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林往事(二)

楼主:左猫阿韶 时间:2018-11-08 01:26:54 点击:103 回复:1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接上回


  恐慌像鱼市的腥臭,风一吹飘到椰林乡。 当时,乡口书田村(地名)的农户老朱正想着自的公猪怎么提前“抗日”了,死活不愿意骑那两头母猪。他猜想是不是猪先生伙食不好闹了情绪,便对公猪苦口婆心的说:
  “你要知道去年收成不好,咱全家人吃一冬天也没吃好过,所以只能让您吃屎,您见谅。”
  猪听了在圈中发出低沉的的咕噜声以应答,老朱听出来这是个疑问句,便答道:
  “是地瓜,吃了一个冬天的地瓜,我们差点没噎死。”
  话音刚落,那头猪立刻发出尖锐高亢的嘶吼,摇晃着头在猪圈里跺脚,似乎在宣泄一冬天的苦闷:
  “我草你妈!原来是地瓜,我说什么屎又面又苦,不仅没水分还全是纤维渣,整个干瘪黑色的卖相,看了都想吐!你居然用这玩意喂了我一个冬天,我草啊,噫~~~~!。”公猪气急败坏地拱着猪食槽接着痛诉:“更不能接受的是,和我同居的那两只母猪居然吃的津津有味, 还要抢我那份。我操, 这什么货色,我死都不要跟这种品味的母猪交配,恶心死了。”
  老朱听出来它这是谴责自己,连忙又加了一把剁碎的水葫芦(一种水生植物)安慰道:
  “来来来,委屈了,素归素一点,也比吃屎好。”
  其实猪先生说的第二句关于它两只相亲对象的评价,老朱没听懂,离开猪圈后还一个劲地琢磨,自言自语道:
  “这可怎么回事啊,人猪有别,这种事情总不能我亲自出马吧…再不能生出几头猪仔卖,年底没准又要吃地瓜。”

