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边的渔民和渔船(7)

楼主:倾城紫贝 时间:2017-01-10 17:20:55 点击:2423 回复: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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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两年前到潭门渔港看到的大多是木船,如果能看到有钢铁渔船,当地人就会说是“香港渔船”。据说“香港渔船”是香港人购买的,一般是去西沙收购潭门渔民捕捉的活鱼,然后把鱼收养在鱼仓里,运输到香港出售。如今在潭门的新港码头,几乎停靠的都是四五百吨重的铁钢渔船,跟以往一百多吨的木船相比显得高大威武。由于钢铁渔船的庞大和重量的原因,再加上渔船都是一艘艘紧挨着,碰撞就会导致沉没,所以渔业部门要求铁制渔船都要停泊在新港码头。在潭门渔港也看到不少的木船,木船有大也有小,整齐划一地停靠在旧港码头,井然有序。最显眼的是每艘渔船上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和绑在船头鲜艳的红绸巾。每艘渔船上有琼琼编码的字样,就像汽车一样要有车牌号码。

  小木船则是借栖在潭门港的外地渔船,他们经常往返于海南各个海港码头,以出近海打鱼为生,当天去次日就回。也有一些渔船,当地人叫“东家船”,他们主要是湛江一带的打鱼人家,他们一般是以家庭打鱼为主,长年累月生活在渔船上,也是以近海捕鱼为主。早些年,他们在潭门港附近用水泥砖搭起简陋的房子,把家安置在这里,还把孩子送到潭门学校读书。记得当年有个记者来到潭门,看到是这样的景致:在简陋的房屋前,大孩子背着小孩子忙忙碌碌地干着家务活,感到很震撼,还写了一篇报告潭门人的现状是多少辛苦的文章。他们只是在潭门打鱼或打工的外地人,时间一久,他们也学会了本地话,现在有些人已经在这里买地盖了房子,安居乐业过日子。停泊在潭门港的“东家”渔船傍晚就把船开出去捕鱼,第二天早上会回来。他们为潭门提供了海鲜货物,潭门各个海鲜店首先会收购,最后才往外地提供海鲜。而真正属于潭门人的渔船是大木船,这些渔船和钢铁渔船一样都是赴往南海的大渔船。

  “我们潭门人的渔船主要是赴南海作业,一般是以捕捞珍稀海鲜为主,比如海参、公螺、龙虾等这些稀有的海鲜。这些海鲜要下很深的水才能有。”潭门渔民郑先生面对着海港的渔船说。

  郑先生是潭门人,也是一位真正的潭门老渔民。遇见郑先生是在潭门渔港,他骑着自行车在码头转悠。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还是乌黑发亮的,皮肤透亮着那种健康的黝黑,让人感觉他才有五十多岁而已。郑先生说,他前两年就退居家里不出海了。他有两个儿子,也都是渔民。大儿子以前有一艘木渔船,已经淘汰了。代替木渔船的是半年前跟别人合伙买的钢铁渔船,重达四五百吨,花费三百多万。儿子的渔船已经出海有快两个多月了,还没回来,听说这两天就回来了,因为马上要伏季休渔了。伏季休渔是每年的五月开始,连续两三个月,所有渔船都要回港停泊。等到渔船全部停靠潭门港,港口里的大大小小的渔船有好几百条。

  “当渔民很辛苦,特别是潭门渔民,我们要克服很多困难……”看到这么多陆续回来的渔船,我问郑先生出海的情况时,郑先生仿佛有说不完的事情,又似乎不愿意再提起往事。

  郑先生十四岁出海,是跟村里人一起出的海,当然潭门人指的出海就是去西沙南沙等南海。当时刚出海的他总是难以克服晕船。望着海港里的渔船,郑先生回忆说,我十四岁去西沙作业,一去就是躺着好几天,回来也是躺着回去,啥都不敢吃,一吃就吐,喝水也不行,胆汁都吐出来了,整个人都折腾得不像人像了。就这么折腾好几年了,我才慢慢克服晕船的症状。当时我以为自己当不了渔民了。我父亲是我在九岁那年出事的,父亲出海打鱼,他是晕水而死的。当时家里最小的妹妹尚在襁褓中,我最大的姐姐也不过十二岁,还有一个六岁的妹妹,这一家子的重担就落到母亲的肩上,母亲没有改嫁,把我们辛苦养大。我们家的衣服是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等到最小的妹妹穿的时候,衣服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补丁。母亲一边给干农活一边去海边挑石头来卖钱,补贴家用。她还从海边挑海水回家煮食盐,煮食盐要日日夜夜守着,半夜也得去海边挑海水,还要添加柴火。她把煮好的食盐挑到老远的地方买,这样一来一往就是整整一天时间。

