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化《峻灵王庙碑》史地考(下)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11-03 08:51:12 点击:1141 回复: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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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图】《峻灵王庙碑》残碑局部,透露了碑文为折彦质所撰写的关键信息。

  ██六,“学士碑”乃宋庙铁证██

  旧县村背景落实之后,最终回到苏东坡足迹的核心点:宋代峻灵王庙,确证它在县治以西早已迁走、现在只剩一片黄沙的独村。
  一个重量级证据出场:李公羽先生《考论》中破译的宋县令何适所立残碑实物。
  诚如《考论》所指,明末知县张三光的《重立峻灵王庙小记》,虽然存在某些年份不确,但提供了宋代昌化峻灵庙位置的准确信息,庙址有遗碑为证,而遗碑残体实物今尚在,关联清晰,这是铁证。
  下面是《小记》相关记述,方括号为笔者所加:

  ……举记中诛死南彝事,以请诸生。王之佐见予文稿,恍然感触,忽来告曰:“苏学士碑石今仆昌江独村,幸尚无恙,公得无意乎!”余初谒王庙,即询先生碑记,绝无知者。闻之喜跃,于是命彼倌人亟辇以来,诹吉而竖之王庙之中。
  县治【立碑】时在昌江二【水】洲中,独村近县,定是王庙故址。又阅七十八年【按:年代有误】,县徙今治,王庙亦徙峻灵山之隈,而碑乃埋荒草深沙中矣[ 转引自李公羽《峻灵独立秀且雄》,48页。下一段引文源自该书51页,不另出注]。

  《考论》对此事作了如下解读:

  张三光初到昌化时,参拜峻灵王庙,未能寻到载有东坡碑文的石碑。他就相关事宜请教多位读书人。身在朝堂的王之佐看文稿后明示张三光:苏学士的碑刻倒卧在昌江独村(今东方市四更镇日新村,又称笃村——原注)峻灵王庙旧址,而且并无损坏。
  
  ▲北宋敕建庙早已杳如黄鹤,成为一片沙滩,但南汉广德王庙即明代至今的峻灵王庙,在山脚高处,百水不淹。

  卧碑的现场在独村边,所以张知县判断独村“定是王庙故址”,无懈可击。不过《考论》该段引文括号内指该独村已移位,笔者认为不妥。其时独村未迁,一如《琼台志》舆图所示在“县西”附近,所以王之佐才会说“碑石今仆昌(化)江独村”,张知县也才会说“独村近(故)县”,搬了就不近县了;但村边庙址已废,所以只见“碑乃埋荒草深沙中”。进一步可推知后来独村迁徙,废庙既已形迹全无,更不可能随村重建了。康熙《昌化志》载“笃村,半存”;在同治《广东图》(1866年版)中,独村已在当代日新村位置。
  张知县访得时,此碑依然完好,大喜过望迎回明代峻灵王庙重立。由于该碑在前后两庙中受到很好保护,庙又历代重修,只有中间二水洲庙坍塌后的几十年才露天“埋荒草深沙中”。但因面朝下(“仆”),碑面仍“无恙”,现存残碑可见虽历近千年,而风化缺损依然很轻,过程与实物是吻合的。
  很明显,随着县治搬到昌化故城,对峻灵王的崇拜已改在县城西北不远、即现存的峻灵王庙了,洪水频频肆虐,宋庙不久即湮废遗忘。晚明张知县若非觅碑得高人指点,甚至根本不知二水洲废庙的存在,当时阖县读书人已“绝无知者”了。
  关于“苏学士碑石”最后因何致残而失落,还是昌江县的那位泰康先生,2008年在天涯论坛一个名为《寻访峻灵王庙》帖子的跟帖提供了一条线索:

  
  ▲《峻灵王庙碑》残碑实物。

  神庙里至今保存着刻有《记峻灵王庙碑》一文的半块残碑,碑上有“县令何适立”的字样。估计是张山【三】光在二水洲拾到的那块石碑,只惜“破四旧”时被砸破用去砌水坝,至今还有几块留在庙后边的水坝里[ 网文《寻访峻灵王庙》的跟帖,网页:http://bbs.tianya.cn/post-186-554302-1.shtml]。

