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海的“知青岁月”(连载)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0 09:22:39 点击:3634 回复: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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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的一段“荒诞”岁月


  人们常说喜欢回忆往事的人,是衰老的表现。我倒不这样认为,我喜欢接受新东西、新事物,但有时也喜欢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喜欢谈谈自己过去的一些经历,还是为了珍惜现在,好好生活。
  我也看到现在网络里的各种博客、空间里有不少“宏篇巨著”多是谈论“国家大事”的。我则不行,没有什么高明的理论基础,也缺乏“大师们”的先见之明。同时,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对各种“明星”的“八卦”轶事更是没有兴趣。我这个“草民”还是比较喜欢现实生活中的小事。
  言归正传。
  现在想起那段经历,真可谓是一段“荒诞”的岁月。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一辈字也不会再遇到我们年轻时所经历的一些“怪异的事情”了。这些事情对他们来说一定是不可思议的,但的的确确是真实的。
  1976年我十八岁高中毕业时,摆在我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上山下乡。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领袖的一段“语录”,让当时全国上千万的城市青年都走上了这条唯一可以选择的“必由之路”。在我的兄弟姐妹当中,也只有我真正走上了这条路。人的命运往往就是这样奇怪,比我出生早一两年或比我出生晚一两年的人都没有上山下乡,而我则不早不晚正好搭乘上了这趟“运动”最后的“末班车”。
  虽然我们生不逢时,但我常和周围搭乘了这趟“末班车”的朋友谈起对这段经历时,却没有一个人表示后悔,反而还感觉有些“幸运、自豪”似的。比我年龄小一些的朋友因为没有赶上这趟“车”还常常觉得十分惋惜。
  有意思。
  关于这段“荒诞”岁月的“荒诞事”,有许多文人墨客写过很多文章、小说,其中梁晓声、叶梓最有名气。他们也是当年的“插队知青”,梁晓声的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雪城》和叶梓的小说《蹉跎岁月》给我留下过极其深刻的印象。我的好几个“知青”朋友过去都是这两个作家的忠实读者。
  后来我从一些文章里大概了解到由于当时多年的文化大革命,许多工厂停工停产,而五十年代中后期出生的城市人口,此时已变成千百万待业青年。面对这种情况,迫使高层不得不采取疏散人口的措施,解决当时城市无业青年的人口压力。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众所周知,1976年是中国社会政治最为变化异常的一年,这一年中国政治舞台出现了许多大事。我也是这一年正好高中毕业,成为共和国最后一批“知识青年”,命运就是这样的无情、巧合,该遇到的事情逃也逃不掉。这年的8月31日我只能和大家一样迁出户口、卷起行李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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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0 09:25:00
  八月的西北高原正是一年里麦收的季节,狭长平坦的河湟谷地到处弥漫着一股浓密的的泥土气息,田地里的麦子如黄色的地毯铺散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河谷两岸的褐色山峰像两条高耸入云的天然屏障将河谷紧紧包裹在巨大的怀抱里。与这雄浑的山峰相比,湟水河就是一位舞动着纤细腰肢的窈窕淑女,温柔平静。河水时而清澈见底,时而泥泞混浊,仿佛少女喜怒哀乐易于言表。
  湟水河——给这片谷地带来了富庶,养育了河湟两岸无数的高原儿女。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是我高中毕业时听到的最多的一句口号了。
  青藏高原是祖国的边远地区,“文革”开始后一直没有开展真正意义上的“上山下乡”运动。在我之前的城市青年中学毕业后基本都进了工厂,就如我上面的五个哥姐,中学一毕业都没费什么周折就工作了。时间大概到了1975年前后,西宁市才开始有了真正的“知识青年”。我就是很不幸地成为了这其中的一员。
  政府给我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每人都准备了三件东西:一个上面印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黄色帆布挎包、一顶草帽和一把质量上乘的“大秋”牌铁锨。
  当时青海河湟谷地的许多县区都设立了用于安排知青的集体户,也就是“知青点”。这是为了知青的安全考虑的,我对“知青点”一直怀有一种无法表达的复杂感情。当时规定:第一年我们每人每月都可从政府那里领到半斤青油、48斤面粉和6元现金。第二年起就参加当地生产队的分配,和农民一样靠挣工分分钱分口粮,现在想来其实就是从农民手里争夺粮食。作家刘恒有篇小说的名字叫《狗日的粮食》真的是生动形象。
  白天知青们分散到各个生产队和农民们一起干农活,晚上集中在“知青点”吃住。当时我们插队的地方,“知青点”还没建,所以先把我们安排到农民家居住。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在一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后,我就在一位十五六岁的农家女孩的带领下向她家走去。此时我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我的脸盆、书籍,另一只手攒着刚发的一把铁锨,由于铁锨太重只能夹在胳膊窝里。也许走的时间太长,,踩着湟水河边的鹅卵碎石,就像喝醉了一样跌跌撞撞,紧跟在女孩身后,她背着我的行李一声不吭,急匆匆朝村子里走去。
  湛蓝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朵白云,一群瓦灰色的野鸽在河对岸的草丛里觅食戏谑。望着那群无忧无虑的鸽子,我的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无限的悲凉……。
  当我们走到村口时太阳已经挂在山的那一边,放眼望去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蓝色氤氳之中。
  我的房东家座落在一片密林当中,两米多高的土墙把院落围得严严实实。
  “来了、来了”。院落门口两个不满十岁的男孩见我们到来,高兴地手舞足蹈叫喊着跑上来将我团团围住,四周顿时扬起一片尘土,真是些土里滚出来土娃娃。
  刚走进院落就见一只骨瘦如柴的大黑狗横卧在院子中央虎视眈眈地望着我,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的吼声。我站在那里全身紧张、头顶发麻,不敢移动脚步。女孩见状说;“别怕,它不敢咬你”。
  大一些的那个男孩捡起一根数枝就朝那狗追去,那狗立刻耷拉下眼睛,夹着尾巴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二虎,你听好了,这是咱家来的知识,你以后要把狗看好了”。
  女孩告诉这个男孩,她把“知青”叫成了“知识”。男孩伸手抹了一把流出的鼻涕,笑眯眯地重重点点头。
  “鼻子擦掉去”,女孩不满地朝男孩瞪了一眼,男孩脸一红跑开了。
  “阿大、阿妈,我把人带来了”。女孩朝屋里叫唤一声,女孩的话音刚落,满脸汗水的中年夫妇一前一后从屋里匆忙跑出来。

  这是一个有二十多平米的院落,走进院子,一棵两人多粗的垂杨柳树首先映入我的眼帘,翠绿的柳枝条像女孩子飘逸的秀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那条叫“老黑”的狗就卧在树下,它的身后有一个狗窝。南面是一排土坯建起的平房,两边房间的窗户还是我在电影上看到过的那种空格木制的,上面贴着有图案的白色窗花纸,不过窗花纸已挂满灰尘,还破了几个洞。平房外沿的台阶上散落着一些农具,墙角处一堆麦草有两人多高。另一边有一间侧房,屋顶上一根用碎砖头垒起的烟囱,黑呼呼地十分醒目,显然这是一间厨房。与厨房相邻的是用一排齐腰高的树桩搭建的猪圈,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头猪。 -

  这是我插队最初落户的房东——老邵家。 -

  我的房东夫妇当时虽然刚四十出头,和这里的其他农民一样,在大西北冬季凛然的寒风、沙尘和夏季强烈的紫外线的照射下,脸庞呈现出黑红色,模样粗糙苍老。房东姓邵,名字我已忘记了,只记得他们夫妇共有四个孩子。第一天去大队部接我的是他们十六岁的女儿,叫“菊子”,那个爱流鼻涕的男孩是老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名字叫“二虎”。(正好和我们后来“知青点”养的一条狼狗的名字一样,那狗也叫“二虎”)。另一个男孩当时刚到进学堂的年龄,估计也就七八岁,整天就看到他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蓝布口袋,里面装着两本没前页没尾页的课本和两三根指头长短的铅笔。由于带子太长,一直拖到屁股下面。最小的也是一个女孩,刚学会走路。这两个小的我也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 -

  走进屋里光线顿时暗淡下来,略停片刻我才看清中间是一间堂屋,左右两边各有一间侧房,侧房都没有门,只是挂着两扇缀满补丁的蓝色门帘。老邵把我带进东房,将我的网兜往大土炕上一放,说道:“你就睡这吧”。 -

  一张土炕占了半间房子,土炕明显被分成了两块,一边上面只铺着草席,炕角里堆放着一团没折叠的破旧棉被,黢黑的棉絮裸露在外面。另一边草席上面又铺了一条灰色线毯,很显然这是房东特意为我准备的。 -

  从此,我和房东的两个男孩就睡在一个炕头,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插队”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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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0 09:30:00
  这是一个有二十多平米的院落,走进院子,一棵两人多粗的垂杨柳树首先映入我的眼帘,翠绿的柳枝条像女孩子飘逸的秀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那条叫“老黑”的狗就卧在树下,它的身后有一个狗窝。南面是一排土坯建起的平房,两边房间的窗户还是我在电影上看到过的那种空格木制的,上面贴着有图案的白色窗花纸,不过窗花纸已挂满灰尘,还破了几个洞。平房外沿的台阶上散落着一些农具,墙角处一堆麦草有两人多高。另一边有一间侧房,屋顶上一根用碎砖头垒起的烟囱,黑呼呼地十分醒目,显然这是一间厨房。与厨房相邻的是用一排齐腰高的树桩搭建的猪圈,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头猪。 -

  这是我插队最初落户的房东——老邵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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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大队有四个生产小队,我和另外七个知青被分配在第二生产队。这个小队有八十来户人家。是四个生产队里条件最差的。记得第一年年底结算时,一个工是2角5分钱。(当时规定一个工是10分,有时一天还挣不到10分)。 -

  我至今都纳闷:我插队的河湟谷地,应该是青海农村比较富裕的地区,农民们依然吃不饱肚子。河湟谷地尚且如此,青海其它农村地区当时农民的生活状态就更是可想而知了。 -

  -

  今年春节回家,我的一位同学,是上海德国某公司驻国内总代理商,节后来我家闲聊时,提到当年我们在青海插队时的情景。他说:真羡慕你,比我强多了,我们那地方一个工只有8分钱,一天能挣到10个工分相当不错了。这10个工分不是人人都能挣到的,那是队里壮劳力的水平,一般女社员是8分,而我们那些女知青和一些身体较弱的男知青,一天也就6、7个工分,这样算来,累死累活一天下来还挣不到5分钱。 -

  “他娘的,这劳动也太不值钱了”。同学忿忿地骂道。 -

  听完同学幽默的叙述,我们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

  我想这世上最有意义但又最不值钱的劳动看来就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种地”这活了。 -

  我肩扛铁锨和农民门一样早出晚归开始“同吃、同住、同劳动”后,才深切体会到这种生活的艰辛。 -

  每天一大早起来后我就先去正在建设中的知青点义务劳动一小时,回来后再洗漱,这时“菊子”也把全家的早饭做好,所谓早饭就是每人一碗撒了盐的蒸土豆。吃饭时,“菊子”已给我的黄色军用水壶里灌上一壶放了咸盐的浓茶水。老邵的妻子拿出两个馒头放到我的挎包上。 -

  两年多的插队时间,“馒头就咸茶水”基本就是我们所有知青的午饭。中午我们和社员一样都是吃在田边地头。 -

  那时我和其他知青一样,总是吃不饱肚子,“饥饿感”天天都折磨着我们。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盼望晚上早点收工,回去能美美吃一顿“菊子”做的手杆面条了。晚饭对我充满了诱惑力,当端起那碗放了蒜泥和辣椒的面条时,就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

  傍晚我都是第一个收工回来的人。房东一家收工后还要去自家巴掌大的那块“自留地”里忙碌,“自留地”里种的就是“甜菜”,那是家里两头猪的“口粮”。 -

  皎洁的月光透过院子里的那棵垂杨柳树,斑斑点点地洒落在我和 “老黑”的身上。漆黑、寂静的院落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麦草气味,我不停地抚摸着“老黑”,耐心等待房东回来。 -

