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辉先生在故乡的日子

楼主:周海良 时间:2018-04-05 22:35:28 点击:988 回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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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956年,农历十月初六日。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打破了茅坡村的宁静,井头园一家低矮的茅草房里,一个男孩呱呱落地,家境贫苦的陈运新颜献彩夫妇,满心喜悦地迎来了长子太辉。
  那时,茅坡村归属于广东省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乐东县冲坡公社。村前不远处,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村后,一座风景秀美的山峰,名尖峰岭;一口碧波荡漾的大池塘,叫白极塘,一条从尖峰岭流向白极塘的小溪流,称鹧鸪溪,清澈见底,鱼虾成群。家门口东北角两百米处,有一口古井,甘甜透凉,泽被四方。
  一千多年前的茅坡,是一个比天涯还遥远,比海角还偏僻的地方,遍地芦苇,荒无人烟,归属崖州府。唐朝初年,先人从浙江乌镇颠沛流离,迁徙至此,割茅草,制草纸,以此谋生,日渐兴隆,人称“粗纸茅坡”。
  太辉命里五行缺火,父亲起乳名“关炎”以补缺。长大后,太辉感念父母,取其谐音,别名“观然”,意以达观之人自许。
  太辉出生的第二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降临到父亲头上,这个毕业于崖县师范学校的年轻人,在村里教了四年小学后,在他24岁那年暑假,突然被划成“右派”,开除公职,回家务农。
  为了维持生计,满腹经纶的父亲学会给村民理发,每次二毛钱,一天能理七八个头发。1978年,蒙冤20年的父亲终于“平反”,安排到乡镇当普通干部,1999年秋天去世,享年66岁。
  父亲温厚宽仁,才华横溢。2017年2月,太辉在自创的崖州民歌《长恨歌》里回忆,“父是琼崖师范生,反右蒙冤遭枉曲,才回茅园扛大耙,腹有诗书通世态,常给儿女讲者也。”
  五个小伙伴,太辉、大庄、人奎、保进、献藩,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各自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绰号,献藩绰号“先父”,卢保进叫“阿秋爹”,鬼怪精灵的颜人奎,名“奎精”,憨憨的韦大庄,号“草呆伯”, 太辉有一双厚厚的单眼皮,号“厚眼单”。
  那个年代,苦难的的童年都是相似的,快乐却各有各的渠道。茅坡村井头园附近的刘梨子,甜肚田,界巷门,每个地方都是太辉儿时快乐的天堂。
  村里有个日本人建的飞机场油料库(当地人称电油落),是太辉儿时的乐园。1940年,侵华日军在乐东县黄流建了一个军用机埸,占地约30平方公里,驻军一个飞行联队(师),约8500多人。队部大楼、碉堡、军火仓库、水塔等建筑物,至今完好无损。童年的停机坪上,晒满了谷子和薯片,飞机跑道上,常有负重的牛车缓缓前行,太辉和小伙伴们经常去白极坡那些残留的军事设施里捉迷臧。
  春和景明,烟雨蒙蒙。父亲与村人忙着犁田, 靶田,一片繁忙。母亲和村姑们在家门口不远处的甜肚田插秧,镜面般的水田里,她们一字排开,躬下身子,巧手织布,一排排绿油油的秧苗,如阅兵的方阵般整齐。
  二
  1966年5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十岁的太辉正在茅坡村小学(前身系旧崖县国立第43小学)读书,一夜之间,学校墙上到处贴满了大字报,一些老师被揪上台批头,太辉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满腹诗书的老师,怎么一眨眼就成了反革命分子。
  现年七十岁的二叔陈运彬,当年在茅坡村小学当过九年小学民办教师。小学时,二叔教过他数学,太辉聪敏过人,读了四年小学,就直升初中。那时,二叔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天资聪颖的少年,将来会一辈子与数字打交道,做会计,教会计,审会计。
  太辉生性顽劣,是村里的孩子王,常率一帮顽童,干些偷瓜摸鸡骚扰乡邻的恶作剧。
  1966年秋天的一个上午,茅坡瓜果飘香。趁着大人们都去生产队集体劳动了,两个饥肠辘辘的少年,猫在大庄家的篱笆墙下,密谋平生第一宗生意:偷瓜,去黄流街上卖。两个十岁的少年,悄悄爬上大庄家那颗高高的番石榴树,麻利地摘了二十来斤果子,装入竹筐,冒着酷暑,两人抬着筐,一前一后,气喘吁吁抬到了离家六公里外的黄流街上,脸色绯红,汗流浃背。太辉胆大,高声吆喝,引来许多乡亲惊讶和同情的目光,大家争相购买,一转眼就卖完了,收入一元五角钱。大庄怀揣一把“巨款”,傻傻直乐,问太辉如何花钱,太辉胸有成竹果断拍板:先照相,后吃粉!
