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玛丽娅》(已出版,代家父发)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4 11:16:36 点击:364 回复: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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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刘章高 汉族,江西九江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副研究馆员,全国先进文化工作者。已出版发行:文化学术专著《群众文化理论与实践》,为省厅推赞;散文集《山吟》,获全国大型作品一等奖;长篇小说《紫墨红尘》(近70万字)一版二版国内外发行,评为九江市文艺繁荣工程重点项目;系列长篇小说“命运三部曲”之一《我必须活着》;百数件作品在国家及各级报刊发表,一批作品获全国金奖、一等奖、最佳创作奖等奖项,编入各种选本,有多作录入国家重点艺术科研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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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4 11:19:10
  一


  一个普通的村庄,座落在崇山峻岭的脚下,土墙土瓦,一百多年未改容颜。
  村前一片沃土,层层如梯。田外一条小河,上下三十里,流入天波湖。
  村名“马鞍”,天生的马背形,村坐凹窝。
  虽近河,但每每湖水上涨,村落高枕无忧。除河边两三层田,大部分庄稼可保收。马鞍村的人看着别村常被水淹,很自豪:“不要嫌俺土屋村,俺是山青水秀的鱼米之乡!”
  马鞍村进山可打猎,下河可捕鱼,粮食可自给,富不起来穷不下去,平静自然地延续着世代香火。

  民国将尽,马鞍生了个马崽。马崽的爹打猎被老虎吃了,骨头没剩一根。
  马崽从此仇虎又怕虎,还怕饿虎下山进村找食物。村里家家户户都养狗,除了打猎,也好晚上有什动静“汪” 几声。
  马崽没读书。十岁就跟着村叔去打猎,又想碰到猎物,又怕碰到猎物。碰上了,大人有的打;怕碰到,担心大人也对付不了。大人不让他摸铳,怕走火。他就紧跟着狗,瞎钻。
  每有猎获,大人分他一股。马崽吃的山货比猪肉多,猪肉一年吃不上三五次,野兽可吃几十次。娘每次做野味时都说:“崽呀,你一肚子的飞禽走兽,所以才长得里格健壮。”
  十七八岁,马崽也敢独立试着扛铳上山了。一次,马崽打猎没打着,抱了个虎崽回家。大人吓一跳,“你是卵头上磨剃头刀,有崽就有娘,幸好没碰到母老虎。”马崽说:“老虎吃了我老子,我也要让它断子绝孙。”
  马崽正要对虎崽下手的时候,看到虎崽如家猫一样可爱,又这么小,便舍不得下手,它也是一条命啊。再说,它又没吃我爹,甚至它的娘都没罪。留着跟家猫做个伴吧,窜来窜去也挺好玩的。
  哪知养虎不比养猫,虎生性要吃肉。马崽到处找肉喂虎崽,自己不吃给它吃。晚上把它关在笼子里,生怕跑了。养了半年,虎崽有小狗般大。个大量也大,马崽不想失去它,相处久了有感情。马崽为养它焦头烂额。
  马崽下河捞鱼喂猫,猫被虎崽吃了。马崽疼心疼肺的看家狗,狗又被虎崽吃了!虎崽看着马崽:伸长舌头卷舔粘在嘴边的鲜血,似乎意犹未尽……
  娘见状大惊失色,一把扯开儿子:“赶快杀掉,杀掉!”
  马崽还是有点犹豫:杀吧,太残忍;不杀吧,栏里的猪,母子的命,都怕难保了。
  他终于懂得:兽就是兽,天生的本质改不了。
  马崽操根棍,准备以打狗的方式收拾它。虎崽一看阵势不对,先下手为强,一个箭步扑向养育恩人。马崽防不及防,身一撇,躲过它的袭击。虎崽身轻矫捷,秒钟转头,又杀个回马枪,锋利的爪子像铁钩般抓来。马崽棍一档一扫,虎崽前脚折回,带走马崽肩上一块肉。马崽仰面一跤。虎崽刚有挫势,见状张开大口,又迎面扑了下来。就在那尖锐的虎牙快要碰到脖子之际,马崽沉稳地双手一掐,像铁钳般的把虎颈死死掐住,越掐越紧……直到虎崽全身溜软,瘫在自己胸膛上。
  马崽摸摸肩头伤处,想想气起,又朝死虎颈窝补了一刀,也怕它假死。
  猎人都知道虎崽一身宝。马崽见虎血流淌,一下扑下地,嘴巴对着流血的刀口,像喝红酒般吞吸着……
  马崽从地上爬起来,嘴圈一片虎血。他抹一把,看看红掌,咧着嘴巴笑笑,又摸摸鼓起的肚皮,眼睛格外放光,显得非常自豪。好像在说:你们敢么?
  娘把虎皮缝了一件背褡,常要儿穿着,说:“避邪,保佑你长命和平安。”
  马崽穿着虎皮衣,白天黑夜想到哪到哪,什么都不怕。虎是王者,真的壮胆。
  冬天下河踩鱼,脚在冰冷的水里一浸半天,冻得没有知觉。一铁叉下去,把自己的脚背当鱼扠。提“鱼”起来,痛得钻心!马崽一狠手,把叉从脚背一抽,血水一大片……看看鱼叉,三叉的倒刺上还勾着碎肉!
  马崽渐大,野性渐张,人亦强悍,浑身上下有使不尽的劲。出气无细声,开言如洪钟,大吼一声似虎啸。村人背后夸他:“一拳打得虎死,一卵肏得狗死。”没人敢与他对抗。虎皮青年成了这一带独特的标志。人们送他一个绰号:马大炮。马崽竟然很喜欢这个撼天震地的名字。不久,没人叫“马崽”,全称“马大炮”。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4 12:50:02
  二


  马大炮看上了本村的马兰,而马兰才十六,刚初中毕业。
  依山傍水养育的马兰,像杜鹃花一样灿烂。上山砍柴,下畈栽田,捞草养猪,爹妈叫做什么做什么,一脸阳光,似熟非熟中洋溢着少女的天真和可爱。
  马大炮踩好了点,趁马兰夜半熟睡时,从窗户翻进厢房,按住她的嘴巴,强行把初春含羞的花蕊采了……
  马兰不好意思说出去,说出去了以后怎么找婆家?马兰跟姆妈说了,姆妈又悄悄告诉了爹。爹爹一听发了疯,拿把柴刀要去砍人!姆妈说:“你不是他的对手,俺全家绑拢也敌不过他。”
  爹说:“好,那我现在就去告他,让他坐班房,八辈子都没有的强奸犯!”
  马兰的爹爹抑不住,气得捋胸!在堂前转来转去,最终还是提着刀蹿进马大炮家,劈头一句:“你是现祖宗的世!正好搞运动,我一定要去告你!”
  马大炮原先还想抵赖,这一看老叔动了真的,知道抵赖的话根本别出口,面上脖子上还有马兰的抓痕,马兰身上床上还留下了自己的罪证,随便一上报,班房坐定了,遂笃地一跪:“叔,您剁了我吧,我不还手,我罪该万死。”
  马兰爹看这小子突然蔫了,平日那么骁勇,阎王老子都不怕,今天把颈向我伸得长长的……他独子一根苗,坐了罪他娘还有活吗?他进了班房我女儿就得到偿还了,就好意思在世上过?马兰的爹恨不得自己去跳河,造孽啊,这样的丑事怎么就进了我家?
  马大炮跪在地上不起来,忏悔地说:“叔,我明天自己去坐班房,就是死在班房里也不怪您们。请让我跟马兰赔个罪。”
  马兰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主意都没有,重重地“唉”了一声走了。
  当晚,马大炮垂头丧气像个罪人提了一包东西溜进马兰家,说:“马兰,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是真心喜欢你。我怕你突然哪一天被别人订走了,所以就占下了你的身子,占下了就是我的人……我犯法了,明天我去坐班房,今天来给你赔罪。我走了,你找个远点的好人嫁过去,我的心就死了,死了,我也不想活着出班房……”
  马大炮哭了,很伤心,很绝望。一肚子的话说不清,只好摇摇头,向马兰一跪:“对不起,妹妹,我今生就这样了,欠你的等我下辈子变牛马,随你鞭打和使唤。”
  马兰刚才还怒气冲天,转眼又到房里抹鼻子……女孩子心软,听说马大哥要死在班房里,陡然有些舍不得。小时上山砍柴,总是马大哥帮我捆,帮我拖下山。九岁时捞猪草,被竹竿缠草拉下了塘,幸好马大哥路过,连衣跳下水,把我救了,他自己喝了一肚子水。他那时也不会游泳,不顾自己的死活,只想救我的命。
  马大炮在厅堂解开包囊,跟马兰爹妈说:“叔,婶,这是我娘给我缝的虎皮背褡,我不带走了,我没有更好的东西了,送给马兰避避邪,保她一生平安。我娘说,这是我外婆给她妆嫁的玉镯,也给马兰妹妹,她也算是做了我的一趟媳妇,你又那么爱她,也不知以后你能不能找到中意的人,又当一点安慰吧,儿子伤她了。”
  马大炮不管对方受不受,把包囊打结扎紧,放在桌上。转身向叔婶下一跪,叩头赔罪:“对不起了,对不起了……”缓缓起身,向门外走去……
  马兰在房里静静地听着厅堂的声音。这时,急步出来:“你不要死。”
  三人都楞住了,全看着马兰。
  马兰说:“你想想看,你死了,我穿着你的虎皮衣,戴着你家的玉镯,哪个男人受得了?你这不是让我守一世的活寡吗?!”
  三人全哑了。
  马兰又说:“你自己不去投案,我在外面还是清清白白的红花女;你一去投案,我还有脸面在世上过吗?”
  马兰两句话一出口,马大炮的脚忽然钉在了地上。
  马兰爹妈是聪明人,女儿说的全是理。
  马兰爹重新理一下思路,说:“等一下。大家都不要尽往死路上想,看看还有没有活路。”
  马兰妈把女儿扯进房里,絮絮叨叨一路说来。末了,劝女儿:“这个闷心亏俺也不要白吃,他崽里也不错,算是马鞍村里有担当的人,干脆做他(老婆)算了,反正现在也没书读,初中毕业全部回家。”
  女儿一脸通红:“我还小。”
  “现在只订一下,过两年再出嫁。”
  女儿不说话。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那边,准备坐班房的人听老叔说有一丝松动,眼睛即刻放出求生的光芒,“叔,您说,我该怎么做?”
  “你去跟她说。”叔眼睛向女儿那边一射。
  马大炮异常拘谨地走近马兰,头也不敢抬,语言却是很坚决:“只要你不恨我,我就愿活下去!如果你答应到我家去,我保证对你好,一世都不打你不骂你,让你做享福的女人。”
  马兰不说话,只用心听。
  大炮怕她不相信,又补一句:“别看我像大炮,从今以后,闹(毒)人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不让你担心。”
  马兰回一句:“今天说的话要算数。”
  “算数。如有违反,化骨扬尸。”
  爹说:“哼,我要剥你只皮!”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4 20:36:18
  三


  马大炮再不敢动马兰了,直到两年后把她娶进门才当作了私人财产。
  这私人财产太出众,又漂亮又有文化,觊觎的眼睛没少过。要不是马大炮强悍,主权绝对要被侵犯。
  贫穷的年代,运动中不要乱动,马大炮的寄托就是美丽的妻子。床上生活其乐无穷,阅尽人间春色。
  马兰很快在土屋里生了马丽。马兰咬牙箭脚时,“哇” 的一声婴儿来到这个崭新的世界。接着就是挖命的哭……
  马兰问:“是男是女?”
  接生婆说:“先困下去,后爬起来。”
  马大炮凶她一句:“你不是从娘肚里钻出来的吗?没有女人有世界吗?囡好,我就喜欢囡。”
  马丽出生就是个美坯子,丹凤眼,双眼皮,小酒窝,面相像娘。身骨粗长,传爷。传爷好,如牛似虎,健健康康依顺长。
  虽然运动轰轰烈烈,但马大炮不怕:阶级凿硬,出身文盲,闹人的不吃,犯法的不做。什么派都不上,俺不懂,俺就只管老娘和妻儿。
  别人举着旗子跑,马大炮一心作田种地,你“抓革命”我“促生产”。清早起把水缸挑满,好让娘做饭。晚上抱着马兰睡。有空,把儿女架在肩上“喔喔喔”。无肉吃,铳缴了,那就下河捕鱼。早晚中午哪怕一丁点时间也不浪费,下河就没有空手回。没有油,河水煮河鱼,有时和辣椒小煎,又鲜又香,一家老小其乐融融。

  农村也要一日三敬:早晨出工前,午晚二餐前,对着画像,“万寿无疆,万寿万疆……”
  马大炮讲实在,心里惦记着分分秒秒,肚子又饿得咕咕叫,情不自禁地说笑了一句:“跟拜菩萨样格。”
  聚在坦场出工的几十个人都听见了,笑笑,不以为然。
  三天后,马大炮被传进大队,运动队长一声大吼:“把现行反革命捆起来。”
  马大炮东张西望,还以为捆别人。哪知五六个人一齐上,只消几秒就把自己捆得严严实实!
  “你搞错了,我什么时候反革命了?”马大炮不知哪里打雷哪里落雨。
  “没错,你就是‘现反’。”那队长斩钉截铁。
  马大炮拼命挣扎,嚷叫着:“你不能冤枉人哪,都是一个村的,哪……”
  “住口!叫叫叫叫什么,你自己犯了王法还装什么糊涂?”
  “我闹人的不吃,犯法的不做,白天下畈,晩上在家,我犯什么王法了?”
  “你说三敬是‘拜菩萨’,大前天的事难道还要狡辩?那么多人都在场,铁证如山!”
  大炮顿时哑了。很快,额头爆出豆大的汗珠,脸上的皮抽搐起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句玩笑话,竟会要了自己的命?

