹醉人的翠绿呀,仿佛用凉水泉岩层里汩汩而出的晶莹的泉水一片一片仔细地洗过似的。

  娃娃们有娃娃们的差事。五六七岁的、八九十岁的,围在树下,伸着小手采摘够得着的椒朵——这,多多少少能减轻一点大人们的工作量。谁家的娃儿采摘得干净,没有留下需要大人补摘的颗粒,被认为是有出息的娃儿,在这个特殊的季节,是会得到全村人的夸奖的。甚至,还要被旁的家长做为榜样让自己的娃娃学习哩!

  稍大点的娃娃,十二三岁或者更大点,就得当大人使唤了。他们有自己独立的“人字梯”,是成人梯子的微缩版,框与框的距离明显要小一些,娃娃们在家长的隔空调教下,颤巍巍地紧贴着梯框,哭丧着脸,于邻近的树上学着大人的样子采椒。最后,有需要大人清理的椒朵时,才由大人补采一下。

  大人们是喜悦的,红红的花椒可以卖好多钱哩!可对娃娃们,这却是最痛苦、最悲惨的季节。

  湛蓝蓝一碧万顷的天宇里,烈日象铁匠炉里烧白了的铁坨似的亮晶晶地高悬着,大地被放在蒸笼上蒸着似的冒着热汽,这热汽若有若无,不似真的蒸笼上那样明显,但的的确确是存在着且肉眼也能看得见的。我亲亲的人儿啊,若你在盛夏乡间的原野里呆过,这种酷热,我一说,你就明白的!在这种环境里劳作是艰苦的,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天候下采摘的花椒品相才能达到极致,才能最好:猩红的皮儿,大大的口儿,焦黄的腹儿,恰恰印证了“大红袍”花椒品质鉴别的口诀——“皮红、口大、腔里黄”。这样的花椒才能卖上最好的价钱。大人们苦在身上,乐在心里!可是,在烈日曝晒下劳作,对不谙世事的儿时的我们,无疑是家长施加的“酷刑”!半个多月的劳作,花椒采摘下树,脸上、胳膊上要掉几层皮;白生生的脸儿晒黑了,滑溜溜的手儿扎花了!若是现在,恐怕孩子们是能得到“关爱下一代工作委员会”依据《未成年人保护法》进行保护的吧?

  每天出门摘花椒,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要哭哭啼啼闹腾一番。家长们则个个成了大骗子。爸爸说:“乖狗娃儿,椒卖了给你买凉皮鞋,买新书包。”妈妈说:“我的女子乖,椒卖了给娃买条花裙子。”可是,等花椒变成了钞票,家长们早都忘了当初的承诺。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你哭,你闹,一不听劝就给你屁股上来几巴掌,弄不好还得挨几棍子!

  三十多华里长的一条花椒沟,自宣河村逆流而上,歇台坝→干沟门→姚沟门→干水磨→阳山里→打蛇崖,花椒树一村更比一村多。尤其歇台坝→姚沟门间,省道306线两侧地埂上的花椒树的长枝在公路的上方“牵”起了手,汽车得在这椒树枝“牵”起来的“绿荫洞”里穿行。早年交通不便,由武都城到洛塘镇,很多时候人得坐在卡车槽里满满当当的货物的顶上。若货装得太高,经过这些“绿荫洞”时,坐在上面的人就得伏着身子,不然,一不小心,头上的帽子啦、头巾啦就会被带刺的花椒枝“叼”了去;更有甚着,脸啦、手啦还有衣服啦,都会被椒刺划破。

  好在近些年树种改良了,再也难见那样大的树。花椒树也不都栽在地埂上、陡坡里了。和人一样,花椒树有了自己的尊严!退耕还林后,山坡上那些粮食产量本就不高的庄稼地“禅让”给了花椒树。地平了,树矮了,也更壮实了,不仅管理时不必登高伏低冒那样大的风险,采摘也容易多了!

  孩子们也不必哭丧着脸干那些他们力不能及的活儿。尤其是计划生育政策全面落实后,哪家的孩子都金贵起来了,纵然还有那样大的树,谁还忍心让孩子干那样苦的活呢?

