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

楼主:huangshite 时间:2012-11-30 23:02:05 点击:4000 回复: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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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跋



  人每到一定年数,就喜欢回忆,回忆那些美好,同时也回忆艰苦;回忆快乐,同时也回忆伤痛;回忆过去,同时也思念当下。

  回顾这些年走过路程,童年记忆最使人难忘,不单因为它美好,更在于刻苦铭心;使人回想起无不动容,触动心里最深处的那根弦。正如作家韩少功在其小说集《暗示》中回忆作知青时的生活所说:“记忆最深的生活也就是最困苦的生活,那让人心有余悸的记忆,几乎可以落实到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虽然经历不同,但人类情感是相通的,在特定的情境之下,引起极大共鸣。也正因为穷苦,记忆才深刻,无论历经多少年,回忆起仍不免感慨万千、潸然泪下。记忆不单延伸人生命历程,还延伸人的情感,将人类情感无限放大,不论何时何地,它都能引导你回到最初的起点,分毫不差;就像一部影片,随时都能定格在某帧画面上,回味情节带来的乐趣和共鸣。

  从小,我在阅读人生这本小小书的同时,也在读社会这本厚厚的大书。书中并未能给予我指引一条光明大道,但因为一直在路上,艰难前行,就为最终寻找归宿提供一种可能。那就是一直仰望,一直追求。

  或许眼前这些文字只是人生过程小小片断,构不成记忆全部;但因为有了它们,生活才变得有意义。去除芜杂,留下精华,历经岁月淘洗,剩下淳真。时过境迁,当时事件本身真实性与记忆大有出入,如今写下并不能还原事实真相,我也无法回到幼年时的我,故我只能根据自身记忆来叙述;其中虽有夸张、虚拟的成分,但并不影响它曾经做为我生活的记忆中的一部分。

  在这,我只是将留存记忆里有关童年的经历一点点串连起来,组成现在的模样。说实话,写完后,很长一段时日里,我并不敢把它示人,因为过于真实的文字,让人读后反而觉得虚伪、空洞。可这些文字描述经历的确曾经与我生活息息相关,是它们造就今天的我,丰富今天的我,完善今天的我。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继续写下去,如同生活一直延续下去,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以上是为序!仅此记!



  2012年8月5日草就

  2012年10月26日摘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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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huangshite 时间:2012-11-30 23:29:00
  1、仇敌


  在我出生偏僻小山村,虽然民风极其淳朴善良,但由于交通闭塞落后,思想愚昧狭隘,山民常常因为一些蝇头小利或口舌之争大动干戈,甚至引发家族、地域之间仇恨拼杀;头破血流、缺胳断腿已是家常便饭,偶不乏人命血案发生。这一切人性反差不同皆因此处的山水养育,造就他们品性与人格;有水的柔和、细腻,也有山的体魄和粗率,更有树木挺拔与坚实。若你见识过这里山山水水,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山里的人那般爽直自然、不拘一格、好打抱不平,待人又极真诚热情。特别在酒桌上,三杯自酿米酒下肚,在座无不是自家兄弟,哪怕只初次相见;当中有何难处受谁欺侮,讲出来,兄弟定会全力以赴、誓死替其争头出恶气,挽回些荣誉损失。若是之中两人曾有过节,喝个六、七分醉,相约至屋外宽阔地坝里对决,在主家作证下,声明空手比试,点到为止;两人跌跌撞撞摆弄架势,摩拳擦掌、欲欲出手。比试完后,不论输赢,大家皆心平气和回屋坐下继续喝酒;此前二人所有恩怨一笔勾消,冰释前嫌、心无芥蒂、和好如初。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某人吃了它族别村人的亏,气急败坏回到村上。夜里,杀上鸡鸭,摆上好酒好菜,邀请同锅弟兄商议,结果自然是吃饱喝足后召集所有弟兄,抄上家伙,浩浩荡荡直奔仇家,讨要一个“公道”与“正义”。若是对方实力相差悬殊,通常是讲和,赔上笑脸好言好语宽劝,宰上鸡鸭,扛出家中最好米酒,痛痛快快喝上一夜;翌日晨曦,才从酒桌退下醉醺醺东倒西歪胡言乱语回到家中,横竖躺下直至夜落月升方起身洗漱。也有谈不扰的,对方态度傲慢语气僵硬丝毫不为所惧,也搬来救兵,刀枪碰面,“杀”得难分难解;警察介入,才草草收场,落荒而逃。

  我就是在这样环境里长大,见惯太多动武械斗冲突流血事件,近乎有些麻木,并不感到有不妥,理所应当认为这就是生活一部分。许多人不单为朋友兄弟仗义出手,更多抱着看热闹心态参与其中,不问对错,只要有架打,事后有酒喝,一切了然。无论输赢,疲惫不堪回到家,睡上一觉,第二日又恢复以往精神状态,照旧务农吃酒赌牌打架;生活于此无限循环下去,生生不息。由于当地人崇尚武力,民风剽悍野蛮,警察多半不愿搅这趟浑水,更多做为战场清扫、调解者面目出现,使得山民背负责任承担法律后果要小得多;只要不是奸淫、偷抢、贩毒、烧杀,都不大会蹲班,至多拘留几日就会放回,恢复自由身。长期以往,使得他们变得更加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常常为一些小事大动肝火、大打出手,以至动刀动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拼个你死我活。