  那队长叫䁖眼,一双眼珠藏进去老深,看起人来像是深洞里射出的箭。俗话这样的长相,十个就有九个阴险歹毒。
  马大炮在大队被关了三天三夜,老虎换了皮。
  老娘和马兰到大队探望,根本不让见。䁖眼说:“现在知道求我,是不是晚了?回家去等吧。”
  䁖眼跟大炮说:“老老实实认罪吧,认了放你回家;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大炮要回家,错话也确实说了,受不了折磨,只有认了。“我写不来字。”他说。
  对方在写好的材料后面写上:“我是现行反革命。  马大炮   X年X月X日”
  马大炮按对方的指点在自己名字上按下手模,鲜红如血。
  儿子回到家,老娘泪水哗哗下,抚摸着心上的肉:“崽呀,你又没闯祸,里不是祸从天降吗?”
  儿说:“您老人家不懂,只怪我说了一句错话,放下去没四两,提起来有千斤。”
  娘说:“好像也不完全是这件事,听话听音,那队长对马兰说,‘现在求我是不是晩了’,莫非以前得罪他了?”
  一句话拨醒了儿子。
  儿子问媳妇,马兰细细说与自己的男人——
  “还在没嫁到你家前,䁖眼就对我打主意。我说,我已经有主了。他问,哪个?我说,不要你管。他又说,一家养女百家求,我也有爱你的权力。我爹非常讨厌他,只想干干脆脆打发掉,出句粗言,你死了心吧,一女不许二郎,她们两个都做夫妻啦!我睖一眼爹,怪他口直。”
  “后来呢?”大炮问。
  “还不死心。以为我是个很随便的女孩子,还没出嫁就失身了,就总想占便宜。我上山斫柴,斫着斫着,就看到那个鬼影子,吓得我空手跑下山。畈里做事,我坐到禾杆堆边歇,不晓得他从哪里钻出来,抱着我要亲,要扯我的裤子,我说我喊人,他吓得一松,我捏紧衣服跑了。”
  “你不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晓得你性躁。你要是听到别人动你的老婆,还不要剁了人?”
  “好,以后你千万要留神。哪次再敢动手动脚,我就断了他的手脚!”大炮满脸杀气,好像面前就是䁖眼。
  不管怎么防,怎么躲,日子长了,马兰总不能掉在大炮的腰带上。
  䁖眼的心不死,净往好处想:也许是那老头骗我的一句敷衍话,他女儿肯定还是闺女;就算是真的,只要没结婚就不算是谁谁谁的,你既然可以占到一,我就也可占到二。女孩子,还不是谁占得多归谁。䁖眼越想越有信心,深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运动着计谋。
  䁖眼不种田了,天天住在大队,谋划着运动。也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身上总有些钱。有人怀疑他把抄家来的银铜锡具偷偷卖了,但谁都不敢明说,一说就要被整死。
  一天傍晚,䁖眼撞见马大炮扛着罾又下河扳鱼去了,料知要三四个小时才回。马兰在灶屋剁猪草。䁖眼像魂样的不知从哪里闪了进来。朦胧的煤油灯下,䁖眼一身黑,不近身不见人。当马兰发现时,䁖眼已靠近。䁖眼从内衣捞出一支光闪闪的簪子,压低声音:“送给你,真银,还有一颗绿宝石呢。你戴着肯定排场死了。”
  马兰先是一惊,瞬间眼珠子一转,说:“不要在这说话,等下让我爹妈撞见不好。”
  䁖眼以为有了转机,真是“死人见钱眼也开”,遂拉着马兰的手:“走,到后面林子里去。”
  马兰把灯放在窗台,黑夜中一点橘红格外明亮。
  马兰被䁖眼拉着往村后蹿,到了碾屋边,马兰说:“外面冷,就在这屋角吧,有什么快说。”
  䁖眼很炫耀很巴结地说:“只要跟我好,要什么有什么。”一双眼睛射出灼人的光刺,涎水流到了嘴边,捏着女孩的手,电流就在全身火燎!“里面去,里面去。”马兰被扯进了碾屋。
  正在䁖眼大开胸襟,幻想美肉艳福的滋味时,马大炮闯进来,像拎只瘦鸡样的把他后领连人提起,往屋柱上一摔,接着一脚!䁖眼顿感那个挺起的东西仿佛一下断了,疼得钻心,直往肚子里缩……
  䁖眼不敢大叫,裤子都掉下去了,哪个看了不知道么回事吗?
  马大炮把蜷曲一团的䁖眼从碾屋拖出来,扯到村后的林子里,反绑在树上,说:“裤子是你自己脱的,上衣是你自己解的,就让你凉凉吧,好把火退掉。”
  初冬的霜风在林子里嗖嗖鬼叫,没有人看见䁖眼的皮肤是青是白,只有他心里刀刮似的感受。
  半小时后,大炮拿把剥兽皮的刀子晃来晃去,问:“火退了没有?要不要把那火种绝了?”
  䁖眼舌头打哆嗦:“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老子,放我一条生路!”
  大炮收下䁖眼的银簪,叫他写了一行字:“这是我送给马兰的银钻(簪)。”签了字,写上年月日。马兰看了后,大炮折进了腰包。
  䁖眼哪里知道,一进屋就自投罗网。大炮的眼睛永远都不会放过他的贼心,路边擦肩而过,他就把罾扛回了……窗台的小橘灯,是马兰曾经说过的“捉鬼”信号。
  䁖眼哑巴吃黄连,针都挑不出来。从此,真的不敢看马兰一眼。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5 17:48:04
  四


  三四年过去了,马兰的孩子都三岁了,马大炮早把那教训䁖眼的事丢了。
  可是,你丢了别人没丢,只是一时找不到报复的机会。人家是长望短望,睡在床上都巴不得你犯个事来,可以一下要了你的命。
  这下来了,大庭广众之下口出反言,你是自钻罗网。
  马大炮与妻一回顾,完了,这次死定了,他借得了天时。
  马兰当然不甘心,对丈夫安慰道:“我有办法救你,他也有把柄在我们手上。现在,你不能出面,我来。”
  马兰来到大队,见四下无人,走进运动办公室,悄悄跟䁖眼说:“你这人太小心眼,人家打了你一下,你怎么可以把人打成反革命?你看这样好啵,我把你写的字据还给你,你把我大炮按手模的字据还给我,从此两脱干系,和和睦睦,好啵?即使是互相扯平,我们还是会记得你的好。”
  “哈哈,你真会说笑话,这也是可以换的吗?”䁖眼笑得怕人,“马兰,美兰,就算拿你换恐怕都难了。”马兰身上竖寒毛,本能地退了一步。
  䁖眼脸一翻,语气陡然严峻:“我的字据可以说是求爱信,难道有错吗?你的字据是反革命认罪书,性质不一样噢。”
  马兰哑口无言,走了。
  䁖眼紧锣密鼓继续找罪证,暗访村民老少文盲,居然马大炮还曾在别人议论“XXXXX旗手”时说过:女人掌权,鸡婆玩年。多么恶毒的攻击啊,大炮哇,你真是冲天大炮了。也有撞到我枪口的时候,谢谢老天。
  十天后,大队召开斗争会,䁖眼一声大吼:“把现行反革命马大炮押上台!”
  话音刚落,马兰几步冲上台,“慢点,我也来揭发一件事。”
  全场惊讶,顿时鸦雀无声。
  马兰从袋里拿出一簪一纸,高八度声诉:“这是报复。四年前我已经是大炮的人了,䁖眼还多次来打歪主意,被大炮揍了一顿。这是那一次他带来的银簪,还说只要我顺从他,要什么有什么。为了日后做个证据,大炮让他写下字条留下了这根簪子。我想这应该是他抄家抄来的,不然哪来‘要什么有什么’?字条这样写的,‘这是我送给马兰的银钻(簪)。   䁖眼   X年X月X日。”台下立刻一片轰动……
  䁖眼先是傻了眼,一会儿眼珠又滴溜溜转动起来。看着自己的龌龊被揭露,而且人桩俱在,他马上走到前台:“对,这字是我写的,簪子也是我送给她的。这是我娘传代的东西,让我送给我喜爱的女孩,有错吗?犯法吗?所谓‘要什么有什么’,哄你的,你也信?哄女孩的多着呢,是我䁖眼一个吗?如果你说我是抄来的,那么当着这么多革命群众的面,被抄家的人上台指认这东西是你的。”
  台下立即噤若寒蝉。
  刚才涌动的正义和抱不平很快又平息下去了。哪有那么蠢的人,果真有胆量上台指认这东西就是我家的?这是地主富农才有的,你自己跳上台不是欠揍吗,不是自跳火海吗?䁖眼算准了,就是拿着宝石银簪送到你面前,你明是自己的肯定还说“不是我的”。纵然把他娘叫来作证,娘还有不为儿子的?肯定是说“娘的娘传给我的”。
  马兰唯一的杀手锏一出鞘就被斩断,她气得心打颤,脸刷白,嘶喊着:“天呀,天,你睁开眼睛看看哪……”
  苍天无语,狂雪纷飞。
  马大炮被五花大绑押上台,比上次到大队受绑要严肃得多。大炮有力,但比不上形势力大。

  马大炮的案子越做越实,不需多条,也不需琐琐碎碎,就那两句“拜菩萨”“鸡婆玩年”,足够“现反”条件了。至于“煽动群众攻击革命干部”都是枝叶了。
  大炮是一铳硝的人,想什么憋不住,一下就嘟出来了。嘟出来的时候大家还笑哈哈,他还以为说出了别人的心里话。可是一查问题时,再也没有一个人为自己圆场。他才意识到一句闲话比个铁墩还重,砸下来就要命了。他悔啊,悔破了胆!如果可以割身消罪,他宁愿一刀把嘴巴削掉!
  大炮性躁,二十多岁,血气方刚,且气血中还浓浓地浸透着野性——几乎无人不知,他曾经茹毛饮血,与虎谋皮!
  这次被押上台后,就再也不给他回家的机会,关在大队,日夜看守,定案后直接上送。
  䁖眼在后,大炮在前,绑紧了,还有几人押送。走过村庄,走过田园,走上长河桥……
  大炮边走边想:明明是公报私仇,但你说了冲天的坏话,全国都应该没个告状的地方。我受罪我活该,我的老娘和妻儿怎么过呀?这分别见个面都不行,我什么时候还能看到她们……
  大炮边想边气愤,气得脸色猪肝,眼珠通红。转而,泪水盈眶,掩面而下……他啜泣着,仿佛是一步步走向刑场……突然,他纵身一跳,大喊一声“没有活路”,从桥上落了下去……
  大炮的尸体放在河边,“畏罪自杀”,不准及时收殓。夜里,被野狗撕食,剩下一副骨架。
  马兰带着儿女过来,悲痛欲绝!不准烧香叩头。面对一副血丝丝的骨架,马丽吓得大哭。马兰把女儿抱在怀里,喃喃地诉说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悲愤……
  马丽哭个不停:“爸爸,爸爸,我没了爸爸呀……”
  马兰请人草草掩埋了心爱自己的男人。
  后来,草坟也被平了……
  大炮的老娘疯了,天天散着头发在河边哭叫:“崽呀,我个崽呀……别人拜,你就闷着头拜啰……别人喊,你就跟着喊啰……”
  老娘不知什么时候走下了河,寻崽去了……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7 11:05:28

  五


  大炮死后,马兰天天咬牙切齿,怒火中烧,暗咒那害人精早点天收。可是,想断柔肠,滚破被褥,也想不出什么绝好的报复计谋。
  䁖眼把别人挤掉了,自己当上了大队主任。
  虽是主任,谁见着都退让三尺,像碰到瘟神一般。人们心里清楚,马大炮就是被他活活害死的。马兰的台上一席话,虽然没救到丈夫,但群众都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
  人们在诅咒歹毒的同时,由然而生对马兰的怜悯。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幸福之家,突然只剩下孤儿寡母。女人,长得好看本无错,怎么在这世道就成了祸?
  䁖眼依然是单身,没有人把个女儿伴狼眠。他既然可把自己做的坏事抹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厚颜无耻说得冠冕堂皇全是理,把个私仇套上囚服的公法,让人有口莫辩,这样的人谁不怕?与这样的人结亲,哪个可以保得不成下一个马兰、下一个大炮?
  䁖眼的色光扫遍周围一大圈,遇到的全是冷眼。如今,大炮没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寡妇,又是少有的知识女人,就在那里空着。别人也想,但无不知道那是䁖眼的目标,一想到大炮就心死成灰了。谁能料得他不卷土重来?

  今年的春节最是凄冷,夫没了,婆没了,母女相依为命。马兰本来可以回娘家过年,但觉身体不适,常欲呕吐。自知可能又有了,这是大炮留下来的最后一粒种子。又说大年三十神仙散口粮,家人一个也不可少,于是马兰带着马丽在家过年,连同肚里的遗腹子。
  巷里锣响了,全村到祖厅还福,拜祖。马兰端个供品木盆,带着女儿到祖厅,求个太平。年头依顺点户放鞭炮,一个个撕开长长的鞭炮很炫耀地在众人圈里的天井台燃放,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叫了马兰,马兰迟迟不上前。她的爆竹捏在手心里,原打算趁众人响时躲在角落放了,免得难堪。哪知今年不同,要一户户来。大家催呀,这不上也不行,怕明年不吉利。马兰红着脸,略移两步近天井台边,把巴掌里的小“百子”用香点了……噼啪几声就没了,引起一阵嘲笑……马丽要哭了:“姆妈,俺也要长长的爆竹……”马兰抱着女儿,抹一下眼泪,“妈没钱,等你大了买长长的,买最长的,啊。”
  年饭,摆上三双筷子,做了几个菜,看看,马兰忽然潸然泪下……她用手捂着发酸的鼻子,不忍女儿看见,但面前的凄凉无法让她抑制。先前的年夜,婆坐高堂,夫妻左右,马丽在下,四面满座,喜气洋洋。马丽满厅跑,爸爸当马骑。爆竹噼啪响,又分压岁钱。合家举杯笑,祝福一年胜一年……忽然什么都没了。
  马丽看着姆妈哭,放下了筷子,“姆妈不要哭,等我长大了,买很多东西回家,高高兴兴过年。”
  马丽跟姆妈擦眼泪,马兰哭得更厉害:这么小的女儿,还要添一个,责任如山,我如何可以不坑了她们,一个个培养成人?母女俩哭成一团……
  月黑雨霏,马兰闩紧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被掇开了,一个熟悉的黑影像幽魂一样出现——马兰惊恐,马丽钻到母亲腋下。
  马兰眼射仇恨的火焰!“今天是过年夜,我骂你不得好死!”
  䁖眼不动气,很慈祥的样子,从里里外外的几个口袋中不断地往外捞东西:两件花布料子,两双花袜,一瓶雪花膏,一支搽头油,一瓶酒,一包烟。边拿边说:“这个你母女一人一件,这个你老爸来了给他喝。”末了,握一把糖子塞进马丽衣袋,把五角钱放在她小小的巴掌里:“给你压岁。”把五块钱放在桌上,望着马兰:“你自己买点什么吧。”
  马丽刚剥一粒糖含进口里,笑嘻嘻的。马兰一巴掌打向她脸,马丽哇的哭了,哭得很伤心,糖掉在地上,她又捡进嘴里……
  女儿三岁了,马兰指头没戳过。乡俗:气愤时打小孩,实则打大人。马兰抽的是䁖眼!
  “把东西都拿走!”马兰喝道,“你以为这些可以补偿吗?”
  马兰又要把女儿手心的钱抢回来,马丽死死不放,“我要,我要买爆竹……”
  一个抢,一个要,马丽跑啊,躲啊,一下撞在櫈头上!马丽“哎哟”一声惨叫,鲜血从额头涌了出来……
  马兰吓得脚不落土,心都蹦出了喉咙,抱着女儿哭喔……
  不容分说,䁖眼抱起马丽就往外奔,“去医疗室。”
  缝了五针。
  马兰抱着昏迷中的女儿,不知是该怪自己还是该怪那个作孽的仇人。不过,这都是枝节,祸根还是那不得好死的。
  马丽从此右额留下一道伤疤。

