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白沙河谷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1-02-03 09:08:05 点击:645 回复:6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一本需要双手才能捧得起的厚厚大书,前几天寄达我家。《聚焦白沙河谷》,记述乐东一位奇人和他的奇异博物馆。

  两个月前,袁金华馆长叮嘱我为这部书写点什么作为序。我深知这个博物馆多年受海南朝野关注,写过相关文字的有分量文化前辈数以十计,像我这样的闲人野老显非作序合适人选。但推辞无效,相识多年从无虚话的老馆长直捷了当地说:先不说序不序,起码得请你写点什么,怎么写,随便你。

  这个馆我已参观多次,拍摄过很多照片,也为之提供过若干大幅历史地图,同袁馆长算得上老朋友了。我在报刊发表的超过十篇文字,都离不开从馆里获取的原材料照片:诸如黄道婆、黄花梨(六篇)、海棠树(两篇)、延德军、番人塘等等题材,都是。黄花梨题材初次发一版,第二次连发五大版,破了《三亚日报》“城市周刊”刊载记录,黄道婆题材的拙文还入录中山大学出版社专业论文集。然而,八九年来我并未为博物馆本身写过一个字。

  好吧!确实很该写点。

  除了表达谢意之外,并非对博物馆无话可说,而是可说的太多了。虽然《聚焦》一书大部分内容都是已刊于各级报刊的文字,但我所写还是可以与既往者都有所不同。需要小心剪裁,不能过于扬洒。于是排除俗念,定神构思,有了这篇东西。

  最后,文中有句“至少,洪武十年(1377)改‘儋州感恩县白沙驿为甘泉驿’,是清晰见诸《明实录》的”,为印刷版所无。因为十天前我偶翻旧文才发现此句,觉得很值得加上,袁馆长告知说书已印好,不能改了。后来商量,加在未付印的《图集》代序。

  于是问袁馆长:1985年选园址时,知道这是甘泉驿遗址吗?

  馆长答:不知道。

  我说:那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现在不由得想:这个延德军遗韵园址,用今人习惯表述叫“美丽的巧合”;

  古人表述呢?哈哈,很简单——“天意”!

  感谢袁馆长及该书编委会诸位前辈大家的抬举厚爱!

  【本期正文不插图,图在首尾】
  
  ▲朝阳下的《聚焦》
  
  ▲《聚焦》目录前部。右下角的那篇不是鄙人作品,排版朋友一时疏忽。

  ██致敬白沙河谷██

  拟这个标题,有两层含义:

  第一,史上琼西南最高的建置是隋唐延德县、北宋延德军,其治所均不离白沙河下游河谷,时称延德水。倚托一条集雨面积区区120平方公里的白沙河,而一时竟可与分别倚托南渡江、万泉河、宁远河等海南富饶大河以及中等河流北门江的“四州军”分庭抗礼,这白沙河,亦堪称风云际会了!

  延德军代表了琼西南历史高峰,向历史致敬。

  第二,当代白沙河谷博物馆内有清澈冷泉一口,为周边远近所无,其非史上“甘泉驿”所凭藉者欤?而博物馆内林林总总的藏品,古远者超越唐宋,再次让人回味了异军突起扑朔迷离的千年延德故治。乐东内外区一小群苦心孤诣的文物收藏家,和而不同,各有特色,亦堪称文彩斑斓了!

  白沙河谷代表了这一抹亮丽彩霞,向默默守护历史遗产的人们致敬。

  ******

  若论世事沧桑,乐东西南隅濒海的白沙村算个典型。村子在白沙河边,隋唐这一带就已是延德县治,存在了数百年。到北宋崇宁间复县,随后更是名噪一时的延德军治所,在海南四州军外,平添一军。朝廷此举,目的是开拓“五指山心”,楔入群山环抱的昌化江中游河谷盆地,整合黎汉,为此设立级别甚高的镇州与“靖海军”。延德军是镇州的海运主港与后援基地。

  这套花钱无数的“拓边”方案,完败于热带雨林常见流行病。相关州县五六年后全部取消,但延德军对州县界线的改变却持续影响了八百年,直到民国。

  我曾撰文考据,相比明清小冰期,唐宋温暖期无论南海海流及海南气候模式都存在不少差别,这导致了琼西的海运盛衰之变。史料种种迹象显示:唐宋之际琼西南一隅的社会权重,很可能远超后人认识,是一个深藏史海不大不小的“旺角”。延德军短暂之建,不过是“旺角”的外化,是冰山一角。