  如今,花椒采摘时节,来自成县、宕昌、舟曲等县农村的剩余劳动力成了采摘花椒的主力军,东家的任务也只是全力以赴地管好吃、喝、拉、撒、睡。吃,自然得吃好,顿顿见荤;喝,更重要,炎夏时节,采椒人的防暑饮品直接关乎采椒的质量和数量:啤酒啊、果汁啊、矿泉水什么的非有不可,冰糖茶叶更是最基本的保障;睡,得睡干干净净的床铺,一张床最多只能安排两个人。有些采椒人不喜欢住乡下,自己住城里的小旅店,东家若要他们继续为自家干活,次日就得早早弄车来接,晚上还得专车送进城。而且,采摘花椒也不再曝露在似火的骄阳下,往往会在矮化了的椒树上撑起一顶大大的遮阳伞……

  前几天碰见村子里的老仁大爷,他说:工价贵了,今年采椒工的工钱要在一百以上说了。想找熟练工,可能得更高……

  是啊,花椒产业致富的不只是咱花椒沟的人,还有他们,那些周边县区农村的剩余劳动者!



  2

  宋·苏顷(1020年-1101年)著《本草图经·卷十二·木部下品》载:“蜀椒,生武都川谷及巴郡,今归、峡及蜀川、陕洛人家亦作园圃种之……味甚辛香。四月结子,无花,但生于枝叶间,如小豆颗而圆,皮紫色赤。”

  《本草图经》比明·李时珍(1518年—1593年)1590年出版的《本草纲目》早了五百年。他的著述是可信的。武都是花椒的原产地,板上钉钉,无疑的了。之所以又叫蜀椒,极可能由于武都在漫长的历史时期是“蜀汉益州郡辖地”的缘故。《清·阶州直隶州续志》转引的古史志中,武都属“益州(今成都市)郡”管辖的证据俯拾即是。

  武都境内,花椒沟作为花椒的原产地,对着“花椒之乡”的桂冠,自然当仁不让!

  就故乡而言,太久远的事缺乏文字记载,没多少流传下来。可清末、民国年间的,仍口耳相传,鲜活地演绎在子孙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在我太爷、爷爷那一辈,宣河村的壮劳力大多有两个外号。洛塘区人称他们为“前河里的土盐客”,以常去洛塘等“后五区”售卖土盐故;中坝(今四川绵阳市)的商家、店伙,还有普通百姓称他们为“花椒沟的椒客子”,自然因为他们是蜀椒入川的贩子。

  那年代,就算在川中,现代的公路都是稀罕物,汽车屈指可数,武都至四川更是没有公路的了。武都与四川的人员往来、物资交流都是人背马驮。宣河村下川的花椒自然也不例外。

  村里贩椒最成功的要数王全洪老人——我的“倔”爷爷,其次是“长汉”太爷、“老和”太爷、我爷爷的二弟等。据二爷爷讲,三河口农贸市场五角“现洋”收一斤“六月椒”,到中坝可卖三块“现洋”,因此,虽然每次运输的物资数量都不多,往往一人赶一头大马驮三麻袋花椒,自己背上再背一“搐口子”,总共也就三百来斤,可交易的利润却颇为可观。

  四川人只看好“蜀椒”,也就是武都花椒;陕西省南部一些地区也产花椒,他们的叫“秦椒”。“秦椒”香味恬淡而腥膻,“蜀椒”香味浓郁而麻辣,品质差异很大,但色泽却相若。一般而言,“蜀椒”高贵,供应大饭馆和富裕人家;“秦椒”低贱,供应小饭摊和穷苦小民——泾渭分明。但是,偶尔也有陕南椒客以次充好,挂羊头卖狗肉,在“秦椒”中混杂少量“蜀椒”遮盖腥膻味而当“蜀椒”货卖,更有胆大妄为者冒充武都椒客,扰乱椒市秩序。

  王全洪是老“脚户”,是村里唯一能一人赶两头大马、驮六百斤花椒下中坝的椒客子。椒是花椒沟正宗的“蜀椒”,人是虽然倔强、但憨厚正直的好人,在中坝的花椒市场有着良好的信誉。顺便说一句,清末民初四川战乱频仍、盗匪横行,生意人行走的路线大多是需要“打通”的。你与把持着“水陆码头”的地方“袍哥”、“大爷”没“交情”,你的货物、钱财就很可能被抢!倔爷爷一干人早就想打通中坝到成都的商路,可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因此,他们就只能在已经打通了一路关节的中坝贸易。

  自古就有“行商坐贾”之分。倔爷爷他们是“行商”,千里迢迢贩货到异地交易;川人是“坐贾”,大宗接货,坐地买卖,以零售为常态。交易中谁占优势,就看当时的情形是“买方市场”,还是“卖方市场”;然而,打架斗殴就是另一回事,可不管怎么说,“行商”肯定不占优势!