  比如我曾亲眼所见,在村支书餐桌上,一年青男子与另一位男子发生口角,强烈怒火在心中燃烧,在酒精作用下,促使他急步奔回家中,拉出一把猎枪,待对方醉醺醺东倒西歪走出路口,快步走上前,趁其不备,朝对方肚子上开了一枪,扛上枪迅速往深山逃去。巨大响声惊醒午睡的左邻右舍,大家循着枪声跑来,发现中枪男子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鲜血依旧从衣衫处咕噜咕噜汹涌而出。大伙手忙脚乱将他送到医院,经过二个多小时抢救,总算脱离生命危险。医生说,小命是保住了,可枪里灌的不是火药砂,而是稻谷,深深扎进肉里,尽管取出大部分,仍有少量残留体内;虽然无大碍,但每到阴雨天伤处就会隐隐作痛,犹如天气预报,一辈子都无法解除。我听了,感到不可思异,只知稻谷是不可或缺主食,却不晓它也能成为杀人工具。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既能救人于危难之中,也能置人于死地,但这不是它们的错,真正罪魁祸首是人心。听说放枪那位青年,为此抛妻弃母,藏至深山达十年之久,不久前才回到村里,依旧大碗吃酒,大块夹肉。

  不过,动刀动枪毕竟是少数,多数时候双方还算克制,和气言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毕竟方圆几十里近百个村子相互嫁出娶进,之间难免不牵扯上一些地瓜藤关系,什么七姑女儿嫁至甲村,八姨儿媳妇外家是乙村;都是乡邻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没有必要把脖颈一扭到底,誓死不讲和,老死不相往来。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我家与一姓周人家恩怨,虽然间隔二十五年,当事人不是作古西去便是老态龙钟、两鬓斑斑,但至今两家人仍不来往,见面形同陌路。对于这段往事,由于年代久远,有关它的真实性我无从考证,只能凭年幼模糊记忆和旁人闲言碎语的描述,还原这段尘封往事。


  我出生在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连队里,从屋后向南走上四十七步,不多也不少就来到河边。每到秋汛期,河水泛滥,雷声滚滚、声震屋后,浩浩荡荡似千军万马涌来,将堤下大片坡地淹没;河面宽阔望不尽边,只是依稀可辦河中一丛绿洲,还有更远处巍峨高耸青黛山峦。我最初成长岁月是与水联系在一起的。常常独自跑到河岸对着汪洋河水静静发呆,看大人们在水中畅游如鱼得水,看穿梭来往船只如何撒网捕鱼,看朝阳晚霞怎样将水面一点点涂染成金灿灿的油画。可母亲不让我靠近水,并恐吓说河里有水鬼,专抓我这样的小鬼。到了3岁,机缘巧合,父母上山建设家庭农场,因放心不下年幼我,在开辟山荒搭棚盖瓦简单安置好后,便将我接至大山里。从此,彻底与世隔绝。

  在山的另一头住着另一户人家,就是周家的农场;两家地界以一条河为界,公路将其隔开,上方是周家鱼塘,下方则是我家池塘,而河水就从公路下涵洞里汩汩流出。农场原本将两个鱼塘都划归我家,只因父亲忙于开荒无暇管理,上边的池塘就让周家给占去。我家与周家最初纠纷由此引发。初居山中不久,接连下几日大雨,河水暴涨,周家投入鱼苗许多随河水跑入我家鱼塘里。为此,周老大气势汹汹上门索要,父亲也无好气回敬,既然是它们自愿来的,哪有归还道理,你还是回去加固好堤坝,免得有再多鱼向我投怀送抱。对方气得吹胡子瞪眼,临走时,丢下一句狠话,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二日清晨,红日初升,云雾缭绕。父亲上山溜达,发现自家满池塘水里白花花一大片,耀眼刺人,近前仔细端详,水面上全是鱼,翻着肚皮,一动不动。父亲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从家里提上一把猎枪,箭步离弦欲找周家人算账。走到周家池塘边茅草屋前,突然窜出两条猎狗,汪汪大叫,一条黄色,一条黑色。父亲端起枪对准叫得最凶的黄狗开了一枪,它顿时倒在血泊之中,哼哼两声再无动静;黑狗见状,夹着尾巴转身想逃,父亲急忙装上火药,追上前对准它屁股开了一枪,它趔趔趄趄走了几步倒在苦楝树下的草丛中,了无声息。父亲进去后,屋内空荡荡,只好沮丧而归。傍晚,红日西沉。周家五弟兄伙同周族兄弟二十几人手持大刀、猎枪,将我家门前屋后包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不时有人向空中鸣枪威慑,家中两条母狗听到响声冲出吼叫,被他们连发数十枪打死在地,身上好几处窟窿,其中一条身孕三个月的母狗,肚里狗崽被打得四处乱飞、身首异处。母亲命人将大门紧闭,抬柜子、木床、沙发堵住门里,并把窗棂、窗台封死。一旁的我和弟弟吓得哇哇直哭,母亲大吼,不许哭。我们满脸泪水呆呆瞅着欲哭无声。对方在屋外气焰嚣张叫嚷,是好汉就滚出来,别他娘们似当缩头乌龟,到时别说我们以多欺少;单我们五兄弟,你们黄家三弟兄也不是对手。父亲暴跳如雷,咬牙切齿抓起枪就想往外冲,母亲死死拽住他,并恶狠狠搧了一巴掌,你傻了,那么多人,你现在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父亲怒气冲冲问。我早就让阿平下山了,母亲语气略微舒缓回答。果不多时,家族弟兄大约五十人匆匆赶来。周家见状自知不是对手,胡乱放了十几枪,悻悻然退到池塘里边,与支援我家的弟兄对峙。双方谁也不敢多上前一步,隔着近百米长的河面放枪,咕咚隆隆声彼此彼伏,惊吓起河里无数白鹭、野鸭。人虽没伤亡,倒是河里漂起许多鲤鱼鲫鱼鲢鱼草鱼,还有些在河里使劲翻滚蹦蹦直跳,甚至直接跃到公路上。壮观场面使得我暂忘危险,连声叫好。母亲拽起拍掌的我丢进柴房,将门扣死。


