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质的云雾(小说 已发《燕赵文学》2015·3)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6-05-19 00:08:27 点击:268 回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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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克坐在喷水池旁边的草坪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的女人已经哑了声,全身骨头被抽光了似地,软软地被几个女人架着,那身肉却稀里哗啦地往下坠,随时都有可能掉到地上。这个女人跟他结婚已经五年,但这场始料未及的灾难几乎将这五年给击得粉碎。他不时望望女人,看到她那副活不下去的样子,自己的痛苦就减轻了一些。有时,这个女人会被另外一个女人取代,那是一个叫紫薇的女人,黏着嗲着,还说,就亲最后一口,最后一口,你没良心的着什么急呀。上边牙齿碰牙齿地啃着,下边手却蟒蛇一样游着,欢快地捏了他的下身。他半冷半热地迎合着,大把大把地捏着女人那饱满,富有弹性的乳房。那时,他没有想到儿子利佳,也没有想到老婆阿纳。
  秋天正在城市的每个角落蔓延,沙尘比往年更猛烈,像一团团没有边际的紫色迷雾,一些漂浮不定的烟,一些着色太深的云。行人匆匆,在云里雾里烟里鬼魅一样穿梭。鲁克就在这厚厚的烟雾中看到了阿纳疯狂的身影。那是在单位宿舍狭长的巷道里,阿纳像一只想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母鸡,扑喇喇地扑腾着。很快,这只母鸡变成了一头他看不出种类的母犬,在越来越多的围观者之间夹着尾巴窜来窜去。鲁克想,摄影中的追随镜头大抵就是这样了。阿纳的四肢和头发在他追随镜头里慢慢虚幻起来,模糊不清。紫薇的裸体突然间在他脑中闪现,那是一具足以击毙所有男人欲望的裸体,嫩若凝脂的皮肤,娇好的腰身,修长的双腿,鲁克说那双腿完全是为芭蕾舞而生的,可惜她没有艺术天分,紫薇听罢也并不懊恼,说她这两根美丽的肉柱子,就是专为他鲁克而设计的。鲁克说,那是两根肉骨头。紫薇说,可惜自己没有那个村妇阿纳跑得快。鲁克说,她不是村妇,她是有教养的女人。紫薇嘴角一拉,教养?教你妈养个铲铲……
  鲁克听到了惨叫声,撕破了横亘在城市上空的云雾。更多的人扑向了水池,像是要集体投水自杀,又像是哄抢某个有钱的外国人抛撒在地上的钞票。他从晚报上得知了美国的年轻人集体裸着身体奔向海边,高呼“回归自然”的口号的报道,便以为自己也成了美国人。同时,他也在晚报上看到一群外国游人,极端鄙视中国人,便将大把人民币扔在地上,然后神态鄙夷地看着人们疯狂哄抢的情形,他便希望某天碰到那几个外国人,将他们往死里揍,还在他们嘴里塞满冥币和狗屎。
  “这该死的城市,连眼睛也流不出水水来了,不不不,在流的,在流的,一直流个不停的,那是猫尿!猫尿!”
  鲁克终于从自行车上下来了。但自己是跳下来的,还是先将屁股挪下坚硬的座垫,僵尸一样双脚整齐地落在地上,或者是先笔直地伸出一条腿,将裆部亮出,整个下身像一把巨型剪刀一样叉开,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猛地戳在地面上的,他都不知道。自行车向一边歪去,极不情愿地倒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像一头被剥掉了皮剔光了肉只剩骨头架子的野猪。鲁克费了生平第一遭全身使出的力气,才根据阿纳狂乱挥舞的四肢发现了一点名堂。人群囚住了阿纳,后者像一头疯兽,四体狂舞,号哭不止。迷糊间,鲁克以为是紫薇朝他扑来,要抓他的脸,抓他的裆部,那个美丽的女人总有在愤怒或狂喜时破他的相或扯掉那玩意儿的欲望。他后退一步,公文包也给扔了出去。他终于想起了紫薇是在昨天和他快活了一回的,今天的传呼机上,还没有她永远是那种气势汹汹或焦躁不安的寻呼。
  这群该死的蠢人,你们在嚷嚷啥呢?
