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中故居

　　多数人都是这样不靠谱的：活着、死去和被人遗忘。我不该采访张忠中外甥高芳林。
　　张忠中人都已经作古，早被人遗忘。但就我个人来讲，对一个曾经为中华民族流过血受过伤的人，知道的越多自己心里就越苦涩和压抑，因此之前，张先生对我来说只能算个传说。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2016年6月16日晚，我通过陈如珊先生约来了张忠中外甥高芳林在海口鸿运宾馆见面。
　　“路都是他自己走的。”高芳林好似对他自己大伯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高芳林说：“1976年张忠中没有迎来平反就病故了，由于身份特殊，张忠中完全和四个孩子隔绝，至死他们也未能见上一面。”挖掘埋没在岁月中的人和事，口述者不可忘，也许高先生是最接近张忠中的人，也最接近历史的真相。在高芳林面前，我当自己无知，采访过程中我同时按下手机录音键。下面文字是经录音并查阅部分史料整理而成。关于张忠中，你可以不用看历史，听录音就清楚了。
　　张忠中的父亲张元，字志远，生于清光绪年卒于民国十九年，享年六十。其早年毕业于琼台师范，官至县参议。张元一生悬壶济世,曾为无数患者解除病痛,深受大众称誉。张忠中，原名照奎，字华壹，生于1901年卒于1976年12月15日。因从小就深受父亲影响，后改名忠中，以表示忠心于国家。早年，张忠中只身奔赴广州，初进广州省立甲种工艺学校就读。1925年，张忠中和同村人陈英教入读黄埔四期步科第一团第四连。发妻陈氏助夫上学，惜天年暂短；贤夫人郑闺英，山东泰安人，名门闺秀。他们育有三男一女，长男张受寿，1936年生，系八一蓝球队指导员，次男张受年，三男张受庚，女儿张受春，六十九岁，现均移居美国。官村的黄土地下,张先生孤独的灵魂可曾安宁？据高先生说，儿子张受寿和女儿张受春曾携爱人孩子分别于1998年和2014年回到久违的家乡省亲并给他们敬爱的父亲上了坟。
　　张忠中弟弟张照斗，原国民党游击队指导员，曾经跟随过张忠中。张照斗留下一儿二女，儿子叫张受龄，曾在生产队开拖拉机，后当乐东县长容亚珠、周文珍等人的司机，现居香港。长女嫁山园道村，次女嫁村里。从五十年代初起张忠中一直隐居在老家官村，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依靠种地和做木工谋生。张忠中旧居解放后被没收，返归乡梓的张忠中便在离旧居200米远处盖上了茅草房，后改为两间瓦房，他一直和侄子张受龄住一起至1976年病逝。张忠中的两个胞妹也嫁于官村。
　　历史上的崖县人不缺进步的力量。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多少志士仁人为之奋斗、为之舍身取义，东征、北伐、反帝反封建、抗击日本侵略、解放战争……因种种历史原因，这些人死后他们少有留下一句遗言、一件遗物，我们对热血英雄的记载遗漏无数。1926年，为完成总理孙中山的遗愿，张忠中跟随大部队北上北伐，曾任连长、营长、副团长等职，芦沟桥事变爆发以后，张忠中在李宗仁兵团甘丽初师壹团任职。在著名的徐州台儿庄战役中，他率部对日作战，作战勇敢，不怕牺牲，身先士卒，歼敌千余名。战役结束后，张被提升为团长。张忠中是原国民党中将、著名爱国将领陈金城指挥下的一员猛将。当时，黄埔军校第七分校迁往陕西西安，陈金城出任该分校校长，张忠中出任该校教官。1945年12月，国民党军进行编制调整时，将骑兵第2军改编为第96军，陈金城任军长。1946年6月国共内战全面爆发前夕，张忠中为96军原下辖的暂编第12师师长，主要担负胶济路中段守备任务。1947年7月，国民党96军进行整编，该军改编为整编第45师，陈金城改任师长，原下辖的暂编第12、暂编第14、暂编第15师依次改编为整编第211、213、214旅，张忠中任211旅长；1947年10月7日，整编第211旅和整编第212旅一部被华东野战军歼灭，整编第211旅少将旅长张忠中（陆承裕《暂编第十二师被歼回忆》一文中张忠中还是第12师师长）、参谋长陆承裕及第一、二团团长、营长以上20余人被俘，后送胶济路以南的莒县中共华东军区高级解放军官训练团学习。