  幸好有人报案,联防队出动才制止这场冲突进一步升级,在民警劝说下,相互退让一步,两家损失,各自承担。周家用打死两条狗炖煨犒劳前来的联防队员,不时杯酒溅起,满屋喧嚣,直到星星满天才散去。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为此,周家人很长一段时日愤怒不平、怀恨在心,想势机报复,出这口恶气。见到我家水牛越过地界吃草,竟用长柄刀砍瘸牛腿;要不遇到鸡在山坡草丛里寻虫吃,唆使面前的狗上前追逐,咬死叨回主人身边,放置腰箩里,回去当做野味下酒。面对周家三番五次挑衅,父亲选择忍气吞声,不愿将矛盾扩大。直到有一次,父亲外出办事,家中只有母亲与年幼的我。下午,周家老二、老三进山打猎,翻过山岭途经我家橡胶林,见母亲一人在挖橡胶洞;上前不由分说,将母亲打翻在地,用枪托朝母亲身上砸数十下,顿时鲜血直流。对方见母亲昏厥在地、不省人事,才就此罢手,扬长而去。

  父亲知晓后,气愤难忍,连夜向农场派出所投案。夜里,周家几弟兄正在酒桌上引吭高歌,被忽如其来民警逮个现形。在押送途中,周老三借机解手,趁黑夜山荒野岭地形复杂而成功逃脱,罪责由老二一人承揽,拘教半年才释放回归。


  从此,黄家与周家仇恨似打结的疙瘩更深一层、水火不容,虽未再发生肢体冲突,但许多年里,两家人誓死不往来。在父亲刚逝世许多夜里,据说周家连放好多响鞭炮,夜夜笙歌、豪欢旦饮,内心喜悦自是不溢言表。前不久,我一位表妹与周家大公子交往,再次将两家人牵扯在一起。对于这桩婚事,家人亲属无不反对,表妹经一番权衡挣扎后,在亲属安排下出外打工,躲开对方死缠乱打,直至她嫁为人妇。万幸此事终没成,我虽未明确表示意见,但假若他们喜结姻缘,我想我是不大会登门贺喜的吧!




作者:孤岛漂流者 时间:2012-12-01 00:59:00


  前排占席。-----广告位出租中。




作者:阳光下的花海2012 时间:2012-12-01 01:06:00
  拜读了
  
作者:终于吃上肉了 时间:2012-12-01 14:43:00
  童年里血腥的记忆……
楼主huangshite 时间:2012-12-01 21:36:00
  2、蛇


  很多书上介绍蛇是无足脊椎动物,可在我少年经验里,却见到蛇也是有脚的,如蜥蜴一般。记得第一次见到,是在奶奶家。一群十六七岁少年在墙角发现一条黄肚蛇,相互围堵追逐将它打死后,开膛破肚,准备洗净煨火吃。围在一旁的我,突然发现蛇腹下露出一对小脚,在光溜溜蛇身下,显得极其不协调。当时我很惊诧,不晓它为何与别蛇不同;可眼见为实,又不得不信。过后,听母亲讲,蛇是不轻易露出脚给人看的;若见到,必有意外受难的可能。为此,我一连几晚都没睡好。

  幼年,住在深山,蛇随处可见,各式各样、大小不一。我们曾想出不少办法,如在门前屋后锄草喷洒农药,夯实拓宽加高坝基、浇灌水泥,并沿着四周墙角撒上牛磺粉;可仍然阻止不了蛇三天两头闯入家门,藏至柴木堆里,躲到大木柜下,甚至钻入床底,与你同床共眠。我说的并无夸张成分,若有乡下生活经验的人定有切身体会。在我印象里最骇人一次,当我睡醒起身叠棉被,意外发现一条花花绿绿的金环蛇倦缩在床里侧一隅,吓得全身顿时起一层鸡瘩皮;以至后来睡前,都要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床上床下,才安然入睡。还有一次是父亲躺下后,一条粗黑质亮的蛇从他光膀上爬过,冰凉光滑的肌体触及温热胸膛时,父亲瞬间惊醒了。可他不敢有一丝动弹,直到蛇完全从他身上越过,一骨碌翻身跳起逃出房内。

