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教授

楼主:吴章2017 时间:2019-06-20 10:33:56 点击:203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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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周六,有个朋友来永兴镇找我叙旧。我们在老爸茶店闲坐了一上午,近中午饭点的时候,我们离开茶店,准备去喝当地有名的羊肉汤。
  茶店外头的马路上,热浪滚滚,正午的日光照得我有点头晕目眩。朋友去取车,我在路边等候时,远处有辆破旧的单车进入我的眼帘。骑车人的身影有点眼熟,待到单车骑近了,我这才看出骑车人是N教授!
  N教授一身短打,一件白色T恤,配上一条短裤和一双拖鞋,活脱脱一副当地老农的形象。要不是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高度近视眼镜,谁能相信这个头发蓬乱,皮肤黝黑的老人,曾经是个大学教授呢?
  我举起手,大声跟N教授打招呼。他也认出我来了,急忙停下车,推着车走到我身边来。
  ”您到镇上来做什么?“我问道:”太阳这么毒辣,您不怕晒伤么?“
  ”我到这街上吃碗粉。一个人做饭麻烦,又费时间。“N教授回我道:”我已经被晒成“黑人”了,再晒多点阳光,也无所谓。“他露出了惯常的微笑,一口白牙显露无遗。
  N教授租住在我家附近,离镇上三公里。天啊!为了吃碗粉,他竟然让自己在太阳底下暴晒了20多分钟。吃完粉后,还得原路返回!
  和N教授说话间,我朋友开始向我们站立的方向倒车。路本来就不是很宽敞,中间又设有隔离栏,所以倒车是个费劲的事情。N教授急忙把他的单车推到路肩后头去,他本来可以抢先通过的,但是他却选择了避让,这正合了他惯常的谦虚、礼让的性格。
  和N教授道别后,朋友问我:”那老人看起来有点怪,是你的什么人?“他肯定也看出了N教授奇特的地方。
  ”看不出来吧?老人是个退休教授,“我说道:”他还是个作家,民俗专家!“
  朋友点点头,表示赞许。其实,我还想跟他说,N教授是个宅男,甚至是个孤独的朗诵者。只是宅男,孤独,这样的字眼安放在一个教授身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所以我犹豫也一会,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初见N教授,还是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当时,我和几个朋友在镇上的一家羊餐馆吃饭,席间,来了一个外地人。M朋友介绍道:“这是N教授,海口某大学的退休老师。”
  N教授当时还是一副文化人的派头,他穿着白衬衫,梳着分头,束着腰,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N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视眼镜,然后双手抱拳,冲着一桌子的人说道:“鄙人喜欢永兴的山水,所以搬来这里和大家“做热闹”,以后大家多多关照!”“鄙人”一词,文质彬彬;而“做热闹”一说,来自于本地土话,意指凑热闹。他这一开口,大家便都知道他是个文化人且不摆架子,是个易相处的人。
  当时只知道他租住在永兴镇,却不知道他租住的具体位置。直至有一天,我回家时在村口和他遇上。我问他来村里做什么。他回我道,他就住在村里,搬过来已经有一个月了。我随着他一起回到他的租住房去,这才发现他租住的老房子,离我家也只有三十米的距离。
  既然是做了邻居,我和N教授的交往也就慢慢多了起来。最初的时候,他经常到我家的凉亭来,跟我一起喝茶,有时也会一起喝杯酒。来往多了,我家有新鲜的水果或菜蔬,我也会安排孩子给他送一些过去。他也会随意回一些礼,双方相处得很融洽。