  老朱吃饱饭提着水烟来到村口卖槟榔的黄阿婆的摊子周围闲聊,那里有一棵高大的酸豆角树及几棵椰子树遮阳,甚是阴凉。酸豆角树下有石头桌和木头椅子(其实是个大树干),茶余饭后村民们喜欢在这里抽水烟、嚼槟榔、 打牌九,小孩子则在那里像猪一样滚来滚去,连每家每户黄的、黑的、癞皮的土狗都来这里趴着刷存在感。这里是是椰林乡名副其实的“文化广场”,人们在这里话家长里短, 生产大计,甚至流言蜚语都是在这里酝酿和传播的。 老朱谈到自家的猪不愿配种的事,引得在场村民大笑,争先恐后地要出馊主意,实则是要展示吐槽的才能。 老朱是心宽憨实的人, 并不在乎别人笑话, 再者这也是农家寻常的话题,成为话题点本身也是有趣的事。聊着聊着,有人说起了日本人事情。每天都要去城里卖鱼酱的春祥叔故意压低声音说到:
  “城里人说,日本人前几天在三亚登陆,打枪啦, 死了人”
  话音刚落,就有问道什么是登陆。
  “几个人从小船下来就叫下船, 一大群人一起下船就叫登陆, 这说的是日本人的船都是大船, 你怎么这都不懂”春祥叔卖弄他经常跑县城学来的见识,他接着说道:“听说日本人很快就要来陵水, 县城里有人卷铺盖逃跑了,我们要不要也跑”
  众人神色渐渐由愉悦转为凝重,皱起眉头,憋起上唇,笑容渐渐消失。 不要以为他们是心生恐惧,实则脑海中冒出十万个为什么:
  “日本人是什么”
  “船到底有多大,能装多少人”
  “上岸为什么要打枪”
  “日本会吃人吗?城里人为什么跑”
  “城里人走了,我们可以去占他们的宅子吗”
  众人陷入了沉默,都在等别人再发问,因为农村人最怕人家说他们见识短。 老朱因为自己的话题被岔开而心生不悦,穷以毕生的智慧打破了沉默:
  “跑个Lanpa (海南话,屌的意思)啊, 换个地方我的猪就愿意操逼吗?”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酸豆树下的人们又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 老朱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十分骄傲。
  过了一会,一个提着葫芦酒的人醉醺醺走了过来,大伙见了他纷纷散去,扫兴而归,只留下几个年轻人。 这个不受欢迎的人叫阿罗,除了脾气大没啥本事。他自己门口有田地懒得耕种,缺钱了去帮人打短工,干摘瓜收菜的活,有时也干砖瓦工。阿罗一喝醉就要吹牛逼,说自己档里的玩意日破过天,说自己兄弟成群,振臂一呼就会有人过来帮他干架,把陵水县踏平都不是事。老实巴交的村民都避而远之,没人愿意和不可理喻的酒鬼一番计较。而那天留下来的几个年轻人却正好跟他有过节,据说是他夜半喝醉以后跑到别人家地里偷黄瓜,偷得兴起还一泡高酒精浓度的热尿人家的嫩苗都浇死。后来却因为没有抓到现行,他死活抵赖。那几个年轻是一伙的,早想揍他,苦于逮不到机会。那天,他们挑衅说他整天就知道吹牛逼,台风有眼不见你出来操停, 书田村老朱家母猪下崽必喊你作爹。他气得涨红脸,抡起酒瓶歪歪扭扭地就要挥过去,结果被人围殴得头破血流,在雨水泥泞里呕吐,最后还是老婆叫来叔侄来抬回去。虽然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自己却是有说法的,他管这叫借酒消愁,何愁之有呢?原了来尽管自己有天大本领(日天),自家婆娘给他生了两个女儿后就井枯田旱,往后三年无论如何日夜耕耘都没有再结出一株一蕾, 眼下忧心要绝后了,所以才寄苦闷于壶觞。他那一年少有的清醒时光都用来寻医问药了,然后千方百计恳求老婆大人喝下各种偏方再挨操,老婆苦不堪言。
  日本人到来比所有人预想都要快,日本部队攻陷陵城县也十分快,有多快呢?这么说吧, 日本部队在陵水河对岸桃园村集结的清晨,老朱刚把剁碎的水葫芦和剩饭剩菜搅在一起放入猪食槽,阿罗又刚逼老婆一大早喝下令人作恶的草药后准备灌溉自己祖传的DNA。 老朱家的猪还没吃完食, 阿罗老婆揉了半还没有把他的老二揉硬(大概老二还没有酒醒),日本人就浩浩荡荡地过河了。整个过程只有零星的枪响, 住在农村的人还以为哪个大户人家娶亲放的炮仗。