  马兰,一个弱女子,文不能申冤,武不能相抗,但复仇的决心一天也没下过心头。
  母女相依为命,没有屋梁的日子,每一阵寒风都比别人侵骨,每一餐寡水都苦于黄连——衣食之事最是难熬。
  马兰投降了,所有的韬略都必须服从于生存。如果能将韬略和生存揉为一体,那就真的是老天开了眼。
  䁖眼终于得逞了,得逞在上无天管下无地管的寡妇身上。想了多年,从她十六岁想到现在,从大炮独饮想到今天的空杯。从此是我的,从上到下,她的美丽、她的年轻、她的文化、她的情致……没有人跟老子竞争!
  他美呀,美得心里开了花,美得夜夜流口水。
  女人说:“你可要想清了,这是一只无底洞。”
  “晓得晓得,我就是把这副骨头、所有财物都倾注进去,也值。别人看都看不到呢。”
  䁖眼全神贯注在下面,而不在意黑暗中身下压迫的脸神。
  女人的眼睛紧闭着,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触及,灵与肉彻底地分离;或者有如误入魔窟,被野兽蹂躏。女人的眼睛眨一下,红得流血,无声地告诉苍天和地罗:你看见,你记住,你不能不管!
  䁖眼把她看成自己的老婆,而她不认可,你就是一个入侵者。入侵者无比疯狂和贪婪,说“要把耽误的几年补回来”,把那当作无以伦比的夜餐。那种频繁,就像是租来的。
  他哄她,他夸她:“你还是这么鲜艳欲滴”,“我要把你全部包下”……
  “好,你发誓,你这淫棍不要到处乱搅,所有的污水都下到这眼脏田。衣裳脏了可以洗净,肉体脏了只有来世清。你说,租人的田要交租,得人的身该如何?”
  “我……我一定……我要对不起你,死无葬身之地!”

  马兰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䁖眼眉飞色舞,轻声说:“这是我的种。”
  马兰说:“种下去容易养起来难。”
  马兰叹了一句,内心深处在怀念大炮,为遗腹子倍感责任重大。却又要埋得很深,让䁖眼自作多情。
  从此,为了讨好女人,为了养“崽”,䁖眼就全部精力往这个坑里泻。
  他把“主任”的位子卸了,要当会计,兼民兵连长。
  会计管账,又涉现金。新主任是老主任让贤的,老主任办的事新主任只有服从不敢左言。本来是出纳管钱,而总是会计把钱用光,拿一把单据往出纳手里一塞,数字对上就得了,不管作何开支。待做账时,会计把主任叫来,全部补充签字——先斩后奏。签到哪张有疑问,䁖眼的眼珠子朝主任一射,胡支一声:“就是那个么事啦……呃——”主任虽是一头雾水,只好违心地签了。所谓“主任审查、出纳付款、会计做账”,实则全让䁖眼一手包办。
  马丽先是跟娘睡,现在是另住一房。跟娘跟惯了,晚上起来屙尿突然跑进娘房里。见有个人压着姆妈,又退出来了。那么大的床,怎么要重着睡?那样压着姆妈,为什么让着他?
  马丽经常看到姆妈抹着眼泪出房门。又看到房里灶屋多了一件新衣、有了一块猪肉……
  马丽不讨厌这个“叔叔”,他来了就有吃有穿。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7 11:07:19
  六


  马丽四岁时,弟弟出生了,姆妈取名马晋。
  马晋与姐恰恰相反,身材像娘,小巧纤细,头倒不小,几分大气。
  䁖眼摸摸孩子的头,很自得,说:“幸好吃了些营养,头才长得这么大。头大聪明。身材像我,瘦苗,以后多补补,男人要健壮。”
  马兰说:“谁都不要像,自己像自己。”
  马兰精心地带着儿子,恨不得一夜长大。
  马晋奇怪,眼睛瞪人不说话,一岁都不开口叫“姆妈”,更不会叫“爸爸”。
  问医生,医生说:“这个是天生的,治不了,长大了自然会说话。”
  马兰就暗怪自己:胎教不好,从来就没有开心过,把自己的郁闷传给了儿子。
  马丽上学了,回家带弟弟,姐弟俩好得皮连在一起,心粘在一处。怪了,跟姐在一起,弟会说些话,加上一双大眼睛,可以传递所有的感情。䁖眼给个柄子糖,弟弟咬一半,留一半姐姐放学来吃;䁖眼买套背心短裤,弟弟穿裤子,“把这个姐姐穿。”姆妈说:“你的衣服姐姐穿不了,知道吗?”“我长大了……给姐姐买。”
  弟弟不肯跟姆妈睡,要跟姐姐睡。姐问为什么?弟弟一个劲地摇头……

  大队也很穷,平时没什么收入,队长开个会、上面来检查,也是豆腐蔬菜,最好的伙食就是海带熬肉、萝卜田里赶猪(萝卜熬肉)。这自然满不了䁖眼的私欲。
  䁖眼盯准了大笔:队队交公粮,粮站收粮,会计结算,折好金额上交国库(银行)。䁖眼扣一部分不上交,待下次收粮补上。而粮站开出的收据斤两确凿,上交不多不少,所有虚空就是会计手上的戏法。䁖眼挪用时,打算以工资顶上,而他的工资总是寅支卯粮。
  幸好,紧接的是“土地承包责任制”,以生产队为单位改为了以户结算,又家家户户多卖粮,䁖眼的虚空在混乱的转制间没人清算。他得意地转溜着眼珠子:瞒天过海,车到山前必有路。
  前事不揭,他的胆子更大了。民兵连长,枪和子弹、雷管炸药都归他管。他是断然不敢卖枪的,子弹在猎铳里用不了,所以也换不到钱。雷管炸药本来也是严格管理的,只用于水利建设开山炸石。“责任制”后,私人建房的多,于是暗中以高价从䁖眼手里买来取石。又从取石到取鱼,炸药的作用扩大了,䁖眼的财路又宽了……
  夏夜,河水满涨,一条渔船驶向河中。船家抱起一只瓷罈,往水里一丢……“轰隆”一声,瓷罈刚一出手就爆炸了,把船家炸飞!
  死了人,事情就大了。家属到公社告状,谁把炸药卖给我家炸鱼?
  这个好査,谁管炸药就是谁。
  䁖眼很快被公安传唤。数量是硬的,一个雷管一节炸药必须交待得清清楚楚。有的已经用了,未用的仍是隐患,这不是一般的投机买卖,而是贪生命的黑钱!
  调查组顺藤摸瓜,访群众,查账簿,来了个底朝天。小钱不算,单单两件:贪污国家公粮,贩卖军火物资,足够枪毙,或坐穿牢底。
  䁖眼绝望了,深藏的眼珠子再也转不出什么计谋。深夜,他从马兰屋里溜出,悄悄上了长河桥,在马大炮当年跳河的地方,伫立片刻,若有所思……末了,他喃喃自语:“晩了。”一弯腰倒栽下去……
  涨满的河水无声无息,把他很快卷进了淼淼无边的天波湖,做了鱼虾的美餐。

  人死了,调查组接着调查。人员是由公社、大队、村庄抽人组成的,也有公安员。调查组自然要找到马兰,主要了解䁖眼生前财物去向。现在不是“文革”,要实事求是,重证据。
  马兰配合调查组,主动地翻箱倒柜,把床板都掀了,你挖地都行。她一五一十地说:“你们知道,䁖眼是我的仇人,我不可能跟他串通一气。大炮死了,我是被他胁迫的,我孤儿寡母,我要生存。前几年,吃没的吃,穿没的穿;近几年,分田到户,除了吃的米,样样都要买。他给我们买了衣服,买了吃的,买过农药种子和肥料,孩子读书他也拿钱了,反正都是零零碎碎。”说着就指着这些大大小小的衣服,伤心地哭诉:“这都是我用身子换来的,我没白得他的。”旁边的村人插一句:“就是住旅馆也要交被褥钱。”
  调查员很同情受害的马兰,结论是:䁖眼的钱确实是这样零打碎敲地完了,为了填这个无底洞,最终把命搭进去了。

  马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憋了十多年!她来到丈夫的坟地,尽管坟被平了,跪在干燥的黄土上,把一瓶酒嘟嘟嘟一倾而尽。黄土立即把酒水吸干……
  马兰说:“大炮,我们的仇报了。如果你还有灵,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妻对不起你,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有效仿貂婵杀贼。妻没误你,马丽初中毕业了,你最后留下的种子马晋读高小了。等我和儿女有钱了,再给你筑坟立碑……唉,再怎么好,这辈子也完了。大炮,你虽然平反了,但平反了又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活呀。一声‘无罪’就轻易地抵了一条人命吗?……唉,这后面的日子怎么过……”说着,马兰又心思沉重地滚出了泪水……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7 11:08:37


  七


  马丽比母亲幸运,八十年代读的书,母亲初中三年读了两年《语录》。马丽初中正启“改革开放”,要学英语,且比汉语抓得还狠。
  早读大部分时间读英语,作业英语占各科总量的一半,老师衡量优不优秀英语是当头炮……英语,英语,整天的英语,把所有学科时间都抢走。英语,成了学生最吃力、最害怕,而又最得罪不起的学科。校长也嫌,农村中学都是本地教师,哪个人发音标准?语文教师更是直接:“什么鬼英语,难道比国语还重要?”结果,语文被拖下去,英语都上不来。
  学生人人要有个英语名字,必须。马丽不愿意,站起来说:“我是汉族人,有个汉族名字就好了,名字多了会乱。”
  英语老师说不行。马丽又说:“我的名字是我故去的父亲起的,不能改,改了就对不起父亲。”
  英语老师果然高超,脱口而出:“那就叫马丽——玛丽娅,怎么样?”
  “好,就叫这名字,我喜欢!”马丽就像贾宝玉太虚幻境遇黛玉,一见钟情。
  从此,“马丽”的名字渐渐稀疏了,“玛丽娅”响遍了校园,传遍了全村。

  这时代,初中毕业都想考中专,毕业有分工,捞现的。高中太遥远,必须上大学才有工作,而考大学犹如登天。玛丽娅本来语文见长,英语挤进来,把语文搅黄了。结果,长项变成了短项,短项更不及格。
  家里三亩多田地没人种,就靠母亲一人。玛丽娅完全没有信心读高中、考大学,也没条件继续读书,舍不得母亲吃苦,毅然决然地被子一卷,回家种责任田。
  家家户户起早摸黑,盼望田里长金子。苦尽了,饿够了,吃穿用都指望在分来的责任田里。饱饭是有的吃了,卖了粮也换了衣裳被子,有的买了手表自行车,有的还修建了房屋。玛丽娅十五岁,当然也只能看到这些,心里腾起由此发家致富的梦想。
  她和母亲学着老农,插秧、耘田、割禾、打谷,拖大板车,撒猪粪,收了早稻赶晩稻,一年四季没闲过。
  晚上收工回了家,澡一洗,疲劳恢复得快,拧开心爱的唯一家电——一个小收音机,里面唱着“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她相信是真的。
  可是,公粮一交,超购任务一完成,剩粮只够保一年的吃。公粮没有一分钱,超购每百斤干谷十二元。玛丽娅灯下跟母亲算总账:就算亩产干谷一千斤,我们家共收三千斤。公粮和各种摊派要交六百斤,三人口粮要留一千五百斤,合到平均每人每天一斤米,包括节日、人来客往,还要留点养头猪。这样,只能卖超购六七百斤,换成钱就是七八十块。而化肥种子农药成本最少也要一百多块。账一算,母女俩都傻了眼!
  我们的劳动呢?……哦,养了三张嘴,养了不种田的人,还养了那些管我们的人。
  难怪最穷的是农民,无论政策怎么变!
  玛丽娅恍然大悟:“姆妈,也就是说,无论我们怎么辛苦,我们的劳动价值只能填肚子,那还要风调雨顺。如果碰到天灾,生存都有问题了。”
  马兰点点头,“女儿,你懂事了很多。”
  “弟弟还要治病,还要读书,怎么办?”玛丽娅坚决地说,“姆妈,我不种田了,我去外面打工,学一门技术。我在田里看不到一点希望。”
  弟弟是姐姐心头最重的牵挂,才十一岁,就伤成了这样——
  那天,上午骄阳似火,马兰带着儿女把一田稻子割了。中午雷声大作,眼看稻子要浸。三人来不及吃饭,马上下田打谷。马兰母女抬打谷机,娘抬重头,女儿抬轻头。重头上百斤,轻头五六十斤。抬了一里远,到了田边,马晋帮忙放下。马兰脚一滑,打谷机往边一翻,砸在马晋脚上。马晋挖命的哭,脸色苍白。母女俩把马晋抱起,马晋发出钻心的惨叫……一看,小腿骨头断了!
  这下顾不得稻谷发芽了,急往医院奔。从公社医院转到县医院,做了接骨手术。犯了一屁股债没关系,就指望别残了。
  医生说:“今后尽量不要做繁重的体力活,最好做些文职工作。”
  玛丽娅看着躺在床上,腿部缠了厚厚石膏的弟弟,嘴上安慰,心在滴泪……

  年夜,玛丽娅跟娘说:“姆妈,我们把一部分田给别人种吧,你就种少点。我出去打工,赚钱还账,供弟弟读书。现在,弟弟只有读书一条路,他不能跟我一样大了可以到处跑,他有旧伤啊。”
  娘只有依了。我是种田的命,儿女们可不能也终生陷在田里。如今碰到改革开放、重视教育的好时代,你们应该去奔大出息。
  俗言“烧了元宵纸,各人寻生意”,玛丽娅跟母亲和弟弟告别,娘说:“女孩子在外多小心,要和熟人在一起,不要光赚钱,更要平安。”
  “知道,我是和本乡的同学在一起,你放心。”
  马晋在床上撑起上身,向姐摇摇手:“姐姐,早点回家来看我。”
  “好的,听姆妈的话,努力读书。”
  玛丽娅在母亲的泪花和弟弟的期望中跨出门槛,走出马鞍,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4-07 15:16:07
  
  
作者:邢孔史 时间:2018-04-07 18:40:58
  赞赞!!
我要评论
作者:严伍台b 时间:2018-04-08 08:24:26

  几近古稀之人,一年一部长篇,不说出版,单是写就,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先生之文,文字简洁明快,别具风格,读后很舒服。而且言辞古朴,可见出先生对古文有着浓厚的修为。

  向先生学习!为先生点赞!