  州军县治废除后,镇州复为黎峒,此后茫不可晓;延德县降而为镇、再降为寨,衙署风流云散。明前期衙署旧址又还有延德巡检司和甘泉驿站,依然是朝廷备案的官方机构。终于“司迁驿革”,白沙河谷大故事结束,小小白沙村彻底复为民村,衙署故地人迹稀少荒废成林,林中偶见乌黑石磉墩,已无人知其渊源。

  此后数百年间再无建置,是崖感交界荒僻去处,与此同时,整个琼西南也风光不再。然而没有官府,历史并未停步。琼西南向来是多民族萃荟之地,唐宋渔航热络,番疍商贸广阔,黎汉聚居区则系其腹地,多元文化共融生生不息……

  俱往矣!二十世纪天翻地覆,皇朝结束。救亡大潮、政治大潮、经济大潮连番起伏,民族经历千年不遇的巨变。新事物层出不穷,占尽风光,老传统备受冲击,纷纷消逝。世纪末蓦然回首,旧事物已百不存一,乃至千不存一,鲜有人知。

  ******

  一个生机勃勃的民族,除了万马奔腾的民生务实,还必有种种志存高远的特立独行。有人仰望星空,有人苦思哲理,有人醉心丝竹,有人拾遗耕古。海南建省前后,琼西南陆续涌现一小批钟情“崖州藏美”的收藏家。而孤军先发,在最接近延德军治故地创立白沙河谷文化园的袁金华先生,是突出代表。

  说到收藏家,人们总会想起拍卖行。名人字画、宫庭器物、金珠古玩,珍邮罕币……都是收藏界的宠儿。然而,还有一类收藏与拍卖行基本不搭界,也不以百倍增值为依归。他们孜孜以求的,是反映吾土吾民祖辈生活的寻常旧物。无论后来身价高昂的花梨老器、美轮美奂的民族织绣,还是逐利商贾不屑一顾的远年“垃圾”,在他们眼里都只有一个身份:沧海遗珠。

  文物是历史的直接证据。随着全球“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概念的深入人心,这些先知先觉地保护“物质文化遗产”的收藏家,也日益进入公众视野,日益为社会所推崇。

  年近古稀、历时四十六载、藏品四千余件——得悉袁金华先生的三个基本数据,不少参观者都感到惊讶。然而,这后面深藏的远见卓识、筚路蓝缕,却甚少人能真正体味。

  袁先生早年为小学教师,后长期在邮政系统工作,是典型的乡镇知识分子,却具备非一般的穿透性眼光。这或与其祖上的本土经商史不无关系。在我国深陷意识形态和温饱之忧的那个特殊历史阶段,一度醉心集邮的青年邮递员袁金华,在常年乡村穿行中深感社会变革持续激烈,古旧器物迅速消亡,将导致本土文化之根不可挽回的灭失,是大憾事。他很快认识到“海南不缺集邮的,缺的是收集本土文化的”,1974年开始,悄然动手收集历史遗传。

  崖州民间器物之美令他乐而忘返,一发而不可收。几十年来,他以微薄薪资尽力收购,举家节衣缩食,乃至变卖祖传花梨家私。他的足迹遍及而且超出了几何学上海南岛的“第三象限”。藏品包罗万有,堪称“全系列”,从耕织生产诸器到家具书本尺牍,从老屋木石构件到咒符墓志冥材;大至牛车独木舟,小至针黹犊鼻裤;洋的有锡盒玛瑙,土的有低温草陶,古的有石斧青铜,近的有像章布票……

  一些藏品来源用途十分清晰,另一些则难免扑朔迷离。每件藏品,袁馆长都能侃侃而谈其出处,当时如何辨识、如何购入。我久闻白沙河谷大名,2012年初次拜访即大开眼界,随后蒙袁先生抬举聘为本土史顾问。当时喟叹,太应将这些文物身世的珍贵口述逐一整理,存留归档,不能化在袁先生肚子里。

  可喜的是,国家对历史文化保护逐步落实,应和了袁先生持续不懈的努力。不少实事在持续推进。先是政府扶持翻新了展馆房舍,安装空调和监控设施;2019年,民营“白沙河谷博物馆”经政府批准正式成立,相关证照一一完备。在此期间,海南省先后两次组织专家团,对白沙河谷博物馆及其他本土藏家的文物,逐一进行规范鉴定、拍照、登录存档,包括了该馆藏品中的三千余件。

  根据这批图片和文字资科,陆续编辑成一套六卷六册的《白沙河谷博物馆文物图志》。守着巨额财富却一直苦熬苦打不苟言笑的袁先生,郑重对我说:这部图志是他有生之年对后世一个交待。

  路还长,但愿“崖州藏美”这一大批民俗珍物,最终会有个好归宿。

  ******

  袁馆长收藏阅历越丰,越深知信史之重,总是多看书少议论,从不信口开河。据我所知,唯有一事他认为理据充分深信不疑的,就是文化园内那口罕见甘泉。

  他很早就请人以篆体大书“甘泉驿”三字于巨石,旁注“延德遗韵”,立于园内简易大客厅显眼处。而在该泉旁边,竖立我国著名文物鉴定家贾文忠先生实地亲题的“千年甘泉”“崖州第一泉”石碑。

  或问,延德军治确实在白沙河谷吗?