  那时日本人进城的心态,好比花了几个子弹的钱,进了个自选农庄,流着哈喇子就冲进去争先恐后地摘果子,往自己嘴里塞、兜里装。不要以为日本人要抢什么珍宝财物,1939年的时候,我们那儿即使是所谓的城里人,值钱的除了女人的丁点金银嫁妆,就是几条过冬的咸鱼而已,根本没什么好抢的。再加上日本人想要效仿台湾的治理,做好长期占据的打算,稳定定社会和经济,自然也没有过多劫掠财物。 也不要以为日本人要抢民女,我们那地处热带,女人自幼就具有与气候相称的炎热的本性,加上地方穷, 女人大多也都在烈日下操劳农务,因而皮肤的黑色素和身上的泥土牲畜粪便的气息也不输男人。小家碧玉这种事,姑娘们从十二岁以后就没有了。日本人也不是抢粮食, 因为那时陵水虽然生产力低下,社会经济薄弱,可是地方得天独厚,自然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到随便丢几颗种子都能活。就算农作欠收牲畜遭疫,爬山摘果下河抓虾也饿不死人。 日本从三亚走到陵水,一路吃香蕉菠萝蜜撑到吐,喝椰子水胀到拉肚子的人数恐怕比国民党守卫部队中拿枪的人还多。
  日本人真正要抢的是男人,他们像在鸡圈里徒手抓鸡那样挨家挨户搜青壮年的男子,充为劳工。 一时间,城里乱成一团,男人纷纷逃亡躲避。那些先前计划逃跑的一家之主们本意是为了避免自己的妻小和几条咸鱼免遭侵害,可没想到到头来,要保护的东西日本人压根不感兴趣, 自己却成为人家垂涎的对象。 抓劳工这件事的规模也并没有想象这么大,日本人也并非把全城的男人都要抓走, 那样不仅今后没有财政收入不说, 也太破坏生态平衡了。不像大清朝或民国政府,随随便便个男人都可以发配充军,这大日本帝国的劳工可是有很高质量标准的,那些普通、孱弱、营养不良的男人是无论如何不会要的。 他们喜欢的是健硕,结实有力青壮年小伙,最起码得有晨勃。 这就好比高档的饭馆,到集市上采购从来都是挑选上等猪肉,果蔬等食材。所以真实的情形是,几个被分配了业绩指标和业务区域的日本小队,扛着枪挨家选秀,堪比发掘潜力新星。如果恰逢男人不在或者出去躲了也不追究,只是程序性地通告一声:
  “你们家回来务必在家等着改天我们来捆啊,成为日本帝国的劳工是大大地光荣。”场面十分和谐。
  当然,几乎没有人愿意争取这份“大大地光荣”,于是对自己身材有信心的男人白天就跑去外面躲,晚上再摸黑偷偷溜回家和老婆滚被窝,一时间整个县城的精壮男子都在跟日本人玩躲猫猫。
  约莫半个月的时间,经过一番斗智斗勇和精心挑选,日本人在陵水的征劳工的任务指标就实现了,也就不再抓人。在这的百来号人中,有一个来自我们椰林乡南门村的姓石的年轻人。那年他大约27岁,五年前娶了城里一户人家的女儿,便在县城置了房子。他是集市上被日本人带走的而不是在家里,被抓时他甚至都没有反抗,然后被关到原国民县政府的议事房间中。第二天晌午时分, 两个提枪的日本兵开门将他带出去,其中一个人竟然会用普通话让他带路回家。原来这是一个台湾的伪军,在日本南方的部队中并不鲜见。他问伪军一些问题, 譬如为什么会被抓,现在要去干什么, 什么时候放我走等等。 那时候,普通话在我们那里并不普及, 大多数人只能勉强听懂一点,当台湾伪军用夹杂浓厚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跟他解释后,这个姓石的年轻人只依稀听懂一句
  “去和你家人告别!”
  他以为是要被押去枪毙的最后的告别了,霎时间如五雷轰顶,身体僵直,感到连哀嚎,愤怒,抗争的力气都没有了, 双脚颤抖已经无法自立。日本兵用枪口顶着他的背,逼他走起来,他只能低着低头无神地往家方向走。 他们到了家门口,台湾伪军比划着说道:
  “进去,把衣服,被子什么的拿上”
  这下他听懂,日本人让他进去收拾东西远行,而不是上刑场。 他敲了敲门,妻子怀抱着不足刚满月的儿子走了出来,一看丈夫身后日本人提枪的架势吓得立马瘫软在地上。 他急忙上前扶住妻子和婴儿,并跟他解释道,看来日本人是要抓他去当劳工了, 而不是要杀他。 妻子听罢,不知是宽慰,还是更加失落,抱着他的脚嚎啕大哭。4岁的女人也屋子内走出来,伏在母亲背后也啜泣了起来。
  提枪的日本人没有耐心看他们哭天喊地, 大步上前拉了年轻人的背领,用日本话大声呵斥。 年轻人害怕日本人推搡过分撞到母子,急忙顺势后退几步和她们分开。 台湾伪军见状,也匆忙上前翻译,说日本人让你快些,不要拖延时间,不然全家都要带走。年轻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任横泪在脸上留在脸上,在日本人的跟随下进到屋子中用麻袋装了一些衣服和鞋子便离开。 出门后, 他蹲在在妻子面前, 低声耳语叮嘱,让妻子赶紧回到南门老家住几天,再从长计议。他请求妻子不要试图来找他,照顾好孩子,他答应一定会想办法回来的。