经过一年两个月的改造学习，1949年初，张忠中提前获释。同年，夫人郑闺英在广州病逝。安葬夫人后，因处境艰难，张只好决定留下三个年幼的儿子给在济南的大姨，之后带着女儿从广州飞回三亚榆林。海南解放前夕，夫人郑闺英的哥哥郑闺X（原国民党中将）亲自派飞机到三亚榆林准备接张忠中撤退台湾，但遭到张的拒绝。世界已被我踏遍，去台只配打杂。可见，当时的张忠中已透出对国家和家庭的责任和担当，留下来此乃光明大道也。可能由于环境所逼，小女张受春当时跟随去台。自此，有着显赫背景的黄埔四期生张忠中的传奇人生戛然而止。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最后在老家官村的二十几年里，张忠中身边没有子女、没有爱人、没有朋友，身边一桩桩骇人听闻、惨不忍睹的打杀事实，他亲身经历的、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张忠中不死已算奇才，大家也需要非常伟大的想象力了。张先生，能活下来，您那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不过有人说您给社会抹了黑。按张先生的身份，拉出去枪毙倒是一点也不冤。社会上一有风吹草动，首先受害的总是这些国民党战犯。六十年代，红五山区空降台湾特务，因为怀疑张忠中是暗中勾结台湾当局的“特务头子”，结果张忠中不能安心洗心革面而去大陆坐了几年牢。后查不是张所为才获释。人们只知道张先生是“丧家之犬”，可有谁又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抗日英雄、国民党高级将领、第96军暂编第12师师长？
　　究竟张没有丢官村人的脸。
　　官村很多和高芳林一样的同龄人仍记得这样几件事。文革中张忠中去看电影《南征北战》，事后有村民问他感觉如何，他说：“败是败了，但没败得那么惨。”就因这句话，张忠中被抓到冲坡镇的戏台上批斗。那时起，很多人都认为《南征北战》中的张军长就是张忠中。正是《南征北战》有句张军长台词叫“不是国军无能，而是共军太狡猾”因而大家都记住了张军长，记住张忠中。《南征北战》摄制于1952年，影片取材于解放战争时期发生在山东、苏北战场的几个真实战例，描写了敌我双方一批高级将领，其中有张军长、李军长和参谋长等人。今天，我电话采访了检察官周海涛先生。周先生，琼海人，曾在原海南自治州政府秘书处工作，大约八六年时是他接待了原《南征北战》编剧沈默君等人，沈默君1951年创作电影文学剧本《南征北战》，这次他们来通什是为收集采写黎族领袖王国兴的资料。当周提起《南征北战》张军长人物原型是不是张忠中时，沈默君说：“当时，我在华东军区高级解放军官训练团（也称高俘团）约过张忠中见面，当时他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是部队文化工作记者，他说：‘不见不见！’我说就是不见也要写你！”《南征北战》有纪录片的纪实风格，人物塑造可信，想想张忠中先生也不愿抛头露面成为银幕上让全国人民嘲笑的“反派”人物。《南征北战》影片中张军长身上有强烈的时代氛围，是特定时期下典型的“反动”艺术形象，其既有孟良崮战役的张灵甫影子，也有“凤凰山”上的张忠中。但张忠中不是军长，在官村，他只不过是一个郁闷的木工而已。官村人以这个木工为荣。张忠中为人随和谦恭，生活俭朴，不忘乡梓。他在村子里的故事，很多都是家喻户晓。高先生说，张忠中为村民做过不少家具，尤其是实木帷幔床，做工考究，村子里的人都善意地笑说，他做的床，很多夫妻睡了准会生男孩。五十年代乐东修建长茅水库时，张先生参加了这一建设，他看到材料进出全靠村民肩挑背扛，非常辛苦，后来是他制造出手推车有效地节省人力加快了工程进度。张先生真的挺会过日子。他懂三角几何会木工（估计没有资格证书），能做多种农活。他种植的葫芦瓜产量是村人的几倍，吃不完就挑到利国市场上出售。张先生的水性好，有一次，望楼河涨水，有一户人家的牛被隔在对岸，他二话不说就游过对岸把那头牛牵了回来。可能是得到遗传，张忠中在美国的儿子，八十年代回官村给他父亲迁坟时捐了几万元让官村人告别了煤油灯。
　　张忠中故居（房子为张父所盖，2015年12月15日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