  有一段时间,因为我工作比较繁忙,跟N教授的见面次数便少了。关于他的消息,也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传言传过来。比如说,他喜欢当地的民俗和古玩,家里收藏了很多老旧的东西。连死人用过的老家俱,人家要丢掉,他却买回来自己把玩。
  再后来,N教授因出书的事情,去北京住了一段时间。他这一走,我们便有一长段时间再也没有碰上。
  再次见到N教授,已经是今年的6月份。有一天,二婶过来跟我妈聊天,她无意说到了N教授:“那家伙好像走神了,整天窝在他家院子里大声朗读,吓得我家的狗狗㕵㕵叫。他却以为是我家的狗喜欢他的朗读声音呢!”“走神”是当地人的叫法,意指人的精神状态出了毛病,类似于普通话中的神经病。当地人说一个人”走神“,通常指某人言行怪异,不合常理。这词汇用在N教授身上,让我大为吃惊,思量再三,我便有了再次拜访这位老朋友的打算。
  恰好碰上端午节,家里有新鲜出炉的粽子,我便拎上几个粽子上N教授家去。
  离N教授家还有一段路,我便听到有朗读声从他家院子里传了出来。那朗朗的男高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像是一股强大的鬼魅力量,冲破了围墙和树蓠的重重阻隔,在这炙热的午后时光中肆意流淌。当地人性格内敛,讲究的是谦虚,像N教授这样大声朗诵,自然会被村民认为卖弄才华,不可思议。再说了,村民对文学大多一窍不通,对朗读也没兴趣,N教授这么张扬地朗诵,自然是为邻居们所不屑的。
  N教授站在避阳的楼房台阶下,裸着上身,趿着一双拖鞋,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声情并茂地朗读着:“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读的正是诗经中的某一经典句段。我敲了敲虚掩的铁门,并扬起空着的左手向他致意。他看到我了,便停止了朗读,大步地向我走了过来,握紧我的手表示欢迎。他一向都是这么热情洋溢的,这一点真的跟当地人有点不一样。
  一段时间不见,N教授的模样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先的细皮嫩肉已经被晒成了古铜色,身上的西装革履换成了一件有点褪色的短裤和一双旧拖鞋。他裸露的胳膊上,还有几条明显的伤痕,有些伤痕有些已经结疤,有些还血红着,应该是新伤到的。
  看到我疑惑的目光,N教授笑道:“我现在就像是个农民,天天都在院子里种点花花草草。每天干活的时候,总会被一些树枝给划伤。”他接过我手中的粽子,道了谢,然后领着我到小楼里去。偌大的房间里,却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整洁和井井有条,大厅里堆放着各种当地古董家俱、火山岩盆景,还有一棵新剥皮的不知名红木。地上工具、木屑、丢得到处都是。
  “我这里太乱了!”N教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一整天都在忙着,没工夫收拾,都乱成狗窝了!”如果不是他的睡房中,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确实没人会相信这是一个大学教授居住的地方。
  他家院子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很有情趣。前院是休闲娱乐的地方,被他种上了各种花花草草,他还在一棵荔枝树下搭了个简单的凉亭。N教授对那造型独特的凉亭很满意,他说道:“有时来了客人,我便和客人在那凉亭里喝茶聊天。你看凉亭上面用草帽制成的小套灯,是不是别有一套意味?”
  后院面积比较大,有近50平方米。N教授把它开辟成一个小菜园,地里种着长豆角、空心菜、地瓜叶、茄子,还有一些当地的野菜。菜种很杂,种的却都不多,恰好是一个人的需求量。墙角处还搭起了一个鸡蓬,有几只母鸡在鸡笼里”咯咯“地叫得正欢。”我很少吃肉,菜园里的菜,再加上自产的鸡蛋,足以解决我的伙食问题。其他的食品,比如米、面,我都是打电话叫人家送上门来。“教授说道:”除了到镇上吃粉,或是骑车锻练,我一般都不出门。你看我,是不是活得像个隐士?”