  “老黑”似乎也很懂得我的心思,伸出长舌不停地舔我的手背,我和它渐渐混得很熟了。 -

  踏进厨房人就仿佛矮了半截,屋顶因长年烟熏火燎早已面目全非,厨房中央还撑着一根直径半尺粗细的顶梁柱,上面黑呼呼的,用手一摸全是油泥。距离顶梁柱不远的地方是一个锅灶,灶坑边有一架风箱,那是我非常熟悉的炊具,旁观堆放着烧水做饭的麦草。灶台后面支着一块一米见方的面案,贴墙处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一字排开了,上面落满灰尘的,好像从未有人动过。 -

  房东一家回来后,我就会一头扎进厨房,将那台笨重的风箱拉得像火车轮子般飞快。“呱嗒”、“呱嗒”风箱有节奏的清脆声响,至今还时常在我耳边萦绕。人在极度疲惫、饥饿时,听到这风箱清脆悦耳的声音恐怕要比那些“高山流水”般的高雅乐曲更让人久久不能忘怀。吃晚饭一般已是九十点钟了。 -

  . 老邵一家的生活是艰辛的。,夫妇两人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在生产队地里忙碌,还是吃不饱肚子。 -

  记得一次老邵的妻子面带愧疚地对我说:“知识小同志,实在亏着你了,我们向队里已经借了两年的口粮了”。 -

  长期吃土豆的结果是让我的胃口吐了几年“酸水” -

  多年后,我都不想再吃一口那该死的土豆。 -

  政府只给我们补贴一年的粮食,第二年就要参加当地生产队的分配。所以我们知青从插队一开始就和社员一样自挣自吃,多劳多得。多挣工分自然成了我们生活的主要目标。
作者:杂酱拉面 时间:2012-05-10 11:21:00
  顶
作者:困难户76f 时间:2012-05-10 22:41:00
  我的大姐夫也当过知青,好像是青海省最后一批下乡知青,83年才回的城,听他说实际上从78年以后,就没有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了,也就没有公分了。有门路的,家庭成分好的都回城了,剩下他们没人管了,到处混吃混喝,户口在农村,回城里也没事干,所以还住在生产队,每周骑自行车回家一次,带一周的口粮,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就是到处惹是生非,发泄不满,每天都约其他生产队没有回城的的知青,到公社或者县城找那里的待业青年打架,经常堵在县政府门口唱歌,吹口哨。荒废了数年的青春。
  我大姐初中毕业后只是在我父亲单位的知青点打了一夏天砖坯,白天去干活,晚上回家住,还曾经给我带过知青点的“忆苦思甜”饭(苦苦菜和面粉拌在一起蒸熟的),不太好吃。后来我父亲托关系让她上技校去了,她就结束了知青生活。
作者:9942311 时间:2012-05-10 23:44:00
  楼主写的不错,继续撒!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2 07:18:00
  房东听我说起那个老农时,一家人当时大惊失色,原因就是我帮的那个老农是一个“四类分子”。所谓“四类分子”就是指“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还有一类人是“右派”,这类人大都是文化人,档次比较高。在我们插队的那个文化落后的农村,一般也产生不了“右派”。 -

  所谓“四类分子”这个称呼,今天的年青人恐怕难以理解其真正含义的。 -

  文革前的情况我不熟悉,也就没有发言权,文革中的事情我还是有很深刻印象的。那时政治形势就和现在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一样,是“以阶级斗争为中心”的。“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以“家庭成分”区分敌人和朋友是最好的也是唯一标准。城市里所有人都有“家庭出身”这一说。“家庭成分”就是“家庭出身”,要是还不明白,再通俗一点讲就是你的长辈在解放前是干什么的。记得,当时的“家庭成分”一般分为“贫农、下中农、中农、上中农、富农,地主、资本家”。还有一些是什么“工人、雇农、学生、干部”,甚至还有什么“小业主、兵痞”之类。(现在想起真好笑:这些都是什么玩艺?) -

  记得我从小学开始就对填写“表格、简历”一栏中的“家庭成分”项目非常发怵,因为我家的成分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固定说法,一会要填“工人”,一会要填“中农”,再一会填“上中农”,还有一段时间要填“小业主”。十几年前我调离西宁时,曾翻看过自己的人事档案,几十份各个时期的简历里面的“家庭出身”一栏就是这样五花八门填写的。看了自己的档案,我感到很悲哀也很气愤,真恨不能一把火全烧了。我的“家庭出身”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怪事呢? -

  说来话长——。 -

  我家父在大连还没解放时,为了养家糊口曾和在大连的三四个山东亲戚组合了一个小小水电维修部,按现在的说法充其量就是个个体维修部。每天走街串巷为居民家里修个水管、安个水龙头之类。就因为这点破事,文革十年单位里的政治部门始终揪住不放,仅从青海去大连进行所谓的“内查外调”就不下五六次之多,到最后也没一个明确说法。我们的“家庭出身”也就成了一直说不清的悬案。家父为此压抑了大半生,要我说可惜那么多的公款花费了。家父身上秉承了中国最普通劳动者的优良传统,忠厚老实、任劳任怨,工作从来都是吃大苦耐大劳。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工人犯得上那些“政工干部”如此大动干戈地进行所谓“调查”吗?“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就是那个时期的真实写照。(所以,我历来对“政工干部”没好感,原因如此。忽然想起前年同学聚会时,竟然还有一位同学张口闭口的声称“我们政工干部”如何如何的,我一怒之下说道:“是政工干部的,现在就给我一边呆着去”。弄得那人面红耳赤,下不了台)。扯远了,言归正传。 -

  后来我慢慢才理解了老邵一家人当时为何如此紧张的。 -

  在农村凡是家庭出身不好的社员在生产队里是根本没有一点做人的尊严的。只要队里一开大会,他们就是必不可少的批斗对象。我插队那年虽说是文革最后一年,但是,农村的所有事情还是以文革的习惯思维来进行的。按理说“四人帮”的倒台,标志着十年文革的结束。但问题并非那么简单。大队、生产队几乎三天两头开会揭批“四人帮”。“四类分子”此时又成了“四人帮”的爪牙,一开会他们就被挎着54式冲锋枪的“基干民兵”摁着脑袋压到人群面前低头认罪。 -

  我那天在湟水河滩,帮着把青草扶上背的老农是第四生产队的“反革命分子”。听房东讲这老农解放前是马步芳部队的一个“团长”。解放后一直就是无产阶级的专政对象。真相究竟是什么,老邵一家也不说清楚。 -

  后来我在农村呆的时间长了,也曾和这些“四类分子”有过接触,我感到他们都是一些心地善良、老实巴交的普通农民。他们父辈所谓“地主、富农”,也就是比别人更会省吃俭用、更会精打细算过日子,有点家业罢了。至于那个马步芳部队的所谓“团长”,其实就是抓去被迫充军的一个无名小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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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东是个胆小怕事的农民,生怕我因此事受到牵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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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对青海历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马步芳”这个地方旧“军阀”,他曾统治西北几十年。人们对马步芳的了解主要还是他在1936年对红军西路军的围剿。两万多红军将士的鲜血抛洒在祁连山。徐向前、王树声、李先念等开国元勋都曾和马交过手,而董振堂、孙玉清、熊厚发等赫赫有名的红军高级将领均惨死在马步芳之手。这些都是我从一些有关青海史料中得知的。 -

  说起马步芳,让我又想起了插队时民间流传的一些有关他的笑话: -

  其一,有人说:当年蒋介石来青海视察,曾问马步芳你们青海的经济情况怎么样?马毕恭毕敬地回答说,报告总统,青海“金鸡”没有,“尕啦鸡”多的很。所谓“尕啦鸡”是指青藏高原生长的一种野鸡,因为常常发出“嘎嘎”地叫声,当地人就叫它“尕啦鸡”。 -

  其二,据说马步芳手下一个团长作战有功,马召见他时十分高兴,将自己的手表撸下来送给这位团长,可这位团长很不高兴,马步芳纳闷地问他为何不高兴,这位团长说,才这个小的一个表,他指着挂在墙上的钟对马说,希望 把那个大的给我。后来作战,团长就让他的警卫背着大钟上战场。 -

  其三,一次马步芳从南京接来一批摩托车。马心血来潮跨上车子就发动起来,车子如离弦的弓箭飞弛,可此时马才想起来不知如何刹车。车子在操场上狂奔,只见他在车上急得满脸汗珠,情急之下对几十位不知所措的手下将官叫喊说:“快,拦下车子赏钱一千”众人也万分焦急,拦也拦不住、追也追不上,马一看气得大骂:“一帮笨蛋,快呀”,骂过之后,车子还是无人敢拦。马又无奈地叫喊道:“搡倒也成,搡倒赏钱五百”。结果如何不得而知。 -

  诸如此类的笑话在当地流传很多,这类笑谈毕竟是虚构,但也反映了普通老百姓对马步芳血腥统治青海的强烈不满。也能从侧面看出马的愚昧无知。 -

  我上初中时,学校曾组织我们学生参观过一家肥皂厂,据说是当年马步芳在西宁的“八大工厂”之一。其简陋程度真还不如现在的一间小“豆腐作房”。 -

  -

  大西北的冬天是异常寒冷了,而房东家的土炕每天烧得热乎乎。这年年底,我们知青点也盖好了。“指导员”要求我们必须在元旦前搬进去。 -

  记得我离开房东家的那天,我们二队的两个知青一早就过来帮我把被褥和其它东西都提前拿走了。“菊子”和她母亲一大早起来忙碌着给我做了两个大“锅盔”(就是当地农民用麦草烘烤的一种饼)。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到的正宗的“锅盔”。 -

  我要走了,出门前我在炕头给上学的孩子留下两个日记本,给“菊子”了一双家父单位放的帆布手套。那时我除了身边的两套衣服和几册中学课本外几乎也是一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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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格外寒冷,刺骨的寒风打在人脸上就像刀割一样,老邵夫妻和“菊子”一直把我送到湟水河畔,“老黑” 不停地在我脚下转来转去,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

  “回去吧”,我催促房东一家回去。 -

  “知识小同志,我家那头猪留到春节,到时候一定过来吃肉。”老邵提醒我说。 -

  “好的,到时候我一定来”。我重重点头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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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湟水河两边已结了厚厚的冰层,几只黑白相间的喜鹊在河边的一棵杨树上不停地飞来飞去, -

  我踩着冰层向知青点的方向小心亦亦地走去,脚下的冰层发出“咯咯”的响声。当我走上河堤再回眸,看见房东一家三口沿着河边缓缓移动,渐渐地从我目光里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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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了,从此离开了房东家。 -
作者:lianzi_2296 时间:2012-05-12 10:05:00
  楼主写的很好,继续啊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3 11:50:00
  我想,大凡在青海插队过的知青对“知青点”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感情。这是一个在特殊环境里产生的特殊现象,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了。 -

  我们的知青点坐落在兰青公路旁边,半个足球场大的院子里盖有横竖两排平房。这些房子都是知青们利用业余时间一点一点盖起来的。那时我们都很年轻,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白天我们参加各生产队的农业劳动,早晚又要为搭建自己的“窝”而忙碌。记得当时每人一天要打一千块土坯,生产队傍晚收工后,我们就三五成群的来到知青点,挖土、和泥、绞拌、装模、再脱模,一气呵成,有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知青点堆放了大量建筑材料,夜晚我们还要分班值勤看守材料。 -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天夜里我值勤,大概凌晨两三点钟的样子,三队知青来换班,我们相互交待了几句后我就往房东家走。西北高原的初冬,天气阴冷,农村的深夜显得空旷、寂静,四处不见一丝光亮,漆黑一片。我沿着一条五米多宽的灌溉水渠朝二队“饲养院”的方向走,我知道过了“饲养院”离房东家就不远了。此时我睡意朦胧,大脑一片空白,在农村走夜路没有经验,懵懵懂懂地就朝一片发亮的空地走去,想不到脚下一滑,就掉进了两米多深的灌溉渠。原来有点发白的地方是水面泛出的光亮,我在迷迷糊糊的意识里,把这光亮当成了路。瞬间,我就被刺骨、湍急的水流冲出十多米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谁也不会知道我掉进了水渠,一切只有靠自己了。我在水里拼命乱抓,说来也巧,我竟然抓到了一堆漂浮在水面的干树枝,好不容易爬上水渠,这才没有让水流冲走。上来后混身上下全湿透了,坐在渠边冻得瑟瑟发抖。环顾四周,才发现我已被水流冲到了村外。嘴里、嗓子里全是泥沙,我吐了几口泥水,喘息了半天才踉踉跄跄地回到房东家,当时的心情沮丧得无法形容。 -

