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

楼主:风涛188 时间:2017-11-14 19:58:12 点击:140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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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自己的家乡。古人说少不入蜀,意思是四川物产丰美,气候温和,是理想之地,去了的人就不想再回来了。与许多终其一生都生活在家乡的四川人不一样,我这一生大约是注定要漂泊的吧,读书时离开家乡来到重庆,毕业后又离开重庆来到武汉。回想这半生,经历了多少次别离!

  1996年,我考上了四川外国语学院,那是第一次离开生活了19年的故乡。在我考上大学的前一年,母亲离开了人世,这使得我的这份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得有些太迟了,不能在母亲留尚在世间时也和我们一起高兴一下,留下了永久的遗憾。九月二日,也就是我生日这天,我的父亲送我去车站。那时候没有信用卡,社会治安也不太好,我一个人带着大笔学费出门,父亲很是不放心。于是,在这前一天他就专门去买了一条防盗皮带,我们两父子忙活了半天,把三千五百块钱叠成一个个长条,死活全部塞进了我的皮带里。我穿着这条恍若川剧里高官挂在腰间的大玉带一样鼓鼓囊囊的大皮带,扭来扭去的和父亲一起来到了车站。记得那一夜好热,父亲把我送上了一辆开往重庆的绿皮车,又把我那口装满衣服的大箱子费劲的塞上了行李架,已经是满头大汗。他轻松的拍拍手,对我说注意安全,就走下了车。他就站在车窗外看着我,久久不愿离开。站台上昏暗的灯光照在父亲的脸上,一刹那间我突然觉得曾经无所不能的父亲老了。他少年时母亲就去世了,十五岁就开始工作挣钱,和爷爷一起拉扯下面的弟弟妹妹。中年时又服侍卧病五年的结发妻子离开人世。而今他最心疼的两个儿子也先后去到外地求学。这样一个晚上,注定是空荡荡的。列出开动了,我突然看见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表情,一刹那我流下了泪水,不忍看他。等我再回过头来,父亲却已经在轰隆隆的列车声中消失在了远方。

  四年川外生涯,弹指间就结束了。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次别离。这一次,因为我签约了一所外省的大学,即将要离开重庆,前往武汉。我其实并不想离开家乡太远,因为这里有我太多的记忆,以及很好的朋友。前往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心中是忐忑的。可是,当时找工作的时候阴差阳错,我终于与最喜欢的成都和重庆失之交臂。记得那时候,心里也是空荡荡的,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合同签了,考试也考完了,就等着拿毕业证走人。那二十多天里,每天都和同学在川外的研究生楼下面打乒乓球,晚上就通宵的和同学打双升消磨时光。连平时最喜欢去的西南政法大学舞厅和烈士墓夜市也不想去逛了。一个人要离开一个地方了,就好像要死去了一样,对这里熟悉的一切,也没有什么眷念了。四年大学,好像对这所学校没有什么感情,也或许是当时的忐忑不安让我无心记录下这里的一切吧,我走的时候居然都没有留下太多的照片。

  走的那一天终于来了,那是2000年7月2号,算算日子,与我来重庆正好是差两个月的同一天。那天早上,我一如往常的起来,最后一次去到食堂里买了两个最喜欢吃的,慢慢的走回宿舍,可是却怎么也吃不下。我提起箱子,走出满是垃圾的416宿舍,又回头望了一眼,心里的感受很复杂。下了楼,跟宿舍门口小卖部里那个很熟的小女孩打了个招呼。她看我手中大包小包的,就问我签了哪里,我说武汉。她说你走得好远啊,怎么不留在重庆呢。别人真诚的关心,在我当时听起来却好像刺一样扎着疼,我只是苦笑一声。十年后,我再回川外的时候,那个小女孩居然还在那个小卖部里,只不过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我上前跟她说话,她却已经不认得我了。又四年后,我再回川外,男生宿舍不见了,十几栋高楼拔地而起,把我的大学时代的记忆永远埋在了地下。

  走出川外的大门,我没有回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一直往前走,走到红岩广场拐弯的地方我才停下来,我知道已经看不见川外了,它即将永远成为一段记忆!那天,我和两位签约武汉中国地质大学的同学坐同一辆火车前往武汉。她们有说有笑,对未来充满期待。而我却在火车的轰隆声里写下了一首我不愿意再读的诗:
  火车
  穿越黑暗的隧道
  如同穿越
  我
  未知的命运

  2000年7月3号,我来到了武汉,开始了我的职业生涯。当我踏入学校大门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条幅:欢迎全国各地献身农业教育战线的学子们。这热情洋溢的话语却让我有别样的感受:十年寒窗,我又跳回农门了!接下来看到破破烂烂的校园也让我有点失望。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了,只有600块,还分的两次发放。有一次,系里通知要发了800块钱过节费,这让我喜上眉梢。签字领钱的时候,办公室主任笑着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不要出去乱说发钱啦,800块当时可是一大笔钱啊!可是,到年底算课酬的时候,这笔巨款却又列在了提前预支一栏里了,要从课酬里减去。于是,我的实发数又少了800。我怀里揣着税后发放的1200多元课时费,踏上了回乡的列车。