  ——我很久未来文苑了,一上来就读到美文,于是畅言。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08 09:57:54
  @严伍台b 2018-04-08 08:24:26
  几近古稀之人,一年一部长篇,不说出版,单是写就,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先生之文,文字简洁明快,别具风格,读后很舒服。而且言辞古朴,可见出先生对古文有着浓厚的修为。
  向先生学习!为先生点赞!
  ——我很久未来文苑了,一上来就读到美文,于是畅言。
  -----------------------------
  问好杨老,谢谢对家父的谬赞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4-12 12:43:46
  
作者:剑魂复生 时间:2018-04-15 00:33:19
  祝贺!祝贺!
我要评论
作者:王辉俊 时间:2018-04-16 08:45:48
  祝贺!
我要评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16 10:36:32
  八


  跟玛丽娅一同出去打工的叫牛牧歌,与玛丽娅是校友。玛丽娅读初一,他读初三;玛丽娅读初三,他上县中读高二。在初中时,玛丽娅性格活泼爱跳舞,而牧歌爱诗朗颂爱唱歌,两人在校汇演中认识。
  牧歌家住中湖岛。岛上三十几户人家,靠打渔为生。牧歌父母下决心把儿子送上大学,走出世代打渔的水牢。牧歌自己也很努力,终于成了岛上第一个高中生。
  牧歌是初三时自己改的名,原名木杠,嫌太土太笨,而自己喜欢宽广、喜欢自由、喜欢放歌,于是取了二者谐音。
  牧歌成绩优秀但不是很拔尖,他打算如果应届没考上,补一年绝对有把握。高二下学期,一场龙卷风,把他的家全毁了:父母在湖上捕鱼没了踪迹,房子上了天。牧歌突然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现在,牧歌面对的不是志存高远,而是生存危机。除了出去打工,别无选择。
  中湖离马鞍不是很远,一山一水遥相呼应。两个同学少年一对上,恨不得连夜东南飞,好像那里有金挖。
  两人都未出过远门,第一次坐火车,那个激动呀,仿佛从此走上大世界。
  在“哐当哐、哐当哐”有如三拍子的舞曲伴奏中,窗外的山川田野像电影镜头不断地闪过,真有人在画中行的感觉。牧歌兴起,推开半截车窗,把嘴巴伸出去,现编现唱起来:
  “玛丽娅,美丽的玛丽娅,你一定要把幸福带回家……”
  玛丽娅拽他一下,“你脑袋空了,没题材是吧?”
  “是呀。你看,”牧歌用眼扫一下整个车厢说,“这世界除了你就一片陌生,我不唱你唱谁?”
  “好,你唱吧。我没那么美,这还一个疤呢。”玛丽娅撩开额头的秀发说,“这是为一粒糖子碰伤的,是个贫穷的印记。”接着就向牧歌细讲起它的来头……
  “所以我们要出去,不能永远穷下去。”牧歌从严肃中又回到微笑,“这不影响你的美丽。”
  玛丽娅说:“好哇,你说了我美丽,以后不要又说我丑喔。”
  “美丽是天生的,哪还能变得了呢?如果你不讨厌,我就把这歌永远献给你。”牧歌俏皮地说。
  玛丽娅很兴奋,生来第一次听到赞美自己的歌,笑吟吟说:“好吧,你在哪里就把这歌带到哪里,也给你精神上做个伴。当我不在你一起时,你可以用它为我祝福。你站在高山喊,对着人流唱,我可以通过声波感受到的,我会顺着你的呼唤寻找原来的地方。”
  “你不要走得太远了,太远了危险,你是女孩。”
  “嗯。你是男孩,男孩的责任更大了……”
  牧歌还没到那一步,不愿讨论那么重大严肃的话题,还是喜欢轻松和即兴,遂又对着窗外放开歌喉——
  “玛丽娅,美丽的玛丽娅,你一定要把幸福带回家……”
  歌声甩在了旷野,余韵在车厢回荡……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16 10:37:43

  九


  玛丽娅和牛牧歌来到南方南圳,因为这里很出名。虽是个镇,比县城还大。到处在建高楼,铺公路,往大城市的格局发展。
  两人用两天到处观察,合议着:“这里有发展前途,就在这找工吧。”
  城里什么工都招。牧歌想进建筑工地,先做粗工,再学工程技术,或者学习管理,以后往这方面发展。可是玛丽娅不适合做这行,我不能把她丢开,不放心,最好两人在一起,好有个照顾。
  牧歌陪着玛丽娅另找行业,来到“心智电子产品厂”门前。二人说:“这个很好,是科技工,能提高自己。”于是进去试试。
  接待的人介绍:“我们是民营企业,刚刚起步,主要是电子配件加工,尤其适合年轻女孩做,产品全部出口。”
  玛丽娅朝牧歌笑了一下,非常乐观。接着问招工条件、待遇。
  接待的人说:“文化基础初中毕业,三个月技术培训,培训不收培训费,期满必须在本厂上班。正式生产按件计酬,一般月薪可拿五百元以上。吃住由厂里全包。”
  玛丽娅把牧歌扯到一旁,轻声说:“我和母亲种一年田都赚不到两百块钱,在这里就算减去三个月一分不拿,一年也有四千多块!更重要的是,这工作适合女孩做,是未来科技发展的方向,我们就在这做吧。”
  牧歌有高中文化,分在组装车间;玛丽娅分在元件车间,工友几乎都是女孩。玛丽娅把情况和希望写信告诉了母亲,母亲说:“先不急着赚钱,斫柴不费磨刀工,学好了一门技术就是本钱。”
  培训是有的,熟手在一边,生手在一边。技师讲大课,用熟手做示范,然后把废件让生手试手,每人面前一小堆。
  不到半个月,生手开始做产品。
  玛丽娅小心翼翼,领了多少元件,一个针头大的也不失落。用细细的镊子、细细的指头,把细细的磁铁瓷轴电线之类,细心地插进去、抽开来,或点一滴锡封……仿照熟手的动作,一丝不苟。做完一个,拿去与合格品比较,直到连自己都看不出差别才释手。
  虽是无报酬的培训,但玛丽娅毫无怨言,心想:乡下学徒也没工钱,还要挑米到师傅家去。我现在的付出可以在后面加倍收回来。想到三个月后就是正式的电子工人,每月可以拿到家乡干部一年的工资,她总是不明不白地喜上眉梢。
  下班后,玛丽娅就和牧歌在厂区散散步,放松一天的紧张,顺便通报各自的生产情况。牧歌说:“我比你更累,整天没坐的时候,生怕出差错,是体力加脑力高强度的劳动。”
  玛丽娅很感谢牧歌的关心,宁愿放弃建筑工程这个现实跑红的工种,且又无需培训上工就有报酬,而同来这个未来发展的领域,还三个月没工资,纯粹是为了关照我。
  牧歌说:“我比你大两岁,一起出门的同学加老乡,你又是个女孩,我不关照谁关照?这是我的责任。你说,是钱重要还是你的安全重要?”
  玛丽娅无限感激,说:“在外面,你就是我的哥,大木头哥!”
  牧歌爽朗一笑,“木头就木头吧,木头实在、可靠。”
  说着走着,两人还是对这个工种充满希望,吃苦和暂时的无酬都是为了后面的收获。

  等啊熬啊,三个月,对于打工赚钱的人是漫长的。劳动者心里清楚:真正的培训有多少,而在培训期间生产的产品有多少。但打工者是绝对的弱势,不敢推翻有言在先的“合约”,也不敢点着产品算他个十百。一切顺着忍着,老老实实别多嘴,生怕百日修仙慕道,被一佛掃掸走。这年头,往外找工打的如潮水,老板丝毫不要担心招不到劳工。
  往外跑的人,总是以在家种田的收入作比较,而从不以自己入厂创造的价值为条件,因而,所有的私营老板都可以以农民的廉价获得工业的利润。
  资本积累是残酷的,社会主义思想培养的忠厚老实,往往成为资本主义运行的食肉。少数人占有多数人的财富,一方对另一方的无偿侵犯,在中国、在世界古来久之。不同的是方式、是手段。无论卑鄙与高明,性质都是掠夺。资本主义就是在血淋淋的掠夺中形成的。以儒教仁义为核心的治国传统,使资本主义在中国未成时代主流。但人性中的贪欲一点就燃,像罂粟般迷人心窍。有人把改革开放当作资本主义的试验。
  玛丽娅和牧歌,默然无语一分没有做满三月整,转入正式工。把三个月的憋劲全爆发,把三个月的损失补回来。全功率发动,第一个到岗,末一个下班,十指都磨起了茧,决心创造开门红。
  等到下个月初发工资,两人傻眼了——都只二百多块钱!
  两人先按下怒火,问清情况:是不是算错了,还是扣下了押金?
  财务说:“产品件数是生产部报来的,我们按数算工资。每人每月押一百,押满一千就发全额。老板交待的,我们只有执行的权力。不按他说的办,我们都要被炒鱿鱼。”
  牧歌带着玛丽娅,立即跑到生产部,询问:“我们拼死拼活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报上去就那么少?”
  部长连查都不查,脱口而出:“全是废品!”
  “什么?我们都是严格按照培训,对照标准样品操作生产的。到结算工资时就说是废品,是不是欺负我们新来的?”
  部长连珠炮似的放出滚瓜烂熟的理由:“这是电子产品你知道吗,不是种谷子。你说合格就合格啦?这要经过电子检验,你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你还嫌工资少了,我还没扣你浪费的材料费。再说,扣留的押金最终也是你的呀。”
  两个愤愤不平的新员工,面对“钱落他人手”,毫无办法,“你们骗人,谁能坚持下去?而不做下去,押金也被你们没收了。”
  部长又露出菩萨善言:“不少啦,头个月就有三百多,以后就更多啦。你想想,在家又能赚多少钱啦。”
  两人悲愤难平地吐着粗气走出一部又一部。悄然问工友,工友说:“那个部长是老板的弟弟,是我们的鬼门关,多多少少就靠他一张嘴。你得罪他了,做死也没用。而且,告诉你吧——他还好色。你看,厂里都是女的,巴结他的人还不少呢。”
  玛丽娅一听,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她和牧歌说:“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娘出门教我,不要光想着赚钱,更要注重平安。”
  “我也有这个想法。”牧歌说,“这老板就是欺骗,而且骗得工人说不出来。他分明是在利用‘科技’蒙农村来的打工仔,实质就是剥削。”
  玛丽娅愧疚地说:“你是为我吃这个亏的,不然你说不定已赚了几千块了。”
  牧歌说:“我要不在身边,你说不定吃的亏更大。”
  两人提包一卷,以四个月的工夫,差不多以“二百五” 告辞打工第一家。
  当走出厂门 ,二人回头看一眼,不由苦笑一下:“所谓‘心智’,就是搂肝扒肺地算计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16 10:39:21
  十


  第一次被刮去一块皮,痛定思痛,现在不心高狂想了,学什么高科技,还是从最原始的劳动做起吧。
  玛丽娅和牧歌找到一家“运来私人服装厂”。老板说:“三个月学徒,期满合格转正式工。保底工资三百元,按计件上不封顶。包吃包住,让你安心工作。”
  又是三个月学徒,两人听到就反感,便问:“一定要三个月吗?如果我们学得快可以提早转正式工吗?”
  “三个月还多了吗?乡下学手艺哪一门不要三年?”老板说,“你学徒期间我赚不了你什么钱,要浪费材料,要电,要吃住,要占用机器、厂房,要管理开支……有的厂还要收培训费,不信你去问问。”
  两人没反驳,好像他说的也在理。应该是所有学徒都有培训期的规定,这个我们改不了。如果再往别处跑,又怕这里招满了,尤其这种工适合女孩子做。而且产品合格不合格,肉眼就能看出来,差错处还可以手工改正,用不着担心被人暗算。工资低是低一些,但可以上不封顶,就怕说话不兑现。
  牧歌强势些,问老板:“工资按月发啵?会不会无故克扣?”
  老板爽利回答:“不是你一个人,要是乱扣工资,你可以去告我。”
  玛丽娅一听这么凿硬,心定了,只要学会了一门技术,东方不亮西方亮,这里工资低可以找别处。关键是牧歌,男人做缝纫不大合适。可是牧歌不在同一厂,心里就没个依靠。总不能又叫他为了我在这里打杂,净做些没有发展前途的事呀。玛丽娅心想留下又怕误了牧歌,犹豫不决。
  牧歌看到了她的心,要求老板:“虽然我不适合学缝纫,但我年轻有力,能吃苦,我可以给您打杂,叫做什么做什么。总之,我俩要在同一个厂。”
  老板说:“小伙子品质不错,关心人。这样吧,你去搞包装,就是有点累。有言在先,所有入厂新手三个月学徒,跟缝纫工一样。”
  牧歌只有违心地“嗯”了,不答应放不下玛丽娅。

  玛丽娅分到制衣车间,看到一排排整齐的电动缝纫机,心情激荡,眼放光芒,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大道。
  初上电动车,那个新鲜感哪,仿佛就是走上了现代化。恨不得日进一丈,把所有的操作程序、各种缝纫技术以最短的时间消化。
  拿破布练功,脚往电机一靠,台面就“呼——”的跑料。记得脚下,忘了手上;注意手上,忘了脚下。看到别人手脚好像被电线连在一起,同起同落,咬合得那么紧密,玛丽娅眼馋极了!这要使上下连动还是一回事,而连动了还要使面料按要求跑。玛丽娅这才真正体验到“看事容易做事难”:以前见人踏车缝纫,感觉那么轻松;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原来这要精神加体力的高度集中。曾经想象在家踩打谷机,不也是脚下踩手上转吗?哪知这缝纫不得多一针、少一针,针针正位。而踩打谷机手脚空转多转都无妨。
  她从单针练起,先跑平车。双手送面料,不准松不准紧,松了车起皱,紧了跑不动。脚下往电机一靠,面料“呼” 的往前跑,左手送料的指头来不及退后,被机针扎中。十指连心,脚一松,针还扎在肉里。非但扎在肉里,还咬紧牙齿用右手转动车轮,让针在肉里缝一针才得出来!
  右手捧着左手,鲜血一滴滴从食指尖滴下来,玛丽娅哭了,哭得很惨痛……这是离开母亲离开家乡的第一次痛哭,不仅是肌痛,特别感到自怜:谋求生存这么难,所有的意外都要自己独扛独受……
  她不好意思去找牧歌,要学会自立。
  下班后,牧歌见她指头被包着,才问得原由。牧歌见指头红肿了,拉她去外面找医疗所,说:“怕感染发炎,一定要用药的,不能因小失大。”
  治疗后,牧歌又跟她去找车间主任请了三天假,说指头不能动。
  玛丽娅不想耽误一天,一是求学好急,二怕以后老板找岔。但缝纫就是指头活,不停也得停。幸好牧歌在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三天后,玛丽娅又上车了,尽管伤指还是肿的。练中指,多用右手。卷边,包缝,倒车,来回车,转弯车……从易到难,一种种练熟。而每一式要缝得均匀,都不容易。
  玛丽娅虚心学习,惜时如金,常常从进车间到下班,屁股不离工作台,几小时过去,还觉得宛如片刻。只要车间不关门,她就是最坚守课堂的学生。
  南方的夏天,私营的工厂燠热如烘,高高的吊扇把热空气搅进每一个角落。工人们没有“热”,只有“钱”。熟手“呼呼呼”地不停,眼里的一道道流线就是一串串分文;生手淌着汗水手脚并用高度紧张,脑子里排满着标准的缝线,缝线的后面是早日到来的工资。