  -

  第二天我发高烧在房东家的土炕上躺了一整天。 -

  -

  元旦前夕,我们终于住进了自己建成的“知青点”。刚住进去房间的墙面都还是湿的,很多人早晨起来发现被褥和墙皮冻结在一起,拽都拽不下来。 -

  两排住房一排是女知青,另一排是男知青,中间是指导员的住房兼办公室。男女知青是被严格分开的。在侧面一排房子的最头两间是知青的伙房,由四名知青专门负责做饭,其中一人专门负责采购粮食蔬菜。 -

  住进“知青点”后,伙食开始要好了一点,最起码每天能见点油腥了。不象在房东家时,所谓饭菜里放油,也只是将一块沾了菜籽油的纱布放进铁锅里擦一圈,就是有油水了。 -

  第一年,虽然政府给我们每月补贴粮食和菜钱,但发不到个人手里,由带队的“指导员”统一管理,这也有它的好处,就是不论男女、不论饭量大小,一律平等。这样的结果是女知青一般要吃点亏,不过那时的女孩子大多心地善良,十分友好。从没有哪个女知青为此有过疑义。知青点的蔬菜是从几十公里外的县城买的。出去采购一趟要动不少脑筋,主要是知青点没有交通工具,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在大门口堵截来往车辆。 -

  “堵车”是当年所有在青海农村插队知青出远门的“拿手好戏”,无论过去还是将来,绝对不会再有人有这“本事”了。这样“堵车”方便快捷全程免费,要是幸运的话,车厢里有吃有喝的连肚子都管饱了。比现在“打的”可强多了。不过“堵车”那是有讲究的,这里的学问可大了去了。堵车前要先找个漂亮的女知青,没有漂亮的也行,反正一定要是个女知青,这可是知青们的“杀手锏”,百发百中,很少失误。女知青负责站在路边招手示意,我们这些男的都躲到司机看不见的地方埋伏起来。我们也知道那时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男知青是最招人厌恶的。我们堵车“命中率”实在太低了。司机一般见到女知青大都情况下都会停下车。堵车的女知青在进驾驶室的同时,我们就会从后车厢蜂拥而上,司机一点办法也没有。有时即使女知青不出门,她们也很乐意为我们堵车。这种情况司机是最恼火了,往往会把车子开的飞快。我们也有办法,你车子总有要上坡、会车或拐弯的时候,那时车就会减速,我们就会很从容地从车厢里翻下来。不过有三种车辆不能堵:一是鸣笛的“救护车”、“救火车”,人命关天、水火无情,堵“它”那是明摆着去“找死”。二是“小轿车”不能堵,这种车里坐的都是大“领导”,不像现在是个人也能坐小轿车。这车里的人一般心肠硬,少有同情心,堵这种车那是自找没趣。不过也有赶巧的时候,有时冷不丁地会冒出一辆小车忽然停下来,这种情况车里一般只有司机没有“领导”。三是记住“马车”不能堵,这破车慢且不说,赶车的“老乡”大多对知青没好感、脾气大,尤其他手里的“马鞭”,让人望而生畏。真要是死乞白赖地硬爬上车,那不是真的去“找抽”了。所以,知青们一般对这破车是“不屑一顾的”。-

  有一次,我们几个知青在路上堵车去县城,好半天也不见个车的影子,这时从我们面前经过一架马车。赶车的“老乡”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裹着一件羊皮袄。本来他是迷着双眼悠闲地半躺在车里,听到我们说“不行,就坐它吧”后,一个骨碌从车里爬起来,攒着一根扎着红穗的马鞭,神色紧张地打量着我们。其实我们并没有真要坐这车的意思,要坐马车去县城,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到。瞧着他那一脸的警惕神色。有知青就恨恨地说,“妈妈的,瞧你那熊样,就这破车咱还不希坐呢”。另一个女知青说:“坐这破车咱还丢不起这人”。“老乡”听后脸上释然,“驾、驾”,他催促着马加快步伐,走出去大概十多米远,“老乡”兴奋地把马鞭狠狠一甩,“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见此情景,几个知青来火了,捡起土块就朝那马车掷去。那马受到惊吓,撒腿狂奔起来。顷刻之间赶车的“老乡”在车里就翻来滚去了。 -

  我们最擅长最方便堵的车是被知青们戏称的“蚂蚱”,就是小四轮手扶拖拉机,这车是耕地用的,车速慢车厢很低。堵其他车辆前,我们还要动动脑筋,还要做一番准备。而堵“蚂蚱”那可是手到擒来,只要见到身边有一辆正在行驶的“蚂蚱”,即使就是几步的路程,那也要一屁股坐上去,司机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的双手紧张地扶着车把,没法顾及身后。后来开“蚂蚱”的司机见到前面有知青时,就会加快车速,“哒、哒、哒”车头会喷出一圈一圈的大股黑烟.但是没用,"蚂蚱"的声音再大、黑烟再浓,车速再快,也没有我们跑得快。 -

  所以这类“蚂蚱”被知青们玩弄于股掌之上,服服帖帖,一点脾气都没有。 -

  其实那时西宁市的很多家庭都有子女是知青,整个社会有一种对“上山下乡”知青的同情感。这也是知青堵车容易的原因吧。-

  “知青点”基本都在晚饭时有一个炒菜,或者没炒菜但面条里会添加一些菜,主要是三样:白菜或者卷心菜或是土豆。中午饭知青们和社员一样吃在田边地头,都是一人两个馒头,一壶凉开水,好一点的就是凉茶水。男知青根本不够吃,女知青往往会把馒头分给我们一点。男女知青的这种毫无私心地相互关怀,在农村插队期间表现的十分普遍。 -

  现在想来,最初知青点吃晚饭的情景很有趣。吃饭时,三三两两蹲在院落里,每人手捧一个大碗,谁也顾不得说话,埋头“呼呼”地吃着。碗里、头上冒出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在每个人头顶缓慢升腾、盘绕、消散。吃快的知青如果再去装第二碗饭时,所有知青就会抬头紧张地一边望着走向伙房的“家伙”,一边加快了嘴里的咀嚼速度。如果有人不知好歹去装第三碗饭时,一定会招来其他人低声的埋怨和鄙视的目光。记得有一次,“指导员”不在知青点,那天晚饭吃面条,三队有一个男知青去装第三碗饭时,负责做饭的一位女知青不干了,说“好多人第一碗还没吃完。”上去就和他抢饭勺。男知青要装饭,女知青就是不肯让他装,俩人围着大锅你争我夺,谁也不让谁。见此情景,我们几个知青上前劝解,还没说几句话,那个男知青一气就把另一个女知青手里的碗一脚踢飞了,顿时连汤带面溅了女知青一脸、一身。 -

  -

  “狗日的粮食”,那时不知让多少知青饥肠碌碌、梦寐以求呀。-
作者:sgl54 时间:2012-05-13 14:45:00
  顶一下,好期待.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5 06:47:00
  我们二队有四男四女八个知青,其中一位男知青是食堂的专职“采购员”,工分每天按10分计算,由我们生产队记分。其他七人就得自己去挣工分了。
  大西北的冬季寒冷而漫长,第二年四月清明过后,湟水河厚厚的冰层才渐渐消融。清澈见底的河水传出“汩汩”地流淌响声。谷地狭长广阔的田野里人们又一次开始为春耕而忙碌起来。
  住进“知青点”后不久,我和其他知青渐渐熟悉了,最熟悉的当然是我所在的二队的七名知青了。我们每天都一起出工、一起劳动、一起吃午饭、又一起收工。不久,队里一位性格开朗的女知青W几乎每天早晨出工时,都要站在我们宿舍门前,嘴里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叫我的名字:“××,出工了——”。声音清脆响亮,常常引得其他宿舍的男女知青好奇地探出脑袋张望。
  我们一般都是七个人一起出工,和煦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放眼望去田野里不时地能看到各个生产队的社员忙碌的身影。我们七个知青的穿着几乎都是一样的:头上戴着一个棉帽子,上身是一件建筑工人冬季穿的那种蓝色帆布棉袄,下身是一件蓝色帆布工作裤。无论棉袄还是裤子上都或大或小地缀了一些补丁。尤其是几乎人人裤子的屁股上都有一块圆形的补丁,那个地方最容易破损了。每人左肩斜挎着一个黄色书包,里面装着从伙房领到得两个馒头,右间斜挎着一个装满开水的水壶。手里还拖着一把铁锨。有不少男知青棉袄的扣子没了,就用麻绳或铁丝在腰间一缠绕。后来也有一些女知青也采用这个办法。
  翻地、上肥、播种、浇水、锄草、再浇水、再锄草……。从麦种下地到最后秋收,仅浇灌和锄草就要好几遍。开春后这一系列的农活就再也没有停止。
  那时生产队在忙碌春耕的同时,几乎三天两头召开揭批“四人帮”的大会。我们白天在农田里劳作,晚饭后还要赶到“饲养院”参加这累揭批会议。“饲养院”里圈养了队里的三头骡马和两头毛驴,好像还有五六十只各家的山羊,那就是二队的全部“家当”了。参加会议那是“政治任务” ,在“以政治挂帅、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对待开会来不得半点马虎。其实农民们对“四人帮”的了解是非常肤浅有限的。偌大的草房里,黑压压坐了一片,充满了牲畜的粪便气味、人体的汗腺气味、草料的霉味和男人们吞吐出的劣质旱烟味。女社员大多忙碌着自己手里的针线活,男社员或闲聊或打磕睡,只有炕桌上方闪动着一盏昏黄的灯光。队长、会计、记分员等三四个生产队干部和队里几位德高望众的老人,盘腿围坐在一张土炕上。会计是队里仅有的“文化人”,每次念文件,读报纸都是他的事。

  一天傍晚,我们生产队在二队“饲养院”又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会议内容是揭批“四人帮”的反党罪行。我们二队的生产队长,五十多岁,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会刚开了一会,他见坐在地上的社员们叽叽喳喳的喧闹,猛一拍炕桌大声宣布说:“妈妈的,你们是来干啥的?一开会不是说话就是睡觉,要睡就家里去”。会场一下子安静了许多。队长接着说:“过两天大队和公社要来人检查我们的学习情况,我看你们不好好听。到时候最起码要知道“四人帮”是哪四个人吧?你们都听好了,到时候谁要是回答不上来,就扣他五十个工分,我看你们现在不好好听”。
  队长气呼呼的话音刚落,刚安静下来的会场顿时炸了锅,底下的社员们大家七嘴八舌嚷嚷开了。在农村干什么事都是拿工分说话,这招最管用。
  管你社员怎么叫喊,队长干脆来个不理不睬,披上一件老羊皮袄,让会计继续念报纸,自己则靠在墙角眯着眼睛养神了。
  会计念了一会报纸就念不下去了,会场太吵闹,底下的社员都在议论扣五十个工分的事,有的人四下里焦急地询问“四人帮”的名字,有的人蹲靠在墙角,伸出黢黑的指头:“一个是“江青”、一个是“王洪文”,还有、还有……”不停地数落。
  这时一个女知青走到队长的跟前对他说:“队长,你说“四人帮”是哪四个人?”
  “你这个黄毛丫头,你也不知道吗?还是城里来的,嘁,你听好了。”社员们也顿时安静下来,纷纷屏住呼吸、伸长了脖颈、支楞起耳朵。队长见状也来了精神,他直了身子,大声对所有人说“都听好了,我再说最后一遍,以后谁再问我就不管了”。只见他也伸出手指头:“一个是江青、一个是王洪文、还一个是、是、是”他停顿了一下,支支吾吾地接着说:“是、是张春桥、最后一个是王张江”。
  “哈哈——”我们几个知青笑成了一团。
  会议结束后。我们七人又一起回知青点。
  月光如流水般地洒在流淌不息的湟水河两岸,刚刚露发出嫩芽的青草被露水打湿了,踩上上面有些滑。缕缕春风从空旷、幽静的田野迎面吹来。此时我们是都显得兴奋异常。四个女知青们一路上叽叽喳喳、你推我搡和我们不停地打闹,W嘴里还不停地唱着当时知青中最流行的歌曲:
  “年轻的朋友你来自何方?
  我来自古城湟水河畔。
  可是如今在这里,
  偏僻的山村安家落户”。


