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

楼主:龙江钓徒 时间:2015-05-22 10:32:18 点击:191 回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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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刚才还是朗朗乾坤,可一转眼就狂风大作、漫天飞雪了。老雪未融,又添新雪。满目茫茫的白色,分不清哪是畔、哪是崖、哪是路。
  林力侧着脸,在暴风雪中试探着一步步向山坡下挪动。偌大一面山只她一个身影,面对大自然的残酷,她后悔没随大队人马早早下山了。突然,她尖叫一声,整个人一个倒栽葱,向山下滑去——速度越来越快,猩红的围巾在风雪中像一条瘦长的旗帜,朝山下冲锋!
  纯一色的白,迷失了参照物,一层层、一堆堆、一重重白雪猛烈地向她冲来、盖来、压来。是她被白雪冲击还是她冲击着白雪?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与白雪的对冲后是否还能活着!
  绝望与求生对立统一。没有思考、没有算计,一切源于本能,动物的本能!
  “啊……啊……”撕心裂肺的叫声划破长空!
  这叫声凄厉而悠长,在白雪皑皑的空谷激荡了一阵,消失在这原始的山野后,一切重归亘古的寂寞。
  暮色四合、山风呼啸,白雪纷飞,昏鸦哀鸣……
  2、脑子里银星般的符号在闪烁,这儿一个,那儿一个,不一会儿,满脑全是璀璨的银星,仿佛乡间夏夜的星空。
  “活着,活着,我还活着……?”林力脑子里动了动,努力着想睁开眼睛,捕捉那闪闪的星星,可眼帘宛如千斤巨闸,动了一下,又落了下去,动了一下,又落了下去。终于,拚尽了全身力气,“闸”开了。
  满头乌发,顶着一只浅浅的碟子似的装饰华丽的宽檐 ,一袭领饰艳丽而硬朗的黑色藏服,黑衣外套着翻毛的雪白的羔羊皮褂子……
  “雪!雪!”林力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姑娘……姑娘……,你醒醒,你醒醒。”文荫县当地的汉话,轻轻地在她耳畔呼唤着。
  林力迟疑地又睁开了眼睛。
  一只大手的手指轻触着她的额头,手腕上一圈紫檀色的珠串和那珠串上的金色的流苏在她眼前晃动。那一粒粒珠子光洁而柔润,泛着温玉般晶莹的光华。透过粗大的指缝,看到一张古铜色的脸,那脸棱角分明、英俊而坚实,洋溢着青春的光彩,那是康巴汉子特有的脸型与颜色。年轻的汉子正微笑着呼唤着她、凝视着她。
  “我……我这是在哪里?”游丝般的声音。
  “朋友的家,也是我的家……”
  林力想坐起身来,可刚试着动了动,就觉周身刺骨似地痛,她尖叫了一声又倒下去。
  “别急。你还得养几天。”
  “我的胳膊断了吗?我要死了吗?”
  “噗嗤”那男子一笑,“怎么会呢?你只是惊吓过度,又伤了点筋骨——不是断了,仅仅是摔了一下,关节错位了,肌肉挫伤了。是挫伤,皮都没破。噢,脸……脸上……,那么厚的雪,怎么可能重伤你呢?”男子磕磕巴巴地,依然微笑着说。
  “姑娘,别担心,休息两天,就好了。”生硬的、显然还不娴熟的汉话,一个女声。
  林力努力侧了一下头,一个藏族女子红扑扑的脸,神情充满友善与关切,正专注地望着她。女人身旁还站着一个与“串珠男”年岁相仿、打扮相同的男子。这男子个头较“串珠男”略小,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
  “阿东多杰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看你是汉族吧?藏汉是一家的嘛,太阳和月亮是同一个妈妈的女儿的嘛。”小个儿男子真诚地对林力说。
  林力虚脱着,没有一点精神,努力地寻觅着曾经放在她额头的手,寻觅着那手腕上戴着的串珠。空白的脑海里恍恍惚惚产生了一个意念,那串珠是她的灵魂,是她滑下雪山时飞逝了的灵魂!她要找回她,她要找回她……
  “珠子,珠子…”似有还无的声音。
  阿东多杰疑惑地看了看扎西嘉措,又看了看才让卓玛,取下手腕上的串珠递到林力眼前。
  “戴上,给我戴上。”声音仍然很弱,但是明显地较刚才强了些。那弱弱的声音里仿佛透着排山倒海的巨大力量,令人无法抗拒。
  阿东多杰从被子里扶出林力的胳膊,将串珠轻轻地拢到她的手腕上。
  林力长舒了一口气,安祥地闭上了眼睛。
  闭了一小会儿,猛地睁开眼,叫:“镜子!镜子!”