  晚明之后,历代再无对苏东坡实行文化剿杀(旧称“追毁”),除了1966年“破四旧”那次大劫。据称该庙已于1955年毁于台风,从此破落,海南建省前后才两次重修。古碑是否被毁于1966年,恐怕要进一步采访知情老人。现存残碑显然是被暴力砸碎的,其余碎片或许重修时填埋于地基了。修水坝之说则可疑,因为原碑才是更好的砌筑材料。
  这块“苏学士”残碑历经巨劫而犹存,而且是最具文史价值的碑文下部,又终于被《考论》判明身份——似乎冥冥之中,坡翁踪迹依然眷恋着这片热土,不忍让后人彻底迷失。
  关于该碑,笔者认为实乃折彦质撰文,何适立石。
  《考论》首次注意到碑文后部,有段“树碑人撰写的说明文字,这段文字目前未见史料记载”。其中有“昌化县令何适以书来喻,曰东坡先生为峻灵王庙撰写碑文”一句,若是何适自述,读来似难通顺,若是折彦质撰文,就很自然了。推测原碑最末一行已亡佚的顶部,当有“沐浴谨撰”或类似字眼。今借《考论》的既有判读,笔者推测该碑末二句原文当系:“责授海州团练副使、府丞折彦质沐浴谨撰。县令何适立”[ 相关引文见李公羽《峻灵独立秀且雄》,42及62-63页]。
  张三光“小记”现存于康熙《昌化县志》(海南版98页)。疑因手民之误,将“折公”误植为“祈公”,令当代考据大费思量,如原碑尚存是很易澄清的。一旦恢复为“折公”,原句即为“又阅二十八年,昌令何公请折公书而刻之石”,便与碑文完全合辙。两相印证,此事可以确认。
  抗金名将、签书枢密院事折彦质其时虽是贬官闲职,身份声誉却比县令高得多,折公文辞极佳又极仰慕坡翁,正该请他撰文。这样,不但残碑更加熠熠生辉,且由深明史实的折公撰文确认,坡翁拜谒之后回“到儋才两月,遂获北归”,再次成为此行铁证。
  综上所述,可见宋代县西独村的峻灵王庙确实存在,正是坡翁亲临拜谒之处。
  而且,本文分析该庙是宋帝敕建的唯一峻灵王庙。由于正面论述两庙来源的史料早已杳然,下面适当伸延阅读,以相关史实“侧击”,试作合理推断。
  
  ▲从山脚大道仰视昌化大岭。

  ██七,南汉敕建海神庙██

  昌化故城西北,现存的峻灵王庙始建于何时,是明代、宋代,还是更早?由于史料残缺,这个问题一直扑朔迷离,说法多多。
  上文多处说是明代,仅仅是为方便论述而“随大流”,本节才展开正面探讨。
  明末张三光,并不知道这座王庙始于何时,他在《重立峻灵王庙小记》中只是认为“又阅七十八年(这个年份,学界已指出不对),县迁徙今治,王庙亦随徙峻灵山之隈”,即认为1443年县治迁至今昌化故城之后庙才迁建的,这当然也不对。需要指出张知县并不主观,他崇尚东坡文化,努力考查史料,请教本土士人以弄清这座王庙的来龙去脉。然而由于史料无征,昌化贫困,地志历久空白,“山之隈”王庙的来源史已高度模糊了。
  这座庙其实并非随县治迁徙,而是资格甚老,比独村宋庙更早。正德《琼台志》卷二十六“坛庙”载:“神山峻灵王庙,在县北北岸都乌坭港口,五代乡人建。”在全文照录东坡《峻灵王庙碑》之后,又记:“国朝洪武己巳,知县姚源重建。”(554页)
  洪武己巳即1389年,也就是昌化千户所城兴建之前两年。此时重建,到五十年后正统迁县治入千户所城,那么整个明代该庙记载已一脉相承,绝无模糊之处。所以很清楚,该庙自五代始建,中间虽然屡经废修,但直至今天都没有移位。当地因“正梁飞架”而改址的传说并非信史,只是反映百姓对该庙来源的极大兴趣却无从得知而已。类似传说,不少古寺都有。
  《琼台志》这条张三光知县看不到的记载,证实“乌坭港口”峻灵王庙与独村的王庙显然是两回事。宋代两座同名王庙并存,后世论者难免混淆。
  坡翁泛舟昌化,必先至港口,举头“山之隈”就是王庙。宋代冲积洲外缘远未到达今天的位置,王庙其实是在略高处切近“君临”港口的。怎能证实他拜谒的不是港边这座,而一定是独村那座呢?笔者推论:两座都是敕建神庙,但坡翁拜谒的必是独村那座,因港口这座系“伪汉”所封!他在碑文中“而伪汉之世,封其山神镇海广德王”即是指此。
  先分析《琼台志》的“神山峻灵王庙……五代乡人建”这句。第一,“峻灵王”是北宋元丰五年(1082)敕封的,此前根本没有这个称号。《琼台志》该条显然是辗转引用了更早(很可能是北宋后期《琼管志》)的记载。宋承认的正朔是“五代”,击灭岭南割据势力南汉,称其“伪”朝,亦不张扬其“镇海广德王”封号,方志涉及则会以本朝封号加之。