  这首歌我在网络上查了一下,是当年杭州知青写的,我们当时也不知是谁写的,具体内容如下:
  “ 请问朋友来自何方
  我来自杭州西湖之旁
  如今在这偏僻的地方
  遥远的山村安家落户

  回想起离别杭州的时候
  一件件往事涌上心头
  娘望儿来儿望娘
  辛酸的泪水湿了衣裳……”

  插队时期知青们私下流传着许多当时被禁止的“反动、黄色”歌曲,内容其实大多是一些宣泄知青插队后内心苦闷、惆怅、思念城市的情绪,我记忆中有这样的一些支言片语的内容,歌曲好像也没有什么完整的名字:
  其一:“我在那个生产队,
  整天那个忙到晚,
  还不够挣一盒烟钱,
  这样的生活让我怎忍受”?
  其二:“八哥、八哥,我爱你,
  你的心事对谁说……
  后面的内容已忘了。
  最近我在网上也搜到了许多“歌星大腕”唱的所谓“知青”歌曲,很遗憾,我们那时没听过,不知是当时就存在了还是后人杜撰出来的。
  上述那些歌曲在知青点是被禁止传唱的。
  W的嗓子非常好,唱的歌也感染了我们所有人,大家异口同声地在夜晚空旷的田野里肆意吼叫,发泄内心相同的情绪。
  “年轻的朋友你来自何方?
  我来自古城湟水河畔。
  可是如今在这里,
  偏僻的山村安家落户。

  火车呀火车你慢慢走,
  让儿再看娘一眼,
  娘呀、娘呀我的娘,
  年老的母亲白发苍苍”。
  歌声伴随着轻轻拂面的微风,在黑夜的天空里荡漾,我们的心绪也随着这委婉的歌曲飘荡在河湟两岸。银白色的月光在河水里不停地闪烁,湟水河乘载着跳跃的月光也乘载着我们的歌声,流向一望无际的远方。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5 06:53:00
  “走过了大峡走小峡,
  石崖的峡,
  尕鹦哥搭架者过了,
  千留万留留不下,
  你走吧,
  难心的话儿不再说。”

  这是一首青海民歌“花儿”的歌词,这首歌小林在当知青时不止一次听小青唱过。


  插队时间一长,对西北农村的一些民间风俗也有了一定的大概了解。我们很自然地接触到了“青海花儿”这个在西北农村广泛流传的民间艺术。不过,我们那时太年轻,对社员们田边地头私下里哼唱的这些“花儿”并没有太在意过,无非就是劳动间隙,社员们悄悄地吟唱,我们偷偷地随着曲调节拍低声地哼哼学。至于歌词我们实在张不开口,就现在看来大多数旧“花儿”里的歌词,也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青海“花儿”中有一首非常有名的曲子叫“花儿与少年”,曲调优美流畅,影响深远。其实“花儿”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表现少年男女情窦尚出时的羞涩、惶惑、燥动。这是人一生中的“青苹果”时期。
  我们插队时正是处在人生中的“青苹果”时期。
  当时插队的知青们基本都处在十八、九岁的年龄,男男女女每天生活在一起,随着相互交往的不断加深,男女之间相互多少产生一种说不清楚的好感,用现在人的眼光看,这是再自然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悲哀的是,我们当时生活在一个“荒诞”的岁月,那是一个不提“情”与“爱”的时代。男女知青稍有过多的交往举动,都被视为“洪水猛兽”,一概被称为“作风不正”或“小资产阶级思想”。
  还有一个原因深深埋藏在每一个知青心底——何时“返城”。所有插队知青表面上谁也不会触及这个异常明感的话题,但是,每个人的心底十分清楚,早日“回城”是知青每个人心中的最大愿望。
  再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受“文革”的影响极深,那种被人为扭曲、“异化”了的思想在我们的脑海中根深蒂固,对异性自觉或不自觉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排斥或“恐惧感”。
  我们的“青苹果”时期,内心是一种羞涩与渴望、迷茫与压抑、恐慌与反叛的复杂集合体。所以知青“谈情说爱”的机率非常低。


  小青是一位女知青,是我们知青点唱歌最好女孩子。后来知青点组建的“宣传队”里,她是唯一的女声独唱。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逐渐发现小青与一个男知青小林似乎有一层谁也说不出的微妙关系,经常看到他们俩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插队后的小林怎么也没有想到会遇到小青这样一位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更没有想到这个女孩竟然几乎天天围绕在自己的身边。这让小林的心里渐渐产生了一种朦胧异样的感觉,这感觉来得是那样的突然,让小林有些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们的交往冲淡了俩人对家的思念、对城市的向往。
  关于男女同学之间的交往,在小林的记忆当中,从小学第一天进校门直到高中毕业,十年时间里几乎没有和女生说过几句话。中学时期,课堂里的座位都是随便坐,男女生自然分开坐。结果男女生更是没有了交往机会。

  那是一个不许“谈情说爱”岁月,小林心里十分明白,他们俩人的这种有些密切的交往,是不会容许的,尤其在知青点是犯大忌的。
  小林清楚的记得他与小青相互产生好感和加深了解,是那年冬天卖草过程中的事情。

  农村劳动中,“架子车”也就是人力车,是每个社员必不可少的运输工具,往地里送肥料、平整土地、搞副业等等,都离不开它。我们生产队有一项副业——卖草。简单的说就是每年冬天,将队里一年多余的麦草卖给县里的造纸厂,这是生产队一项重要的经济收入。生产队距离县造纸厂大约有几十公里的路程,那年入冬后,我们这些知青也加入到卖草的行列中。
  我们那时正处在长身体的年龄,没充分的营养,大都显得柔弱、单薄。在生产队劳动,社员们嫌弃知青没有气力,一般都不愿意和知青搭伴干活。
  卖草时,社员大都是夫妻两人拉一辆车子,队长安排我们知青一男一女两人一辆。每天傍晚提前把麦草捆绑到车子上,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几十辆卖草的人力车就匆忙上路了。一般要在午饭前赶到造纸厂卖完草,吃过午饭返回生产队,天黑前再捆好草。一天一个来回近十个小时。
  去县造纸厂走的是一条近路,这条山路一侧紧贴着怪石嶙峋的褐色石山,另一侧则是数十米深的悬崖绝壁,崖下是封冻了的湟水河。卖草的活异常辛苦,小林和小青拉一辆车,小林拉小青推。车上的麦草捆得如同一间房子大,小林拉起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行走,感觉车身头重脚轻,晃晃悠悠。小青在后面推车,感觉两条腿就象注了铅似的越来越沉重。深冬,黎明的高原透着刺骨的风寒,不多一会功夫,社员们的车队就把知青们甩得远远的。望着逐渐远去的车队,知青们的心里别提有多焦急了,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追上车队,无奈的是毕竟知青们的年龄,体力都远不如社员,只能一步个脚印地朝前挪动,山道弯弯上下起伏,四周荒芜,到处呈现出一片萧瑟。西北风顺着山沟卷起沙石尘土,无情地打在知青们的脸上、身上。
  每天车子转过一个象巨斧劈开的崖口后,小林和小青就会停下来喘口气,此时 两人早已汗流浃背,全身散发着热气。小林摘下帽子,头顶顿时升起一股蒸汽,细小晶莹的汗珠顺着脸庞不停地往下淌。小青解开头上蒙着的头巾,乌黑的长发就象刚被雨水浇过一样。连续一个多月在寒风里来回拉车,行走几十公里,不间断的卖草。极度的疲惫不堪再加上恶劣的自然环境,小青和其他女知青一样,白皙的面颊,变成了紫色,细长的双手上面划出一道道的口子。
  “擦擦吧。”
  小青递给小林一条毛巾,又从车上取下一个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水壶和两片烤得焦黄的馒头,小青是个很有心计的女孩子,自从开始卖草后,每天晚上她都在宿舍里烤几片馒头。小林擦过脸上的汗水,接过小青的馒头片,俩人坐在石头上,细细咀嚼……。

  走在前面的车队里,不知哪个社员蓦地高声唱起了“花儿”。 悠扬、凄凉的歌声,在深邃空旷的峡谷里久久回荡。
  “走过了大峡走小峡,
  石崖的峡,
  尕鹦哥搭架者过了,
  千留万留留不下,
  你走吧,
  难心的话儿不再说。”

  这歌声由此深深印在小林的脑海中。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5 06:55:00
  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在饲养院开完会后,队长走过来对小林说:
  “你先留下,帮着把工分统计一下”。
  那时,队长感觉到小林是有点文化的知青,渐渐有意让他开始参与生产队的一些写写画画的事情。
  小青见小林被队长留下,她也凑过来自报奋勇地说:
  “队长,我也帮你统计吧?”
  “去,一个毛丫头赶紧回去”。
  队长不满地瞪了一眼,皱皱眉头不搭理小青。小林知道队长对这些“疯疯颠颠”的城里女孩子总是看不惯。常常用手指着队里的女知青说:“看看、看看,唉,你们这些个城里的疯丫头,将来嫁个男人还不把男人吃了?”
  “把你去吧”。
  小青冲队长一撅嘴作了个鬼脸,转身和其他知青出了饲养院的大门。
  半个小时后,小林帮队长统计完工分走出“饲养院”大门时,四周已空无一人。虽然是夜晚,但月光把四周装扮成了银白色。小林沿着灌溉水渠边的小路,急匆匆往知青点走。小路两边栽种的垂杨柳树此时已枝叶繁茂。小林刚拐弯“饲养院”后墙,倏地,从一棵柳树后闪出一个黑影,
  “嘿——”,黑影跺了一下脚,做出一个吓唬人的动作。
  小林一惊,“谁——”,
  他回头紧张地观察。
  “哈哈——”
  黑影顷刻之间就笑得弯下腰了,原来是小青。
  “这家伙,真够吓人的”,
  小林有些生气。
  “啧啧,原来你就这点胆子呀”,
  小青笑着上前要挽小林的胳膊。小林象是要被黄蜂蛰似的,惶恐不安:
  “放开、放开,让人看见了”,
  小林紧张地甩开小青的手。
  “谁看见了?就是看见又怎么了?”
  小青嘴里嘟囔着,轻轻拽起小林的袖口不放手。
  “我等你半天了,也不说句感谢的话。”
  “谁让你等我了,以后我要是有事,你就别等我,和她们一起回去”。小林嘴里这样埋怨地说,心里却涌上一股热流。
  “我不,就不,就要等你”。

  月光下的小路显得纤细悠长,小青轻轻地拽着小林的袖子,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就这样默默无声地沿着小路,缓慢地朝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暖暖的微风吹动着路边的垂杨柳枝,茂密的柳枝发出“沙沙”的响声。透过晃动的树枝,不远处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庄户人家昏暗的灯火。
  走着走着,小青嘴里情不自禁地哼起了那首他们最熟悉的“花儿”,
  “走过了大峡走小峡,
  石崖的峡,
  尕鹦哥搭架者过了,
  千留万留留不下,
  你走吧,
  难心的话儿不再说。”

  静静听着小青的歌声,抬头看看皎洁的月光,低矮的柳枝不时蹭到两人的脸庞,小林忽然感觉眼前的一切是那样的美丽,沁人心脾。
  在知青点,“指导员”曾不止一次地在会上强调“不许谈情说爱”。这条“紧箍咒”死死地印在每一个知青的头脑里,大家视“爱”为毒蛇猛兽,不敢越雷池半步。
  小林想起“指导员”那让人有些恐惧的表情,再看看身边这个无拘无束的小青,不禁长叹一口气,“咳——”。
  本来喜悦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