  玛丽娅没有消极地去死守那三个月,而是紧一步又赶一步,步步趋前。学习基本操作,练车缝碎布只用了十天不到,十天后开始缝配料,一月后缝纫正品,上流水线。
  她把自己缝的和老员工缝的做比较,一丁点瑕疵都不放过,下一件做得一模一样。
  车间主任表扬她,说她进步快。
  她自己也留个心:把缝的正品码一堆,让车间主任看一下,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个数,写上日期。
  心想:我缩短了培训期,为工厂增加了收益,看看老板有什么奖励没有,或者早一点转正式工,可按月领工资。毕竟,有成绩就好说话。不比“大锅饭”的企业,制度都是死的,管你做多做少,不要人见,只要制度见。
  玛丽娅把这种想法告诉牧歌,牧歌说:“我们问一些老员工,等了解情况后再请示老板吧。”
  哪知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老员工悄悄说:“这私营企业活倒是灵活,但是要看怎么活。对他有利的就坚决按制度办,对他不利的就说,‘制度是死的,我们又不是国营厂,这里老板说了算!’你订了三个月学徒,一分钱都别想,管你多么进步,做了多少产品。”
  “那不是还要从家里拿钱来用,给他干活吗?做了这么多产品总不能有些表示吗?”玛丽娅问。
  “哼,没有。有善心就别想做老板,做老板十个九个恶。”老员工很有体会地说。
  牧歌问:“难道没有人闹吗?”
  “有哇。他说这是制度,你有本事去告吧。”
  牧歌知道了:难怪入厂时就说‘可以告我’。
  玛丽娅说:“不入厂不知情,做了就知道了:流水线缝纫,根本就不用学三个月,一个月就可以生产了,这不是净剥削两个月吗?还有,那包装搬运更简单了,还更累,白做两个多月义务工。”
  几个工人凑过来,希望有个人领头,为大家争得一些好处,纷纷表示:“你去跟老板讲,看能不能把那不合理的规定改了,我们支持你。”
  两个月后,牧歌带着玛丽娅,毕恭毕敬走进老板办公室。牧歌说:“老板,我们两个早就开始了正式生产,产品都做了很多了,能不能提早一点转正?主要是想点工资用,家里带来的钱花完了。”
  老板瞄一眼屋外,还跟来几个工友,伸头向这边张望。
  “你先回去,三个月再来问。”老板一句话封了。
  玛丽娅和牧歌只好望眼欲穿,又熬一月。
  三月满,两人兴冲冲找老板,办理转正事,顺便问点钱。两人各拿出自己的记工本,堆起笑容卑怯地凑到老板面前。玛丽娅说:“老板,这是我三个月中除学徒外,做的正式产品数量……”
  老板往外一推,脸色陡然黑了:“打包走人!”
  玛丽娅和牧歌如晴天霹雳,眼珠子都呆了!许久才问:“我……我们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你才来两月就要坏我的规矩,还煽动工人作乱,你是自寻绝路!”
  牧歌还想申辩几句,玛丽娅看到老板瘦削的脸上刮骨无情,身旁还立着两条凶煞的壮汉,料定这是早有预谋,你再说也于事无补。好汉不吃眼前亏,身命重要。只好将万丈怒火压下去,以求乞的语气央求:“只怪我们不懂事,请老板不计小人过,打发些钱我们出去吃饭吧!”
  老板横使一眼,壮汉从衣袋拿出一百元,往桌上一搁,手一挥,气没一声。
  玛丽娅回检行李,工友告诉她:“不只是你,很多都是白做了三个月被赶走的。找工的太多了,老板从来不担心缺人,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人开销了。”
作者:朝闻道a2011 时间:2018-04-16 23:16:26
  跟着读。总觉得,本大作跟着时潮,据情节的发展,马丽变成了玛利亚,把这个外国女人名字作为作品书名,是让人不太适应了。既然是写中国社会的现实生活,应该起个符合国情特征的名字才好。——可能是个人偏见了。
  • 钟爱今生: 举报  2018-04-16 23:29:38  评论

    谢谢,具体名字如何命名为作品的书名,还真不太清楚过程,抽空我问下家父。谢谢关注和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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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生态平原 时间:2018-04-17 21:45:41
  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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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17 22:01:49
  十一


  半年多过去了,一分钱没回家,还把出门的老本用光。什么灿烂前程都别想了,连跑远的车票都买不起,当务之急是生存。玛丽娅和牧歌第二次吞咽着被骗的苦涩。
  十字街头有间竹席店,在这夏日如火的城市生意非常繁忙。两个五十模样的夫妇,又接顾客又搬货,脖子上挂的毛巾被汗水湿透。柜台上放着两盒快餐饭,筷子已经开餐却又放下了……
  玛丽娅和牧歌已是无缝不入,有些狼狈地钻进店来。玛丽娅很不好意思地开口:“老板,要不要我们帮忙,就是——给您打工?”
  妇人看一眼两青年,“老家哪里的?”
  “江西。”
  “呵,老革命地区的。”妇人说,“人是要,就是两个……一下多了。”
  牧歌说:“我们能吃苦,要求也不高,就是同出来的,在一起好互相照顾。您看——”
  男人在里把手招招,牧歌进去了。老板低声说:“来就来吧,你跟我去打货,很辛苦的,可以吗?”
  “随便叫我做什么都行,来了就是您的人,您可以把我当自己的儿子使唤,我一定听话。”
  “喂,”老板向妇人指令,“两个都要,一个跟你,一个跟我。”
  老板又转向两青年:“我们不是大公司,生意做不了多大,先答应每月三百块工资,吃跟我一起,自己做,住在店里,以后生意做大了再加。”
  玛丽娅被以前骗怕了,很和气地问:“老板,我们身上没有钱,您平时预借点工资用可以吗?”
  “这个可以,只要不超就行了,反正是你自己的钱。”
  玛丽娅心里暗暗激动。两人马上把行李放进店里,立即跟老板搭手,俨然两个老员工。
  牧歌说:“老板,您俩去吃饭,我来搬货,顾客来了您接钱就是。”
  老板俩乐呵呵地洗手去了……
  当天晚上就开伙,玛丽娅主厨,叫老板娘歇着。牧歌泡两杯茶端上,再做帮厨。
  四个人围桌,老板买来两瓶啤酒,高高兴兴“庆祝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老板娘说:“老梁,你看,这就像一家人了,这两个是儿女。”
  梁老板喝了两小的敬酒,爽朗地从腰包拿出两张五十的:“你们没钱用,先借点工资。不要乱花,要节省啊。”
  玛丽娅和牧歌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钱虽不多,却是这半年多来遇到的第一好人!

  玛丽娅跟着老板娘做贴身,又卖货又买菜,又做饭又打扫,老板娘轻松多了。她真的把玛丽娅当成自己的女儿,有空时絮絮叨叨拉家常。问了玛丽娅的情况,老板娘就说起自己的苦难史:
  我叫罗玉珊,老家在福建,家里是工商业。二十年前被批斗,把我分给一个贫农残疾做老婆。我逃跑了,从福建逃到广东。看到造反队伍就害怕,不敢往城市去,就做讨饭的专往偏僻的农村钻。农村也是到处贴标语,一看到标语心就怕。想想,干脆逃到海岛上吧,那里应该没人管。于是,搭了渔船到海南。海南也搞运动,于是躲进又远又大的五指山。在山上用芭蕉叶搭棚,吃野生香蕉木薯芒果菠萝……幸好海南不冷,做了几年野人活下来了。后来偷听到进山砍树的人说,运动结束了,不乱抓乱斗了。我剪短头发,挑保存好的衣服下山,给山中黎族人缝补衣服、种地。我有时穿着当地人衣服,出山看标语,找报纸。确认没人抓我后,我又逃回到大陆广东。我不敢回老家,怕又被关进那个残疾家。我在广东认识了现在这个男的,觉得他心肠好,就做了他的老婆。
  这是他的房子,我和他把楼下做店面,楼上住。
  我们没本钱,就只能做些市民需要的小生意。卖水卖烟,给人缝补衣服,卖花卖小装饰品,还卖香纸灵物。南方特信神,家家户户大小店铺请财神,我们一手进一手出,只要有点赚就做了。
  做了十年,孩子都在读书。现在是担子越来越重,虽然生意做大了些,但物价涨得飞快。以前的城市小,周围可以种菜;现在土地全盖了楼,一片菜叶一滴水都要钱。
  我们两个都是未老先衰,受了太多的苦。你看,我们头发都白了。现在就指望儿女好好读书,将来有个出息。万一不行,就把这店生意给他接手算了。
  玛丽娅听完老板娘的诉说,就感觉人间处处是悲剧,只是剧情不一样。好人反而被坏人害得无处生存,这人生,真是太难了。
  同时,她已料得:在这打工也不是长久之计……

  店里有两人打理,梁老板带牧歌去竹乡进货,赶上炎热还可赚一季。
  主雇两人一老一少,火车汽车昼夜跑,到老板娘的故乡福建打货。
  梁老板以前来过几次,熟路,知道山上山下没银行,必须现金结账。他行前换好了大票,晩上把钱裹得严严实实,装在内裤袋、腰带等处,肥大的灰色褂裤一套,还有点黑道武侠流风。
  牧歌紧跟老板,吃喝拉撒不离身。从那一袭内饱外宽的衣装,足知老板的隐秘。
  老板睡了,牧歌不睡;老板醒了,牧歌佯睡。知道老板实乃一力薄布衣,外饰只是障眼法。各为雇主,是天下通晓的基本道义。牧歌虽年未二十,但知道自己的职责,一路谨小慎为。
  竹席厂在大山深处,是几户精明的农民合办的。没有电话,没有通邮,就靠客户互相传播,卖多少算多少。也就那么大产量,多了会积压,积压太久又怕虫蛀又搁了资金。客户来买货,完全碰运气,有时即刻提货,有时要等十天八天。
  通往竹厂只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山路,原只走人,现在拓宽了,也只能慢慢开小三轮。小三轮是载客和运输的唯一也是最现代化的交通工具。
  竹厂设在竹海中,取不尽的资源,又可省原料运输费。下山全是成品,一条山路发挥着最大承载效应。
  这三轮又不像汽车有班有点,完全是开车人相机而行,有客多跑两趟,估计没客就不出车。
  牧歌和老板到山下已晚,没赶上最后的小三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牧歌问:“老板,有几里?”“只怕有十多里。”“那就走上去,有两个人不怕。”牧歌心雄胆壮。
  幸好老板有经验,带了手电筒。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摸索着往大山攀登。夏夜的山风送来几丝凉意,黑魆魆的什么都看不到,偶尔几声:“咯咯”,“咕——”的怪叫似远非远,仿佛就在左右背后。牧歌背心有些发瘆,希望也碰到些走夜路的人,多点人气。但又怕碰到人行,恐生不测,我两个还不成了这山里的一团泥巴……于是,手持一根棍,又当拐杖又当武器,紧跟着老板不落一步。
  大约走了一个多钟头,前面有了点点灯光,“到了,那就是竹席厂。”老板肯定地说。牧歌这才放松一路的紧张,很有成就似的乐了——但黑暗的夜幕把他的情感掩盖得无人看见。
  老板也是石头落地,“要不是有你做伴,今夜真不知如何是好。”自己的事自己知道,那是一年的积蓄,一旦遇险,断无分文,还怕人财两空。
  第二天,老板说:“来一趟不容易,多打点货。”可是,厂里现货不够数。
  “那就坐等吧,反正店里现在有两人,可以放心,多住几天比多跑一趟路费划算。”老板说。
  牧歌不知老板带了多少钱,“那要住多久?”
  “等他把我要的货做完。”
  牧歌见竹厂的人又扛竹子又加工,也就那么几个主劳力,女人孩子都上阵了,遂坐不住,跟老板说:“我去帮他,反正坐也是坐。您老不要动,就关在房里,或者看着我搬。”
  老板会意,笑嘻嘻点着头:“我老了,搬不动了,我在房里歇着。你年轻,快点吧。”
  牧歌放下饭碗,就成了地道的竹农,又扛竹子又帮翻晒,还和他们一起用药防虫,刷漆……除了技术活,什么粗工都做。
  老板成了笑口罗汉,既缩短了工期,价格又得了优惠。厂长说:“你这次带来的员工帮了大忙,做事那么卖力,我怎么好意思不打点折扣给你呢?”
  厂长请了三辆三轮车,把这批竹席一次性送下山,又帮忙搬上汽车。
  主仆二人将货运到火车站,这边卸那边装,全是重重的一梱梱,小山似的。要不是带了个年轻的小伙子,老板就要累死!或者多花几倍的钱请别人。而别人装卸只管速度,下货上货全是扔。包装的又是一层塑料编织袋,百分之八十会撞破。包装一破,小竹片的串线就容易断裂。串线一断,竹席就成了废品。
  老板心怀谢意而不言表,因为你是我的员工。只是见他大汗淋漓,一瓶瓶买水他喝,吃饭多买两片肉。
  往返二十天,主仆两人满载而归。而老板以前多是一月,货不及一半,还累得要命。回到店里,半月都恢复不过来。
  老板精明:虽多用一人,但一次打货多出的利润就足够养他一年,其它创收都不算。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4-19 12:58:52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4-23 11:54:37