  利佳被人夺了去,像一块不小心掉在水中的布娃娃。阿纳又狗一样地扑了上去,却立即被几个人挡开。利佳的身上滴着水,滴着三周岁趟不到底的水池中暗绿的水,湿漉漉的死亡表面上还有一片肮脏的莲叶。鲁克把女人一把抓过来,女人在模糊的光晕中认出了他,哇地一声,掉进了他怀里,指甲也嵌进了他的肉里。他抽了一口冷气。他死死地楼着女人,女人转眼就成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在他的胸前哭泣,他真担心她熬不住,会立即变成一片枯叶,或一匹破布。
  “利佳,我们的儿子……”阿纳声嘶力竭地嚎叫道。鲁克感到自己正和女人一起沉入了水池中,莲叶,败乱的莲叶像天空中的破棉絮一样的乌云,牢牢地罩在他们头上。
  众人弄来一口大锅,慌手慌脚地将利佳倒放在反扣着的锅上。有人说要用锅底将肚子牢牢抵住,有人说赶紧掐人中,但要掐轻点,不要把小孩的嫩皮嫩肉给掐破了,有人说按住屁股墩,往里挤,封死屁股眼儿,莫让气儿从屁眼儿里溜了,有说人,赶快人工呼吸呀,人工呼吸呀,有人低低回骂道,呼,呼你妈的屁眼儿,就你妈主意馊……
  阿纳突然那从鲁克怀里逃出来,一股飓风般朝人群卷去,但人群轻而易举地将她挡开了。几个女人上前来将她架住,其中一个说:“有法子的,有法子的,啊,你静一静,很快就有法子了,你静一静,静……”
  鲁克腿一软,一屁股坐了下去,草皮也软软的。他就觉得自己是一只皮球,飘飘的,却总落不到地上,没个踏实。下雨了么?油腻腻的脸上有一股被雨淋湿的异样感受,他抬起头来,看见那片无边的云雾又笼了上来。
  利佳青黑的嘴唇一开,流出了一滩黄水,喉咙里紧接着咕隆一声。人群立即惊乍了一下,那些紧挨在一起的脑袋猛地朝上一仰,在那咕哝声停止之后,立即又死一般静默下去,那些圆圆的脑袋重新贴在一起。
  每个人都在等待第二声响动。
  有人走开了,立即又有新的人围了上来。
  几个学生模样的小子,因为无法挤进人堆,就围绕着人群跑来跑去,但仍然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便撑住几个人的肩膀,往上跳,可跳上落下几回合,仍然无法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急得大喊大叫。
  “叫你妈个铲铲!滚开!”一个男人冲几个小子吼叫起来。
  几个小子极不服气,当即想要骂回去的,但见几个成年人都朝他们瞪眼吹胡子,便赶紧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回击道:“就是要叫你妈的铲铲!嚼你妈的大奶嘴!”
  那男人抓起一块断砖头,朝几个小子扔去,但没有打中。
  几个小子站住了,朝那男人做鬼脸:“甩你妈个铲铲!甩你妈的大奶嘴!”
  有人笑了起来。
  “小崽子!老子弄死你们!”那男人恶狠狠道。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人道:“都是些青屁股娃娃,你怎么也和他们干上了?丢人呢!”