  卓玛忙到自己的屋里取来一面小镜子,右手执镜子,左手扶在右手腕上,让镜子正对着林力的脸。林力仔细地看着镜子,松了一口气。脸没有先前料想的那样糟,只是被划了几条细细的红痕,另有一条微微有点破皮——那可能是深埋在雪地里的草秸秆闯的祸吧。
  阿东多杰和他的两个朋友离开了林力的屋子。小伙子们去了上房喝酒,卓玛去厨房帮阿爸为林力熬草药。
  这是一座白马藏族的院落。铁楼山与汉族地区接壤,建筑上便融入了汉屋的元素。屋顶是汉瓦盖的,不同于核心藏区的那种石板盖着的屋顶。屋里的陈设也合了藏汉的风格,有藏式的大柜,也有汉式的小桌,还有现代的家电——在农村,这是很阔气的家庭了吧,电视机、洗衣机、电饭煲、电烤箱等等一应俱全。
  “咱们一起在林子里找料,我怎么就没听见有人叫呢?”扎西用本族的语言问阿东。
  “声音那么大,你怎么就没听见呢?呃,那会儿你是不是正砍料?我在侧梁上,你在地窝里,自然我就能听见了。”阿东也用着白马藏语说,“奇怪,这个姑娘看着怎么就那么眼熟呢?”
  “又胡说了。你是看见一个漂亮的姑娘——汉话还有种叫法,叫什么来着,‘妞’,是‘妞’吗?——你是看到一个漂亮妞就说自己认识或者见过的,至少也是看着眼熟的吧,哈哈哈哈!”扎西取笑着他的朋友,“咱们全乡同学里就你上了大学,是的,你见识比我们广,可你也不可能认识了所有汉族的漂亮‘小妞’吧?”
  “什么‘小妞’?看着就比咱俩都大,至少大四五岁哩!再说了,人家都受伤了,你能不能正经点?你还开这种玩笑。当心卓玛揿你耳朵,还得当心你阿爸揍你的屁股!”
  阿东二十五岁了,比扎西大一岁。扎西都结婚了,还和卓玛有了一个女儿,可阿东却未婚。这成了阿东的阿姆的一块心病,常叹息:“早知道上个大学心儿会飞了,还不如不上哩。早点娶个姑娘生个孩子比什么都强。”话是这么说,可哪个母亲又不为自己有个上过大学的儿子而自豪呢?老人家只是给儿子下套,让他早早结婚罢了。
  阿东是个漂亮小伙子。在西北民族大学读书时,就以优异的成绩颇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一头浓密而乌黑的长发,飘逸、洒脱;举手投足间时而很“江湖”,时而又很儒雅,青春期大男孩矛盾的心理与作派纤毫毕现;独处时,眼里往往泛着淡淡的忧郁,“少年老成”秀得有模有样,常令看着他的长者莞尔;周身上下发散着深具艺术气息的服饰,洋派、时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搞美术或音乐的大家哩,谁又能想到他是从南部这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大山沟里走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大学生?