  
  ▲峻灵王庙内的神像,正如琼西诸多神像一样,眼镜是标配。本峒客数年前曾发帖《琼西殊俗:戴眼镜的神灵》予以披露:http://bbs.tianya.cn/post-servantonline-8103-1.shtml

  第二,该庙并非“五代乡人建”,而是南汉高祖刘岩称帝时敕建,作为建国重大举措之一,级别极高:

  乾亨元年(917年)秋八月癸已,帝(刘岩)即位,国号大越(按:次年改号大汉)。大赦,改元。以是年为乾亨元年……置五岳,皆建行宫;封儋州昌化山为镇海广德王。建三庙,置百官……[ 梁廷枏:《南汉书》卷二。载《岭南史志三种》,广东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267页]

  在称帝、大赦、改元、建太庙、置百官这些基本建国大事的同时,封了六座神山,即“五岳”与昌化山,可知昌化神地位之尊崇。古人极重天地感应,立国必有一套“风水形胜”之说,“五岳”与昌化海外神山,共同构成南汉国“形胜”骨架。
  
  从昌化大岭山顶,峻灵神石位置俯瞰宽阔的昌化江出海口。黄隽 摄

  五岳各建行宫,海外神山因为皇帝不会冒险亲至而不设。但事关“国酢”,决不会仅仅一纸封神空文,无处落实,而必敕建高规格海神王庙以拜祭祈请。只是史料亡佚,后代撰《南汉书》的梁廷枏自然不能擅加。
  归宋后,由于此庙涉及政权层面,记载予以矮化。这是“乡人建”三字的第一个可能。
  关于南汉封神山,道光间阮元《广东通志》有一个重大出入:

  (五代梁)贞明三年八月,(刘)岩即帝位于番禺,国号大越……封峻灵山为王,儋州昌化县山为镇海广德王[ 阮元:《广东通志·前事略》卷四。载《岭南史志三种》,80-81页]。

  莫非此时已有峻灵王的封号了吗?否。仅提两条:第一,峻灵山与昌化县山实为一座山,同时封两王岂非大笑话;二,若南汉已封峻灵王,北宋断不会拾“伪朝”牙慧再封一次,那不是一般的丢脸。所以,此载必误。博学淹通的体仁阁大学士阮元,乾嘉学派泰斗之一,连他老人家都难免一时失察,可见南汉史料存留之支离破碎。
  南汉诸帝多奢侈无远见,不惜民力大建行宫。城西二十里石门的西华寺并非敕建,仅是后期权臣龚澄枢等人捐奉,近年出土的柱础、地砖等文物就非常可观,何况海外唯一的高祖敕建王庙?
  唐五代的海南,还极少砖瓦建筑物,郡县治官署亦多系茅草房,为防风不得不低矮逼仄。若仅是“乡人”所建,材料难免同样劣陋,容易垮塌湮没。而敕建王庙则不但必以砖瓦石,坚精宏阔,且官府维修。入宋即使不再有官修,神庙也已久负盛名,民间必捐修,“乡人建”恐怕也是《琼台志》辗转传承的宋代实录,是这三个字的第二个可能。
  