  十二


  竹席店扩充了货源,增加了各种款式:宽窄大中小,床席枕席摇篮席,把老款式的细竹条换成了新款的麻将格,很快跑红全市。要买竹席者都往这里钻。
  竹席店还卖花卉、香品,总之是装点生活的。这也是两个年轻店员的建议,而这条建议果然招来了无数顾客的亲睐。
  小店扩大店,挂出了美丽的招牌:温馨生活馆。
  每路过,幽幽的香气从店里漫溢飘来。不久,有市民相传:原来两张老苦瓜脸,现在换成了一对金童玉女,尤其那个女孩,长得太迷人了。还有个迷人的名字,叫“玛丽娅”。有的人纯粹是为了来看玛丽娅而进店,有的为了多看几眼,和她多说几句话而借故买这买那。
  一边卖竹席,一边卖花香,一重一轻,两个年轻人站上了前台。玛丽娅在花丛里弄枝,在香风里熏大,“人面桃花相映红”。
  女大十八变,变得牧歌都有点不好意思看她了。你太美了,美女一长大似乎就要装下不纯粹的因素。这种细微的感情变化,两人都在心里揣度:也许这就叫爱情。

  爱情是看不见的神,它可以改变人的思维和生活方式。对于逆境中的人,对于涉世未深的青年,爱情甚至是魔鬼。它可以使人头昏,也可以使人失智。爱情的早到,不是幸福而是祸患。
  而爱情,总是与成长平行。每个人都无法拒绝成长,也就无法拒绝爱情。如果预料属于他的爱情是不幸的,那么这种成长就是一种痛苦。
  如果成长在风翻云涌的大变革时代,那就更增加了未来的可变性。人不能游离于社会,而社会是五颜六色的。时代大变革,必然带来观念大转折,价值观的多元化。一个人的力量,一个家庭的力量,相比大社会的力量,就显得非常微弱了。
  纯朴的玛丽娅,把进店时老板给的五十元用了一个月,除了生活必需,不乱花一分钱。没有打扮,没有添衣,所有的工资寄回家。
  也不知妈妈是如何筹钱给弟弟治病、供弟弟读书的,还有油盐化肥农药种子等等许多要钱的地方……玛丽娅想到就睡不着。上半年七个月白做了,非但没给家里一分钱,反让妈妈提心吊胆。幸好碰到这家老板,钱虽不多,但月月兑现。
  玛丽娅每月工资发到手,留下一百元以备应急和零用,两百元寄妈妈。寄的时候就知道:这次的还谁谁谁,急用的只有多少——似乎还看见妈妈陪着笑脸多跟人说好话。她知道乡下借钱的难处,尤其是不能按时还钱的尴尬,那个脸哪,火烧火辣就没处放!
  每到邮局汇钱,排着长长的队,等半天才把两张钱寄出,虽然心里烦躁但还是有些成就感:可解家里一时之忧。看到别的女人一叠叠大钞塞进那个窗洞时,玛丽娅眼馋得常常脸都转不过来,眼光都有些痴迷……她也那么年轻,做什么好生意呀?
  春节快到了,牧歌不打算回家,没有家啊,跑来跑去瞎挤什么?如果回家时老板换了人,明年又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老板?
  牧歌不走,玛丽娅也不好回了,长途火车转汽车,几天几夜没个伴,心里虚的。写信给妈妈:免得一人独行不安全,挤来挤去大部时间在路上,这里有牧歌一起,老板又好,您放心。并放一张近照。
  妈妈自然同意。捧着女儿的照片,久看久看:女儿大了,长得更漂亮了。妈妈吻了吻,贴在心窝上。

  天冷了,竹席生意自然淡下来,牧歌有点不自在,除了担心老板嫌人多,还因为一年来的打工养成了闲不住的习性。牧歌把心思悄悄说与玛丽娅。
  玛丽娅的顾客依然不减,兴许是时逢春节,或者是因了服务员的美丽。
  顾客如云,谁都和玛丽娅有话说。但玛丽娅还是比较谨慎:时不时有人递她一张名片,或留下一个电话纸条,有的挖墙脚偷说,“你在这小店估计拿不了多少钱,不如到我公司去。”她都一笑了之,只作耳边风。
  牧歌的担心果真来了。梁老板说:“要不,你到外面打几个月短工,等明年四月又到我这里来做。如果没住的地方,你晩上仍到我这里住。”
  牧歌很纠结:哪有那么好的事?上半年全是受骗,这到哪里去找可靠的地方?要不就去蹲马路,碰到有零工的就做一天算一天。但这种杂工非常累,包工头把人当牛使,与其做这样的贱工还不如回家算了。不怪他了,哪个老板愿养闲人?节省经营成本就是提高了利润,何况两个吃苦过来的老人。
  牧歌瘟着头不说话,情绪突然低沉。
  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再找了,莫把半年的血汗钱又喂了狗,还是回家吧。无论天南地北,还是家好,只有家才是最安宁最可信赖的地方。玛丽娅,或许你可以在这里呆下去,需要你的比需要我的人多。我白长了两年,市场经济的眼睛看花了。如果能预见二十年,我何不变个女身出世?男儿要承载的太多太重了,而市场价还这么作贱。
  牧歌有些悲凉了,低回地唱道:“玛丽娅,美丽的玛丽娅,我不能把你带回家……”呢呢喃喃中,眼泪一滴滴滚下……
  想到无爹无娘,想到相依为命,想到两人出门一人回,想到从此天各一方……牧歌的心脏像刀钻!
  其实,我不要你这么美丽,也不要你能赚多少钱,我只要你跟我在一起,志同道合,能成多大的事就成多大的事,过普通人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太难了,我们可能很难看得懂,也很难站住脚。我们年轻,我们慢慢来吧……
  牧歌抹着泪水想好了千言万语,天一亮,所有的腹稿化为灰。不用启齿,我要走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黑暗的夜幕中有双眼睛看见他的痛楚。晨起,她说:“我来跟老板说,你留下,我去找工做,明年旺季我又回来。”
  梁老板见两个员工进退为难,念及忠诚与辛勤,就答应了玛丽娅的请求,让牧歌留下,玛丽娅暂时出去打短工,晚上仍回来住。
  牧歌谢过玛丽娅,不是谢她让位,而是谢她把我留在了她的身边。反正是权宜之计,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内心深处还是忐忑不安……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04 12:58:31
  十三


  温馨生活馆附近有多家美容店,而美容店在人们的印象里都是做色情生意的。不管那门口一次次更换招工广告,玛丽娅显然不屑一顾。
  她还是认为,公家性质的单位最可靠,于是走进街道办事处。办事处都是女的,她很放心,但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人。她问:“主任,要年轻人啵?”
  主任打量一下,“你还想到这里来吗?这里的年轻人都跑完了,都去赚大钱了。只有我们这些老太婆没人要,就守着这百把块钱的死工资。我们也想招些像你这样漂亮年轻的人进来,可是要饿死你们,你能来吗?”
  玛丽娅不吱声了。公家单位的工资虽然很可靠,但百把块钱怎么过,养自己都不够,我还要更多的钱寄回家呢。
  她来到一个社区防疫服务站,见有招聘纸条,就走了进去。原来,这也是个公家单位,现在由私人承包了。虽是私人承包,还由公家主管,承包人就是本单位的老领导。玛丽娅很放心,凡是有“公家”二字的就不怕骗了工资。可是,也有不少人认为:凡公家招聘不要去,就一二百块钱,虽饿不死也活不得很好,远不如私营老板给的多。反正招聘的都没正式编制,就看现的。就算熬到一二十年弄了个编制,那损失的恐怕是工资的十倍、几十万、几百万,有这钱养老也不比他们退休低。
  老领导五十多岁,相貌慈和,很客气地接待了这个年轻人。叫坐,倒杯热水,告诉基本情况:
  “我呢,快退休了。单位效益不好,职工的待遇执行不了,大家推举我牵头包下来。既然包下来就有任务,不然还是吃大锅饭。一条重大的改革,就是发动员工走出去,到千家万户上门服务。老员工的优点是情况熟,但有点‘老油条’,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有热情有吸引力,所以我们招聘一些年轻人。”
  玛丽娅微笑地问:“不知我能做吗?”
  “能,只要有热情。”老领导平淡地说,“南方老鼠苍蝇蚊虫特多,你们主要任务就是放药卖药,其它专业性的防疫工作有专门机构做。公共地方不收钱,把药拌好了放下去。各家各户的要收钱,要鼓励他们积极配合和购买。私人的空间大,如果只防公共场所不防私宅,效果减半,达不到全民防疫的目标。如果市里来检查,就会受处分,包括经济惩罚。做得越好越有奖励。”
  “那工资多少?”
  “固定工资两百,效益工资按卖药比例加奖励,一般情况下大概也有这个数,或者还会高一些。哦,上班统一工作服,挂工作证,以向群众证明我们的身份。”老领导似乎把要告诉的都说了,最后征询:“怎么样?你是碰得巧,等招满了就不需要了。”
  玛丽娅几乎不加思索:“我现在就可以上班了。”
  之所以这么果断,是她认定了:一. 宁做待遇低的公家事,也不去许诺高的私营厂;二. 我能吃苦,放点杀虫药,总没有种田苦;三. 形象还好,上户做工作招人喜欢。

  站长派个早些招聘来的小伙子跟她作伴,熟悉环境。两人提着药袋到处转,把所有片区的角角落落都走遍。
  小伙子找到了工作,穿着工作服,劲头不知有多大。领着玛丽娅,每进街巷,先把公共场所的旮旯施放好药饵,再进住宅小道。挨家挨户宣传,卖药。若是遇着客户送给两瓶矿泉水,两青年便非常感动,有受到认可受到尊重的高兴。
  出了门,小伙子情不自禁地瞎吆喝:“卖老鼠蟑螂药喂——卖……”
  可是,这样的心情没有持续多少天,小伙子变了。
  街街巷巷的男女老少,见着这工作服的影子,就扯长嗓门大喊:“卖老鼠药的,卖老鼠药的——我要……”
  小伙子觉得很没面子,这个工作太卑下,要是传到家里去,连老婆都找不到。
  他跟玛丽娅说:“我准备辞职,这工作没有发展前途,工资也高不到哪去,这是药不是饭。反正你现在环境也熟了,人也认识了,你慢慢做吧。两个人的生意一个人做,你的工资肯定就高了。”
  玛丽娅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他要想到更多更远。
  玛丽娅壮壮胆,没跟站长要同伴,一个人跑单帮。
  多数市民都很热情以待,把玛丽娅看作自己的孩子。玛丽娅一来,街坊邻里围过来听她宣讲,积极买药,跟她一起投放,提水她洗手,端茶她喝,说:“政府为人民做好事,我们都要支持。”
  也有人心怀讥诮:“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要做这样的事?”
  玛丽娅落落大方:“什么工作都应该有人做呀,这工作是保障人们的身体健康,有什么不好的?”
  “那好,请你给我把这东西捡出去。”那女人扯着玛丽娅往院里去……
  玛丽娅一见,浑身起疙瘩!一只暴尸的老鼠大如小猪!
  南方的老鼠一斤多,且繁殖力极强。它一身麻毛,进出臭水污沟,沾满所有的肮脏,把最令人作呕的污物和最令人口馋的美食连为一体!哪怕只见它一尾,都会激发人们龌龊的想象,引发呕吐的断肠……
  玛丽娅不敢近前,那女人又说:“你们不是专门做防疫的吗,怎么也这么害怕?”
  玛丽娅说:“阿姨,防疫不包家庭卫生呀,各家的垃圾各家打扫,是啵?”
  那女人自知无理,便变软了:“是呀,我就是怕那死东西,以后不买药了,请你帮个忙把它扔了。”
  不帮她扔就真的不买药了,玛丽娅听出了弦外之音。毕竟这样的人家也少,但反面作用不可小视,会影响一大片。甚至反映到防疫站,添油加醋诽谤一番,后果不可预料。
  要是那个小伙子在,我就可以离得远远的,可是现在,我没有指望了。
  玛丽娅第一次麻着胆去做这害怕的脏事,一手按着鼻子嘴,一手捏着火钳靠过去。一夹,溜了;二夹,又溜了;三夹,刚走两步又掉了。这死鼠太重,心又恐惧,就像夹着一块砖头!一只手力不足以打发,便双手捏住火钳,眼睛闭成一条缝,侧着脸一步步向院外公共垃圾桶走去……
  肚里已是翻江倒海,恶心到了喉咙,手里往那一扔,“哇——”的就喷了出来!她挨着院墙坐在地上,“呃——呃——”着直到把肚中的酸水都呕尽……
  半个多小时,她定定心,向女主人要了碗水漱漱口,站起。一身冷汗,面色苍白。女主人朝那地上的呕吐物看着,用眼睛“说”:“又脏了一地。”
  玛丽娅本没打算阵逃,以后还要来呀,遂从院内找来扫帚,提来一桶水,把脏地扫光冲净。
  暮色朦胧中,玛丽娅疲软地回到住处温馨生活馆,悄然无声地倒头便躺。
  想睡睡不熟,不睡又似睡。眼前尽是硕大的老鼠蹿来蹿去,有的从粪坑里爬起来,有的津津有味地吃着药饵,有的臌胀着肚皮死在眼皮底下,有的还蹿上自己的胸口……
  “呀——”玛丽娅一声惊叫,坐起,大汗淋淋,眼睛发直!
  坐一会,自己给自己安慰,就是夹那死老鼠吓的。
  她没有告诉牧歌。告诉了,他就要去换位,他也会生发那小伙子的感慨,就会辞职,就要返乡。
  晨起,她又不露声色上班去了,心里却是突突突的惊恐不安。
  吃了这碗饭,躲也躲不掉,同样的恐惧出现在不同的地方。玛丽娅呕了一次又一次。常常吃饭时,眼睛走神、发呆,马上放下碗跑到一边去……
  她害怕睡觉,一睡下去遍地都是老鼠,咬她的指头、咬她的嘴巴、身上到处钻……每吓醒,神志昏迷,恍恍惚惚,就一坐到天明。

  春节过去,新年复始,玛丽娅跟老领导说:“站长,谢谢您对我的信任!我胆小,这工作做不了。我夜夜做噩梦,人都快要得精神病了。谢谢,谢谢您给了我工作,只怪我自己不能胜任。”说着就向老领导躹躬!
  站长非常理解一个女孩子的难处,半点不勉强,吩咐财务:“这孩子做事负责,把这个月不满月的工资都结给她,基本工资按满月算,效益工资做多少给多少。”
  站长转而对女孩说:“玛丽娅,本来自动辞职的不满月的工资都不付,今天你例外。虽然你只来了个把多月,但群众的反映很好,都懂得了防疫工作的重要。你为站里创造了较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我代表防疫站的人员谢谢你了!”
  玛丽娅报以感激的微笑,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有些留恋而又决然地离开了这个“公家”大门。
  她想趁这年后招工高潮,再去闯一下,寻找一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总不能年年守着三百块吧,家里要钱用,自己也大了。老头子都能发家致富,我们年轻人岂不是白过了,也太对不起这千载难逢的好机遇?
  她没告诉牧歌,让他安心坐店。有好事,与他同享;万一做不了,又杀回马枪。
  出门的时候,玛丽娅依然觉得这落脚的地方,还是那么温馨,让人踏实。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14 13:08:43
  十四