  郑先生谈到自己母亲的时候,眼角有点湿润。在他的言谈中我仿佛看到那位辛苦劳累的老人,在大海边吃力地挑着石头,海风吹拂着从乌黑变成花白的头发,从挺直到狜偻的背腰。

  潭门港的渔船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一种古铜色的光晕,许许多多的小彩旗在渔船上迎风飘扬。郑先生指着一艘渔船说,那是他大儿子已经废弃的旧木渔船。他告诉我,渔船已经过期了,等待它的只能是废物利用,它的宿命就是被拆掉,各个材木被慧眼的商人从新利用,制造成古朴的家具桌椅,相对于以前让它随意地搁置腐烂以及当柴火烧掉强了千万倍。

  潭门人祖祖辈辈都在闯海。郑先生的父亲、祖父以及他自己的儿子都在闯海。正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在闯海,也知道其中的辛苦和危险,如今郑先生的儿子把自己的孩子都送到市里最好的学校接受教育。

  “我三个孙子都在市里的小学上学,他们读书还不错,以前我们潭门人吃海靠海,没读什么书,没有文化,现在我们家庭条件好了,我们希望孩子们要接受最好的教育。”郑先生讲到自己的孙子时满脸的微笑,嘴巴微微翘起。前几年,他们家在市区买了商品房,三个孙子都在市里的学校读书。

  “我不希望我的孙子也像我们这么辛苦,希望他们学会一技之长。不过现在出海条件好多了,有大渔船有好设备,风险相对少些。”郑先生说。

  出海打鱼人很多的辛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郑先生讲到一次由于遇到台风临时把船开到汕头,由于台风接连不断,他们不得不搭车回家。当时他们身上只有出海打鱼的衣服和拖鞋,一个个皮肤黝黑,头发很长,过路人以为他们是乞讨者,有些人甚至给他们施舍了钱。郑先生讲到这里无奈地笑了。他告诉我们,以前在潭门人没有被外人所知之前,外人都会耻笑我们是“做海爹”。外地人不愿意把姑娘嫁给他们,当时有句话说,嫁给潭门人就是嫁给大海。每个女人在出嫁之前都得考虑这个问题。潭门渔民一年半载的都是在大海中,大海就是他们劳作的地方,渔船就是他们的家。而他们真正的家是顾不上了,都是家里的女人在支撑。

  “咱们的女人辛苦,一个人得承担责任,家里有老有少的,既当妈又当爹的,她们要照顾家里的一日三餐,还要干农活,带孩子。空闲时间她们还做其他的工作来补贴家用,她们还得替咱们担心受怕。”郑先生说。

  等到渔民出海后,潭门镇几乎只剩下一些女人,往日茶店里悠闲喝茶的男人都不见了人影。渔民出海的季节,镇墟也显得很清冷。但依然还能看到那些开着三轮车拉客的女人。郑先生告诉我,那些女人是一边干着农活一边开车补贴家用。男人干的活儿她们几乎都干,男人没干的活儿她们也在干。潭门男人出海回来后,他们就会经常聚在一块喝茶聊天或者是玩牌,家里的家务活几乎从来不做。女人也从来没有埋怨,假如谁家的男人帮了女人做了农活,人家倒会说这女人不懂体贴男人。潭门男人能够在海上冒险却不屑于帮助女人干活。或许在女人心里,男人出海已经够辛苦了,她们宁愿再辛苦也要弥补男人的辛苦。或许在潭门男人的骨子里头,只有大海才是他们去征服的世界。

