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书

楼主:枕石酣眠 时间:2019-05-06 20:22:37 点击:470 回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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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记:怀念我的母亲三月,杏花还没有做好开花的准备,母亲就被娶进来
  作为新娘子,她仅仅是父亲的女人
  生了两个女孩后,她也仅仅是女孩们的母亲
  后来,母亲生下了我——一个儿子
  她终于成了家族中的一员,可以长久地生活在这个诗意的村庄了

  四月,村庄周围绿树成荫
  院子里,我家的母鸡在咯咯乱叫
  一只鸡蛋带着余温,圆圆的,白白的,窝在麦草里
  母亲把鸡蛋小心地收进粮仓
  金黄的麦子,雪白的鸡蛋,在我和我的姐妹们的童年
  散发出人世间最温暖的光泽

  五月的某一天,我的父亲——县城里的一个干部
  带着他的读书的儿子回家
  上半夜,男人们打牌喝酒,谈论国家大事
  女人们,在纳鞋底的间隙,挑亮了煤油灯的灯芯
  下半夜,我们走了三十公里的山路,回到村里
  月光朗照着我们的乡村,朗照着站在村口
  苦苦等候我们的我的姐妹,我的母亲

  六月,山野林木茂盛,太阳照常升起
  山顶的积雪消融,在山上流下来,成了一条小溪
  母亲背柴回来,歇在院子里
  姐姐在给母亲端饭,妹妹在给母亲捶背
  只我一人在村庄里闲逛。她的儿子
  早就适应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七月,山地里,抽穗的青稞都是活生生的
  每时每刻都在生长。这样的生长
  只有在镰刀收割了它们之后才会停止
  那时,母亲会把青稞背到场里,架在架上
  我和姐妹们会站在架下,抬头仰望
  我们也知道,不是它们,而是母亲,给了我们生长的力量

  八月,人间的五谷,从土地里出来
  人间的情爱和仇恨,从欲望的魔盒里出来
  作为农妇,母亲深知这一点
  她走她的路,不敢回头,也不愿回头
  这样,一走就走了五十多年
  她的谷仓已空,她的欲望凋零

  九月,活在世上的人,浑身的力量迟早被土地吸收殆尽
  活在世上的人,带着欲望,带着无知,如奔流的小河
  母亲过世时,骨瘦如柴,连体温都被耗尽,渐渐趋于冰凉
  我们听说她骑着一缕青烟,上了寂静的山岗

  十月某日,母亲过世后
  我们给她造了个房子,让她睡在地下
  在她的坟地上栽了些梨树、杏树和沙棘,供鸟儿们休憩鸣叫
  这样,我们认为母亲就不孤单了
  但孤单的是我们,虽然我们也住在舒适的房子里
  睡在鸟语花香的季节里

  十一月,母亲走后,屋檐上的橼木腐烂的速度快了些
  屋子里的黑暗比往年多了些。我们家人的合影照上
  母亲身后雪山上的积雪,比去年更厚了些
  不变的是我们,和父亲一起陪着母亲,在照片上傻傻地笑
  我们的笑容,若干年了,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十二月,深雪掩埋了人世间的悲苦
  母亲生前,她总会想方设法,把食物留给她的儿女
  母亲过世后,我梦见她身穿单衣瑟瑟发抖
  我是读书人,不向阴间叩拜,也没烧一件纸衣
  后来,母亲不再托梦给我
  我知道,她已不再指望她的儿子

  一月,一个村庄,人走屋空,鸡犬安宁
  这只是我的想象,真实的场景总是:
  炊烟袅袅,鸡鸣后院,狗吠深巷
  埋着我的脐带和牙齿的村庄,我要离开了
  葬着我的苦难的母亲的村庄,我要离开了

  二月,有来世的话,我不会再像河流那样离开故乡
  也不会像时间那样一去不回,只沉浮在记忆的长河里
  有来世的话,我想成为河底的石头,土里的落叶,山顶的月亮
  守住河床,守住树根,守住生我养我的母亲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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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群 时间:2019-08-17 22:5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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