  那男人才将刚抓在手上的砖头扔在地上。
  人群再次松动开去,通过人群的缝隙,鲁克看见儿子的小手好象动弹了一下,团起,握了握,又慢慢地伸开,很长很长,并长满了很多美丽的羽毛。鲁克想,那是一双城市里极其不容易长出来的翅膀,光洁如滑,那是一对天使的美丽翅膀,是啊,儿子成了天使。瞬间,那些洁白美丽的羽毛在空气中扇动,漫天的云雾悉数散去。
  儿子飞了起来,谁也不看一眼,就飞了起来。
  众人没等到利佳的第二声来自嗓子的响动,也没有听到肚子里的声音,脸皮因为失望而松垮下去。于是,有人拿来了一张半新的篾席,一张旧被单,有鲁克的亲戚从他口袋中拿了钥匙,取了几件利佳干净的衣服,然后,他们将他抱走了。
  众人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他们一会儿看看水池,一会儿看看鲁克和他女人,一会儿看看刚才抢救那小男孩的地方,才清醒过来该干什么,拍拍屁股走开了。
  阿纳满院子狂奔起来,寻找着儿子。鲁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迎住女人。后者张口就咬住他的衣服,他听到了布帛被撕裂的那种声音。
  “儿子还活着,儿子还活着,他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他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你快把儿子要回来,把儿子要回来!”
  鲁克将嘴埋在阿纳散乱的头发里,一股奇香钻进了他的鼻穴,刺激了他胀痛的神经,他开始清醒过来。但女人给予他的疼痛使他不禁一个又一个的寒噤,他想,这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将要撕下他身上的一块肉了。
  “我们回家吧。”鲁克说。
  阿纳抬起头来,鲁克业已认不出她来了。他把脸贴上去,又是一番酸雨袭来的滑腻腻的感觉。他觉得怀中这个女人是一张纸做的,纸质的人,那样白,那样轻,那样薄。
  难道母子俩都长了翅膀,要飞走的?
  两天过去了,鲁克等女人稍微平静后,才敢问及一些具体细节。床上,女人把脸放在他胸上,双手放在他肚子上,他就感到胃部有些压迫性的疼。
  “下了班,我把儿子从幼儿园里接了出来……那时时间还早,我见冰箱里的啤酒,米缸里的米都没了,就决定去买一点回来。我原本打算先去买东西,然后再去接儿子的,但我还是先去了幼儿园,把儿子接回了家,然后,我就想到超市和菜市场去转转。我问儿子去不,他蹦蹦跳跳地说,要去,要去。可下了楼,他却不走了,说就在院子里玩,一边玩一边等我回来。我想这也好,院子里有很多小朋友,他们可以在一起玩耍。我便叮嘱他不许乱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乖乖地答应了,说决不乱说,妈妈你早点回来。可我一出来,就心跳得厉害,眼皮也在跳,总觉得有一股气将血管鼓满了,突突的,鼓捣得眼睛非常难受,来来去去的人都是一个个的鬼似的,路边的树叶已不是树叶,好象莲花的叶子。我当时想可能是这几天没有午休的缘故吧,就没在意,径直去了超市。但情况越来越糟糕,眼皮跳得更加厉害,只要有人在眼前晃动,我就心惊肉跳。我使劲地搓了搓眼睛,可不管用,眼皮还是一个劲地跳,再揉,都揉得发疼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是那样。儿子!我突然想到我们的儿子!天啦!一定发生什么事了!这么一想,把我吓了一大跳,买了东西,立即就回来了,可回来一看,儿子不见了,楼下没人,我赶紧上楼,但屋子里仍然没有人,儿子有钥匙,随时都可以回来。我冲到楼下,找到那些小朋友,他们说利佳只和他们玩了一会儿,就走了。有个小男孩说他曾看见利佳在喷水池旁边玩,然后趴在那里看莲花。完了,喷水池……”
  鲁克心烦意乱起来。
  阿纳说:“我……这是我的错,我的错啊!儿子才三岁,吃四岁的饭了,我怎么没想到他就……我该怎么办呀?”
  鲁克将女人抓紧,防止她也长出翅膀来。
  几天后,阿纳对鲁克说:“我想到乡下老家去住一段时间,儿子没了。以后,儿子的骨灰就放在娘家吧,不,听你的,放在你老家也好,他是你们鲁家的种。”
  鲁克说:“你看着办吧,都一样。”
  女人说:“你就留下吧,这个家还需要你来撑,用不了多久我就回来。”
  鲁克捏捏女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几根铁签子:“过些日子我也回去看看,陪陪老人。你,还得想开了,事情发生了,无法挽回,也已过去了,身子要紧!”