  说到“隐士”这个词的时候,N教授黝黑的脸上挤出了一脸得意的笑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放射出万丈光芒来。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他是个爱清静的人,原先住在城里,他受够了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而闹得鸡犬不宁。现在远离城里的尘嚣,住在这安静的乡下,能让他的心灵得到彻底的安宁。
  那一次造访之后,我在网络上搜索N教授的文学作品,并浏览过网络上对他的种种评价。也许他的观点及行为表现比较前卫,与这个世俗社会有点格格不入,所以网络上激烈批评他的言语并不少。有一些人甚至开口骂他,说他是神经病。我想,N教授宅在乡下,养鸡种菜,打理小花园,收集老家俱,对着虚空大声朗读等等,应该是对世俗社会的一种抗争!
  我和朋友吃饭的羊餐馆,位于一个长陡坡的坡底旁边。天气炎热,我们就坐在一处阴凉的树影下吃饭。等着上菜的时候,透过铁栅栏,我看到饭馆外头的国道上,N教授骑着他的破单车路过。他弓着腰,像个年青人一样奋力向前,好像正向那陡坡发起冲刺!
  那陡坡铺着柏油路,很陡很长,也只有强健的年青人,才可以顺利地把这陡坡骑完。像N教授这样的老年人,要想成功地骑到坡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离开小饭馆,来到国道边,以满怀的敬意关注着N教授的背影。
  N教授已经骑到陡坡的中段。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远远看上去,可看到他蹶起的屁股和偶而抬高的小脑袋。他的车在走着大幅度的S型路线,借此解决爬陡坡的难度。坡很长,N教授也很有耐心,很有韧性。有时候,好像他的车子已经停止了移动,他好像就要从车子上掉了下来。可是下一秒钟,他的脚又动了起来,车子也继续向前些挪动。那一刹那间,我想起了唐·吉诃德大战风车的典故。这老教授,难道他在扮演着唐·吉诃德的角色么?那单车,就是他的瘦马,那陡坡,就是他的风车?
  终于,离坡顶还有一长段距离的时候,N教授体力不支,他和他的单车,同时倒在热烫的柏油路面上。他倒下去的姿势有点奇怪,屁股和肩膀都着了地,双手却还紧紧地抓着车把手。正当我发出一声惊叫,准备向N教授飞奔过去的时候,他却已经快速地立起了身,推着他的单车快速向坡顶走去。在这过程中,他甚至又骑到了车身上,又让自己摔了个脚朝天!
  羊餐馆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的身边,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道:”你不用为那老人担心,他每天都来这骑车,说要挑战这陡坡。他从来都没成功过,每天都要摔好几次,可他是个犟脾气,还是天天来!大家都说他是个走神头。“走神头“是比”走神“更加有力度的词汇,看来,这饭馆老板真的认为N教授有着精神方面的疾病。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N教授身上会发生那么多的变化。还有他肩膀上的伤疤,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与当地人说N教授是”走神“或”走神头“,这与网上说他是神经病,是同一个意思。我想,N教授最初离开闹市的尘嚣,隐居到永兴镇来,图的肯定是乡下的安静和纯朴。想不到,那怕是躲到这乡下,他同样也躲不开人们怪异的目光,还有那”走神“的称号。
  像以往一样,N教授最终没能成功骑上陡坡顶部。气喘吁吁,精疲力尽的他最终放过陡坡,同时也放过了他自己。他低着头,骑着单车,狼狈不堪的经过饭馆大门,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意气风发,神采奕奕。像唐·吉诃德败给风车一样,他败给了这陡坡,败给了这世俗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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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辉俊 时间:2019-06-26 14:45:39
  精彩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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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闻之 时间:2019-06-27 00:12:12
  N教授的精神使我想起另一种版本。

  法国大作家加缪的神话《西西里弗》中的西西里弗,他老是坚韧不拔的把一块巨石推向山顶,来完成他的使命;巨石快到顶的时候支不住又滚下来,但他又信心满满地往上推。他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

  ——人类社会的宿命不是这样吗!每个首领每个国家每个个人,都坚持说要努力走向进步、发展、繁荣与和平,要给社会和世界带来福祉。但事实上无论从环境生态还是看社会政治生态,灾难连绵不断,有些地区更是同显地狱!有的地方人连做公民的权利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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