  “怎么了,我看你总爱叹气,好象有多大的愁事似的”。
  小青不解地问。
  “没事”,小林搪塞着。
  “哎,小青,”小林忽然停下脚步,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小青,刚才听队长说,过几天可能要从队里抽十个男劳力去修水库。”
  “那你去吗?”
  小青紧张地睁大眼睛望着小林。
  “有可能。我听队长和会计在商量这事呢,队长好象说队里的男劳力不够的话就让知青去。”
  “水库在哪里?”
  “好象挺远的,叫什么李家山的一个地方”。

  “走过了大峡走小峡,
  石崖的峡,
  尕鹦哥搭架者过了,
  千留万留留不下,
  你走吧,
  难心的话儿不再说。”

  “李家山、李家山”小青的嘴里轻轻念叨着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地名。
作者:yanfs_097 时间:2012-05-15 22:55:00
  顶!期待下一期。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6 21:05:00
  没过几天,“修水库去”就成为男知青们光荣的政治任务了,知青点上下都为去水库开始做准备工作了。

  李家山水库的全名叫“云谷川水库”。它坐落在西宁市西南方向那片耸入云霄的黑褐色群山之中。几十年以后,我才知道那里早已成为青海省的一个很有名气的旅游风景区了。

  去修水库,首先要解决的是吃住问题。我们二队实在太穷,生产队长费了很大周折,不知从哪里给我们搞到了一顶帐篷,我们铺开一看顿时傻了眼。这顶帐篷象一滩稀泥似的,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才架起来。帐篷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如炒菜的铁锅底一样的油泥,摸一下就是一手的黑油。这还不说,最让人失望的是帐篷还被老鼠啃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窟窿,人钻进去朝上一望,天呀,这那是帐篷,简直就是一张鱼网。
  老队长见状,那张皱皱巴巴的脸庞也露出窘相,搓着双手十分尴尬地说:
  “咳,没办法,就这还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的,你们就凑合用吧。”队长没办法,我们就更没什么招了,大家神情沮丧地把这堆黑呼呼的帆布抬到知青点。
  小青和队里的其他女知青见我们拖着一堆东西走进知青点,就围了上来。
  “哟,这是干什么呀,修水库还要准备煤碳吗?”
  小青把地上的那顶帐篷当成了一堆煤。
  几个女知青走到跟前才看清我们拖进来的竟然是一顶帐篷,她们先是一愣,忽然,“哈哈——”所有在场的女知青不禁笑成了一堆。
  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忘怀的夜晚。知青点灯火通明,各队的女知青都跑到男知青宿舍里忙碌着起来,有的帮男知青整理行囊、有的帮着收拾工具。食堂屋顶高高的眼囱从晚饭后就一直冒着滚滚黑烟,里面七八个女知青忙着为我们揉面烙饼,我们队的四个女知青则围着这顶帐篷,一针一线将上面所有窟窿都缝补好。
  “小林、小林,你出来一下。”不知什么时候,小青手里拎着一个书包,站在我们宿舍窗口外叫小林。
  “哎哟,给我们送好吃的了,”其他男知青隔着窗户,开着玩笑起哄说。
  “去,想得美”,小青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微笑着从窗外一闪而过了。

  小青和小林走出知青点,他俩缓慢地来到湟水河边,略有寒意的夜幕下,河水象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无声无息地瞧着他们俩人,河对岸是一大片广袤的田野。
  小青递给小林书包,书包鼓鼓囊囊。
  “什么东西”?小林好奇地翻开书包,里面竟然有一把口琴和一大包烤馒头片。
  “口琴”。这是小林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惊喜得拿出口琴,手有些发抖。
  “小青,你——”。
  “上次回家我买的,我也吹不好,还是给你吧”,小青看小林这样兴奋,不禁有些得意地笑了。小林低头仔细端详手里的这把口琴,外表包裹着一层刻画着图案的不锈钢,两排塑料吹孔是绿色的,整个口琴精致漂亮,在黑夜里泛着白色光亮。
  “小青”,
  “什么也别说”。小青伸手堵住小林的嘴。
  小林激动地纂住小青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青脸庞一下红了,慌乱地抽回手。
  她的目光朝河对岸望去。远处隐隐约约还能辨认出象一面巨大屏峰的巍峨山峦,山峰上方,闪烁着点点星光。
  “小林,听社员说水库工地吃饭是没有时间的,饿了你就吃一片先垫垫”。小青指着书包说。
  “还有,干活不要太猛了,咱不能和社员比”。
  俩人沿着河岸缓慢地行走,小青轻轻拉着小林的袖口,明亮的一双大眼睛,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
  “放心,没事”小林把书包紧紧搂在怀里,他望着小青清秀白皙的面颊和忧郁的眼光,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刚学会的一首“花儿”,他将口琴放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一段婉转优美的“花儿”曲调,飘荡在湟水河畔幽静的夜空里。
  上去高山望平川,
  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看起是容易摘起难,
  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
  吹着吹着,小林内心泛起了一阵阵酸楚的潋滟。

  崎岖的山道如蛇般在山梁间蜿蜒盘旋,裸露的黄土夹杂着碎石散落在山道上。一辆手扶拖拉机沿着山道吃力地爬行,屁股后面掀起一片黄土尘埃。路边黄土地里零星地长出一堆堆叫“芨芨草”的野生植物,在这片干旱缺水的荒山野岭,它们倔强地摇曳着孤单的身影。
  “,快看,李家山水库”
  我们从恹恹欲睡中猛然惊醒,纷纷从手扶拖拉机的车厢里站起身子,翘首遥望。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拦河大坝,大坝长约五六百米,高度有二三十米。坝身上用石子排了一行大字——“云谷川水库”。大坝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褐色山峦。它们是如此气势磅礴、巍峨雄浑。望着眼前的这一切,我们一个个惊愕不已。
  站在大坝上向下望去,下面的一片开阔地里,密密麻麻地已经支起了数千顶帐篷,就象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同一时刻行驶出的千艘白帆,波澜壮阔,蔚为壮观。下面活动的人就象蚂蚁一样大小,这是我一生所见过的最大的一次人类聚集场景。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6 21:09:00
  我们在大坝下面的一条小溪旁支起帐篷,在帐篷外砌了一个锅灶,又在四周拾了一堆树枝干草。暮色降临,到了做晚饭的时间,四周无数帐篷边几乎同时升起股股浓烟,偌大的平地上空,顷刻之间已笼罩在一片蓝色烟雾中。我们也点燃柴草,知青们人人动手做了进入水库工地后的第一顿饭,记得是一锅手揪面片。
  修水库的活紧张劳累,所有参加修水库的人其实就是一个活——拉土。就是将两侧山上的土拉到大坝上面。每天凌晨开始,大坝左右两侧就出现了两队长约几公里的拉土大军,一个挨一个,浩浩荡荡。每人身后拉着一辆人力车,肩膀上套着一根拉车的绳索。大家都是一个动作,一脸汗水,弯着双腿、弓着腰、撅着屁股,气喘嘘嘘。当时规定每人一天要把六方土运到坝上。一般情况下四车为一方,也就是说来回要二十四趟才能完成一天的任务。车上的土要拉到指定的地方后,再堆积成一个梯形,由专人负责丈量,最后负责人再给你一张牌子。
  辛苦,真的,很辛苦,苦不堪言……。
  我们这些知青每天几乎都是最后才收工。
  劳累只是一个方面,最让知青头疼的是吃饭问题,虽然每天留下一个人做饭,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吃不到蔬菜是整个工地最大的困难。虽说已是阳历五月了,但这地方每天还是寒风凛冽,沙尘飞扬。水库工地除了数千顶帐篷里临时居住着几万名男劳力外,见不到一点带绿色的植物,四面耸入云霄的高山,把这里与外界隔离开来。
  那是我们几乎一天三顿都是吃烤饼、喝盐开水。
  记得一个多月后的某天下午,我们干完活回到“黑帐篷”,帐篷空间太小,大家只能一个一个爬着钻进去,或躺或坐在地铺上。一个叫“大拿”的知青,躺在地铺上两眼发呆,忽然,他一个骨碌爬起来对我们说:“你们看水库里是否有鱼”?
  “鱼”?
  “大拿”的一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我们,
  “对呀,肯定有”。
  我们找了七八根大头针,弯成鱼钩,绑在一条细麻绳上,每个钩子上插了一块蚕豆大小的干饼。四个知青就跑到水库边一试。
  这是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钓鱼经历:麻绳放进水里不一会,就有无数条鱼朝我们跟前游来,一提绳子,竟然一次带上来有五六条鱼,大的有近一尺长。不到半小时工夫,我们就钓了一水桶鱼。
  那天晚饭是喝鱼汤,真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晚餐。
  孰不知,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被五六个水库工地的领导们堵在了帐篷里,其中两个人弓着腰钻进帐篷,把桶里我们还没吃完的鱼拎出去。
  一位披着一件黑呢大衣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卷,让我们四人在黑帐篷外站成一排。
  “站好了”。
  他望望水桶里的鱼,又上下打量了面前四个蓬头垢面的知青,看的出来他很愤怒,朝我们骂了一句:
  “妈妈的,我就知道又是知青,社员不敢干的事情,就你们敢”。
  他在我们面前来回走动,不停地吸着烟。
  “还吃鱼,把你们娇贵的不成,一个个蒜瓣大的人,胆子还不小。你们还想吃啥?水库的鱼是国家财产,你们这是盗窃国家财产”。
  此时,在我们周围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社员,好久没吃到荤的社员听说我们昨晚竟然喝到了鱼汤,那还了得。大家群情激昂。
  “妈妈的,把这几个贼娃捆起来”。有社员叫喊。
  社员们虽然义愤填膺,但没一个人敢上前对我们动手,毕竟我们是知青,他们还是有所顾忌。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披大衣的领导掏出一个小本子。我们四个人谁也不吭气,他问了几次我们就是不说一句话。
  “不说是吧?也行。好认,你们瞧瞧,整个工地也就是只有这顶黑帐篷”。
  “哈哈——。实话了,黑帐篷”。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片嘲笑声。
  当我站在大坝上,再次向下眺望时,才发现在数千顶白色帐篷中惟独我们的帐篷是黑的,它是那样醒目,让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从此,“黑帐篷”就声名远扬,整个工地几乎无人不晓。

  一天快临近中午时,突然大坝上拉土的人群躁动起来,人们纷纷停下车子,伸直腰杆朝南面的高山翘望。
  “嗨——”,人群发出近乎疯狂的叫喊。
  “嗨——、嗨——”。我身前身后拉车的社员也同样朝山上手舞足蹈地高喊。
  我开始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们在喊什么,也停下脚步朝南面的山上望去。仔细辨认后才看清在半山腰,有三个人影慌张地在往上顶爬,从他们衣服的色彩上能猜测出是三个农家妇女。
  原来如此。
  进水库工地后的两个多月时间,上万人的劳动队伍里,竟然没见过一个女性,此时的这些男社员们恐怕就是见个老母猪也一定会认为是双眼皮的。很可惜,当时的水库工地连个猪肉的影子也看不到。

  这天收工后,小林独自一人坐在“黑帐篷”外不远处的小溪旁,和煦的阳光从西山顶照射下来,小溪两旁的湿地上,小草开始露出翠绿的嫩牙。小林看到身边的草丛里,还生出两朵紫色的小花,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娇嫩无比。他忽然有点想知青点、想小青了。只见他从怀里拿出那把口琴轻轻吹奏起来:

  上去高山望平川,
  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看起是容易摘起难,
  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作者:yanfs_097 时间:2012-05-17 22:53:00
  青海花儿。呵呵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8 06:56:00
  刚插队时,我们与社员之间的关系还是比较和谐的,见到年龄大的,我们都称“阿爷、阿奶”,中年的,我们就叫“叔、婶”的。社员们也一样,看到我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态度也很客气,一概称呼我们“王知青、刘知识”的。可是好景不长,半年多后社员和知青相互熟悉了,称谓也随之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们再见到无论年龄大小的社员就称“张老汉、刘拉鼻”的。客气一点的,我们基本就直呼其名了。社员们对我们也是“尕娃”、“丫头”的乱叫。插队一年多后,知青和社员之间已完全没有了客套,双方的称呼全变味了。社员们总是咬牙切齿地称男知青是这个“死娃”、那个“贼怂”的,称女知青是黄毛“丫头”,可女知青里没有一个头发是黄的。(那时的年轻人还不知染发为何物)。而我们也不甘示弱,对社员的称呼就更是五花八门,无所不用其极了,什么“老半死”、“臭婆娘”的,虽然称呼已有些露骨和诅咒的味道,可双方反而感觉更亲近了许多。
  李家山这个地方虽说离河湟谷地也就是拖拉机一天的路程,但气候却与河湟谷地有天壤之别,古人云:“胡天八月即飞雪”,这里五月天也还时不时飘落雪花。有时几天阴雨连绵,我们最怕下雨。一下雨,“黑帐篷”里就到处滴水,更要命的是没办法生火做饭。这种阴雨霏霏的天气无法出工干活,外面道路泥泞,哪也不能去,我们只能饥肠碌碌地趴在地铺上,隔着帐篷不停地朝外张望,盼望两侧山腰的灰色阴云早日消散。
  来水库工地后我们就很少再听到知青点的消息,似乎变成了断线的风筝。单调乏味、没完没了的往大坝上拉土,让我们感到异常烦躁和沮丧,人人整天没精打采,恨不能马上离开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


  记得六月的一天傍晚,帐篷外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的响声,我们透过帐篷里的破洞看清是我们大队的拖拉机。“嗷”——,大家顿时激动万分,从地铺上爬起来跑出帐篷。
  队里给我们送来了粮食,也带来了知青点送来的白菜、土豆、食盐、菜籽油,这是来水库两个多月里第一次见到蔬菜,我们四个人别提有多高兴了,“大拿”此刻一边朝帐篷里搬运白菜,一边扭头悄悄擦拭眼里闪动的泪花。
  “小林,这是你的”。拉鼻司机伸出袖口抹了一把鼻涕,然后递给小林一个布包。上写着“小林亲启”的字样。
  “打开看看、快打开呀”其他知青也凑上来故意起哄。
  “去去,一边去”小林的脸上掩饰不住激动喜悦的神色,抱着布包连蹦带跳地跑出了“黑帐篷”。
  那天的夜晚,月光显得格外明亮,我们虽说已经吃过晚饭,但还是借着月光炒了一大锅白菜炖土豆。真的好吃极了!
  拖拉机连夜回去了。喧嚣热闹的工地机声隆隆,一片繁忙。“黑帐篷”里煤油灯的火苗,不停地跳动,我们个个吃饱了,此时睡意朦胧,对坝上传来的轰鸣响声已毫无知觉。小林见大家都已渐渐睡去,轻轻打开布包,里面有两苹果和一堆烤馒头片,还有一封折叠得很整齐的信。他小心地打开那封信,凑到油灯前,铺开信纸,低声念了起来:

  “小林:你好!代问其他人好!
  你离开知青点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我很想念你。不知你现在好吗?
  你走后知青点有不少变化,你记得知青点后面的那片荒地吗?我们已经修成了一片平地,种了很多菜。有芹菜、辣椒、白菜,好多好多,以后我们就不愁吃菜了。对了,我还特意种了五棵向日葵呢。昨天我到后面看,向日葵长得都快和我一样高了,也许等你回来就能吃了。
  我们最近每天都是和社员在田里拔草,活也不累,你放心吧。
  最近听三队的知青说,咱们指导员可能要换了,是小道消息,你可不要和别人讲。
  还有,咱们知青点的“二虎”生了三个小狗,其中一个可爱极了,我每天都要抱到宿舍玩一会,我还给这个小狗起了一个名字,叫“贝贝”,怎么样?好听吗?
  另外还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希望你一定保密:现在知青们都在低下传,说今年年底国家要让下乡的知青都回城,我们心里太高兴了。小林,你听到这个消息也一定会很兴奋吧?”
  小林看到这里时,拿信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眼睛有点湿润了。
  “小林,我常常在想,以后回城了,我们要是还在一个工厂,穿上工人的衣服一起上班下班,那该多好呀!你说呢?
  前几天我问队长,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队长说很快就让你们回来,我想你们也应该快回来了。
  小林,真奇怪,你走后我就总想起那首我们曾经唱过的花儿:
  走过了大峡走小峡,
  石崖的峡,
  尕鹦哥搭架者过了,
  千留万留留不下,
  你走吧,
  难心的话儿不再说。

  好了,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不写了。
  听说水库工地很辛苦,多保重!盼你早点回来。

  此致

  敬礼!

  小青
  1977.6.10. ”

  看完信,小林抬起头凝视着上下晃动的油灯火苗,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慢慢流下来,滴落在信纸上。

  夜幕中的大坝上面灯火辉煌,十多台碾压机一字排开,在坝面上来回不停地碾压,人们白天运到坝上的土,此时已被碾压得象一张纸厚薄。

  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朝大坝上拉完六方土后准备收工,这时,那个曾带人抓我们钓鱼的水库“负责人”,突然来到我们面前。他身上换上了一件银灰色风衣。还是那样气度不凡。他把我们叫到他跟前,开始不吭声,一边吸着烟,一边再次上下打量我们,就这样看了足足半分钟。看得我们心里直犯嘀咕,一时想不起犯了什么错。
  蓦的,只听他说到:“好呀,你们这几个贼娃不错嘛?”
  一句话说得我们头皮发麻,你看我我看你,莫名其妙不知又干了什么事。
  “大拿”慌忙上前对“负责人”说:“队长,我们再没敢钓过鱼”。
  “你们再别干了,家里去吧”。
  我们一听顿时慌作一团,一齐上前央求说:
  “队长,我们好好干,一定好好干”。
  “去吧,去吧,啥话也不说了,上面来了指示,让你们回知青点,妈妈的,就你们金贵”。
  说完,“负责人”重重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转身走了。
  我们四个人站在大坝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根据上面的有关指示精神,知识青年一律不得参加水库工地的劳动。

  六月下旬的一天早晨,我们终于爬上了来接我们回去的拖拉机。
  “哒、哒、哒”拖拉机吐着黑色的烟圈慢悠悠地启动了。我们默默无声地在车厢里回眸望着大坝,从巨大的坝面两侧,蛹动着无数的人流,他们依然排成看不见头尾的队伍,撅着屁股、弯着腰拉车运土。
  忽然,队伍里发出了响彻云霄的吼叫声,
  “嗷——、嗷——、嗷——”。
  我们知道那是在向我们打招呼,是在为我们送行,我们四人也站起来,同样也大声地吼叫起来:
  “嗷——、嗷——、嗷——”。
  我们不停地朝坝上挥手告别。

  拖拉机一转弯,水库工地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再见了,李家山”。
  “再见了,云谷川水库”。

  从此,我再也没有机会去过李家山、去过云谷川水库。
作者:harkaman 时间:2012-05-18 12:17:00
  挠 大姐也是最后一届知青,在一个国人难忘的日子:1976年9月9日,踏上去知青点的路(点在黄河边上的民和中川公社),,,一年后77年底参加高考返省城了。。。
  从没听过 大姐讲她知青的往事,坐下细听 楼主哥的知青岁月吧。。。也是对那代人的崇敬! ~>_<~+
  (看到此,瞎猜测小林是 楼主哥的角色扮演?呵呵)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8 12:59:00
  大凡经历过文革的人都知道“宣传队”的真正意思。
  改革开放前的中国社会的每人自然人都归属于一个团体,也就是说是属于一个单位的,那时没有“个体户”一说。宣传队就是一个团体、一个单位组织的文艺表演队,就和现在我们常在商场门前看到的什么什么开业大典的文艺表演相似。不过表演的真正含义却大相径庭,现在的街头表演是商业性的演出,是为了招徕顾客,以赢利为目的,成员也是临时搭配的班子,演出一结束就各奔东西散伙了,表演的内容丰富多彩,表演水准更是没有讲究的。而那时的宣传队规模无论大小,都是有组织、有领导、有纪律的,演出的所有节目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筛选的。演出的目的也很明确,以“阶级斗争为纲”,政治色彩浓厚,宣传大好形势,鼓舞观众的革命斗志。
  我们从水库工地回来后不久,就参加了知青点的“宣传队”。
  “宣传队”是由知青和当地一些回乡的青年社员两部分人组成的。我们当时的生产大队里,有一些回乡青年能拉会唱,乐队主要是以他们为主,记得有两三把二胡、小提琴、一把手风琴、两只笛子、一架杨琴,还有一支大鼓,一副镲,后来不知从哪个生产队来了两个弹三弦的老人,也加入到我们这个宣传队里。这些乐器看起来十分破旧,五音不全,似乎拿不上台面,但大伙曲调一致地演奏起来,还真象那么回事。我们知青们主要是上台表演,节目种类丰富多彩。有独唱、合唱、舞蹈、相声、三句半,快板书等等。你还别说,这样杂七杂八的组成,很轻松地就能演出两三个小时了。
  我们白天在地里干农活,吃过晚饭就在院子里排练节目。
  那时的我们,常常会产生出一种本能的激情。不象现在的青年,虽然比我们那时生活条件优越得多,见多识广,但似乎总让人感觉他们对什么事物都熟视无睹、缺乏热情。即使做事也是“做绣”的成分很大,很多时候“虎头蛇尾”。
  吃过晚饭,“宣传队”的成员几三三两两来到院子里,各自练习自己的节目。没过多久,社员的乐队和知青们的表演就渐渐配合默契,相得益彰了。
  记得麦收季节的一天傍晚,宣传队在大队部给全大队社员进行了首场演出。
  那天傍晚,社员们早早就聚集到大队部前的广场上,大队安排社员为宣传队搭建了一个临时舞台。
  那时无论城市还是乡村,人们的业余生活十分贫乏,我们的演出自然受社员的热烈欢迎,再加上演出后还放一场露天电影,那社员们的喜悦神态溢于言表,我们也和社员的心情一样,感觉那天晚上就象过节一样了。我们四个从水库工地回来的男知青和我们二队的四个女知青一同表演的是一个藏族舞蹈,叫《毛 的恩情永不忘》。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表演节目。用现在的眼光再回首审视这个舞蹈,简直如同小儿嬉戏,根本谈不上什么“思想性和艺术性”,完全就是一种自由发挥,我们只是在台上摇头晃脑,抡起身上穿的藏服长袖,四下里肆意挥舞。那时找不到藏胞们穿的马靴,只好穿上高统雨鞋当马靴。说来也巧,小青和小林分别是这个舞蹈的男女领舞。他们俩人在舞台上的密切配合赢得了社员们的一致叫好。
  值得称道的还是小青的几首女声唱,《绣金匾》、《洪湖水,浪打浪》等最受社员们的欢迎。
  看到自己的节目受到社员的欢迎,我们的热情更高了。
  那年秋天开始到第二年春耕前,我们知青点“宣传队”,几乎走遍了全县的各个公社、生产大队。所到之处,当地政府都给我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这可是我们求之不得的,要知道,伙食的好坏直接影响着我们演出节目的质量。
  渐渐地,我们宣传队的名声就传遍了整个公社和县里。1978年春节前夕,驻扎在深山里的一支解放军空军部队领导来到知青点,盛情邀请我们去他们部队和军人搞一次联欢。我们插队快两年了,从未听说过附近有这样一支部队,听到这一消息大家更是兴奋异常。
  那天下午,解放军派来一辆大客车接我们,客车在深山里七扭八拐来到部队,我们刚下车就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从部队大门口到食堂数百米的道路两侧,站满了列队欢迎我们的解放军战士。我们真的是受宠若惊,慌乱得不知所措。
  食堂大厅里有七八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口径一尺大小的脸盆,里面装着鸡鸭鱼肉,每张饭桌前都站着两名战士。当我们坐下后,战士们就开始不停地给我们碗里夹菜,嘴里还一个劲的说:“不要客气,要吃饱、吃好”。
  演出是在部队的剧场里进行的,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正规的剧场舞台上表演节目。
  那次演出知青们也许是太紧张或太兴奋,各个都“疯”了:跳舞的把个舞台跺得山响、唱歌的唱跑了调、三句半的忘了词,伴奏的竟然拉断了二胡的琴弦。台下几百名战士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劲的鼓掌,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演出间隙,台上台下齐声高喊:
  “军民团结一家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剧场里一片欢腾,成了欢乐的海洋。