  “我已经请了半年的长假……”
  “见了咱爸和妈,替我赔个不是。我没关照好儿子,他们一直心疼这个孙子,唉。”
  从火葬场领回儿子的骨灰盒,阿纳将它装进一只精美的皮包里。
  皮包闪着光。阿纳拿起又放下。
  鲁克将皮包拿过来,看了一阵,又放到阿纳手上。
  阿纳忍不住又哇地大哭起来。
  鲁克任女人在他怀里哭,之后,他说:“多带些钱回去。”
  阿纳走了。
  鲁克躺在床上一整天没起来。阿纳走之前,他告诉她,单位派他去外地出长差,但这话,当然不是真的,但他终究还是说了,说了也就罢了,阿纳也并不留意。他把白天放在了睡眠里,却没有足够好的梦,他只得睁着眼睛睡,想心事。
  夜里,他拨通了紫薇的呼机号码,很快,电话铃响了,那声音却使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恼怒,便将话筒扔在了一边。一会儿,电话又响了。他拿起话筒,紫薇的声音就像一条蚯蚓冒出地面一样,不软不硬地挪了过来。她不停地问这问那,鲁克就是不出声,气得电话线那头的女人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这阵势就像妓女!
  鲁克放下话筒时想。
  电话铃又响个不停。鲁克依旧不紧不慢地拿起话筒,不吐一字,依旧是那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哭骂声。
  阿纳的眼睛。紫薇的脸孔。利佳茭白般的手和美丽的翅膀。
  鲁克一时难以分辨清楚这三个人,他们像幽灵一样在他眼前这片溷浊的空间里游来游去。他赶紧躲进了被子。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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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6-05-19 00:10:00
  他想:逃避一切的最好办法,要么是出游,要么另寻新欢,要么就这样一丝不挂地死赖在被窝里。
  半个月中,鲁克就这么躲着紫薇。躲避中,他比往常更着迷于酒精。就在他烂醉后的第二天夜里,他拨通了紫薇的传呼。电话铃刚响,他就抓起话筒,可没让他来得及张口,紫薇就咆哮开了:“操你祖宗八代的杂种,还知道传呼我?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男人,都是他妈的没长屁眼儿,没良心的痞子!痞子!痞子!我以为你死了呢?你死了才好,死了才好!死人!你他妈的死人!你杂种还活着干啥?”
  鲁克说:“是我去你哪儿,还是你过来?”
  片刻的沉寂。鲁克几乎听到女人那边的那截电话线颤抖的声音。
  紫薇说:“你他妈的没骗我?骗我就该他妈的挨刀砍脑壳!”顿了顿,又道,“说那些干什么呢?有意思么?算了,这次你过来吧,你没那么金贵,一身肉臭着呢。过来吧,你出了事,待在你们那猪圈里,算啥?”
  鲁克想哭。
  “过来吧,我等你!”
  鲁克兔子一样跳起来,小跑着就下了楼。
  门卫见鲁克那样子,以为他又出事了,在他跑过去之后,对一个人说,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呀?儿子死了,这做大人的就跟疯了似的。
  那人摇摇头,谁说不是呢?养了那么多,突然间就没了,还不如让自己死了好。
  门卫道,是这个道理。可这小伙子,急匆匆的,又是哪一出呀?
  那人望着鲁克的背影说,不好说,不好说。
  当鲁克推开紫薇的门时,女人一条黑犬一样扑将上来。
  鲁克说:“你真会折腾,母虫子。我儿子死了,毕竟不是一桩好事,你应该清楚这段日子我是怎么过的。”
  “在你们这些又脏又臭的男人眼里,好象我们女人脑袋里装的都是水泥一样。”紫薇撇着嘴说道,“在对待爱情,对待婚姻,对待子女上面,你们男人都该拉去凌迟,凌迟还不死的话,就拉去活埋!即使你们那张除了吃女人口水,就只会撒谎的嘴巴,也永远说不到最他妈的本质上去。我呸!”