  那时,我们想当然认为,之所以要对蛇类一网打尽、赶尽杀绝,是因为它们严重侵扰我们的生活;殊不知,我们这些自以为是、无所不能、主宰万物精灵的人类才是真正侵犯它们领地的罪魁祸首。试想在我们还未踏上这片土地时,这里曾经是它们美好家园,栖息生活、繁衍万代、与世无争;直到某一天,一群喊着“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支援边疆,建设农场”口号;砍山开路、伐木烧山,所到之处,无不伤痕累累、劣迹斑斑。记得母亲多年后说起,当他们第一次踏进深山,车子一路上颠簸不知碾压多少条蛇,有些水桶般粗的蛇疼痛难忍甩出尾巴使劲抽打车前挡风玻璃和车厢,不时发出“嘭嘭”巨大声响,吓得他们大气不敢出,径直加速开过。后来山林开垦出来,大家一齐放把火烧山;火光冲天、热浪翻滚,火苗窜起有几十米高,浓烟滚动直抵云端;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爆炸声,飞起的灰烬半月后才完全落尽。这场大火持续烧了三天三夜,才算基本熄灭。事后,现场到处是灰烬,除去一些树桩、漆黑如炭的树干,其余诸如飞虫野兽早就尸骨无存、灰飞殆尽;蛇更亦如此,没被烧死也早已逃至更远的深山,剩下一些虾兵蟹将不足为惧,随意在路旁撅根树枝就能置之死地。


  小时,听大人讲述许多有关蛇的故事。听后眼睛一眨一眨,右手拇指伸入嘴,含糊其辞问:“是真的吗?”对方义正词严回答:“当然,骗你是小狗”。以下捡两个印象深刻的故事来说说。

  听老人说,山村毗邻大河的下游,长期以来,有两条大蛇盘踞在大山中,虽未成精,但偶尔下山偷吃山民豢养家畜,山民敢恕不敢言。据目击者回村神色慌张说:“好骇人,眼睛绿莹莹,如灯泡会发光,蛇头大于锣鼓,在河里喝水,蛇身却还在山坡上。”虽然有些夸大其辞,可究竟有多长,无人说得清。

  解放后,蓄水建水库,人迹活动频繁,它们无猎物捕,出来害死过几条人命。有人上告,当地政府遂派一小撮武器装备精良的部队,进驻山里,搜索这对祸害。半月过去,仍无一点消息,紧接派另一支部队遭遇也如此,使人们不得不往坏处想象。这件事弄得当局很没面子,经过上级指示,出动两架战机轰炸;投下两枚炸弹,结果只将雌蛇炸死,另一条雄蛇却侥幸逃脱,隐没大山,再无踪迹。

  事后,搜索队员入山寻找,在被炸现场,一堆臭氧熏天腐肉里,意外发现有许多枚五角星徽章,闪闪发光;此刻人们才知晓派出士兵无一例外都葬身蛇腹,尸骨无存。

  再来讲一个有关蛇真实的故事。绵绵不绝大山深处,苗族聚居地里,一位年轻女子某日外出赶集。途中,遇见一条蟒蛇盘踞路中,她不想招惹它,遂从旁处绕过上路。可这条蛇如淫棍一般,耍无赖上前纠缠、调戏她;不论她走到哪,它就紧紧跟到哪,怎么撵也不离开。女子无办法,大声疾呼,引出村里的男子。大家一同将它绑起,抬下山外,换些酒钱,回来痛饮一夜。

  当时幼稚的我听了,觉得这蛇好傻,它本有机会活命,却鬼迷心窍,被美色诱惑,成为瓮中之鳖,餐桌上一道美味佳肴,某些人腹中之物。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蛇并非冷血动物,它也是有感情的,只是用错地方。


  从小,我不单打过蛇,还吃过许多次蛇肉。现在想来,真是罪过。那时,物质匮乏,难得吃上一次肉,当发现并将蛇打死后,拖回家中,用火烧剥皮、开膛破肚、取出内脏、洗净切成块,再杀只鸡,合在一起炖;若再有一只狸猫,那再好不过。做好后,端上桌,热气扑腾,散发香气直钻入人鼻孔。

  父亲喜欢打猎。放工闲暇之余,总见他胸前斜挎一个帆布包,肩上一把猎枪,进山了。无收获时,遇见大些蛇,他也打。蛇虽长但身小,又总处在运动中,极难命中要害,往往要打出几枪才毙命。记得有一次,父亲打中一条蛇后,蛇负伤血迹滴滴不停逃命,父亲在后紧追不舍,爬出一段距离后蛇腹下漏出白花花肠子被灌木丛荆棘挂扯住,蛇无法前行,只能转头倦缩着身子,用乞求哀怜眼神望着赶来的父亲,不住低头求饶。既管如此,它最终还是难逃厄运,死无葬身之地。

  虽然我并未亲眼所见,但蛇临死惨状画面却一直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我是有些相信宿命论,觉得父亲英年早逝与虐杀野兽破坏生态多少有些关联,只是无求对证罢了。对于那些以抓蛇、打蛇为业的人,他们命运结局我就无从得知;毕竟现今再不会出现唐文豪柳宗元笔下主人公为能苟命甘冒生命危险抓毒蛇上交朝廷以替代繁苛杂税的现象,更多表现为利欲熏心、高额回报驱使。


  当然,蛇并非完全做为受害者出现,有时它们也扮演偷盗者的角色。比如,家中鸡埘里鸡蛋数量常常无故减少,开始我们怀疑是狗所为;紧接几晚鸡也莫名其妙不翼而飞,排除人为可能,我们不由把怀疑目标转移到黄鼠狼身上,可门窗完好无损,它是如何进来,不得而解?直到有一晚,大公鸡也惨遭毒手,听到搏斗声响,起灯查看,在墙角砖隙里,一条蝮蛇喉咙处鼓凸出好大一团被卡在洞口,前不进后不能退,此时我们才恍然大悟。