  泪别了妻子, 4岁的女儿,以及在襁褓中的儿子, 他在押送下踏上路程。途中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请求日本人和伪军允许他再去见一个人,他说几句话就走。 当然这个要求被地拒绝了,还被日本人从背上踢了脚。他们来到县城的南面的城乡交界,很多日本和被抓来的劳工已经在这里聚集了。他四处张望,看见还有些人被陆陆续续地押送到此处。 所有到齐后,日本兵在号令下把人群分成几撮人。他注意到先被编队人被逐队派送,一部分人上了卡车朝北开,一部分人徒步朝南走,这让他隐约明白什么。他推测朝北开的汽车是去往海口的方向,再往北就是大陆。 而往南走的人从朝向看是要途径他的老家椰林乡,绕过南门岭后,最后可能抵达黎安港,那里便是茫茫大海了。去黎安港干嘛?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想再多对境况和去向也无能力为,只能思念着妻子和孩子,心中不停默念:
  “往北,往北,往北……”

  随着人群渐渐减少,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先前想要见最后一面的人——他最好的朋友,亲如兄弟的朋友。 他不禁喊了一声他朋友的名字,那人果然回头了, 他们互相望着对方,确认过眼神,似乎在说:
  “哎哟,这么巧,你也被抓当劳工了啊”

  可确定的是,当年轻人看到他朋友时,有一种患难与共的感动,但这种正面的情绪片刻就被失落与担忧所替代,因为这意味着,让自己最信任的朋友照料自己的家人的愿望落空了。彼时他朋友还没有成家,是有富余的精力这么做的,现在他朋友自己也前途未卜了,心中一阵怒火脱口而出:
  “瓦背依肃买墨汁(我草他妈个逼)”
  话才刚落,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肚子被硬物狠狠击中,身子翻倒在地。 他抬头望见,台湾伪兵举着枪柄,凶恶地说道:
  “混蛋,谁让你乱喊的,不准说话!站起来!”
  他忍着疼痛爬了起来,望见好朋友已被赶上车缓缓离开了。看车远去的汽车,绝望随即涌上心头,这回连 逼也无力说了,因为那是最后那里辆车了,往北走的愿望落空了。 往北走, 哪怕再远,也是国土,有朝一日还能;往南走,只剩天涯,别去烟波浩渺,相见不知何年…
  从那一刻起,年轻人就计划在路途中逃跑。 他细致地观察周遭的一切, 推测行进的路线,竭尽脑力去算计逃跑的方法和合适的时机。 他必须冒险, 但不是鱼死网破,因为他要活着回去, 而不是成为一具尸体被搬到家人身边。 他也想过即便后一种情形,家人也至少看着他下葬,而不必在对他的担忧、期待与困苦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

  如他所料,一众人的队伍经过椰林乡南门村,经过了家门口。 他用力地低下头侧过身,他害怕老迈体弱的父母突然走出门看见他的处境,父母会因为无能为力拯救而徒增悲伤 。队伍渐渐往南门岭的山路走去,他心想那里草木茂密,一定有个机会往山林里逃跑。他小时候常来山上玩耍,依稀记得有一处芒草有茂密而且有一人多高,里面不仅荆棘丛生还有很多弯曲的树藤,在这种地方日本人就算开枪也很难打中,想追也很困难。如果能逃进山里,他会趁着天暗爬到山顶,再根据海风、远处的浪潮声、还有星空来判断方向,即使再迂回也能在一两天之内也能走到水口(陵水河入海口),然后逆流而上趁夜沿河游回去。