  “母系氏族!”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过的啥日子,你也清楚。”
  “好了好了,我不是来了么?”
  “你婆娘呢?”
  “你们……你们女人,嘿,女人……女人啊!”鲁克立即烦躁起来,“我可是看穿了,你们这些看起来温柔娴静的女人,在对付你们的同性这方面,可也是够狠的,恨不能将她们碾成齑粉。这不,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对了,狠毒莫过妇人心。你瞧瞧,说得多好。难道你们就不能放自己姐妹一马,或者想点做点别的?”
  紫薇本欲大骂的,嘴巴一张,立即觉得很没意思,便拉下眼皮说:“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如果一定要认定我令你烦躁了,狠毒了,你就当是放屁吧。”
  “当然,我也不是刻意针对你……”
  “有区别吗?”
  “为什么一定得说这些?”
  “我说什么了?”
  “她回乡下去了,把儿子的骨灰盒带回去。”
  “你倒是做得出来,让她一个人回去。在我这儿,她那儿,你都说不过去了。你玩的档次就那么一回事儿。”
  “暂时在乡下待一段时间,对她有好处。”
  “我看,还是对你最有好处吧。”
  “随便你怎么说,都对。”
  “你终于再次自由了,男人嘛。”
  “这自由带来的好处,现在不是都归你一个人了吗?你还不知足?”
  “什么东西?还说我来了!”
  “我说的不是事实?”
  女人亢奋起来,身体热得发抖。她在顷刻间就剥光了鲁克的衣服,鲁克霎时便在女人麻利的动作中酥软下去,先前的不安也随之褪了去。他感到自己也要长翅膀,要飞起来,但儿子是天使,自己是鸟人。紫薇这女人是迷人的,妥帖的,懂快活的。她土拨鼠一样在心灵的另一个空间里出现,使鲁克一时也从丧子的伤痛中恢复过来。
  云雾再一次在鲁克的眼前弥漫开来,他又回到了出事前夕,也就是最后那次同眼前这女人做爱的第二天,阳光下的城市飘满了烟云尘雾,他们在其间出没,乱窜,做了神,做了仙,肉体慢慢化成了水,在燥热的尘沙里蒸发了,只见附了魂的衣服在彼此对峙的高楼之间的狭长空间里毫无知觉地飘逸,那样轻,像一片羽毛,一张白纸,一片叶子,一根枯草……纸一样的城市,纸质的时间……在人流如潮的城市下午,他始终没有能够省略与紫薇在前一日夜间的欢爱和彼此一丝不挂的、闪着汗光的肉体,以支持他的感觉。对,对,整个下午的感觉都充盈着紫薇妖魔一样的形象,甚至他看到紫薇也像一朵云,一片纸在大街上匆匆飘过。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神经错乱了,感觉迟钝了,那也许是一个与紫薇面相相似的人,既然一切是纸,捅破了,一切还原为本。若是不捅破,生活还是那样子,城市还是这德行,没什么奇怪的。那时,云雾在翻腾,他好象看见儿子的白色影子飞出了小区,上升到了城市污浊的空中……
  情景照样激情四溢,灵魂和肉体在紧张中呈现出迷人的光彩,当事人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准确,到位,富有诗意,抬升了物质因为陶醉而呈现出的品位。男人和女人的肉体线条都是流畅的,整个体形是一流的,抚摩和切入都是温和而有教养的。
  两人待喘息完毕,就势半躺着偎在一起。