  鸡的损失算小,还有更大的。半山腰一户养羊人家,某日傍晚,羊归栏后,清点数目,唯独不见领头公羊。家人举着火把,连夜翻山越岭寻找,直到第二日下午,在后山坳发现一条伏卧不动的蟒蛇,蛇腹鼓起如大水缸般大,血口大嘴外挂着一对羊角。发现人急忙奔回村里,召集几户有猎枪人家,返回目的地,连续对它开了十几枪,它才暧慢闭上眼。大伙将它抬至公路,搬上四轮车,拉至市集卖,勉强换回羊的损失,不算太坏。


  幼年外出上学最惧怕遇到大蛇。但凡生物,只要个头大,就有成精可能,即便不成精,它也极通人性,懂得分辨人;见你是小孩,它不畏惧更不逃跑,而是挺直身板,站得老高,瞪大眼瞅着你,看得你心里直发毛。你若不跑,也两眼直盯着它,约莫过二、三分钟,它自觉无趣便会晃悠悠离去。长大后,回家乡,蛇偶尔能遇到,但多数如小拇指大;问起乡邻,都说现今哪还有什么蛇,大一点不是让人卖就是被打来吃;想看大蛇,只有到动物园了。

  听后,我很惘然,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少了份恐怖天真,多了份世俗务实;现今的人再也不会担心蛇能成精祸害人,更不用担忧家畜被它吞去。蛇做为一种历史即将退出舞台,淡出我们视线,成为教学标本,成为“濒危”代名词,成为一代人最后的记忆;为我们唱响最后的挽歌!








作者:依依美人鱼 时间:2012-12-05 21:03:00
  好故事啊.

  樓主既然是講童年的故事,为何不讲明是哪里出生?哪里成长?反正都是在陵水版里的,这样让大家看了有亲切感,更有好奇心.
楼主huangshite 时间:2012-12-05 21:33:00
  3、上学



  小时,住在深山里,方圆几十里不见一处人家。站在高处远眺,眼前巍峨的青黛山峦,层层叠叠、连绵起伏、望无止尽。除此之外,别无其它。下一趟山极不容易,到最近山脚下搭车也需走上二十里的山路,家中日常开销用品,诸如油盐米酱醋茶,多数托入山拉材木的货车代运,半月一次买上四、五包大米,割上百来斤肥猪肉(用来榨油和煮吃,山里湿气重且耗体力,需多吃猪肉补充热量及抵御寒气)。若遇上禁山伐林的时节,无货车进山,就只能用人工挑了。每次挑货,全家上下出动,我也不例外,肩上要扛一包米或拎上一大袋肉,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跟在后头,回到家长久舒了口气,方才明晓食物得之不易,更懂珍惜。

  我就是在这样环境里长大,虽然与大自然多了份亲密接触机会,但与社会融入交流上却基本脱节;所有对“人事”的认识完全泅于那片大山,和来自有限几次走亲赶集的新奇与热闹。待我长到6岁,到了育学年龄,由父亲做主送到山下奶奶处,每个周末回来一次。虽然两地相隔不过三十里,却要翻过三座大山。初始每个礼拜都有人接送,随着日子增长,各人有忙不完的活,无暇顾及我的存在;奶奶又年迈体弱多病,更无法承担护送任务。经过几个周末的煎熬与策划,我壮起胆独自走回。

  那时周六上午要上半天课。放学后,我顾不上回奶奶处吃午饭,意志昂扬尾随同路的同学们回家。刚开始,一大群孩子相互簇拥在一块,一路上欢声笑语不断,但随着各个分叉路口人流分散,到家的同学摇手互致再见,结伴而行的孩子越来越少,直到山脚下最后一个连队,唯我独在路上。此时已过响午,肚子早已饥肠辘辘、口干舌燥;但归家似箭,强烈回家愿望在心底涌动着,使我暂时忘却劳累和饥饿,义无反顾登上林间山路。沿着蜿蜒曲折小道一直往上爬,登上一个又一个橡胶林台阶;遇到陡峭沟壑之处,我就趴下身抓住两旁荆丛草根,小心翼翼一步步攀登,直至登上相对缓和路段,才稍微缓口气。当汗流涔涔登至半山腰,凉风习习,回转身一望,山下屋舍连排,白墙黑瓦点缀在几丛绿色间,屋顶上空炊烟袅袅,不时传来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一幅悠然恬静的乡村美景霎时呈现眼前,美不胜收。以至过了许多年,我仍念念不忘这画面,并时常出现在我梦里。

  暂作休憩,我继续钻入身后茂密丛林,隐没于青山之中。沿着伐木工人、猎户、采药人踏出捷径,我踩在嶙峋石块上,艰难攀登。越往上走,路越陡峭,而树木也越加繁盛,郁郁葱葱,将头顶上空遮掩严严实实,透不下一点光亮。地表因长年不见阳光,枝叶长年腐烂沤积在地底,阴暗、潮湿、腐败,散发出一股自然清新的霉气,和不知名的野花淡雅芬芳混杂在一起,充斥人鼻孔里每一个细胞,全身上下无不感到舒适、惬意。