  ▲遗物参考:广东省佛山市里水镇西华古寺近年出土的、南汉大宝间直径达1.1米的石础。

  ██八,南海航路顶级古迹██

  岭南很早就尽占海外贸易之利。自从隋开皇十四年(594年)敕建起,广州黄埔的南海神庙就是历代皇帝拜祭海神的场所。南汉疆土囊括两广,却独不再拜祭南海神庙,而在称帝之初立即敕封远在琼西的另一位镇海之神,使之成为境内唯一海神庙。因何如此?
  这恐怕要涉及海上丝绸之路在晚唐与五代乱世的一段曲折。五代大分裂时期的地方割据政权素质总体不高,南汉初期尚好,但变局难免。
  学界传统观点认为,南汉广州港的海贸地位已不复存在。“三国以来的第一大贸易港广州,在南汉统治期间反而毫无作为。泉州、明州等东南沿海港口,借此得到异军突起的机会。”广州港本已受晚唐黄巢劫掠重大打击,到南汉由于官方组织劫掠外番商船,更难运作。而中古东亚海运的规律之一是,每当广州发生战乱或对番船榷税过重时,替代的港口首先是交州(今越南河内),然后是泉州等地。宋太祖赵匡胤甫一平定南汉,很快就扭转这个不智之局,在广州设立全国第一个市舶司,大力招商[ 本自然段论述,见李燕:《古代中国的港口》,广东经济出版社2014年版,第54、100页]。同时恢复对南海神庙的拜祭。
  另一种较新的观点,认为南汉也有积极参与和主导海贸的一面。广州南越王宫博物馆馆长全洪先生指出:南汉政府深度介入了海外贸易,以获巨富,海外珍品源源不断,广州继续活跃着大量波斯人和东南亚人。近年在雅加达以北水域发现南汉时代“印坦沉船”就是有力证据[ 全洪:《南汉国比南越时期更强大,因垄断市舶之利而富殷》,载2019年7月28日《新快报》]。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海洋史研究中心主任李庆新先生则指出:隋唐南海贸易虽盛,史料却未见记载中国船舶参与;南汉则首次明确记录中国战船航行到南中国海,以及军中由“巨舰指挥使”统率水师,显示其对海洋经略保持高度重视,并积极发展与海外诸国的关系。到后主刘鋹,又重新尊奉南海神为“昭明帝”[ 武勇:《从“海洋史观”新角度认识南汉国》,载《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年3月5日]。
  围绕昌化镇海神庙,本文推测:第一,唐末五代交州海运的热络,可能带动海南西海岸诸港尤其是最接近的儋州诸港繁荣;第二,在广州港繁荣的唐代,“梯航”的南洋海舶也往往取线风浪较少、适航期更长的西海岸-北部湾来往,何况沿着中南半岛近岸实施梯航,本来就是两汉时代开启南海贸易的主航线。
  
  ▲佛山市里水镇西华古寺近年出土的南汉铺地砖。

  著名唐史专家郑学檬教授,曾论述交州龙编在唐代南海航贸中的重要地位:

  交州即当时的安南(龙编、交趾),今日的越南河内。关于唐代交州海上贸易的记载……我曾认为:对南海各国而言,“安南因地点就近、政府招怀、贸易环境较为宽松,仍为外国商人所青睐。”还有一个原因是,如从占城去广州,要经过西沙群岛的西北侧“涨海”海域,航线险阻多,夏季多台风。为安全起见,绕道安南,以规避风险。
  龙编……唐武德时为龙州治所,早就知名于波斯、阿拉伯[ 郑学檬:《唐宋元海上丝绸之路和岭南、江南社会经济研究》,载《中国经济史研究》2017年第2期]。

  自古出海高风险,船民靠拜谒神灵求得胆量与安慰,昌化江口神异的“山胳膊”无疑很早就在中外渔航人群中形成信仰,苏东坡碑文关于“天亦分宝以镇世”“黄柑紫鳞”“浪碎夷船”之载,正反映中外民间的久远流传,也反映“外夷”往来之密切。
  南汉开国之君刘谦、刘岩父子三人起自岭南卒伍,从中和三年(883年)以军功擢升封州刺史至称帝之时,实际掌权岭南已三十余年,非常了解社情。至于史称时人疑其先世为番夷(大食波斯人)血统,本文不论真伪,仅作其远洋知识丰富的一个参考。
  刘岩称帝,独将昌化山封为唯一的国级海神,无疑反映了这座神山在北部湾沿海非同一般的知名度,因而可以推断南汉之前即唐代,奇特的“山胳膊”就有民间建庙拜祭,而且唐宋昌化港也显然比后世水情更为优良,航贸更为热络。过往史料对琼西诸港记载的阙如,恰可在这座敕建海神庙中得到有分量的补充。
  所以,保有坡翁残碑的现存峻灵王庙,无疑是南汉开国所敕建,且曾兼有泛北部湾海神庙的重大影响力,在古代南海崇拜史上或仅次于广州黄埔的南海神庙。南汉帝年年派员致祭,游弋南海的中国南汉舰队往来亦势必靠泊拜祭。这座老庙远不止近世匾额的“威震琼南”,它曾与南海航路关系如此密切,官民不绝拜祭留存至今,实乃非同小可的古迹!
  