  他一边低头行走,一边在脑中努力地使这个计划和路线趋于完美,他将很多细节计算进去,比如看守官兵抽烟的间隔等。 一声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个日本人走了过来,将他们双手一个接一个地捆了一起来。 他想,没关系,这不妨碍逃跑,以他对山上地形的熟悉,即使捆着双手也日本人也追不上。 脑中话音刚落,又见一个日本人又拿出一条长长的绳子,将每4,5个人挨个串在一起, 形成几队“蜈蚣阵”。蜈蚣阵除了让他绝望,还让大家都很难堪,因为除了要求大家步频一致,体能和休息的间隔一致,还有前列腺的能力也需一致,否则每当一个人想拉尿的时候,其他人只能干站着听水溅落在泥地上和草丛里的交响乐。如果五个人井然有序地合唱,那样子就好像现代的灌溉系统,一个根管子开了好多个孔,同时喷水。 临时聚集到一起的几个人,要到上述三点一致着实挺难的,尤其是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他们正午前从县城出发,徒步到黎族安港的码头约莫黄昏时分便可以到达,这五六个小时内, 他们连拉尿的节奏都没有办法磨合,别说团结一致逃跑了。如此一来,往山里跑的计划彻底落空,这结论显而易见——连着绳子跑,他们很快会挂到树干上,可能连十米都跑不掉。
  他只得努力地去思念家人,鼓舞自己逃跑的斗志, 不能轻言放弃。 当他又打起精神观察情况的时候,队伍穿过一片繁茂的松树林,脚下踩的都是干枯的松叶和枯枝,十分的柔软。 他看到前方出口处白色的亮光,那是一片小翠绿色的灌木丛,也是通往沙滩最后的植被。 穿过白亮的出口一切豁然开朗,呈现眼前的是一望无垠的海岸线, 连绵不断的白色沙滩,与白浪翻滚的碧波万顷——这便是他的世界的尽头。

  陵水的海岸线大多都是外海, 沙滩不仅绵长而且十分宽阔,有百来米。也由于是外海,风大浪大,沿岸礁石密布,适合登陆的地方不多,一行人还要沿着沙滩行至远处海崖的内侧,那里风浪稍微平和,是黎安渔民停船的地方。 那里也并没有所谓的码头,只是许多小渔船在那里下锚,并用绳子固定在打入浅海的木桩上。在沙滩上绝无逃跑的可能,最近的灌木都距离一百七八十米。往海里跳更是找死,凶狠的狂浪海流可以瞬间将人吞没,抑或把人拍到礁石上,别说蛋碎了,就是脑浆迸裂都是轻的。
  终于,人们抵达上船的地方,可是大船不在岸边,而是停留在几百米外的海面上,估计是大船的吃水位太深,害怕沿岸礁石。 远处开来几只机动的登陆艇,看大小估计能坐十个人左右,劳工就这样被分拨运上大船。 上船前日本兵松掉将人们连在一起的绳,解除了蜈蚣阵,但是捆住双手的绳子仍然保留。 有很多人不愿意上船,人群出现些许混乱。 年轻人想是不是自己也抗争一下,可是当看见在他前面靠近登陆艇人的惨遭一番拳打脚踢后被强行拖上船,他便明白如何挣扎都是徒劳——除非他是受虐狂,不挨揍不舒服。

  年轻人发现机会在运输艇上:如果他能够引快速按住日本兵,并鼓动其他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日本兵推下海水,便可以抢占快艇逃跑。 在运输艇这么狭小空间,这么近的距离内,日本人的枪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他坚信这是最佳,也是最后的机会了,这是不成功则成仁的赌博。登艇前,他努力克制、掩盖内心紧张的情绪。他咳嗽了一下,刻意清一下嗓子,准备等下逮住时机大喊,鼓舞大家哄拥而上。

  到了运输艇上, 他发现情况又跟他设想的有所不同:运输艇每运一批劳工都至少有3个持枪的士兵陪同看守,两个船头,一个船尾,他们之间拉开距离,互相照应。日本人命令他们低头,年轻人侧眼瞥见日本兵的枪口都装上明晃晃的刺刀,这明显是防御近身攻击的。不用过多的思索便会明白,在日本人早有准备的站位和刺刀面前,“劫艇”无异于自寻死路,何况所有人双手都还捆着。 藉此,这个姓石的年轻人所有的关于逃亡的计划全部落空,甚至整个过程都看不见一线生机,没有一丝一毫行动的机会。