  在潭门港码头,我看到了开着三轮车的女人,那种三轮车上面有帐篷,两边有座位,中间还可以载货的那种。三轮车开动的时候有点响,还会排出很浓的烟雾,现在像这样的三轮车已经很少了。但是她们又是不可缺少的交通工具,据说在以前大多数人没有摩托车的时候,三轮车几乎是潭门人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且开车的都是清一色的女人,所以有人还叫她们是红色娘子军。潭门开三轮车的女人起早贪黑,一边干农活一边开车养家,还经常在潭门码头拉货。一般渔船回来的时间,她们会获取第一时间知道。她们会开着三轮车等着渔民上岸,载客回家。有些女人还会做生意,把渔民的海鲜货物拿下来转手卖掉,赚取差价。

  “每条渔船都有不同的故事,每个故事讲起来都不是好受的……我们潭门渔民很辛苦,付出的也很多。”从郑先生严肃的表情中,我能感受到每条渔船,每个故事里的辛酸和血泪。在潭门停泊的渔船已经越来越多,伏季休渔的渔船陆续已经回到港口。此时的潭门港显得很繁忙,渔民进进出出渔船,从渔船上卸货,在码头搬运东西。从他们忙碌的背影中我仿佛看到他们在大海中的身影,尽管我不知道那种劳作是如何的辛酸,但是可以知道他们面临的种种困难:潜入海水的风险,风浪的颠覆,贼寇的威胁,缺粮缺水以及疾病的威胁等。

  从潭门渔民记载的《更路薄》上可以了解到从宋代开始,潭门渔民就扬帆起航去过西沙、东沙、南沙、中沙等南海。南海中的大小的礁岛上都留有潭门渔民的影子,每去一个地方他们都会留下印记和符号,他们给每个礁岛起名字,用更路薄记录下来他们的航海经历,留传后代。据郑先生说,潭门当地有一种叫法“站驻”,意思就是渔民住在岛上一段时间,大渔船已经返回,只剩下舢板的小船,渔民每天会开着舢板去礁盘抓鱼,比如捡海参、红口螺、公螺等珍稀海鲜。渔民把这些海鲜清理干净晒干,等到有大渔船过来就可以捎回去卖掉,或者会有一些收购船来收买。渔民在岛上的生活很艰苦,大多数的岛屿只是一片白花花的沙滩,寸草不生,甚至连石头也没有。岛上什么都缺,最可怕的是缺少淡水,渔民吃喝的水一般要靠其他渔船的接济或者是接雨水。渔民生活的房屋是用几根木头搭起来的小木屋,有时他们会几个人在一个岛上,有时会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在岛上。刮风下雨,天气恶劣的时候,海水还会漫过小岛,渔民的生命会受到威胁,他们往往会爬到房顶,直到等到海水退去。有些岛上老鼠泛滥,人走上去,老鼠都会爬到脚上。煮饭的时候老鼠都在火堆里爬,老鼠和人共存。有些岛上都是鸟的天堂,黑乎乎的鸟粪,密密麻麻的鸟蛋一层压住一层。渔民想吃新鲜的鸟蛋想到一个办法,就是用竹竿从鸟堆的面上扫一下,成千上万的鸟儿马上又会生满满的蛋,因为渔民认为面上的鸟蛋应该是最新鲜的,没有破碎的鸟蛋就是好的。

  潭门人都会水性。郑先生说,潭门海就是一个天然的游泳池,孩子很小就到海边游泳,农村的孩子一般都是放养,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也姗到海边玩水,玩着玩着自己也就学会了游泳,没有人去教他们。八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潜水,他们从高高的板往水里跳,潜入水底。赶海季节,他们跟大人一样去海里捡海螺,还会潜入水里挖海螺,那时候的海螺会张开一个非常微小的口,熟悉的孩子一下子就可以挖到。潭门人自小和大海打交道,他们的胆子也逐渐趋大,也造就了一批批闯海的潭门人。

  “我们潭门人确实胆量大,大风大浪我们都敢闯,回想遇到的危险真不敢往回想……”面对大海的险恶,郑先生唏嘘不已。做海四十多年的郑先生,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他的生命都差点丟在贼寇手里。当时他们的渔船遇到了来讨水的菲律宾人,结果他们拿枪举着他们……郑先生不愿意再谈过去的事情,这位老人眉头一皱,闭口不言了。