  ▲2020年10月,昌化江峻灵王文化研讨会期间,岛内外专家兴致勃勃地登上峻灵山,与神石合影。黄隽 摄

  ██九,宋王庙的历史背景██

  到宋,所封峻灵王不但较晚(立国百余年后),位次较低(次年又封了伏波将军等神),而且从海神变性为山神,折射出其对主要航路的影响力在消退。
  不过,宋神宗敕封的背景也很值得分析。
  首先,宋代领有海南百年之后,到元丰间治理出现重大进取,创设了统管全岛军民的建置,又连续在海南封神,此皆本朝前所未有。概述如下:
  元丰三年(1080),首置全岛临时最高军政职“琼管体量安抚”(此前是军、政分列的),委能吏朱初平担任并“持节”登岛巡视,朱提出一系列重要改革,如盐法、税法、土地法、赋役法、抚黎法等,包括对商舶由从体积征变为从价值征的“格纳”税法。这些建议大都陆续得到推行,影响深远。元丰四至五年,将“知琼州”兼任统管全琼的“琼管安抚”定为制度;“琼管”由此才统管全岛,这也为《琼管志》年代提供了指引。五年(1082)七月,能吏李时亮知琼州;同月,诏封昌化山神为峻灵王,“用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请也”;《宋会要》即载有“峻灵王庙”。六年,诏封马援为忠显王,而海口马援庙在南汉亦已被封为“辅汉王庙”[ 本自然段元丰间大事,均见李勃先生《海南编年史》海南出版社2019年版,377-390页]。
  第二,此前仅仅数年的熙宁末(1077),昌化军突然出现原因不明的经济暴增。对于商税,“宋置万安、珠崖、琼各一务。熙宁十年以前,三务皆五千贯以下”[ 正德《琼台志》,海南出版社2006年版,254页],四州军中,昌化军是唯一连征收榷税的“务”(约今税务局)都不设者,显见税额甚少无足轻重。
  但到熙宁末(即十年)情况大变:“琼州,旧在城一务,岁四千二百八十八贯”,此时则飙升为一万九千五百余贯,增长近四倍;“昌化军,旧不立额”(亦不设“务”),此次竟一举变为一万六千五百余贯;而万安军、珠崖军,则各陡降为仅一千一两百贯[ 数据见李勃《海南编年史》376页]。
  也就是说,这年全海南的榷税额比过往平均额暴增几乎一倍半,昌化军尤为黑马,榷税贡献从老幺一举占到全岛的43%[ 《宋史·地理志六》,载《二十五史中的海南》,海南出版社2006年版,181页]。宋代内地商税即“榷税”大致分两等:行商(规模较小)谓之“过税”,从价征2%,坐商谓之“住税”,从价征3%,而对番舶进口税,约征实物的10%[ 数据见李勃《海南编年史》376页]。
  按当时户籍数字,南宁军(昌化军)“元丰户八百三十三”,占全岛户数仅8.1%。这样算来,昌化军每户平均缴纳内地税竟达十贯之多,实在匪夷所思。自然,宋代在籍民户只是实际居民数的一部分,客户、番疍等皆不入列,繁茂城邑客户数常比主户多,本文对此不细析。总之,昌化军商业权重如此凸显,恐怕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其在北部湾航运业的突破性发展,这个发展又以地方秩序安定、吏治清明为前提。
  第三,更早数年即熙宁六年、七年,除琼州外的三州均降为军,又撤昌化、感恩、陵水等多县降为镇、寨。其原因应是岁入不足,必须撙节退守;到熙宁末财政大丰收,元丰三至五年也就是撤降州县七八年后,重新进取,所撤各县多半恢复,同时首置临时“琼管”,很快固定化……元丰间这几年的海南发展,似乎开始了“加速度”。
  同一位宋神宗,前后七八年宇下出现如此大的建置波折,当然不会无事生事,背后必有深刻社会经济原因,税收大增或是谜底之一。