  小型的运输艇缓缓接近了大型运输船,上面站着着更多持枪的日本兵, 个个神情冷酷,令人生畏。 士兵逐个解开他们的绳索,施令他们沿着大船上垂下的悬梯爬上去。 年轻人上了船,被驱赶着前行,即将走向阴暗的船舱。 此刻他万念俱灰,抬头望向成茫茫的大海,海面十分的平静,远处天际线上血红色的夕阳缓缓坠落,降至几乎与视线平齐的高度。 海面上映着另一个太阳,但是被海水拉伸硕大的椭圆型,在跳动着,支离破碎着。 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菲律宾, 越南, 缅甸,还是日本土,但是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劳逸,饥饿,疾病,暴力,甚至是死亡。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贫穷的、知足,狭隘的海南人,他一直认为这片海就是他认知的世界的边缘,他从来也不想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如今命运无情地驱赶他走向那里,仿佛要穿越生与死的边界。 他转头望向岸边,看见船只点点,椰林树影仍然近在咫尺。他仿佛能看见,在摇曳的树影后面, 一个美丽憔悴的女人怀抱着才刚满月的婴儿,拖着产后孱弱的身体,痛苦的,无助的,绝望的哭泣;还有一个小女孩,从期盼父亲回家充满快乐欣喜的脸庞,突然变成饱受饥饿摧残瘦削的面容。 他无法割舍自己的家人,放不下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就在临近船舱前, 年轻人猛然转身爬上船舷围栏,纵身跃入大海,然后朝着海岸的方向游去。突如其来的事件让船上乱作一团,尽管他没有回头,耳朵也听见身后的一切嘈杂声:甲板上密集紊乱的脚步声,人群的哄闹声,落水生,日本人的嘶喊声,尖锐的哨声,汽笛声。 他无暇顾及身后的情形,只是歇斯底里的游,直到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双手劈开海水的“哗哗”水声。 突然“砰~砰~砰!”几声宏亮短促的声音响彻耳边,他感到一阵冰凉,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而来他身体。 他不理会,仍然不顾一切地摆动身体向前游。 “砰~砰~砰”又是一阵接连的响声,这时他感到胸口无比的冰凉,忍不住咳嗽,接连地呛了几口水。他知道自己中枪了,可是已经太迟了,海水灌进了肺部,让他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游动,仍然竭力地挥动自己的双臂,直到看见眼前的海水渐渐变成了红色……

  海南人都是椰子, 有厚厚的外皮, 能够扛得住日晒雨淋海水浸泡。他们来自岸边,却落在海面上,在海水中尽情的漂流。最终他们还是要回到岸上生根发芽,只是在此之前,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海上飘了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也许有些人永远回不到他们初生的岸边,而是跨越大海与天空的交际,去往未知的世界…


  岸上的渔民成为了事件的目击者,消息很快传到了县城。他的家人始终没有找到尸体,而是通过渔民捞起来许多片破碎的衣物确信他的罹难。他的妻子为此伤痛欲绝昏迷了一整天,醒后为了给儿子哺乳咬牙坚持振作了起来。数月后,这个年轻人那个亲如兄弟朋友奇迹般地逃回了县城。这个年轻人姓丰,他听闻自己的好朋友的死讯,伤心之后便主动照料好朋友留下的孤儿寡女。年轻人日复一日的照料,感动了好朋友的妻子和父母。根据我们那边的风俗,兄弟一方如故去,另一方如未婚娶,则可以娶兄弟的遗孀为妻并照料子女,是为美德。 于是一年后,这个姓丰的年轻人和死去的好朋友的妻子结婚了,并视两个继子如己出,一家人幸福美满。几年后,女的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又过十五年,女子又为他生下第二个女儿,也是他们最后一个孩子,取乳名阿小。而丰家这最小的女儿,便是我的母亲。


  (未完待续)

打赏

3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楼主发言:1次 发图:0张 | 更多 |
作者:星河钓客 时间:2018-11-08 19:31:19
  很好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