  那时候,女朋友千里迢迢来到武汉跟着我,经常在入职与失业之间转换,经济重担压在了我一个人肩上。我觉得也没什么,男人嘛,就是要吃点苦。于是,我到处找课上。我先在一家职校里面做兼职老师,一节课20块钱,比我读大学在重庆做家教的钱都少,但课时量大,薄利多销也可以有点收入。可是,我只是代了半年的课就没有代了,原因是那个学校的学生对校方有意见,觉得他们是被学校忽悠来的,动不动就闹事,赶老师。我也被赶过一次,倒不是课上得不好,因为一个学生干部告诉我他们就是想通过这个方式引起校方的关注,我不幸成了炮灰。还有就是这个学校校风太差,学生在课堂上睡觉、吃东西、大声讲话和走来走去不说,个别男女同学还在我的课堂后面公然接吻,互相抚摸,就差给他们配张床了。半年后,我受不了,于是就提出辞职。那个教务主任挽留了我两次,班干部也有来挽留,但我还是决然要走。课时费却被学校拖欠了大半年才给我,还扣了一笔不少的税。这一次别离,没有太大感触,反而如释重负。

  不过,唯有一件事情至今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课间出去了一下,回来上课时,我发现我的教材中间夹着一封信,信纸是粉红色的,还被折成了一个复杂的形状。我当时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环视了一下教室,却看不到哪一位同学神情有异。我也不好去拆开来看。放学后我就在学校外面的一个街角,小心翼翼的按照信纸折叠的方式打开了它,一股淡淡的香味顿时袭来。写信的应该是一个女生,她说她很喜欢英语,也很喜欢我的课,觉得我幽默、有热情,懂得好多知识,还请我以后能够有机会指导她学习。她字写得非常秀气,可是却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我不敢把这封信带回家,就把它放在了我办公室的书桌里。可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没有任何女生来向我提起这封信,直到我离开这所学校。后来,我就把这封信烧掉了。十几年过去了,想来当时那个女孩,现在也应该有三十多岁,为人妻为人母了吧。她是否还记得,在她十六七岁的青春岁月里,曾经给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写过这样一封信,希望有机会能够认识他。可是到最后,他却什么都没有留下的离开了,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正当我焦虑不安的时候,几个学生家长找到我,希望我能给他们的孩子开一个初中英语补习班。他们就在武昌车辆厂的一个老厂区里租了一间老房子,请我过去上课。这一个班大概有十来个小朋友,一个人一次课十块钱,对学生来说非常划算,对我呢,一次课有100来块也是非常可观了。于是,我在家里备课、写讲义,录磁带,所有的录音都是我自己一句句朗读录下来的。每次上课,不论刮风下雨我都扛着系里发的那个大录音机,挤上一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下车后要走好远才能走到上课的地点。我教书很用心,学生也觉得好,可是培优市场竞争却太激烈了。大概一年后,我办的这个班就垮了。原因是孩子来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四个人了。

  记得最后一次课后,那个最初请我来的家长对我说,张老师啊,现在孩子太少了,这个班就不办了,这个房子呢,下周也要去退了,谢谢你的费心指导啊,其实你教得很不错的。她把学生的学费也一五一十的给我算清楚了,就带着她儿子离开了。现在我依然记得,家长们走出教室以后,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半天!想到这个班没有了,家里的每个月收入又少了几百块。而在这之前,女朋友才刚刚从一家公司里辞职。突然心里很难过,想要哭出来,却好像早已经没有了眼泪。

  记得那天阳光很好,我提着硕大的收录机走出教室的时候,却仿佛走在寒风中。回到出租屋,我把几百块钱放在了女朋友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的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满心欢喜的一张一张数着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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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钢志彬 时间:2017-12-01 00:55:07
  看到这么真诚的吐露,读到一半整理了下衣装,每次看你的文章都有一些感动,现在都成你粉丝了,希望别停更哦!
  • 风涛188: 举报  2017-12-01 08:46:34  评论

    评论 文钢志彬:好兄弟,感谢你的欣赏,也许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开始怀旧了!人生不容易,且行且珍惜!谢谢你,愿你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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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钢志彬 时间:2017-12-01 23:15:11
  跟你一样出身在条件比较差的家庭,到了现在二十出头,各方面的压力都巨大,生活都在忧愁中度过,每天都有为自己未卜前途而痛哭的冲动,感觉正在面对你当初经历的各种困难。
楼主风涛188 时间:2017-12-01 23:34:38
  @文钢志彬 2017-12-01 23:15:11
  跟你一样出身在条件比较差的家庭,到了现在二十出头,各方面的压力都巨大,生活都在忧愁中度过,每天都有为自己未卜前途而痛哭的冲动,感觉正在面对你当初经历的各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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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师兄也是这样过来了,加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相信自己。这个世界上,最后还是要靠自己。师兄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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