  在黄流公社唯一的一家照相馆,两个汗津津的少年,平生头一次照了张一寸黑白照片,后又合照一张。照完相,余下几毛钱,又各自吃了一碗凉粉,甘甜无比。卖瓜的钱全部花掉了,神不知鬼不觉,两人咂吧着嘴巴,心满意足,一路欢歌,潜回家里。
  不久,太辉再次爬上大庄家的番石榴树摘果子,不料,一脚踏空,从树上掉下来,躺在地下,不省人事,大庄吓得半死,哭着跑去喊大人救命,幸好十分钟后太辉醒了,不好意思地爬起来,一阵风似的跑回家了。大庄母亲说:这孩子命大,日后定有大出息。
  三
  1968年,茅坡村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全村男女老少一边高唱革命歌曲,一边学跳忠字舞。太辉和小伙伴蹲在村文化室门前看热闹,看到一些老人唱“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时,笨拙的将两手伸起,颤悠悠做迎向太阳状时,总是忍俊不禁。
  1970年,全国开展如火如荼的农业学大寨运动,要求群众日干三刻,夜加一班。茅坡村大规模整治农田,开荒造田,太辉父母忍饥挨饿,风餐露宿,日夜劳作在田间地头,根本无暇顾及太辉和两个弟弟,太辉也乐得自在,每天放学回家,就去放牛。
  秋日,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白极塘边,五个扯着牛尾巴游水半天玩累了的少年,此刻筋疲力尽地躺在塘岸边的草坡上,听任牛儿悠闲戏水,看成群结队的野鸭,在水草茂盛的塘边自由低飞,太辉会想起那句古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那时,唯一的文娱生活就是看电影。每次,公社电影放映队一来,村里就象过年一样热闹。太辉常常邀上小伙伴们早早地去学校操场占据有利位置,一睹为快。最爱看《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看了无数遍后,台词早烂熟于心,耳熟能详。
  时隔十多年后,1988年秋天,已是海南第二建筑安装公司总经理的太辉,邀请两个朋友去通什看电影,出来后,天降大雨,三人在电影院旁一家茶馆喝茶避雨,你一句我一句,唱起了京剧《沙家浜》“智斗”片段,太辉唱阿庆嫂“垒起三星灶,铜壶煮三江”那一段,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引来许多路人驻足观看。
  日子无声无息地流淌,宛如村里那条鹧鸪溪,波澜不惊。
  然而,1971年农历九月初十那一天,太辉十五年平静的生活,突然在这一天打破了。母亲生下妹妹太妹(玉华)的那一天,永远地离开了茅坡。太辉闻讯,如晴天霹雳,痛哭流涕。母亲的突然去世,给太辉留下了终身难以弥补的伤痛。
  太辉性格刚烈,嫉恶如仇。从小跟随妹夫习武,功夫了得。
  有一次,大庄向他哭诉,茅坡小学几个高年级的孩子经常在路上欺负他,太辉马上教他几招武林高招,让他大胆出击,心惊胆颤的大庄硬着头皮排出一副金鸡独立的招式,太辉躲在墙后暗处偷笑,鼓动他大胆迎战,由他殿后。对方一见,陡然慌了阵脚,竟吓得不敢拢身,拔腿就跑,从此,再也不敢欺负大庄。
  1972年夏天,16岁的太辉和大人们一起在生产队出工,生产队长存有私心,故意卡扣社员报酬,社员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太辉却咽不下这口气,非要队长给大家一个说法,队长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气势汹汹要打人,太辉赤手空拳,三下五除二,将其撂倒在田埂上,为大伙出了一口恶气,围观群众拍手称快。
  八十年代,有一次,在通什电影院门口,一个彪形大汉当街拦住他,寻衅滋事,威胁太辉,他忍无可忍,三拳两腿就放倒了他,那汉子见太辉身手不凡,灰溜溜的跑了。
  四
  高二开学时,38岁的黄流中学革委会副主任张建琼老师,一次来茅坡村家访,偶然发现太辉与众不同,张主任慧眼识珠,鼓动他转学黄流中学。第二天,太辉从父亲那里要了三块钱学费,成了黄流中学一名高二学生。
  1973年9月1日,开学第一天,秋高气爽。张副主任拉着太辉的手,在黄流中学川流不息的人流里穿梭。校园风景优美,高高的椰子树,随风摇曳,到处盛开着荚竹桃,凤凰花,扶桑花,海棠花。突然,迎面走来一个相貌姣好的女生,见到张主任,面带娇羞,含笑叫声“张主任好!”婷婷转身而去,留下一股幽兰之香。太辉惊为天人,呆立一旁,不敢直视。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多年后,太辉在北京街头听到王菲演唱的那首《传奇》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天的场景。
  往事如风,吹皱一池春水。
  1974年7月12日,高中毕业前一天晚上,太辉随好友林炽杰去同学家玩,再次遇见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女生,她亲手煮了白糖糯米糕,亲手端给太辉,太辉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大家畅谈人生,畅谈理想,不觉天色渐晚,三位女生送别两人到村口。
  再见面时,已是1978年。多年后,太辉在《长恨歌》里倾诉了那三次刻骨铭心的遇见。
  五
  1975年冬日的一天上午,太辉满怀信心,跑去冲坡公社报名参军。体检过关,政审没通过,说父亲是右派,太辉很失望,却无计可施。同去报名参军的大庄,1976年3月顺利到了部队。为了弥补太辉的遗憾,1993年,大庄送给他一套崭新的中校军装,那年春节,他穿上军装,在海口街头神采飞扬地转悠了半天,那套军装他一直珍藏在家里。大庄还送了一个军用望远镜给他,带他到部队打枪射击,让他体验了一回当兵的滋味。