  翻过山头,远远传来汩汩的悦耳流水声,走近前一看,一条小溪顺着高处乱石缝里顺流而下,穿过小路飞入一旁沟涧。我站在两块平坦石块上,蹲下身,双手合并,舀起一掬水,放入嘴里,一股清甜甘洌的泉水浸入心底,沁凉清爽。

  休息片刻,继续赶路。经过二个多小时长途行涉,终于抵达山顶。站在山峦上,远远望见屋外山坡那棵巨大无比的榕树,伸入云天的茂密枝叶似一双宽大有力的手臂迎风向我招手。我知道家就在眼前了,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可以放下,安然享受路旁清风蝉鸣鸟语花香。

  走山间小道,不单比大路节省近一半时间,还有无数见识山中奇珍异草和丛林里矫健奔跑野兽机会,饱尝各种美味可口野果的口福;但偶尔也会遇上危险,重则有生命之虞,轻则使人惊吓一身冷汗。记得有一次下山,雨后山陡路滑,我撅住一棵小树,不想摇晃搅怒了停在树上一只拇指大的黄蜂的好梦,飞来在我额头上狠狠螫了针。被蜇处瞬间肿得好高,疼痛难忍哇哇大哭。幸好有叔叔陪护,背起狂哭不止的我,赶到山下最近连队,与人寻药膏擦拭,才暂时止消肿痛。

  此后,路上再遇见猛兽虫类,已是家常便饭。比如曾见一条碗口粗眼镜蛇盘踞在路中央,蛇头伸至半人高“嗖嗖”吐着蛇信子,我见了连忙退后,直到它隐没灌木草丛好长一段时间,我才以最快速度奔跑过去。又比如第一次见到俗名“穿山甲”的动物,全身上下似乎裹了层厚厚盔甲,尾巴拖得老长,就像一头鳄鱼在岸边打盹,吓得我在原地徘徊;回到家,恐惧感久久仍未消除。

  在山里与猛兽相遇,不是最令我恐惧的,毕竟见多也就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试想一个孩子,独自行走大山,茫茫林海,人烟罕迹,若一个陌生人影倏然出现眼前,他定会感到惊恐万分,趁对方还未发觉,隐藏至灌木丛里,生怕被掳卖至大城市。曾经在半山一户搬迁已久人家废墟前,我遇到一伙头包围巾、脸戴口罩,上下包裹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眼睛,肩上背一大编织袋拾荒者。我吓得脸色都变了,欲想逃离,但对方已经发现;若想回家,必须与之会面,我唯有硬着头皮往前走。他们见到一个陌生孩子出现在荒郊野林,很是好奇,相拥而上口吻一致问我,家在何处,山上有没人家,可否带他们上去?我把头使劲摇得像波浪鼓一般,他们沮丧面面相觑,不再言语。趁他们不注意,我背起书包,一溜烟跑了,跑出几里开外,确认无人追赶,才蹲坐地上,大口大口呼哧呼哧喘气,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回到家,母亲知晓后把我臭骂一顿,责怪怎么不带别人上门收“废纸烂铁”。

  夜里,母亲宰上一只土鸡,款待瘦小柔弱的我,免得我身上肉再往下掉。在家我通常只能住上一晚,周日下午就要返回奶奶住处;不过,父亲在世时,我却能赖在家两晚。周一天未亮,满天繁星闪烁,圆月停在屋外槐树树梢,在第二遍鸡鸣声中,我与父亲上路了。借着银色月光,两人在凹凸不平路面上深一脚浅一脚颠簸着。父亲在前拄着拐杖,戳在僵硬黄土上发出咯噔咯噔声响,而我在其身后紧紧攥着他宽大温暖的大手。

  走到山下最近一个连队,天边才透出晨曦,依稀看清两旁灌木丛上浮动着一层乳白色薄雾,随着我们脚步声上下飘动。那时交通极不方便,鲜有听到马达汽笛声,偶见一辆自行车“铃铃嘀嘀”驶过,有相熟人停下与父亲搭讪,父亲托他载上我先走。那时倔强的我,死活不愿坐,宁愿同父亲一道走路,哪怕上学迟到也再所不惜。父亲执拗不过,只好任由我;直到学校大门,才恋恋不舍从他手臂上接过沉甸甸书包,外加几张亮晃晃零花钱。

  后来,在父亲去世许多日子里,这条路不单留下我的脚步声,还洒下我许多泪水;在漫长徒步求学生涯中,陪伴我除了孤独寂静落寞,还有父亲温暖的大手,连同我的苦涩青春记忆。

  这样屈辱饱含泪水的日子,直至上了初中,搬出山村,境遇才有所改善;但苦痛又愉悦的求学生涯永远回不去了,只能留存在记忆里,在梦境中找寻。





楼主huangshite 时间:2012-12-05 21:35:00
  @依依美人鱼 6楼
  好故事啊.
  樓主既然是講童年的故事,为何不讲明是哪里出生?哪里成长?反正都是在陵水版里的,这样让大家看了有亲切感,更有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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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在海南万宁一个农场小山村里,其实在哪出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唤回大家童年记忆!
楼主huangshite 时间:2012-12-07 22:28:00
  五、从过年谈起