  大学毕业,他本可以在县城里从事教育或者与民族、宗教有关的工作,可他天性中就有一种热爱傩戏、傩舞的基因,这基因的力量强大得使他勇敢地拒绝他的父亲的“安排”,扔下金饭碗来老家组建民族歌舞演出团体。他父亲是汉族,因此,阿东多杰还有个汉名,叫高鑫。父亲曾是铁楼藏族自治乡的党委书记,现任文荫县的民政局长。儿子大学毕业了,老子有很“宏伟”的规划,可这不肖子竟然、竟然……,气得老子大病了一场。最后,还是阿姆劝住了丈夫,老子对儿子不再阻拦,却也不闻不问,彻底放弃了儿子,任由他“瞎折腾”去了。
  阿东多杰离开了父母在城里的家,回到铁楼镇曾经的老家,串联起一些中学时就在傩舞、傩戏方面闹腾得很欢实的扎西嘉措、才让卓玛等二十多位同学,建起了“白马藏族艺术团”,凭藉紧临九寨沟的优势,活动开展得红红火火。只是在大雪封山的旅游淡季,他们才散一阵子,各自谋些别的营生——毕竟僧多粥少,一年的几场演出,怎么可能支撑全年的用度呢?闹腾得欢是事实,可这并不等于他们挣得了大钱。
  除了歌舞艺术,阿东还迷恋着家乡的手工技艺。冰天雪地的日子,他就借住在深山里扎西嘉措的家,跟着扎西的父亲做珠子。昨天他与扎西在林子里找做串珠的原料,才遇上林力滑下山坡的。当那一面旗帜似的猩红的围巾冲下雪坡时,他马上意识到是有人出状况了,喊了一声扎西,立马就奔那面“红旗”而去。
  雪白的羽绒服裹着林力苗条的身躯,虽然没见着红伤,但是林力明显地昏迷了。幸亏围巾是鲜红的,那耀眼的红色引导他们很快发现了林力;幸亏大雪很厚,使他们能够背回一个囫囵的女人。常年在大山里生活的人都知道,大雪天的“滑”是山民的“难”,也是山民的“宝”。正由于太滑,无处着力,所以再高的坡上滑下来——就算跌下来——也不会受很重的伤;也正由于滑,出门行路很艰难,只能无奈地被封在大山里,好多事儿都耽搁了。
  3、在阿东与扎西一家的悉心照料下,没过几天,林力能下地了。
  一碧如洗的蓝天映着银妆素裹的雪山,宁静、祥和。
  日头很暖,心情很好,林力在卓玛的搀扶下上了扎西家侧厢的平顶屋。坐在屋顶上,可以鸟瞰大半个寨子,也能远眺壮丽的山河。串珠在林力手里把玩着。其实也就一普通的珠子,作工是普通的,紫檀也不是很名贵,可那天,林力怎么就产生那样的情愫,硬生生从一个素不识的大男孩手里讨了它来呢?怎么就认定那是她的灵魂呢?模糊的记忆令林力郝颜了。然而,这串珠子成了林力的宝,爱不释手,渐渐觉得冥冥中真有神秘的力量将她的灵魂依附、甚至贯注进这紫色的珠子里了。
  扎西阿爸带着小扎西在院子里向阳的地方选着做珠子的材料,阿东正踩着一根茶杯粗细的小圆木锯木材。今天的阿东穿着一身预备役军人的作训服,悍性激荡、精明干练。
  “阿东啦,你以前是拜过师傅的吧?”老扎西问阿东。
  阿东直起身子,“嗯”了一声。
  “嘉措跟我学了四年了,还没你做的好!你做的珠子透着一股灵性。嘉措缺的正是你这一点。你是跟谁学的呢?是你外公吗?”
  “其实也没专门学。小的时候看外公做珠子,也就跟着做了。先前只做粗坯,外公再加一下工。后来外公自己做不动了,就指导我做。”
  “怪不得哩!你外公可是咱白马人中做珠子做得最好的,三十岁不到就在咱川康地界赢得了很响的名头——可惜他老人家不在了。”
  “嗯。我听阿姆说过。”阿东的外公去世后,几个舅舅下川做生意,长年在外。阿东说是回到了老家,却是独身一人,老房子剩了很多,但都空着,名义上的老家实在没他什么亲人了。回来了,日子过得很悲摧,平时的吃喝都凑合着。想起疼他宠他的外公,阿东心头掠过一缕凄恻的风……
  “这就对头嘛。别老是怪我没长心眼,也是您这个师傅不咋的嘛……”小扎西发现真理似的调侃起老扎西了。
  老子笑着将手里刚折下的一截闲枝扔向儿子:“你个小东西,自己不用心学、不用心做还怪起了老子!”
  阿东身躯雄健而高大,一条修长腿蹬在条凳上锯着木头,一头浓密的乌发随着他拉锯时的一起一伏颤动着。
  这是林力第一次看到整个儿的阿东,看在眼里她竟有些痴了。林力在迷糊的脑子里搜寻着。这人是谁?怎么这样面善?这样亲切?
  林力的心在颤抖,眼睛开始模糊,最终泪如泉涌了……
  一首老歌仿佛在耳畔回响:
  “也许,我的前世是深山里的一株野草,
  你的前世是山野里的一缕清风,
  在黄昏的天际,
  划过苍凉的露的的烟痕……”
  林力哭了。只是,这哭在心里。
  老扎西:“次仁阿爸前会儿来说,他家老二回来了。让我们给阿东另找睡觉的地方。可村子就这么大,哪家也没有闲着的睡处。这可怎么好呢?”