  1976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1月8日,周恩来总理去世; 7月28日,唐山大地震;9月9日,毛泽东主席去世;10月6日,“四人帮”被粉碎。太辉在石门水库修渠道,他隐约觉得,国家的命运,自己的命运可能要发生一些变化了。
  1977年秋天,国家重新恢复中断十年的高考。在家务农三年的太辉,终于盼来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12月11日上午,21岁的他和30岁的二叔一起,同时走进了高考考场。12月11日上午数学、下午政治,12日上午语文、下午史地理化,全部开卷考试。走出考场,太辉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虽然时已深冬,寒气袭人,但太辉却觉得春意盎然。
  太辉记得,那一年,广东卷的高考作文题是《大治之年气象新》。1978年4月7日,《人民日报》刊登了1977年高考中的5篇优秀作文,其中一篇来自广东潮安县磷溪公社的考生陈平原,如今已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那段日子,太辉无比兴奋,觉得自己就要走出茅坡,远走高飞了。一天下午,他邀上表弟人才、四弟太山,一起来到在茅坡村小学门口,合影留念。太辉右手高举,指向远方,人才居中,太山居尾,俩人手执书本,照片上题写了“仼飞翔”三字。这张早已泛黄却弥足珍贵的老照片,人才用一个相框珍藏着,至今摆放在书房里。
  有一件事,时隔多年,仍让现任海南省发改委副主任的颜人才感叹不已:1969年夏天,放学后,人才去太辉家玩,看到太辉书桌墙上挂了一幅自己写的条幅: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在僻远的茅坡乡下,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壮怀激烈,指点江山,让他顿生敬仰。
  一个月后,叔侄俩双双金榜题名,引起轰动。放榜那天,太辉飞奔回家,报告喜讯,跑到四年未见的女同学家,心情激动,一见面竟忘了自己是来报喜的,两人促膝长谈,依依惜别。
  回到家里,早有七八个好友前来恭贺,太辉动手炒了几个菜,请大家喝酒。刚散席,父母回家,看到家里热闹非常,贵客临门,十分高兴,挽留大家继续喝酒,太辉面带愧色,说家里没有菜,父亲豪爽地说,这哪是理由,客来事大!马上吩咐:赶紧把昨天刚买家的一头小猪宰了,做下酒菜!
  那一天,父亲破例把那盏祖传的油灯点上,换上新灯芯,装满海棠油,满屋生辉。这灯还是辛亥革命前先祖流传下来的,每年点灯两天,挂在屋梁上,从大年三十夜点到初一,通宵点亮,以示喜庆。
  二叔三叔也来家里恭贺,大家情不自禁,放声高歌。发小关轩唱了一曲后,炽超马上附和一曲,夜半歌声惊邻里,二叔摇头劝小声。很久没这么放肆了,家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家开怀畅饮,作诗吟对,许多乡亲前来看热闹,文史触景生情,当即赋诗一首:陈门是福山,玉珊如皓月,情致深深处,黄鹤当串梅。
  六
  1978年3月,期盼已久的高考录取通知书来了,二叔考入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师范专科学校,太辉上了大学分数线,政审时,因为父亲是右派,受到牵连,最后上了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技工学校。1978年3月—1980年3日,太辉在自治州首府通什度过了两年难忘的求学时光。
  其实,屈指算来,从1978年3月到1992年3月,太辉在离家近两百公里的通什,工作生活了14年,那是太辉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青春年华。
  1980年3月,太辉从海南自治州技工学校毕业,分配在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汽车修配厂工作,开始当钳工,后任会计,认识了妻子茉莉,人如其名,美艳如花,那时,茉莉是全厂最漂亮的女孩。
  1982年10月1日,恰逢国庆中秋同一天,俩人喜结连理。
  1984年4月,太辉从汽修厂调入海南黎族自治州工交职工中专学校,教会计。1987年10月,太辉打算调动去自治州二建公司,校长舍不得这位业务骨干离开,极力挽留,不肯放行。太辉连夜给校长奋笔疾书,在一张大宣纸上,用毛笔工工整整书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古文言文书信。校长看完此信,敬佩不已,知其去意已决,第二天便遂其心愿。
  1987年11月,太辉正式调入海南第二建安总公司工作,从财务科长干起,后任总会计师,副总经理,总经理。
  1992年3月的一天,商海沉浮多年的他突然萌生退意,他打算去海口,换一种新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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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夜泊2009 时间:2018-04-08 17:34:24
  写得很好,珍贵资料!
作者:本来没用 时间:2018-04-19 08:40:06
  乐东地灵人杰。
作者:李大水 时间:2018-04-28 09:19:36
  不认识
  才59岁,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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