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不回来【海南在线首页】

　　那年春天，父亲身患重疾，由于病情急剧恶化，经过医生的奋力抢救，父亲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就这样急匆匆地离开了我们。我没能赶上看他最后一眼，也没能聆听到他最后的只言片语。漫漫长空，星光失去了往日的璀璨。在广袤的大地上，父亲将化作一抹青草，永远地扎根在我尘封的记忆中。黑夜无语，只有思念在无限地延伸，寂寥夜空，一望无垠，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父亲踽踽而行的背影，他拄着拐杖，一路蹒跚，在漆黑的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茫茫的天地间。
　　抚今追昔，往事历历在目。父亲一生节俭，行事果断，他是儿女们心中的楷模。早在八十年代初，父亲凭借自己的双手，在村子里盖起了三间砖瓦房，从此告别了风雨飘摇的茅草房。那时候，邻村有不少人种植甘蔗暴富，成为当时屈指可数的万元户，这令父亲羡慕不已，没过多久，父亲也买来一车甘蔗苗，并在自家的田地里种上了几亩甘蔗。我们四兄妹都上学，很少有机会帮父母下地干活，大部分的农活都是父母自己承揽下来。海南夏季时间长，甘蔗地里酷暑难耐，为了不让甘蔗的叶子伤及皮肤，下地前父母都要事先裹上一层厚厚的衣物，然后在才能在茂密的甘蔗园里除草施肥。烈日当空，火辣辣的太阳烘烤着大地，田地里热气蒸腾，令人窒息。为了养家，父母每天挥汗如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严寒酷暑中艰难刨食。
　　父亲是村支部书记，儿女们知书达理，在外人看来，我们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多少让村民们刮目相看。实际上，我们家就像一条逆水而行的乌篷船，父母每天都在奋力地划桨，试图将它驶向遥不可及的彼岸。名誉上父亲是村支书，却从来没有领过薪水，这种徒有虚名的村官在当时的农村见怪不怪，我们经常讥讽他自讨苦吃，父亲却为自己能够在村子里能谋得一官半职而自鸣得意。父亲只有小学毕业，但他的文采在当地却小有名气，经常有村民上门求他写证明、报告之类的文书，只见他稍作沉思，便可顺手拈来，为此，父亲经常自诩自己是文化人，我们自然一笑置之。
　　十年寒窗，使我们原本富裕的家庭陷入了拮据，生活每况愈下。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个时候父亲患病了，经常觉得胸闷、头痛，到医院打针吃药也不见好转。父亲迷信思想很严重，很沉迷于黎族的巫术，对巫师的崇拜可谓五股投地。他经常请“高手”到家中来驱鬼，奇怪的是，只要巫师一来，他的头痛立马缓解，一旦巫师离开，他又开始疼痛加剧，这使得他对巫师更百般依赖，甚至把巫师奉若神明。就这样，我们家被精明的巫师骗取了不少财物，致使我们原本已经潦倒的家更雪上加霜，就这样，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家被父亲搅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后来，我们陪同父亲到县医院检查，才查出父亲患有高血压综合症，通过合理用药，病情大有好转。通过这件事让我彻底看清了所谓的巫术其实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们就读高中的那几年，家中一贫如洗，日子过得举步维艰，全家人怎么省吃俭用，依然捉襟见肘，有一段时间我们连食用油都舍不得买，日子过得十分清苦。为了完成学业，父亲可谓挖空心思，他几乎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记得有一次我要返校，父亲竟然连几块钱的路费都拿不出来，母亲说在几里外的连队有人收购稻谷，父亲听了二话没说，立即找来两只箩筐，装满谷子，直奔连队。父亲身体肥胖，行走颇为不便，他挑着担子在田埂上一步三摇，像是在走钢丝一般，没走多远便气喘如牛，我赶忙去把担子接了过来，硬是一口气把近百斤重的担子挑到连队。还有一次，眼看开学在即，父亲四处借钱无果，情急之下，父亲忍痛把还在吃母乳的牛犊卖给了邻村的牛贩子，我在一旁看着母亲从牛耳朵里拨了几根耳毛，并虔诚地为它祈愿，然后将牛毛塞在屋檐下。接着，牛贩子便过来把牛牵走了，我目送着它，直到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多年后，每逢想起这段往事，我仿佛又看到牛犊那双哀怜无助的眼睛，令我毕生难忘。
　　现实的磨练使我们少了几分孤傲，多了几分成熟，。学海无涯，多少年来，我们苦雨孤灯，悬梁刺股，付出了难于想象的艰辛。也许是我们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动了上苍，命运之神开始对我们有所眷顾。那年，哥弟俩双双考上了大学，当邮递员把两份大红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父亲的手中，全家人如获至宝，父亲喜出望外，深情地将录取通知书捧在手中，紧紧地贴在怀里。全家人多年的艰辛、付出和期盼在这一瞬间凝结成了悲喜的泪光。人生之路，荆棘肆虐，父亲就像一把火炬，它把自己燃烧得很旺，为的是更好地照亮儿女的前程，父亲用自己弱小的生命，诠释了伟大而深沉的父爱。
　　槟榔花开，如丝如雨，它缠绕着我无边的思念。蓦然回首，那令人伤心的春天已经悄然风逝，故事也在这一瞬间永恒的凝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每一条生命都宛如一颗耀眼的流星，总有一天会消逝在岁月的地平线，只有伟大的父爱将永远地铭刻在儿女们的心中。九泉之下，青草绿树，山兰飘香，但愿父亲在百花簇拥的极乐世界里不再孤独，尽享天国的仙山福地，远离凡尘的穷苦和伤痛。

　　写于海口：2012年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