  谈起过年,总感觉如今过年没有童年那般喜庆热闹、有氛围,一家人围坐篝火前热气腾腾吃上一顿年夜饭,就是最大的幸福。这或许与年龄心态有关,毕竟过了年,就增长一岁,意味你在世上的日子也就少了一年。这样说,未免有些悲观,但如今年味大不如前,却是无可争辩的事实。那时物质贫乏,生活清苦,虽然日子较文革以前好许多,不会再有饿死人现象,但肉起码要一星期才能吃上一次,还是三层肉;新衣、新鞋想都别想。唯有祈盼春节,家里最不济也要给自己买上一套新衣,让孩子快快乐乐过上一个春节;至于肉,那更是不会缺,随你吃,吃到肚子撑得走不动路直打嗝,还有诸如糖果、饼干、瓜子等零食,余裕时还会出现水果;保你敞开胸怀、无所顾忌吃,不必担忧父母责骂、揪你耳朵罚半天站。有时遇到大人心情好,还会给个红包,背着父母藏起来,心里策划如何使用这笔钱,是买鞭炮还是棒棒糖,再或买心仪已久的小人书、连人画。


  记得才进腊月,家家户户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先是对屋内屋外进行彻底大扫除。锄草填土、刷墙翻瓦、洗门擦窗;将被套床单、窗帘帷帐、锅碗瓢盆、长椅短凳、茶几沙发,一一搬出打扫清洗,把一年积累尘垢和霉气晦气洗净,以崭新面貌迎接新的一年。持续忙到腊月二十六、七,才将家里屋外理清整顺,手头也积攒下些钱财,顾不得歇息,开始为购置年货而操忙。特别是猪肉,那时从除夕至正月十五,集市上是不会有肉卖的,必须预先买回腌制封存,免得亲戚好友上门无菜招待下酒。杀一头自家养的猪,二、三家人商量分担更是常有的事。天还未亮,我们全家开始动身下山,赶到集镇,太阳才懒洋洋起身。挤在摩肩接踵人群中,看着街上琳琅满目商品,我们除了睁大眼睛,嘴里吧嗒吧嗒馋涎,不时发出赞叹之声,还能做些什么呢?特别是在百货商店和卖鞭炮摊前,我脚步像灌了铅挪步不前,不论母亲如何拽我耳朵、扯我衣领,我始终一动不动;直到她买下几盒小鞭炮或几颗花花绿绿奶糖,我才依依不舍离去。


  傍晚,红日西沉。连队三轮车只能将我们送至半山,余下一小时山路需要我们人工挑回年货,若挑不完,则寄存在山下人家,择日在取回。通常是爸爸、妈妈挑大头,我和弟弟拎着小件物品尾随其后。一家人走在蜿蜒崎岖山路间,树林里不时传来“啁啾”鸟叫声和蝉鸣声,落日余晖将四人身影交替重叠拉得老长。时至今日,它们依然那么鲜活,犹如昨日场景跳跃在我眼前。回到家,尽管天已完全黑,可我第一件事就是试新衣、新鞋,穿上转一圈,在亲爱伙伴猫狗牛羊面前,满足小小虚荣心。母亲见了,嗔怪似责备,脱了吧,这是留着过年穿的,赶紧烧火做饭去。我咕哝极不情愿脱下衣裳,向厨房艰难迈去。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一大清早,父母则忙里忙外开始准备年夜饭,我们也不闲着,贴对联、门神、挂历。一切准备就绪,父亲端出一整只熟鸡、一碗揉成圆状的饭团及一壶酒,摆在供奉列祖列宗灵位神龛前,点上香烛,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斟酒,并让我们也跪下喊各自名讳替其斟酒。仪式完成,父亲让我抱出一封鞭炮,撕开包装,挂在门头枯树上,燃上一支烟,“噼噼啪啪”响不停,猫狗惊吓抱头四下乱窜。硝烟迷漫充斥屋内,刺鼻味呛得直打喷嚏,可我们全不在乎,尽情在那鼓掌拍手,直到轰然一声巨响,我们才开始坐下“大开杀戒”。这顿饭菜,无疑是过去一年最为丰盛的。父母在一旁使劲给我们碗里夹菜,可没一会儿,肚里装不下,不得已放下碗筷。余下节目就是放鞭炮。带上弟弟,跑到屋外空旷处点燃烟花,瞬间将黑夜照得五彩缤纷、光彩夺目,一旁的我们笑得无比灿烂,手舞足蹈欢呼着;唯一遗憾山中无童伴,不能将喜悦分享。当午夜钟声敲响,父亲点燃家中最大一封鞭炮,混合山下传来鞭炮声,预示新的一年到来。我们在大人们催促下依依不舍上床,带着兴奋喜悦之情进入梦乡。


  第二日清晨,还未起床,照例收到母亲一个红包,小心翼翼拆开,确认数目,才塞至枕头下,生怕别人偷去。早餐,必是吃汤圆,几十年都没变过,唯一变化是过去自己扛糯米出外加工成粉回来擀制,如今往往从商场买现成,烧开水如赶鸭子下水,随即可吃,方便许多。这一天,按照风俗是不能出门、不能大声喧哗、更不能说不吉利话,否则来年整年都处在是非之中。母亲多年习惯是从屋外拾些柴回来,意为“进财”,祈求一年和气生财、万事顺意。