  紫薇用她拉过小提琴的手指在鲁克的肌肤上滑动,勾勒,捏拿,切合,按摩,鲁克肌肤轻微抽搐后,下腹处立即有了更加异样的感觉。他记得她说过,她是要成为一名伟大的小提琴演奏家的,帕格尼尼第二,但自从遇上了他,这个心比天高的女人就宣布,她需要男人!她还说,当艺术让位给了爱情,艺术就通俗了,爱情却高雅了,人才回到了生活。回过头去再看看当初痴迷的艺术,感觉就像哲学,理论性过强,因而便枯涩难懂,毫无情趣。她继续说下去,若能与他结婚,音乐和曾经梦想成为写家的鲁克的文学的结合肯定是完美的,关键是他得懂得艺术。后来,她对早已厌恶文学的他说,你知道不?艺术家作家科学家等一流人才在外形上都非丑即怪,但她和他则是例外,他是帅呆了,自己则是美丽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极为不安的女人。她张开手臂,环着抱着他的腰,说,你长着一副明星架子,有男人的内涵,既可以做鸭子,将自己卖了,也可以演电影,去好莱坞寻找机会,还可以做运动员,甚至你完全可以出演最新版的《出水芙蓉》……
  紫薇让鲁克心甘情愿地与她厮磨的最大原因就是紫薇既有文秀之气,也有粗犷的质地,为人也直率,她从不当着鲁克的面说他老婆阿纳的长短,即使鲁克有时极为心虚地提到他妻子,她也能巧妙地掩饰过去。但当她察觉到他的放荡或对她的侮辱时,她立即有成了一只老虎,连阿纳也会被她唾骂。

  (未完)
楼主罗锡文 时间:2016-05-19 00:13:00
  两人在他们自以为有天分的领域都不成功,即使欲望膨胀,他们也赶不上去,有心无力,生命像是被生活挤压得更加狭窄了,却也给了他们相处的契机。先前的人事,包括亲人,自以为最能投机的朋友,都无奈地与他们陌生了,疏远了,甚至仇视上了。这么多的人,没一个是可以相知的。
  室内灯光令人惬意,那是那种玫瑰色和米黄色光线相融的色调。鲁克又看到了满街飞窜的云烟尘雾,闪回镜头一样再次回到他眼前,他看见了紫薇匆促的背影……
  这时,紫薇说:“你儿子三岁多了?”
  鲁克鼻孔里发出的声音就像室内污浊沉闷的空气。
  “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鲁克的喉咙里咕哝出一句:“你不是说他才三岁大吗?”
  “人生有几个三岁呢?”女人偏过头来问。
  “你自己算。”
  女人拍打着自己的大腿,说:“你儿子确实长得漂亮!”
  “……”
  “可惜不是我生的。这人啊……”
  “……”
  “我算什么呢?你说,我算什么?我属于你,还是属于空虚?姓鲁的,你这样做,也做了这么久,你又算什么?算老几?你属于谁?我又属于谁?我们没名没分,没白没黑,贼一样,出卖一样,你难道没觉觉察到这很不正常吗?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么偷偷摸摸下去,这样……下去,又能怎么样?”
  “……”
  “我要你给我一切!”
  鲁克追踪着云雾中的紫薇,眼下的紫薇只是一堆烂肉朽骨。他搜索着紫薇那日以前,那个夜晚动人的肉体……
  紫薇叹了口气:“你应该选择,给我一个答案。”
  鲁克感到了紫薇与往常的不同,他想,这漂亮女人太想成为我的太太了。啊,太太口服液,太太一般的云雾……
  “我怕!鲁克,以前我从没这样的感觉,把一切都放得很开,可现在,我怕极了!这种害怕的感觉真切极了,我没有说谎。你得拿个主意,关于我俩未来的主意,说白了,你必须得要我,而不是要你现在那个老婆。”
  “……”
  “你得拿好主意了,你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鲁克快追上那个模糊之极的紫薇了,城市正加速往后挪去,露出了棱角,也露出了蹊跷,它在暴露了本质之后,很快就要陷入地平线以下了。
  “你失去了儿子,我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我马上就可以给你生个儿子下来,你信不信?!鲁克,你无论如何要尽快做出决断,你是男人,你不能这样耍我,但我谅你也不敢耍我!但你必须得有所抉择。今天晚上我很满意,你是男人!我知道怎么做,我将很快让它结出果实来,你知道吗?那就是你的儿子!”