  玛丽娅路过装饰豪华的春蕾酒店,见有招聘牌,需要水电工、卫生员、收银员、坐台、保安……想想,什么都不合适,我只坐过柜台,试试吧,登个记、卖点什么应该不难。
  来到招聘处,女经理问:“应聘什么职位?”
  “坐台。”
  “长得这么漂亮,我一看就是坐台的料。”
  玛丽娅领表填写:姓名、年龄、籍贯、文化程度、家庭成员,递上身份证让她复印。
  “怎么取了这么好的名字,人见人爱。”女经理赞道,“你一定会在这里跑红的。”
  玛丽娅附和一句:“那还全靠你们关照。”哪里不是这样说套话?
  女经理吩咐一服务员:“你带玛丽娅先熟悉一下环境。”
  玛丽娅随着服务员到处转,哇,好大呀,有客房,有歌厅,有宴席,大大小小的包厢,各种烟酒饮料,鲜花果盘,应有尽有。转着转着,竟不知哪里进哪里出。
  心想:这么大的场所,房租都不知道要多少,生意一定很大,来这里的人都是有钱的。生意大,员工就有保障了。
  入晚,酒店霓虹璀灿,似天上人间。玛丽娅被领到歌厅,在一排低台上落坐。左边是舞台,右边是巴台,周围是茶几、坐椅、半敞开小包厢,中间是舞池。
  玛丽娅一看急了,跟经理说:“我不是坐这个台,而是说坐柜台,登记卖货之类的。”
  经理说:“都差不多。客人来了,你给他点点歌,他要说说话,你就跟他聊聊,如果他高兴,你不但白吃白喝,他还要给你小费呢。”
  玛丽娅更急了,“我做不了,我怕!”
  “怕什么,他又不强迫你。这么多人的场合,谁都不敢欺负你,我可以保证。在这里坐台比坐柜台轻松多了,钱也多些。不够条件的还没资格坐这里呢。”
  玛丽娅听经理说可以保证安全,便放心一些,又倒插一句:“有事我找你哟。”
  “没问题。你只要不出这个厅,我负责。”
  “我当然不出去,脚长在自己身上呢。”

  灯光摇曳,音乐渐起,一会如电闪雷鸣,震撼心灵,一会柔情似水,伤痛断肠……
  玛丽娅生来第一次进入这样高档的艺术殿堂,享受着如此销魂夺魄的艺术演奏,三年前在学校的歌舞如花瓣般渐渐张开,冲上心头……压抑,沉闷,辛苦,窘迫,到这儿真想一脚踢开,让我忘掉!我也有天赋,也有激情,也有伤和痛。我想跳,我想叫,哭和唱我都想要!可是,我什么都不能,我只是一个可怜的打工妹。
  在浓妆艳抹靡丽裙裳的坐台小姐群中,独玛丽娅素面便装。别人抛媚扬笑,玛丽娅默然谨身。一放眼全是派场老辣,独此女未蒙村姑。村姑无广调,皆为半句多,西装革履大腹便便者不与搭讪。
  有双精明的眼睛从舞池的那边射过来,没有人察觉他已审视了良久。当他走到坐台前,一长排媚眼直勾勾地射在他的脸上。他视而不见,径直来到玛丽娅面前,温和地像关爱孩子般:“小妹妹,愿意和叔叔到那儿说说话吗?”
  玛丽娅打量他一番:蓬松的头发好像很久未理,黑色的马夹套在灰色的衬衫上,粗条格橙褐相间的八分裤,蓝袢凉鞋——几分洒脱中还有点雅气。
  玛丽娅第一次被客人垂问,站起,怯生生地:“我不出去。”
  客人手一指:“就在那舞池边上的空椅子处。”
  玛丽娅顺着他指处看见了,随后就跟了过去。
  客人点了两杯牛奶,就和面前的这位女孩慢慢聊了起来……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的家庭概况,和她来这座城市的经历。
  他说:“我知道你是刚来这地方的。这里要特别谨慎,自己注意点也没什么不可以,所以我想跟你多聊聊。请相信,我是好人。”
  “您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怎么也来这里?”玛丽娅心里还是虚的。
  “我姓甄,甄别的甄,自名‘幻想’,就是喜欢想事呗。我没有职业,打散工,具体地说——靠文化艺术吃饭吧。这里什么人都有,我可以发现很多问题,能激发我的创作灵感,所以,我就经常来这里坐坐。哦,我不会唱不会跳,我只是在旁边静静地坐着,看着。”
  “我觉得找工太难了,我们农村来的人命太苦了,很难在城市生存。您说,能改变吗?”
  “能,但是很漫长,二十年都不一定能与城市完全融为一体。城市和农村的隔阂是根深蒂固的,是有着顽固的惯性的,几代人都改变不了。”
  “那等到改变,我们都老了。”玛丽娅有些消极了。
  “世代最苦的是农民。城市人吃的穿的都是农民种的,农民没吃没穿时,城市人有定量保障。现在分田到户,解决的也只是吃穿,或者仅仅是吃。农民和市民走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各自的身份。”
  玛丽娅忽然觉得这人的话很实在,精神提了起来,“那我们怎么改变呢?”
  “不光是农民想变命,全社会的人都想变。你到外面来了一年多,你看到了公家在变,私人在变,各行各业都在变吧?为什么?国家政策允许变。过去那么可怜,难道人们不想变吗?想,困在床上都想,但是政策不允许你变,你就只好老老实实穷守。现在政策变了,许多人在变中得到了好处,最明显的就是钱多了,生活改善了。所以,要改变命运,首先要国家变运,个人的命运取决于国家的大命。”
  “那现在国家的大命变了,我们农民的小命怎么变?”玛丽娅迫不及待地问。
  “你往外面跑是对的,大变革的社会可以改变农民的保守意识,转变人生的观念,会在大社会中寻找对应自己的发展之路。那时候,你也许不是农民,而是工人、技术员、商人、企业家……即使做个暂时的打工仔,城里的收入恐怕一年可抵农民十年。”
  “那农民不是要消失了吗?”
  “会大面积消失,但不会完全消失。中国在向工业化城镇化转变,必然带来农民职业和户籍的改变,随着大批农民涌向城市,农村将会出现许多空壳村,大量田地被闲置,只有留守的老弱来耕种。即使提高物价,但农产品的价格比之工业产品的价格贱得多。比如,一亩田两季出千把多斤干谷,一个人要劳动一年,卖议价是两百多块钱,而一双鞋要几十块钱,只穿几个月。一个风扇一二百,一台电视二三千,这样子谁愿意种田?”
  玛丽娅不禁有些茫然,“那如果一定要做农民,有出路吗?”
  “也有,但必须改变目前的耕种方式。七八年前,变没饭吃为有饭吃,广大农民很高兴。但不能永远只是有饭吃,还有许多其它需求也应与社会发展同步。农民必须改变种植结构,不要光种廉价物,市场需要什么种什么,养什么。另一条出路,改散户型的小种植为集团化规模化的现代农业,实现种、产、销一条龙的经营模式。户头越小成本越大,分户赚不了钱,换成联营后效益应该会改变。”
  “您,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也是从农村来的,比你吃的苦多了。我看到很多人竟然安于贫穷,甚至还说穷好。我研究过马克思哲学、黑格尔哲学、政治经济学,我曾想用文学唤醒麻木的人们,激发社会前进的精神动力。七八年了,我发现文学的力量太小了,高层的人不看我的文章,低层的人看不懂,根本见不着。我是多家报刊的撰稿人,编辑喜欢我的文章,稿费也没少拿。但我承载不了家室的重负,尤其是我能给下一代提供什么?为他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认识论?我游走于社会变革的动荡之间,继续寻找推动社会文明进步的方式,要大面积的覆盖式的。”
  “那您找到了吗?”
  “差不多。我预料不久的将来,是一个电子网络的世界。我在那里建个基站,铺天盖地地向社会发声,张扬真善美,让人民平安、富裕、幸福地生活。如果我的愿望实现了,我相信我的什么都有了。”
  “您真是个幻想家。您做那么大的事不要钱吗?”
  “当然要。我现在就动手了。你看,计划生育都二十年了,重男轻女的观念使男女比例大大失调,刚好一代人。如果继续‘计划’下去,性别比例落差更大。女性少男性多,社会就会出现很多由此相关的问题。女性地位一上升,包装女人的产品就走俏。我告诉你吧,我开了一家照相馆,主要拍摄写真集。这是改革开放允许的,是一种人体艺术,很多女性都想为自己留下一份珍贵的影像,老了就一去不返了。我开了一年,那个赚哪,你想象不到的,连我自己也出乎意料。我准备扩大规模,提高制作工艺,在本市和外地建立连锁店。我赚钱是为了筹建后面的大业,不是终极目的,终极目的是社会效益。没有钱,所有的幻想都是一场虚梦。”
  “您为什么总喜欢设计未来,是不是不够现实?”
  “一个人如果只看到脚尖,就迈不开大步,就会茫然。要看到囯家的方向,就会成大气候。只是帮人坐坐店打打工,那是权宜之计,做不大的,是浪费青春。”
  也不知聊了多久,玛丽娅说:“真的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很喜欢听您的见解。您常来吗?”
  “好吧,除非特殊情况,我每天都来和你聊吧。”甄幻想从袋里摸出几张票子,“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拿去买两件衣服吧,不要让别人瞧不起。妆可以不化,让我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你。”
  玛丽娅坚决不要,推来搡去,甄幻想塞进她的手心,一捏,走出歌厅……
作者:萧烟 时间:2018-05-20 23:30:47
  文字很活,情节很紧凑,乡土气息很浓!
  留待有时间时,系统看看再做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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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22 22:22:32
  十五


  玛丽娅天生丽质,稍作衣装,完全的不修眉眼,透出与众不同的素美。这种美,只有同样具有内质的人才得赏识,甄幻想就是首一。
  每天,甄幻想如期而至。玛丽娅夜夜陪着教科书般的他。轻歌曼舞的陪衬下,说不完的大世界,谈不尽的漫漫路,两个绝然不同时代的人交流着不同的价值观……
  玛丽娅问:“我应该怎样称呼您?”
  “我比你大,就叫老幻吧。”
  “不好,听起来就像‘讨饭’,还不如就叫‘幻’。很特别,没人跟您同。”
  在幻想的眼里,玛丽娅是一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璞玉,未加雕琢,而具有很大的可塑性。是不是出于怜悯之心?抑或是想把她塑造成什么?或者是希望她怎么样?连幻想自己都不细知何由。反正,就因为她的真!而那一溜子精施粉黛挤眉弄眼的全是假,假容貌,假意情,假身份……一切都可以因你而变,迎合你的好恶。所有作假的背后藏着一个真——真心把你的钱从你袋里拿进我袋里。
  幻想跟玛丽娅说:“人要大气,要往远处看。要研究透自己,选择最适合自己长处的事业,逐步实现自己的理想。”
  玛丽娅说:“男人多有壮志,女人很难,受到太多的制约。好比一席盛宴,大菜都是男人,女人只是点心。女人一落地,世界就多了一曲悲剧。天生的,传统的,很多人没办法。再者,我书读少了。”
  “也不算太少,六七十年代还叫知识分子呢。”幻想说,“你读的初中是国家重视教育扎扎实实的,我的初中只读了两年不到,一年搞运动去了。我是靠自学的,修了两个大学,看了很多书。书能生智,能使人开阔心胸,扩大眼界。有空,你也多看点书。”
  玛丽娅淡然一笑:“看书的季节过去了。要是读书时碰到您,可能我就不是这样了。我过早地走进了社会,甚至怪那责任田把我拖出了学校。以为读无望的书,还不如回家种田实惠。我的同学很多人都犯了我一样的错误,后悔都迟了……唉,现在,我没有理想,只有现实。现实就是养妈妈、养弟弟、养自己,将来有个安乐的窝。”
  “一定有的。社会总是向前发展的,朝着满足人们的幸福需求而前进。中国的改革开放,也是由不成熟过渡到成熟,在过渡中会不断地修正错误,会照顾到各方面的协调发展。我们应该理解它,任何事物都没有一蹴而就。”幻想依然鼓励着她,你还这么年轻呢。但内心深处也确实感到她的话不无道理。或许这就是她一代人的共同思考,共同处境?
  “不过,我们还是要相信,改革开放一定会在更广阔的领域,为人们提供展示自己实现抱负的平台,会把人们的潜能激发到极致,创造形形色色的奇迹。”幻想为她、为自己充满着希望。