  到了大年初二,开始走亲访友似拜年。这无疑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不仅能大吃一顿,还能光明正大收红包。小时,收红包都要上缴,直到上小学后,母亲才允许我攒私房钱,独理财政。记忆最深一次拜年,是我9岁那年与父亲、奶奶一同到多位长辈家。似乎上苍冥冥注定,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他们到姑婆、舅公家,直到不久前结婚,再次登门,相隔整整二十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当年许多长辈早已随风飘去,不复存在,留下昔日少年如今青年在原地无端感叹唏嘘。


  首先去的是两位舅公家,就是奶奶的兄弟,因为路程相对近些。如何去的现已记不清,依稀记得吃过晚饭,我吵闹要回家,父亲与奶奶执拗不过,只好顺从我意,摸黑走回奶奶家。我至今不忘三人同行情景,深夜寥阔、黑影魍魉、阴森恐怖,父亲右手搀着奶奶胳膊,左手牵着年幼的我。一路上除了我们碎碎脚步声,不时从两旁黑影中传来猫头鹰“咕咕”叫声,再无其它声响。翻过山顶,远远望见山下村庄零星灯火,如鬼火飘荡。奶奶不知为何,情绪异常激动,口里振振有词,神经质似大骂,并用手里拐杖不时向空中挥舞、驱赶。由于口齿不清、含糊其辞,说的又是地方话,我只能听出大概。大意是骂死去多年丈夫、婆婆、哥嫂,不要来纠缠,她还不想步及后尘。父亲听了有些生气,你是不是酒喝多了,在这胡言乱语。奶奶语气异常坚定说,我真的看到他们跟着,想让我下去陪他们,我才不愿意呢。我听了害怕得全身瞬间起鸡皮疙瘩、毛骨悚然,紧紧攥着父亲大手,并未意识到这是奶奶即将离开人世征兆,傻呼呼附和父亲,不要说了,奶奶,我好怕。好,不说了,只要奶奶在,就不会让人动孙儿一根毫毛。


  第二日清晨,起床,姑姑为我整装穿戴整齐后,我与父亲先后去了两位姑婆家。过程已记不清,直到最近结婚登门宴请,埋藏心底二十年记忆瞬间激活,周围景物顿时鲜活明亮,就连眼前三姑婆满皱褶的脸和一头白雪似的银发,也倍感亲切。她用干瘪粗糙的手紧紧握着我的双手,絮絮叨叨聊些家常,不经意间却泪流满面,肆无忌惮飘洒。我无法言说,无法安慰,只能默默陪着她落泪,陪着她回忆往事。说起她半个多世纪坎坷走来,看着父亲一步步长大,结婚生子,却不料正当中年却先她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突然见到侄子后代长大成人,怎能不欣喜感动落泪。老人都极善良而天真,心理从不设防、遮掩,情感自然流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我无法抵御此种伤感、落寞侵袭,唯有落荒而逃,远离伤心之地。但想到此处是父亲童年生活过的乐园,我又愿意多停留一会感受一下他生活气息,沿着他足迹重温一次他的人生。此时我方明白,为何放弃治疗后,父亲如此信任这些挚爱长辈,选择在此度过人生最后的日子,微笑与世辞别。当亲历者说起这段难忘往事,说起父亲遗留时刻与在场亲友一一握手言别的场面,我能想像得出画面是那么温馨感人、潸然泪下。即便他多么不舍人世,仍要坦然面对,真挚勇敢向在场亲友道一声:“珍重,来生再见!”身后哭声泣声乱作一团,他已然听不到,安静去另一个世界。


  在二姑婆、三姑婆处各住上一晚,第三日与父亲到市里一位朋友家作客。去父亲朋友家需穿过一段高速路人行隧道,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庞然大物屹然出现眼前,惊奇之下不顾危险,爬上养护带护栏旁,望着笔直公路上熙来攘往车辆,心情异常激动,暗自起誓将来一定要沿此路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父亲在一旁连呼危险,快下来。我沮丧嘟起嘴不情愿走下,被他牵着离开。长大后,我记不清有多少次坐车从上面经过,却完全忘记当初约定,更不会记得第一次见到它的确切位置。我已将它连同父亲一块埋葬,埋在老家屋外那片大山中,经过岁月沉淀,早已化做泥土、有机养分、空气,回归自然。人生再也回不去了,醒醒吧!我沮丧对自己说。


  有时候,我很想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将心中压抑情感尽情释放。可我哭不出来,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曾经我有那么多长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父亲、伯伯、舅舅等等,现在却不能与之见面亲近,不能陪他们说话、一块喝酒、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想想,这是多么悲哀的事,人世间最大痛楚莫过于此吧!有时见自己儿子健康幸福茁壮成长,我很羡慕他,虽然没有生在富贵人家,但该有的他一样不缺。他是两家人的“土皇帝”,上上下下都得唯他命是从,哪怕大人之间有什么瓜葛纠纷,但对他的爱,一分都不会少。


  不管怎么说,现今过年气氛大不如从前,小时那种掰指头盼过年的念头不会在有了,欢天喜地过新年劲头也荡然无存。尽管人们不喜欢过年,可“年”依旧每年如期而至,不紧不慢跟随,不多不少与之遇面,让你无法逃离、无法舍弃。望着岁月在额头留下痕迹,平白无故增添几绺白发;我们唯有祈求,但愿“年”来得慢些,让我们对生活多抱一份幻想、一份思念、一份回味吧!



作者:椰林女 时间:2012-12-08 00:27:00
  看了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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