  收留林力后,小家小户的住处成了大问题。林力睡的床本是阿东的,扎西家就备了这一张客床,再没多余的睡处;林力来了,只好去邻居家给阿东找了个“睡位”——与次仁家的三儿子挤一张床。
  次仁家的老大结婚了,人家两夫妻一起睡;老三是与二哥一起挤着,前些天老二去了县城,正好给阿东空出了一个位子。可是现在次仁多吉回来了,那张小床挤不下三个人,阿东的睡处便成了问题。
  “没事。我与阿东睡,让汉家姑娘与卓玛、孩子们挤一下。”扎西嘉措应声说道。
  “那怎么成?人家是贵客,咋能让城里女人和你的那帮脏儿女混?”一贯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露面的扎西的阿姆正从上屋出来,接口说。
  “睡觉不是啥大问题。实在找不下睡处,我可以睡草房。”阿东说。
  老扎西:“嘉措,晚饭后你再去找找,看谁家还有出门了的人。实在没办法时,再去主任家看看,问一下,能不能把他家专给镇上干部备的床借几天?”
  一天就在松散而快乐的工作中过去了。吃完晚饭,小扎西与阿东去村子里找睡处,可找遍了全寨,也没个能挤着凑合一晚的地方。村主任家的“干部专用床”倒是闲着,可人家说索郎镇长刚来电话了,他们正从上山村往下赶,让主任给他们准备吃喝,今晚就住寨子里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是没地方让阿东或者林力睡了。
  上屋里,阿东又提去草房睡的事儿。
  林力早就去自己屋休息了。听堂屋里的人语,她很纠结——是她的到来给这家人添了很多麻烦,吃人家喝人家,还得人家伺候汤药,如今弄得阿东要去睡草房了。大冬天的,这怎么行?林力仿佛下定了决心,叫了一声阿东,让她到侧厢来。
  阿东来了,林力说:“你就睡在这屋的长沙发上吧,弄床被子就行了”。
  阿东怔了怔,问:“那怎么行?男女同屋,你不怕我做啥坏事吗?”
  “你很坏吗?”林力坦然地问。
  “那行吧。”
  阿东回到上屋,忸怩着告诉扎西一家林力的话,这一家人无语了,各自去了自己的屋。
  阿东接过卓玛取出的被子回到林力屋子里,一半铺、一半盖,躺在了沙发上。
  男女同室,关灯成了很忌讳的事。灯亮了大半夜。
  林力从山坡上滑下来时,随身的包包被摔开了,包里的东西散落在那条“雪道”上。背回了林力,林力醒过来后发现包包不在,便请阿东和扎西去找。找的过程中,林力的“秘密”都被他们发现了。包里的化妆品、书、笔记本、小照相机、证件等等全部呈现在他们眼前。
  林力是龙江市高等师范专科学校教师。她来白马山寨是为了考查白马藏族的历史与民俗文化。
  灯亮着,彼此都不敢看对方,却忍不住又要偷偷地看。一个在高高的床上,一个在两米开外的低低的沙发上。当四道目光再次碰撞到一起后,林力微微地笑了笑:“我比你大,你就当我是你姐吧。”
  这是他们都躺下后第一次回响在这间小屋里的人类的语声。
  “嗯。”阿东闭了一下眼,回了一声。
  “说会儿话吧。你当过兵?”
  “没有。我也读过大学……”阿东简单地述说着他的大学生活和现在的状况。轻声很轻,轻得能听到林力的呼吸声。
  内心被强烈地震撼着的林力不时地插话问几句,也夹着述说了自己的经历。她大略的情况阿东是已经知道了的。美丽的脸庞,风趣的谈吐,才气横溢,毕业于西北地区最负盛名的兰州大学,这令阿东多多少少产生了自卑感。好在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共同点:他们都痴迷于白马民族的艺术、历史与文化。
  “真不好意思。大冬天的,我在火床上,却让你睡冷沙发。”
  “没什么。我们白马人土生土长在这山里,习惯了寒冷的气候,不比你市里人。”
  也不知说了多久、听了多久,当阿东感觉到林力的话语声越来越弱,并闭着眼睛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后,他轻轻地起身,趿着鞋关了灯,静静地躺回了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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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guoke20000 时间:2015-05-23 17: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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