  中午,在照相馆,幻想接到一份电报,眼一扫,立即惊呆!
  赶快收拾行李,去银行。顺路经过春蕾酒店,瞎撞告诉玛丽娅。
  玛丽娅不在,写个纸条,交给歌厅经理:“请今晚转给她,谢谢!”
  玛丽娅淡装入场,期待着幻的到来。
  然,左顾右盼皆不见,经理递一纸条:“玛丽娅,来不及跟你道别,我母亲病危,不知几日能回,特告。你好好照顾自己。幻”
  玛丽娅顿感失落,萧靡地坐在一角低头不语。
  经理走过来,“傻孩子,我们歌厅又不是为他一个人开的,你是为所有客人服务的,干嘛要苦着脸?快,笑笑,你要让客人高兴呀,人家花钱进来不就是图个开心吗?”
  玛丽娅苦笑了一下,瞬间,像含羞草般的收敛了。
  凡进入歌厅者都有着鹰隼般的眼睛,独钟质朴者并非幻想一人也。有人比幻想更幻想——什么前途命运都不谈,就直奔菡萏初开。
  一朱多次跟经理要人,只无奈高大爽朗的甄幻想夜夜包下了玛丽娅。这好,幻想来不了,经理不会让这资源浪费。但经理也得罪不起任何一位客人,自己的场子最重要,只能做个暗渡陈仓。
  这朱,脖颈绕着筷子粗旳金项链,手戴青葡萄大的钻石戒指,挺个罗汉肚来到玛丽娅面前,眯笑着邀请,玛丽娅只一句:“我就死坐。”朱料不到一个贫寒乡姑竟然视金如土。
  第二天,朱复至,捧着玫瑰献真诚,女孩看重的可能首先是情而不是钱?哪知玛丽娅依然声色不动,身子就像钉在坐台上。
  三日晚,曲终人尽,朱从外面带来两大提夜宵,请经理召唤所有在场的小姐先生一解疲劳。玛丽娅起身欲出,经理说:“都是兄弟姐妹,何必扫大家的兴呢,天天在一起多不好意思呀。”遂将玛丽娅拦下。
  她们都是久经沙场,花酒为常,一杯又一杯。玛丽娅生来不喝酒,坚辞不饮。经理网开一面很疼爱似的:“不要为难人了,把啤酒拿走,换杯红葡萄。”
  玛丽娅伤不起经理的面子,像喝药水般的艰难地分多次完成了任务。杯落,一圈巴掌拍得炸了锅,“原来是深藏不露哇!”嘲谑起,浪卷浪,众姐妹纷纷交杯——“好花不常开,好酒不常在”,“感情深,一口吞”,“三杯通大道”,“千言万语,不如一杯见底”…… 个个都能出口成章,好像肝胆已然相照,好像生死都可以共。
  她以为别人会守真,喝干了一圈就可以出局,而舍命顺从。可是她已身入水牢,纵然能把牢水喝干也无法逃脱。
  玛丽娅醉成了一摊泥。经理看看,“好吧,今晚就让她在这沙发上睡吧。大家回去。”
  灯熄了,夜静了。在黑暗的笼罩下,一条黑影搬动着一件“道具”,不能在这儿睡。他把她抱起,乖乖的,软软的,除了呼吸没有一丝反抗的气息。
  原来他早已在酒店开好了房。
  他把她平放在洁白的床单上。兑好温水,取出柔软的新毛巾,轻轻地、细心地,给她洗脸,擦拭身子,从上到下,每一个地方。
  净毕,他完全地、充足地欣赏起面前的真身玉观音!醉红的脸蛋,如苹果般熟香;玉润的肌肤,弹出乳白的光泽;俯身下探,似有芝兰幽芳……
  他爱怜而又残暴地,细细品味而又火急火燎地,把玉瓶儿爆破……
  抚着玉碎的鲜红,他竟然贪婪地蘸一点舌唇,品味一下幸福与痛苦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猜度着,凡流血都是生命中的痛苦,却抑不住将这种痛苦间歇性地反复又反复,直到良辰将极。他恨不得将今生精血都消尽,一生得一回。
  临走,他把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

  牧歌今夜没见玛丽娅回来,心悬在空中。往日从未在外过过一夜,无论早晚都回店宿。
  牧歌不知道有个卫士,每晚都送玛丽娅回店。他不想引起猜疑,只是为她平安,站在五十米外,看她进了门才放心转身。
  牧歌从楼上悄悄到楼下,一次又一次轻轻拉开店门一隙,望啊,望啊,望你回家,望你平安!
  望到眼睛发直,望到长夜覆没,牧歌悲从心起,不禁哽咽暗泣:“玛丽娅,美丽的玛丽娅,你怎么不回家,你怎么不回家……”
  玛丽娅醒来了,醒在一人独卧的宽床上。满室的富丽与静谧,掩盖着一夜血肉摧残。
  她欲坐起,身上“唦唦”纸响。自视上下,一片蓝光闪耀——百元钞票摆满了全身!
  她惊恐了,她失忆了,突然成了木头!不知过了以分还是以秒为单位,最敏感的不适处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更加失聪了:满室的物具在旋转,眼珠子充血像猛狮!她要张口去咬人,她要五爪去撕尸!
  天啊,你吿诉我,怎样对这个答案啊?
  牧歌不能告诉我,母亲不能告诉我,这是我的身子钱吗?谁同意了这桩买卖?“钱可以买到一切”,可我不是卖的!是的,经理懂,她懂透了,她可以告诉我的是:“女人生下来都是为男人服务的”,“他给的价钱可以就得啦”,“坐台小姐没有‘强奸’这个名词的”……
  我还是要去告他,告……谁证明我是被强奸的?她们都得了好处费呢?我捏着一大把钱去告人‘强奸’,有人信吗?甚至反过来治我个“卖淫罪”?好,我告赢了,他们一大片人都治了,我的钱也没收了,而我的身子还得了原吗?那不是白白被糟蹋了?
  城市伸了一个懒腰,又平静地进入第二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玛丽娅昏沉沉回到温馨生活馆,倒头便睡。
  牧歌见她脸色难看,把揪心的十句话缩成一句话:“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牧歌下楼管生意去了。
  玛丽娅哪睡得着,闭上眼睛想空了脑壳!
  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外半朝难。”还是家里好啊!可是,再好也只是一把纸伞,能给的幸福太有限了。想到农村一无所取,想到母亲艰难度日,想到弟弟终身伤重,我究竟何去何从?
  反正,现在家是不能回了。我相信幻的见解,农民的观念和农业的经营模式如果不改变,一辈子就白过了。
  等吧,相信那一天总会有的,游子们总会回来的。
  店老板让我回来住,已是感谢不尽,也只有这里,是我唯一安身的地方。但是,这毕竟不可作长久之计。
  玛丽娅睡了一天不下楼。
  次日,乃至十来天,玛丽娅每天早晨出去,傍晚归宿。别人以为她上班了,其实没有。她躲在公园,免得在店里吃饭,免得让他人瞧见,独自经受有生以来最痛苦的思想煎熬。
  看到一家人到公园散步,心头羡慕不已,多么幸福;看到老人下棋打牌,就非常眼馋,还是吃国家工资饭的好啊;看到小青年一对对的甜蜜蜜,又是心酸又生恨,心酸的是他没条件爱我,生恨的是誓将仇报!
  一个人静静地想啊。想起了跪拜父亲时,父亲连坟包都没一个;想起了那么小的弟弟,下畈帮忙打谷,被打谷机砸断了骨头;想起了过年夜,我家的爆竹捏在巴掌里,为了一粒糖子,我撞破了额头,昏死过去;想起了母亲为了生存,竟然接受了杀夫的仇人,清晨抹着眼泪出房门……
  马兰被人奸了,我又被人奸了,所不同的是,奸她的人娶了她,奸我的人完全是买卖,将钱买肉。
  想不到人肉这么昂贵,一夜值三千!难怪人言:“裤带松一松,能抵半年工。”真正的教唆犯了。
  玛丽娅满脸通红,心随所想突突突地蹦跳着,跳出了纯朴的乡村,跳出了少女的矜持。悄悄的蜕变,就这样客观地降临,而自己并不知道是在人性的渡口从这条船踏上了另一条,反而认为都是顺水行舟……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8-05-23 12:58:03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27 22:59:44
  十六


  南方无三月,锦簇遍春城。人在画中行,片片花雨打湿着玛丽娅的心扉。
  她动情地邀请牧歌:“我们来这里都一年多了,还没开开心心玩过一次,今天我请你。”
  牧歌跟老板请了一天假,说晚上回来。
  玛丽娅领着牧歌踏进电影院,看了一场《魂断蓝桥》。
  影毕,玛丽娅有些伤感。牧歌塞给她一张纸条,她展开一看,立即欢眉喜眼:“什么时候写的?”
  “你没回来的那天晚上。把我的眼睛望穿了。”
  “你唱唱。”
  牧歌边走边唱了起来——
  在那灵秀的天湖边
  出了个美人玛丽娅
  美就美在那双眼
  美就美在她的心
  她像月亮带我走
  她像太阳暖我身
  玛丽娅
  美丽的玛丽娅
  你就是我向往的家

  在那无边的人海里
  挤进了一个玛丽娅
  她是那么的羸弱
  她是那么的善良
  有谁看见指条路
  有谁看见帮个忙
  玛丽娅
  马丽——玛丽娅
  你一定要回家
  玛丽娅说:“找个地方教我。”
  二人来到公园,便卿卿我我开始了二重唱。歌声在花间穿流,在空中飘扬……时而激动,时而悲伤。落到心底,沉甸甸的。玛丽娅不由得红了眼眶。
  当基本能哼下来时,玛丽娅把歌词收折好,低沉而又真切地说:“想念我时你就唱吧。”
  玛丽娅拉着牧歌闲逛,边走边说:“这楼要是有我们一套多好啊”,“我们什么时候也买辆车”,“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指挥别人而不是别人指挥我们”……
  牧歌就知道笑:“异想天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玛丽娅嘟囔着不同意:“什么不可能?有了钱什么都有。”
  玛丽娅把牧歌拽入商场,“你对我这么好,我也没感谢你什么,买点东西送你。”
  牧歌更不肯:“说生话啊?那不是——爱你嘛。”
  玛丽娅不由分说,挑了件红格衬衫、一根领带,打包付了款。
  “逛了一天,累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玛丽娅开了一间房,在楼下点了饭菜和啤酒,叫做好送房间来。
  趁空档,她冲去一天的疲劳。然后,精神抖擞地如法炮制了温情加美酒,把从不喝的牧歌兴奋点燃。
  她叫牧歌试穿新衣,牧歌说出汗了怕脏了,“那你干脆洗个澡,这儿的条件比店里好。”牧歌听了。
  玛丽娅帮着他打好领带,瞧瞧,“真的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挺帅的嘛!”
  牧歌有点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以后你就多为我破费吧,我等着。”玛丽娅从背后抚着他的肩头,“男人的肩膀要宽,它要挑的担子很重啊……”
  玛丽娅脸上潮红,搭在他肩上的手没下来,脸轻轻地贴近他的耳根:“也许我会走远,不知什么时候再见。”
  牧歌急转身,抓住她的手,“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让你走,我要天天看到你!”
  玛丽娅苦笑了一下,“你抓住我的魂吧,但我确实不知道我的身在何方?今天,把一切都给你,你不要把它弄丢了。魂在,就有希望。”
  牧歌一把将她抱入怀中,紧紧的,生怕跑了似的,又如诀别似的不舍……
  粉红的灯光装点着临时新房,留下镂骨铭肌的浪漫。
  只有激动不知凡几的牧歌就是一头笨牛,羞怯得哪是旱地哪有水草都不懂。
  玛丽娅已是满池金汤,嗔你废物,真的是“人无用还怪屄无缝”,一翻身,干脆让你被动,一个压迫就捅到了心田!啊,啊,啊……
  牧歌找到了感觉,玛丽娅气喘喘地倒下,“你放纵吧,弄死我。”于是,一浪又一浪,在烈火中销魂、化骨,感受着天底下最舒坦的时光……
  “记住了吗,我的一切?”
  “永世不会忘记!”牧歌激动地望着羞红的她,从上到下。
  “再吻我一下,记住我的气息。”玛丽娅将眼神在自身扫描下去……
  牧歌顺着她的导向,又吻向她的唇,她的胸,她的玉体……
  当走出房门的时候,都有点恋恋不舍。而玛丽娅更有一种释怀感,仿佛完成了一桩重大心事。

  甄幻想待从乡下回来,再也没在春蕾酒店的歌厅看见玛丽娅了,一天,两天,一星期……
  问经理,经理摇摇头,沉稳的脸上写着什么都不知。
  幻想放不下,只好直接到她的住处问情况。
  牧歌尊重地接待了这位陌生的客人,不仅是比自己年长,且气质富有修养。
  牧歌说:“我只知道她在酒店上班,天天回来住。”
  “真的是天天吗?你认真记一下。”幻想提醒说。
  “不,有一天是早上回来,好像很累的。那天睡了一天没出去。”牧歌仔细地回忆着,“后来,又是早出晚归。看样子,她还比较满意,还带我玩了一天,给我买衣服,对我特别亲热。不过,她说要另外去找工作。”
  “去找了吗?是不是晚上都回来?”
  “最近几天没回来,我相信她是真的在找工作。来了这么久,这座城市她也熟了。”
  牧歌这才问起:“哦,请问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幻想坦诚地告诉他:“在春蕾酒店的歌厅,我见她一个从乡下来的女孩,很纯真,有些不放心,就每晚点下她跟我聊天,以免上别人的当。论年龄,我可以做她的叔。这孩子有很大的可塑性,正处在道路选择的时间段,有时会冲动,有时会茫然。在这种变革时代,人们的价值观也会随着大裂变,由理想主义变为现实主义的很多,说俗一点,就是别奢谈什么理想先捞现的。尤其是在很贫困的时候,最容易看重金钱的。”
  几句话让牧歌看到了他的好心,遂一五一十地跟他说起玛丽娅的家庭困难,和二人外出打工来的情况。
  幻想有些严肃了,跟牧歌说:“我先去打听一下,你没有我熟,再把情况告诉你。”
  牧歌感激地望着这素不相识的好人:“好吧,我等您的消息。”
  幻想重回歌厅,若无其事地点了另位老坐台。喝呀,吃呀,瞎扯呀,老小姐特能。幻想向她打听玛丽娅,她将眉目间藏着的诡异故意斜抛一下,“哟,没得手吧?好了别人啦——”
  “你敢那么肯定?”
  “哼,小伎俩,她哪懂?”
  幻想故弄娇情:“下手也太快了。”
  “你个小气鬼!人家可是花了大本的,光打点我们一圈人都花了不少。”
  ……
  幻想再来温馨生活馆,看了玛丽娅买给牧歌的衬衫领带,自言自语:“价格不菲呀。”而心证已经无疑。
  幻想对牧歌说:“看来玛丽娅是真心爱你的,可是,现在的事实是,她失踪了。她不想再见我,也不想你见她。”
  “不不,她是爱我的。她……她把一切都给了我。”
  “对,后来就没了消息吧?”
  “嗯。”牧歌点点头,还是充满信心,“她一定会来的。”
  “那是她送给你最重的厚礼,是她的心。可能既是唯一也是最后的了。往好的方面看,是给你留下一个想念;往坏的方面看,是和你从此诀别。”幻想也很难过。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知道的比你知道的多。你年轻,把社会看得简单了些。现在别的都不谈,赶快找人。”
  牧歌忽然紧张起来,“好,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幻想说:“你不能耽误了店里的生意,这份工对你很重要。这样吧,我们分头找,你下了班到近点的地方去找,我自由,可以全城找遍。”
  从此,两个男人就开始了漫天边际的寻找之路……
作者:严伍台b 时间:2018-05-28 07:51:16

  这位老先生与我同龄,大部头一本接一本。了不起!

  我在年轻时也没有这般才气!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8-05-30 01:03:12
  @严伍台b 2018-05-28 07:51:16
  这位老先生与我同龄,大部头一本接一本。了不起!
  我在年轻时也没有这般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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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杨老师,谢谢对家父的谬赞,家父近来视力下降,写点文字不容易。只好由晚辈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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