  突然,鲁克狂暴地抓住她的头发,她在顷刻间看见了鲁克阴阳难分的脸。
  鲁克已经追上了云烟尘雾中的紫薇,啊,纸一样的时间,纸质的城市,被他捅破了。
  “说,我儿子死那天,你在干什么?”鲁克喝道。
  紫薇惊恐的脸上掠过一片阴霾,那是由肮脏的云、尘土和云雾组成的东西,它们让那张有些变形的脸隐得很深。
  鲁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是啪啪两记耳光,云雾就被染成了红色。鲁克一把将她提起来,仿佛捏着一只被剥下了皮,红肉红血地蠕动着的绵羊。
  “狗娘养的,你杂种凶啥?”紫薇缓过气来,目露凶光,凶狠地啐了一口。鲁克对紫薇这架势猝不及防,手松开了,女人赤条条的身子就像一只袋子,掉了床上,弹了几下。
  紫薇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死盯着鲁克的眼睛。她仍然赤裸着整个身子,挑衅地对峙着浑浊的空气中那个已经愤怒之至的男人。
  鲁克说:“现在,我可是什么都明白了!”
  紫薇说:“我知道你迟早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但没想到这么快,你真他妈长着男人的脑子哪。但是,一切都迟了,姓鲁的,太迟了。对,是我亲手杀了你儿子,他的死是对你最好的报复,这点你清楚,谁叫你厚着脸皮来糟蹋我,让我失去了艺术,你他妈却又不肯和我结婚呢?你以为我是妓女,想干就干,想甩就甩,还要遭到你他妈的羞辱?你以为你真的是正人君子,知识分子?告诉你,我有我的活法,也有我的尊严,我爱你,是的,我爱你,是啊,是啊,谁叫我他妈的爱你呢?爱你这样的男人,我不吃亏,但我不甘心就只能和你偷偷摸摸地做爱,不甘心啊,姓鲁的,我要一个家庭,要你一辈子死心塌地和我活。那天我去找你,因为我要告诉你,我肚子里有了,本来在前一天我就可以告诉你的,可一摸到你那东西,我就什么都忘了。我不想打掉他,我凭什么要打掉他?他是你和我的。我在你们那片阴森森的,又破又臭的住宿区转了转,上了楼,敲门,却没人应,我就下楼来,正在想是离开,还是要等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儿子,他正在喷水池旁边。天啦,我一看见那小杂种,就知道是你儿子,那么漂亮,简直就是你小时候的重演,是啊,那是你的儿子。我受不了了,差点哭了起来,真的,那时候我绝望了,真想大哭一场。为什么那小杂种不是我为你生的?为什么你不属于我,也让我为你生一个这么乖巧的儿子?可那不是我的,是你和另外一个女人的产品,与我毫不相干。姓鲁的,说句实话,面对这么可爱的孩子,谁下得了手呢?我一时间也忧郁了,那可还是一个不更事的孩子。但我很快就想到了你,一想到你我就愤怒,恐慌和绝望,既然我得不到你,那你也休想舒坦地活着。于是我想绝了,也突然想通了,是啊,这么一来,我这一辈子就得生活在你们一家三口的阴影下了。不,不!我不服!我不能忍受这样的现实,你应该是我的,记住,姓鲁的,你他妈的是我的!那个女人不配得到你,这个小杂种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于是你就用你拉过小提琴的手将我儿子推了下去?!”
  “我绝望了!姓鲁的,你知道吗?除了绝望,我不再有别的感受!除了将手伸出去,将你儿子推下水去,我不知道还能干别的什么。现在看来,那真是上天的旨意,他连让他死去的人都没能看一眼,你说,我怕啥?”
  “然后你就像一条疯母狗一样地跑了?!”鲁克道,“我那时正在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了你,可那时我他妈的还以为是幻觉,幻觉!这是你的不幸,我看见了你,你这条变态的母狗!只是到了今天,我才找到了答案,这段日子,我被那道幻影折腾得够呛。”
  “你的影子在我肚子里,你杀了我们吧!”
  鲁克倒在床上,弹了几弹,像漂浮在起伏不定的水上。
  云烟尘雾将他死死地裹了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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