  
  ▲昌化大岭脚峻灵王庙大殿现状。

  此时朝廷大员彭次云考察海南,肯定大事众多,因何特地奏请封峻灵王?
  史无明载。推测:他看到昌化军商舶贸易之盛,镇海广德王庙香火之盛,民间敬信之广泛,认为这是竖立朝廷威望,凝聚民心,“以德怀远人”的有力抓手,所以上奏。估计在此之前,老广德王庙仍然是一百六十多年前的南汉敕建匾额,以及众多碑碣旧貌。又推测:随着敕建“峻灵王庙”在县西独村新筑(没有这座庙,“敕封”同样会无法落地),老庙的南汉诸碑额就被官府清理,从此历史割断。不知何时(或许是迁县后)也被匾为“峻灵王庙”了。
  渔航人群对神信奉到什么程度?南宋赵汝适《诸蕃志》描述万安军“城东有舶主都纲庙,人敬信,祷卜立应,舶舟往来,祭而后行”[ 《历代文人笔记中的海南》,海南出版社2006年版,38页]可资参考,这只是不甚著名的“都纲庙”而已。
  我们不能肯定,敕建峻灵王庙与琼西北榷税的大增,是否正相关?也不知道榷税这种增长是一过性的呢,还是持续了若干年。
  宋代因何不拆除广德王庙?还是推测:因为庙拜的是神,民间信奉,神迹处处,朝廷当然不会得罪。改朝换代偶然会烧前朝宫室,原因或为泄愤或为摧毁遗民信念,却极少毁庙宇。史上毁庙多半属于帝室信奉之变。
  宋克南汉甚彻底,其末帝刘鋹为人昏愚一心投降受厚待,毫无复辟之忧。海南不战而下,宋初管治也颇宽泛:因为瘴疠“艰于命吏”,除了派出一把手周仁俊之外,其余各州依然择“伪命官”即南汉旧官当家就行,此后则多用佐杂官充知州县;甚至“省级”大员依例须定期巡视海南的,也常借故拖延不往。在这种背景下,更没必要抑制广德王庙了。
  
  ▲昌化江北河道虽然在旧县村一带被淤断成田,但下游出海口依然通海。

  ██十,结语██

  宋神宗敕建神庙十余年后,坡翁抵达昌化军。神宗既曾高度欣赏苏东坡之才,放手大用,后又偏信政敌告诘一手将他打入牢笼,驱出权力圈流放天涯。所谓天威难测,尚何言哉。此时拜谒金碧尚形辉煌的敕建神庙,坡翁不知是淡然处之,还是百感交集?
  不过他很清楚两座庙的背景,绝不会拜祭老庙受人攻讦;而拜新庙,既可感怀君恩又可祈求神灵。若真如《考论》所分析的残碑所言,拜谒两月后便获得北返佳音,那么坡翁夜渡北归时所占名句“兹游奇绝冠平生”,恐怕就更多一层神异色彩了。
  阴差阳错,宋亡之后宋庙陆续残破,南汉老庙挂着宋王匾额却依然兴隆——该庙宋初仍紧邻乌坭港大码头,明初亦远不了多少,船未靠泊即可望见。况且居于神山脚“山之隈”无惧水患,这才是神庙的最佳位置,所以香烟缭绕千年,始终是众望所归。
  而“县西”宋庙却无奈选址不良(整个二水洲都是冲积洲,水文陆续劣化难免水患),日渐频繁的水淹使该庙的“泥菩萨”自身难保,无法凝聚信众而被淘汰,然后彻底遗忘。
  明末张三光将“苏学士碑”抢救回老庙留到现在,从这个意义上说,两庙实是殊途同归。而若非该碑掌故,宋庙故地将更模糊难辨了。
  综上所述可知,昌化县历史上总共就两处古县治:旧县村与昌城村,都没有移动位置;只有两座敕建神庙,也都没移动过位置。现存的是南汉敕建,融合了宋代敕建庙的名堂及精气神;宋敕建庙已与独村故址一起完全湮灭于漫漫黄沙,两庙都曾位于不同年代的县治之西。
  至于琼北、琼西各地民间的峻灵王庙,包括改了名的,则数以十计,至今依然香烟缭绕。
  由于水文劣化,明代昌化县经济步步走低,成为海南最荒贫县之一。但是钩沉其唐宋中古史,依然大可言说。
  