  演出结束后,部队领导陪我们会餐。食堂里摆了很多糖果、水果。一位五十多岁、头发已花白的领导还讲话说,代表部队官兵感谢知青们带来的精彩演出,说我们的战士们好长时间没有这样高兴了。说话间这位领导又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在场的所有军人一下子也都大笑不止。
  “孩子们,现在你们的任务就是好好吃,把桌上的东西都给消灭了”。
  我们也不客气,埋头吃了起来.
  他一脸慈祥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
  夜深了,当我们起身要告别时,那位领导指着饭桌上的糖果和水果对在场的其他军人说:“给他们都装兜里,都带走”。
  听到“命令”,战士们就一个劲地往我们口袋里塞。
  夜晚山里的寒风呼呼作响,大客车开动时,那位部队“领导”站在路灯下,迎着严寒不停地向我们挥手示意,他身后数十名军人同样向我们挥手再见。部队大门两侧几百名战士一齐鼓掌欢送我们。
  我们在车里也是激动不已,大家一起唱起了《歌唱亲人解放军》。
  这一幕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真是一次令人难忘的文艺演出。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18 13:01:00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

  1978年插队两年后,我们这些被社员们称之为所谓的“城里人”的男女知青,其实已经没有一点城里人的味道了,穿着打扮和脸上的模样和当地的农民们也分不出你我了。我们每天和社员们一样早出晚归,在田边地头和农民一起犁地、翻土、播种、施肥、浇水,干起农活的架势和社员们一样得心应手、熟门熟路了。

  刚插队时,我们对生产队里的男社员们走路的姿态颇感疑惑,他们在田间地头行走时,总有一个习惯的姿势,就是将手里的铁锨不是扛在肩上,而是将攥着铁锹的手背在身后,远远望去,见到社员的身后斜挎了一根木柄。说来也奇怪,这种特殊的姿势只有男社员才有,从没见过哪个女社员这样拿铁锹的。我们中的一些女知青则偏偏要学这种姿势,常惹得周围的农民笑话。

  最初我们刻意模仿这种行走的姿势,感觉很别扭吃力。然而如今我们也不由自主地像社员一样,将攥着铁锨的双手背在身后,行走在田间地头时有模有样,完全感觉不出一点曾经是“城市人”的味道。



  六月里的一天下午,一位四小队的刘知青来到我们二队的田间,他刚探家回来。他告诉小青说:“小青,你姐姐让我带话给你,她说你半年多没有回家,你妈想你想得天天都睡不着觉,你姐让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小青毕竟还是少女不明事理,听到姐姐带来的口信后,朦胧意识到很长时间没见到父母。这才惶恐不安地扔下铁锹,跑去向“指导员”请假回家。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小青和另外一个女知青小孙一早就站在公路边搭乘一辆“解放牌”汽车回家探亲。汽车沿着蜿蜒曲折的公路在青翠的山间峡谷中穿行,从车厢里往山下眺望,阴森森的谷底里弥漫着一层轻薄的白色雾气,透过薄雾依稀看见浑浊的湟水河就如同一条细长的黄色线条,将峡谷一分为二。虽说已是六月天了,但从山涧迎面吹来的风还是夹带了阵阵寒意。小青和小孙蜷缩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敞篷车厢里,濛濛细雨伴随着凉风无声地飘落在两人的草帽和衣服上,不一会儿,她俩的衣服就已经被淋湿了。

  汽车驶入市区时已是人们晚上下班的时间,宽敞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此时天已放晴,小青和小孙分手后,独自一人沿着喧闹的大街,疲惫地朝家的方向走去。经过一天的颠簸,她的衣服、裤腿和脚上穿着的胶鞋都早已湿透,裤腿太湿紧贴在腿上很难受,她无奈地将裤腿卷起来,天晴了草帽也不用带了,只好背在身后。小青身上还斜跨一个黄色帆布书包,书包外面有一行用红色油漆印的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包里装了四个土豆、一包蚕豆和一个“锅盔”。这些东西都是小林给她的,昨晚小林听说小青要回家探亲时,专门跑到他房东老乡家里要来的。

  小青缓慢地走在街上,望着周围那些曾经十分熟悉的街道、建筑物,心里渐渐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是的,她仿佛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切似乎已经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已经不在属于这座城市,被它彻底抛弃了。一些从小青身边走过的行人回过头来,流露出一种略显惊讶的眼光打量着她。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卷着裤腿,身后背着一顶草帽、脸色黑里透红粗糙的女孩,与四周的年轻人是那么的不协调。小青开始觉得有些纳闷,当她意识到自己和周围人的不同时,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羞涩地低下了头,急匆匆往家走去。



  “谁呀?

  小青敲响家门,小青父亲开开屋门,望着门外的女孩有些疑惑,问道:“你找谁呀”?

  小青见爸爸的问话,鼻子竟然一酸,顷刻间眼睛里闪出难过的泪花,委屈地说:“爸爸,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说话间,小青的妈妈怀里抱着一堆毛线,从小青爸爸的身后走过来,妈妈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门外的女孩,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小女儿时,不禁瞪大了双眼,惊讶地叫了一声:“小青”。

  “妈”,小青叫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我的小青”,妈妈一把将小青搂进怀里,也“喔喔”地哭了起来。

  小青的爸爸惊愕地竟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这是小青吗?”



  1978年的春天似乎来的格外早,这是我们插队后的第三个年头。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从这一年起,粉碎了“四人帮”后的中国大地,正在悄悄孕育着一场翻天覆地的深刻变革。报纸、广播每天都会出现一些我们过去闻所未闻的名词和说法,给我们的内心深处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时代变化的太快了,让我们这些还处在懵懵懂懂中的知青,感到不知所措。渴望、惊愕、迷惑开始在我们这些年轻人中间弥漫。

  “恢复高考了”、“工厂又开始招工了”、“扎根农村要变成拔根了”。

  从城里探亲回来的知青,常常会带回来一些令人激动不已的小道消息。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针强心剂,深深刺激着知青们那一颗颗还显得稚嫩但又很躁动不安的心灵。知青们似乎看到了回城的希望,

  “回城去”的强烈欲望在每一个知青心头慢慢地变得开始蠢蠢欲动。

  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

  知青们已不在关心身边的事情,我们也开始厌倦了农村这种没日没夜的田间劳作。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的最多的就是城里发生的一切新鲜事情。

  由于知青们的心思已不在翻地、拉车、上肥、播种等繁琐、枯燥、劳累的农活上。出工时没有了过去那种“与天斗、与地斗”的豪迈热情,个个都显得慢慢悠悠,心神不定。

  小青的母亲其实没有生病,这次姐姐让小青回家完全是小青爸爸的主意。小青爸爸是单位里的总工程师,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社会将会发生巨大的深刻变化,他让小青回家来,就是要小青好好复习功课,准备参加当年的高考。



  数天后小青从城里回到知青点,她带回来一摞中学课本。

  那天晚饭后,小青和小林俩人相约走出知青点。高原的天黑得晚,此时太阳还在西边的天空迟迟不肯落下,俩人绕过二队的打麦场,沿着灌溉渠边的柳树林,向田野走去。从田埂边上一眼望过去,绿油油的田地里,麦子已长到齐腰高,不时看到有社员扛着铁锨或背着青草在田间的小路上匆匆往家走。

  此时俩人内心深处都充满了对未来前途的渴望。

  “小林,我知道你的学习成绩比我好,不上大学就太亏了,你也要好好复习,咱们一起参加高考”。小青双手紧紧搂住小林的一只胳膊,抬头望着小林消瘦粗糙的脸颊。

  三年来不间断的农业劳作,使得我们这些知青的容貌发生了很大变化,无论男女显得都是那样憔悴、苍老。

  “是呀,我也这么想,距离今年高考还只有几个月时间,要抓紧”。小林的感觉心里热呼呼的,他知道一个人一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是不多的,往往就是那么关键的几次,而且稍纵即逝。小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下了决心,朝小青重重点点头,“咱们一定都努力”。

  俩人穿过前面的田地,贴着山脚向山后拐去。山后在当地被称作“硝湾”。那里有一大片这两年冬季农闲时节,知青们“战天斗地”新开垦的田地。知青们对这里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不仅如此,“硝湾”的山梁上蕴藏着大量的白色石棉矿藏。

  为了增加生产队的副业收入,小林无数次和二队的男社员一道,在腰间栓上一条绳索,从山顶下到陡峭的山崖间,在坚硬的石棉上打眼放炮。

  “轰轰”的炮声响过之后,大小不一的白色矿石瞬间从山间向山底滚落下去。早在山下等候的女社员们将矿石搬上架子车运走。每次小青看到小林和其他社员一样,在半空里像风筝似的飘忽不定时,她就觉得嗓子干的要命,心“怦怦”跳个不停,手心里都是汗珠……。



  硝湾的地形是三面环山,淡淡的一层浅蓝色薄雾,像轻柔的帷幔环绕在山间周围,夕阳在山顶抹出一片彩云,这是山也变成了暗红色。眼前的麦田一片绿色,远处的杨树上落着一群黑白相间的喜鹊,不是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你看、你看”,小青兴奋地指着天空,小林顺着小青手指的方向望去,对面山顶一只褐色的苍鹰在山顶那橘红色的云彩间缓慢地飞舞、盘旋。



  面对眼前如画般的景色,小青和小林激动不已,他们两人抱定了参加高考的决心。然而,几天后却发生了一件令小青和所有知青终身难忘的事情,并彻底击碎了小青这个天真少女的美丽憧憬。

作者:高原雪舟 时间:2012-05-20 23:16:00
  嗯,不错,真实地再现了楼主当年的知青生活。期待中,请继续哦····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21 10:12:00
  “走过了大峡走小峡,

  石崖的峡,

  尕鹦哥搭架者过了,

  千留万留留不下,

  你走吧,

  难心的话儿不再说。”



  你们或许也发现在我的“经历的一段荒诞岁月”系列短文中,多次反复提到了这首花儿的歌词。

  是的,迄今为止无论我身处什么地方,每当我听到那些反映青藏高原的歌曲时,就会联想起这首曲调委婉悠扬、凄凉伤感的“花儿”,想起我们在河湟峡谷深处的羊肠小道上,拉着人力车穿行的情景,想起曾和身影单薄的小林一道攀山陡峭的山崖打眼放炮,自然也会想起面颊俊秀、目光清澈的小青。

  每年四月清明的春耕开始到六月小麦抽穗,在这期间要给麦田反复浇几遍水。那年的六月下旬生产队都在紧张忙碌为麦田浇水,这也是麦收前的最后一遍水。从灌溉渠放出的水流,要沿着人们挖好的引水沟,经过很长的一段距离后才能到达麦地。“浇水”乍听起来似乎是个很轻松的农活,其实不然,由于各生产队的引水沟都是临时开挖的,水流经过时常会出现跑水的现象。为保证水流能顺利流进麦地里,我们要沿着水沟不停地来回检查。

  我们四个生产小队按照大队部的要求时间,分别轮流浇水,今天轮到你们小队浇水,那就不管白天夜晚,必须一次行全部浇完。全队的麦地浇一遍水,一般需要十天左右。而这是十多天里,知青点里基本是看不到男知青们,他们不分白天黑夜,无论刮风下雨都和队里的男社员一样看守在麦田沿线漫长的水沟边。

  六月下旬我们二队的四个男知青为浇水在麦地里已经不分昼夜守护了四五天。记得有天夜里下起了大雨,漆黑空旷的田野瞬间又刮起了大风。高原六月的深夜,天气依旧十分寒冷,狂风裹着雨水没头没脑地朝我们袭来,我们心里都明白,此时即使天上下刀子我们也要守在水沟边。一旦水沟跑水,浇不到麦田里,我们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这直接影响着我们将来能否顺利“回城”。



  这天晚上我和生产队的会计一组,我俩在硝湾的麦田边不停地来回走动,查看一块一块的麦地是否浇满水。浇满一块地后就挖土将进水口堵好,在赶到下一块麦地挖开水口,放水浇地。而小林和另外一个年轻的男社员守在硝湾山脚下的水沟边,他们俩人负责查看水沟是否跑水。漆黑的夜里,我和小林相距几百米的距离,可谁也看不到对方。大雨磅礴,寒风刺骨,仅一会功夫我们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大约在夜里四点多钟,雨下小了,我和会计忽然发现通往麦田的引水沟里没水了,这一定是引水沟上游的某个地方跑水了。见此情况,我焦急地朝硝湾山脚下大声呼喊:

  “小林、小林,没水了”。

  风还在不住地刮,雨也在淅淅沥沥地下,“哎——,小林——”我把双手卷成喇叭形状,冲着黑夜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小林,空旷的野外我的声音传得很远,平时我们都是这样相互叫喊,也都能听到,可这次无论我怎么呼喊,等了很长时间依然听不到小林他们那边的回应,会计攥着个铁锨不安地在田埂上徘徊。

  “走,过去看看,他们怎么搞的”。会计身强力壮,四十多岁,是个种地的能手,他有些坐不住了。

  我俩沿着引水沟向上游方向一路寻找跑水的位置,下了雨的田埂泥泞湿滑,一脚踩下去半天也抬不起腿。记得我穿的是一双解放胶鞋,没走几步我的脚就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好不容易拔出脚来,可鞋子却还留在泥里,只要回头弯下身子再用手去泥地里扣鞋。无奈之下,索性将鞋搁在田埂上赤了双脚走路。

  引水沟像一条蛇沿着硝湾的山根弯弯曲曲,我和会计一边查看引水沟,一边呼喊小林和另一个社员,但始终没有听到他们的回音。我们很纳闷。

  “他俩跑哪去了?”