  尽管已经远离大海,郑先生还是依然依恋着大海,就像年幼的少儿依恋母亲的那份深情,他差不多每天都会来到潭门港观看渔船,默默地站在码头注视渔船,对渔船的依恋的感觉只有做海人才懂得,他们对渔船的感情只有他们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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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天劲松 时间:2017-01-10 18:38:00
  继续书写潭门是对的知不,哥相信你的能力。
作者:七青岭 时间:2017-01-10 21:10:00
  就因为谭门渔民千百年来的顽强和坚守,才换来今天祖国南海的一片天。
  谭门渔民是祖国的功臣!
作者:1丑2016 时间:2017-01-11 13:19:00
  顶一扳手,LZ好样的
  
作者:海南西部人 时间:2017-01-11 14:56:00
  好文章。
作者:天龙在天涯 时间:2017-01-11 14:58:00
  南海的守护者
作者:侬上侬下 时间:2017-01-11 21:22:00
  现在的渔民跟过去不一样了。现在海产品的市场价格天天见涨,过去看似很普通的一些海产品现在变得珍奇起来了,这一方面源于过去没有而近些年才出现的食品安全问题大多来自陆地或淡水环境,使得人们对来自陆地和淡水环境里的食物、食材产生失望,专注于健康和养生的现代食客寄情于海产品,只有来自海洋的;另一方面源于大量的海洋捕捞使得现在的海产品无论是产量还是种类都在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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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侬上侬下 时间:2017-01-11 22:09:00
  现在的渔民跟过去不一样了。现在海产品的市场价格天天见涨,过去看似很普通的一些海产品现在变得珍奇起来了,一方面源于过去没有而近些年才出现的食品安全问题大多来自陆地或淡水环境,使得人们对来自陆地和淡水环境里的食物、食材持质疑态度甚至表示出很大的失望,所以专注于健康和养生的现代食客们会寄情于海产品,只有来自海洋的食物食材他们才认为是绿色食品、原生态食品,他们吃得放心舒心,毕竟海洋拥有巨大的体量和强大的自我调节功能,不容易受到人类的侵害;另一方面源于大量的海洋捕捞使得现在的海产品无论是产量还是种类都在减少,作为陆地和淡水环境少有的一些对人体拥有很高营养价值和医学价值的微量元素,只有来自深海的海产品机体内才能找到。现在的做海爹是一个中产阶层,他们不再是过去一叶孤舟漂南海而生死未卜的社会底层劳动者,他们更像个小个体,看他们出海的渔船就知道,造价都不菲,都是几百吨的钢铁船体,一切现代化的航海设备都配备齐全,还请小工,他们真像个老板一样,而且一趟回来就是一次或大或小的丰收。有时候,我们真羡慕他们,可以吃到各种各样新鲜的鱼虾蟹和一些珍奇的海里的动物食品,而我们吃的可能是二手甚至是三四手的冰冻的海产品,还要付出更高的价钱。他们现在生活好了,他们完全可以利用做海多年的积蓄到城里去置业实现转业,从而也实现身份的转变,不再是做海爹。然而,许多人还是坚守着这份祖业,不愿意脱离大海,也许大海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切,这就是谭门的渔民。
  
作者:侬上侬下 时间:2017-01-11 22:36:00
  在缺少大鱼大肉的年代,海边的亲戚都会不定时地带些虾酱蟹酱什么的回来,这让少见腥荤的我们高兴得不得了,用这些虾酱蟹酱炒出来的地瓜叶可是我们味蕾记忆中世界第一等的美味佳肴。如今不同了,虽说地瓜叶不难找,虾酱蟹酱的做法工艺也没多大变化,然而已吃不出过去的味道。不过,我对家住海边的人们的那种仰慕依然不变。
  
作者:侬上侬下 时间:2017-01-11 22:46:00
  想更深入的了解“做海爹”,所以希望楼主多多写一写这个群体和跟他们有关的一些题材,以前我们所知道的“做海爹”只是打渔的人,跟现在的“做海爹”已不能同日而语了。
  
作者:浮尘丶砂kk 时间:2017-01-11 23:21:00
  希望政府给所有的渔民建造军舰级别的渔船,平时打鱼侦查巡逻,战时模块化组装变战舰。在海上建立人民战争的海洋。
作者:TigerHKBJ 时间:2017-01-14 13:55:00
  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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