  ▲明清昌化故城东门外的城墙残迹,砖石已被拆尽,仅余土垣。2011年。

  【本文主要参考文献】
  李勃:《海南编年史》,海南出版社2019年版。
  李公羽:《峻灵独立秀且雄·苏东坡昌化江遗踪考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
  岭南文库:《岭南史志三种》,广东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正德《琼台志》,海南出版社2006年版。
  《地理志·海南》,海南出版社2006年版。
  康熙《昌化县志》,海南出版社2006年版。
  《二十五史中的海南》,海南出版社2006年版。
  李燕:《古代中国的港口》,广东经济出版社201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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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11-03 09:20:42
  都说宋皇敕建
  谁知刘汉更隆
  南洋游弋我艨艟
  国庙海神敬奉

  坡翁美文如昔
  折公手泽鲜浓
  一山三帝峻灵封
  残碑千钧之重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11-03 13:22:31
  文中——
  按当时户籍数字,南宁军(昌化军)“元丰户八百三十三”,占全岛户数仅8.1%。这样算来,昌化军每户平均缴纳内地税竟达十贯之多,实在匪夷所思。

  不慎漏掉一个“二”字,应为“昌化军每户平均缴纳内地税竟达二十贯之多”。
作者:至来县使 时间:2020-11-03 21:59:13
  神山庙的庙址到底换过几个地址。据楼主所述,最早在旧县以西,跟着移去乌泥港,这个乌泥港是否现在的昌化港,还有文中的老庙是指原四更日新村的庙址吗,那它跟乌泥港址是同时期建的吗?哪个更早期些?跟着明清移去昌化大岭山下,最后解放文革后,才在今昌城西北重建。
  • 多港峒客: 举报  2020-11-08 16:26:45  评论

    拙文说得清楚:“只有两座敕建神庙,也都没移动过位置。现存的是南汉敕建,融合了宋代敕建庙的名堂及精气神;宋敕建庙已与独村故址一起完全湮灭于漫漫黄沙,两庙都曾位于不同年代的县治之西。”您如有兴趣,不妨慢慢再看看帖子。
  • 至来县使: 举报  2020-11-08 18:45:02  评论

    评论 多港峒客:明白,独村故址就是以前的旦场老村所在的半岛上面是吧!那乌泥港是现在的咸田港还是昌化港,又或者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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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曼行 时间:2020-11-04 09:58:47
  拜读楼主大作几遍,大有裨益。
  因为我的家乡就在昌化江入海口处,以前听过几个传说:1、我父亲家居多村,据说原村址因昌化江改道被冲毁了,才搬到现地址。2、母亲家旦场村,听说以前叫蛋村。这些传说,从楼主的大作中似乎都得到验证。
  • 多港峒客: 举报  2020-11-08 16:22:50  评论

    旦场村、蛋村,其前身都是“疍场村”。疍指疍家人,最早就是渔航人群聚居之所,与府城东北的“攀丹(番疍)村”、乐东佛罗镇的“丹(疍)村”来源相同,后来居民成分改变,字面雅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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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曼行 时间:2020-11-04 15:39:16
  关于峻灵王石,我看到一些网友传上来的,就是楼主文中插图的那块石头,对此我一直感到疑惑。峻灵王石是否更应该是下图中的这块石头?
  
  这块石头有王冠,体态象人形,有些夸张,更象一个大王。
作者:曼行 时间:2020-11-04 15:40:38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11-08 16:16:24
  本帖上下部均提到“昌化县历史上总共就两处古县治:旧县村与昌城村,都没有移动位置。”这不完整,应该加一个括号:(晚清昌化县治一度迁往“新城”即今新城村,本文对此姑且不论)。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11-08 16:28:29
  发个最新的卫星图
  
作者:ty_符靖华 时间:2020-11-16 13:34:19
  咱们原来也是昌化县的,了解一下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20-11-21 10:57:11
  @曼行 2020-11-04 15:39:16
  关于峻灵王石,我看到一些网友传上来的,就是楼主文中插图的那块石头,对此我一直感到疑惑。峻灵王石是否更应该是下图中的这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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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还是应以《镇志》所指,历代认同的这一块为准,此石天然冠冕,大气,远远可见。
  
作者:海南文昌王英良 时间:2021-02-20 12:29:07
  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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