  史料记载相当清晰。白沙河就是宋代延德水,自古无水不立邑。甘泉驿与军、县治署以及后来驿道“白沙铺”位置,也有明确传承关系。然而白沙河口难泊海船,史载延德军的主港是“佛罗港”,也就是今天佛罗河口的丹(疍)村港,对此我曾撰文考证。北宋与番人(南海周边直至西亚)贸易以十一世纪为高峰,延德军设于稍后。丹村前身为疍村,加上“侧浪”及其内湖“番人塘”,番疍渔航人群是古延德文明的重要一翼。

  再问,今天白沙村,是宋代白沙村吗?

  按记载,两村位置基本相符。正德《琼台志》亦载白沙港为“延澄江”,流经白沙会潮成港,与宋记载吻合。有人指民国《感恩县志》载该村仅是清末重建。的确,由于自然灾害、战乱、盗贼、瘟疫等而村毁人亡,被迫离散的例子屡见不鲜,有些就此消失,有些则灾后原地或略移位重建。感恩是海南数得着的穷县,县志历代无法刊印,此前的史实已大量失载。

  质疑今天白沙村是不是宋代白沙村,如同质疑今天的黄流是不是宋代黄流,是否曾经离散或移动了三两里,并无多大意义。除非有明确反证,否则完全可以认定,今天的白沙就是千年前史载白沙的嫡裔。

  最后,史上甘泉驿的“甘泉”,是博物馆园区内的冷泉吗?

  谁也不能提出确证。同样,谁也不能提出反证。至少,洪武十年(1377)改“儋州感恩县白沙驿为甘泉驿”,是清晰见诸《明实录》的。以逻辑推论,白沙河下游流域周边、或附近更广阔地域,还有类似冷泉吗?显然没有。那么,在诸般记载条件相符不悖的情况下,这便是不二之选。借用一句古语——虽不中,亦不远矣!在森林经受严重砍伐的近现代,这口泉尚且能汩汩外冒,想唐宋元明之时,泉水量当十倍廿倍于此。这脉甘泉,莫非冥冥中古延德不绝如缕的见证?

  拙文所指史实,均有考据支持,不敢创作。某些推测理据是否充分,见仁见智。本着敬重信史的态度,我认同贾老师题字,也认同“甘泉”一带最接近“延德遗韵”。

  袁先生乡情深厚,目光独特,不仅相物,亦能相地。白沙村并非袁先生故里,他之执着坚守,我以为往小里说是守护一方水土文脉,往大里说,是收拾我中华文明史的“金瓯一片”,龙之一鳞。

  延德文脉时隔千年,并未完全消失。一小群有心人苦苦寻回,原地守护,实乃本土文化之幸,值得致敬!
  
  ▲北宋延德军追溯图。
  
  ▲经判读的1937年地形图。
  
  ▲白沙河口南岸,2012年。
  
  ▲据信为延德军故地之一,@夜泊 摄。
  
  ▲莺歌海渔村整治前传统面貌,2008年。
  
  ▲河谷博物馆珍藏之黎族精美骨簪,足以媲美史图博藏品。
  
  ▲河谷博物馆的奇特珍藏。
  
  ▲同袁馆长初次见面,2012年。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楼主 | 埋红包
楼主发言:1次 发图:11张 | 添加到话题 |
作者:VideoCanvas 时间:2021-02-03 13:02:40
  好文啊,赞
作者:ptacb 时间:2021-02-09 14:50:37
  赞
作者:ptacb 时间:2021-02-09 14:51:39
  袁老帅!
作者:LVYESHE 时间:2021-02-13 22:50:20

  唐宋时的泻湖面积那么大啊

作者:nihaoan 时间:2021-02-22 09:25:55
  好文,阅文中可窥见楼主对乡土文化的钟情。
作者:阿海南 时间:2021-02-22 17:25:59
  袁馆长确实是一个平凡人做出了不平凡的贡献!细看目录,本人的帖子《白沙河谷本土文化,我被文化撞了一下腰》也忝列其中。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