  一次,倔爷爷他们六个武都椒客子正在中坝交货,却被成都上来的一个“坐贾”带人围攻,并指名道姓要“武都王全洪出来答话”。倔爷爷以其刚烈的性情自是不怕事的,老和太爷见多识广,和许多“袍哥”、“大爷”有交情,也是不怕的;但那阵势却吓坏了长汉太爷、我二爷爷等人。一伙人紧闭库房大门,合计了一会,决定先由老和太爷出面摸摸情况。

  老和太爷那时还没当兵去哩,可已经是花椒沟著名的“拳棍手”了。只见他提着一条二尺五寸的“鞭杆”,出得门去,对着门外众人一抱拳,询问:“哪个是主事的?请上前说话。”

  成都坐贾恶声恶气地叫嚷:“你算什么东西?让王全洪给老子滚出来!”

  库房里性情刚烈的倔爷爷推开伙伴,拉开门高声叫:“我就是王全洪!找老子有嘛子事?!”

  人出去了,成都坐贾瞅了瞅倔爷爷,却傻了眼。一把拨开老和太爷和倔爷爷,往库房里闯!闯进房去,把库房里的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个遍,怒冲冲地跑了出来,吼:“龟儿子,你们把王全洪藏到哪儿了?快给老子交出来!”

  这时,中坝坐贾中一位和这人相熟,又和倔爷爷有交情的上前叫道:“郝大掌柜的,你听我说”又指了指倔爷爷“那个不就是武都王全洪噻!你找他嘛子事嘛?你和他究竟有啥子疙瘩解不开噻?”

  郝大掌柜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番述说……

  事儿说开了,才知道完全是一场误会!

  倔爷爷他们虽然还没去过成都,可他的大名早就是成都花椒市场上的坐贾们“久仰”了的。一月前,有人冒充武都王全洪,给郝大掌柜供了六百斤武都“六月椒”,郝大掌柜喜不自胜,可后来发现麻袋里除了口子上的一层是正宗“蜀椒”外,下面的全是“狗椒”(川贾对“秦椒”的蔑称),这一来郝掌柜可亏大了!前天,当郝掌柜知道王全红“又” 下四川,并且正在中坝贸易后,立马不辞一路风尘,领了几个打手来中坝找王全红算账!

  及至见到了真的“武都王全洪”,才知道先前的那个是假的。

  成都贾、中坝贾及几个武都椒客们讲和后一起分析这一事件,尤其说到椒的数额正是倔爷爷惯常的六百斤时,大家都觉得应是熟人所为。根据郝大掌柜描述的假“王全洪”的形容,再虑及麻袋中是“狗椒”的特征,最后锁定了常在中坝贸易的陕南椒客戚某。

  目标即已确定,要在花椒行里找一个椒客真不是什么难事情,除非他从此远离川蜀椒市。没几天功夫,他们就打听到戚某已二下成都,正在出货!

  郝掌柜一行人急着欲返成都,而早就想打通成都商路的武都椒客,不只宣河村几个人,更是趁机要求郝掌柜提携,疏通各个关节,并自告奋勇,请求南下成都,共同找戚某算账。郝掌柜乐得直接和武都椒客搭上关系,以利自身生意的发展,满口应承,关照有加。

  到成都,很快找到戚某,不料这家伙胆大包天,竟仍然冒充着“武都王全洪”的名号故伎重演,正欺骗另一坐贾哩!

  抓了个现行,官司是不敢吃的。戚某退赔了两家损失,请中人讲和,大摆“陪罪酒”,请求各方神圣原谅,又如今日“名誉损失费”似的补偿了倔爷爷三十块大洋,满天的阴云才算散去。

  这一事件,令“武都王全洪”的名头在成都椒市更响了。尤其难得的是,从此,武都椒客打通了直下成都的商路!

  往事越百年……

  如今,交通发达,物阜民丰。大市场内,南腔北调,熙熙攘攘,生意兴隆通四海;陇蜀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财源繁茂达三江。今非昔比,倘若太爷们那一辈的椒客们还活着,看到今日景象,又会作何想呢?一定“当惊世界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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