  天开始蒙蒙亮了,雨也渐渐停了。当我们走到引水沟的一个拐弯处时,蓦地发现眼前的引水沟竟然不见了,一堆有两层楼高的土堆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哎唷,坏了坏了,塌方了”会计大惊失色地尖叫了一声。

  见此情景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紧靠引水沟内侧的山体像是被切下来一块似的,淹没了贴着山根的引水沟,堆起了又一个小山。

  小林和另一个社员却不见踪影。

  “快,快去叫人,他俩一定是被埋在里面了”。会计惶恐不安,冲我吼了一声后就爬上土堆用双手刨了起来。



  现在我都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跑回知青点去喊人的,只觉得全身冷得发抖,不知摔了多少跟头,才跌跌撞撞跑回知青点。

  “硝湾塌方了,小林被埋在里面了”。

  这一消息顿时让整个知青点炸了锅,“快、快去救人呀”,两排宿舍二十多间房门顷刻间全部打开,所有知青呼喊着发疯似地朝硝湾奔去。

  小青披着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紧张地脸色煞白,嘴唇不停地抖动,她一把拽住我,带着哭泣颤抖的声音问道:“小林、小林他怎么了?怎么了?”。

  一见到小青我的脑子就懵了,不知说什么好,傻傻地站着,而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哗哗”流了下来。

  小青见到我的眼泪,似乎预感到事情的不妙,她嘴角动了动,无力地叫了一声: “小林——”,就一下子瘫倒在满是泥水地上。

  数年后我和小青在一次谈话时,她告诉我说:“你当时回到知青点的样子太令人恐怖了”。

  我们二队生产队长带着几十个社员、知青点的“指导员”和在家的所有知青先后全都赶到硝湾出事现场,直到午后人们才将小林和另一个年轻社员从土堆里挖了出来。

  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了。



  午后,云层渐渐消散,太阳再一次照在硝湾的绿色田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数天后硝湾朝北方向的那座高高的山岗上,垒起了两座坟茔。



  记得1986年的夏天,是我离开知青点后的第十个年头,我在妻子的陪伴下,再一次回到坐落在湟水河畔的村落。我们都曾是共和国的最后一批知青。我们回到村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硝湾看望长眠在这里“小林”。

  我们缓慢地从湟水河边向东走,再顺着小路,踏着厚厚的黄土走进硝湾。北山坡上裸露的青色岩石缝里隙间,竟然还生长着一尺多高的“蒿草”。忽然从对面的山坡上传来一段我们十分熟悉的歌声:

  “走过了大峡走小峡,

  石崖的峡,

  尕鹦哥搭架者过了,

  千留万留留不下,

  你走吧,

  难心的话儿不再说。”

  妻子回头朝对面眺望,说道:

  “一个放羊的老乡在唱呢”。

楼主LWN003 时间:2012-05-21 10:15:00
  小林的突然遇难对小青的影响非常大,以至于当年她都没有参加高考。那年的年底她和其他知青一起返城进了工厂。在离开知青点的前一天,所有知青一起来到小林墓前,集体向他告别。

  那天我们下山后,小青独自一人在小林墓前站了很久。

  “小林,大家都要走了,我也要走了”。她从书包里取出一把崭新的口琴,深深埋进了小林的墓里。

  说来也奇怪,就在知青们准备返城的某天晚上,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隆隆”的响声,知青点那根十多米高的烟囱竟然轰然倒下,把食堂都压塌了。

  知青们都说“看来老天爷也不想把我们留在这里”。



  那是78年底的某天中午,我们一行十多个返城知青兴高采烈地坐上招工单位接我们的卡车。

  卡车在河湟峡谷里飞快地穿行,寒风在耳边“嗖嗖”作响,有人高兴地站起来对着嶙峋的褐色山峰高喊:“再见了”。

  是的,再见了。我们走了,我们永远离开了河湟谷地,离开了我们亲自修建的知青点,我们都走了,而小林一个人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只有空旷的硝湾田野陪伴他”。

  “再见了,小林,以后我一定会来看你的”。小青心里默默地念叨,眼里噙满了泪水唏嘘不已。可是那时谁也不会想到,恐怕连小青自己也不会想到,这一去竟是有近三十年时间没有回来。

  进厂工作后的第二年,小青还是考取了一所没有什么名气的省外高校,离开了大西北。



  2008年夏天已经是某国一家大公司国内代理的小青终于回到了高原。这年7月的一天上午小青开着一辆黑色别克轿车沿着西兰高速公路向东飞快行驶,公路一侧紧贴着黑褐色的山峦,另一侧则是几十米深的沟壑,沟底混沌的湟水河夹带着黄色泥沙缓缓向东流去。

  坐在她旁边的是当年在知青点和她住一间宿舍的小孙,孙小禾。此时的小青已经和当年那个裹着一件帆布棉袄,扎着两个小辫的知青判若两人了,只见她披着一头染了黄色的长发,戴一付精致高档的太阳镜,干练精明,虽说也是奔五十岁的人了,由于长期保养得当,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

  轿车在高速公路峡口山涧的一个出口处调转方向离开公路,然后穿过一片低矮的农村民居后一直向北驶去。这里已是农村的那种乡间小路,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黄土色的群山,车子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后面卷起一溜烟尘。

  “小禾,是这条路吗?”。小青放慢了车速,一边熟练地摆弄着方向盘,一边透过茶色玻璃车窗向车外不停地四处张望。

  “没错,再往前走拐个弯就是硝湾”。小禾斜靠在副驾驶位子上肯定地说。



  果然,轿车沿土路转过一个弯后呈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大片麦田。轿车在北侧的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小青下车后摘下墨镜四下里看了看,喃喃地说:

  “是这,是硝湾”。

  小禾一只手拎着小青的手提包,也下了车。从手提包里露出两束白色的鲜花。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过去三十年了”,望着这片知青们为之流下无数汗水开垦出来的土地,俩人感慨万分。

  硝湾的麦田里是一片片黄橙橙的麦子,小青伸手揪下一颗麦穗,合上双手来回一搓,再轻轻吹褪下的外皮。将一半麦粒倒在小禾的手里。

  “尝尝吧,那时我们也这样经常吃呢”。小青将麦粒放进嘴里。

  “那时是偷着吃,还不能让队长看见”。小禾接过麦粒说。

  “是的,现在想起来都很有意思。对了,我还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麦收的季节,我和你、小林还有其他人来这里插队的吧?

  “就是这个季节”。小禾感到嘴里的麦粒有一丝能勾起往事记忆的味道。

  “咳,小禾,我查过资料,其实我们是共和国的最后一批知青”。小青叹了一口气,颇有感慨地说道。



  眼前这一切还是没有太多变化,还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小青跟在小禾身后缓缓朝山上走去。俩人鞋上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她们两人走过一片收割过的麦地,在土山包的南坡一面,放眼望去寂静的山上看不到一个人前方是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山峦,远远望去,平缓的山坡上也是一块块农田。那些还没有运走的成熟麦子,被捆扎成一个个小人似的,一排排竖立在田埂边。一条直达山顶的羊肠小道依稀可辨,左面还有是一座稍矮的土山。

  两座半米多高的坟茔面朝山下的硝湾,静悄悄地躺在山坡上,看的出来已经很久没人来 过,坟头上长满了半尺多高的芨芨草,在微风中不停地晃动。

  小青将两只鲜花分别放在两座坟茔前。

  “过去三十年了,我来看你了,小林”。

  小青半蹲在小林的坟茔前,嘴里轻轻念叨着,此时在她心里悠然升起一丝悲凉,她有点难过。但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掉眼泪的少女了。

  小禾心里有些疑惑,在小青脸上她竟然看不出一点变化,是那样的平静。

  此时蹲在小林坟茔前的小青,已深深沉浸在插队第一天的往事回忆中。



  “我的行李呢?我的行李不见了”。

  小青从卡车上跳下来后竟然找不到自己的行李了,她惊恐万状地向尖叫起来。

  “自己的行李都看不住,肯定是在前一个公社下车的知青拿错了行李”。带队的指导员皱着眉头,不满地看了小青一眼说,回头和前来迎接知青的当地大队干部交代着什么。

  “怎么办呀”小青急得要哭。

  “你,就你过来“指导员指从眼前提着行李走过的男孩说道。

  这个男孩看到陌生的指导员叫他,有些胆怯走到跟前。

  “会骑自行车吗”?指导员问男孩。男孩点点头说“会”。

  “那好,他带你去找俩自行车”,指导员指着身边的大队干部继续说,“你去上一个公社把她的行李拿回来,怎么样”?指导员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对男孩说。

  “好吧”。

  那天小青从下午就守在路边一直等呀,盼呀。直到傍晚,她才在暮色中忽然看见远处山间小路上闪出一个人的身影,渐渐地人影越来越清晰,她睁大眼睛看清在那人推着的自行车上,放着自己的行李。小青当时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

  那个看上去吃力推着自行车,身体有些单薄的男孩正是小林。



  “小青,该走了”。小禾催促的声音,一下子把小青拉回到了眼前。小青站起身子,环顾了一下长满“蒿草”的山坡,跟着小禾下山。

  走了几步小青犹豫地停顿了片刻,回头又看了一眼,心想近三十年的心愿终于了结了,恐怕永远不会再来了,想到此她感到心头有一丝隐隐约约的阵痛。

  “一切都过去了”。

  小青再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再回一下头就匆匆和小禾下了山。



  (小林有两个姐姐,他是家里最小的,也是唯一的男孩。他的父母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当我们高高兴兴进厂工作后的第三年,据说小林的母亲就去世了。而与小林一同死去的那个年轻社员,才结婚一年多,他死时他的媳妇刚生孩子还没满月!)

  这些事也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



  【谨将此文献给曾与我一起上山下乡插队的知青朋友们!】

作者:期待等待啊 时间:2012-05-24 15:23:00
  看了楼主的帖子感触很深,不楼主下乡是在哪个县?乡?我家离云谷川水库比较近,现在也叫加儿吉水库
  
作者:灵犀一点通 时间:2016-07-04 18:57:00
  湟中的地方
作者:zhaolin205601 时间:2016-08-16 12:33:00
  岁月无垠,如淡薄的云,回首乔盼,终归于平淡,无所世事变迁,情感终归往年,望给我们青海增添了色彩斑斓的老人,万年安康!
作者:罗格我的格 时间:2017-07-31 23:51:26
  您给了我的记忆…我76年下乡乐都…有缘的给我电话18628457669
作者:罗格我的格 时间:2017-07-31 23:53:15
  花如…你好吗
作者:lideling55 时间:2017-08-02 22:46:52
  好文章
作者:笑过哭过甭 时间:2017-09-15 15:45:35
  菊花玫瑰已经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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