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县访古天彭门哲思记

楼主:野航 时间:2018-04-23 14:38:33 点击:2408 回复:8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访古天彭门哲思记之一:“门”的象征意义/李野航


  多年来,我一直重复做着一个同一主题的梦:门关不上了。我因此长久地思考着这一主题的意义。“门”这一意象一定意味着什么。梦中的“门”肯定不是指现实世界中的那道家门,梦中的“门”乃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原型”,它意味着人类社会那些个不同的文化/生活架构的边界。我生活于其间的这个名叫四川的地方,历史上曾有着三道巨大的、极富象征意义的“门”。一道是划分出青藏高原文化与川西坝子文化之分界线的“天彭门”。一道是划分中原文化与四川文化的“剑门”,另一道是划分四川文化与湖湘、下江文化的夔门。这三道门让四川人足以被称为“四川人”。可随着无坚不摧的现代化进程之“车轮”的滚滚推进,这三道门的的确确是“坏了”,彻底失去了其分割地域文化的意义。甚至于许多生于四川的九零后年轻人都不习惯说四川话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当我们说“我”这个词,且需要有一个属于“我”的家的时候。我们在强调着某种作为人类个体之有别于他者、具有不可通约性的那部分。这部分是独一无二的。正因为它的独一无二性,“我”对于他者而言就成了需要的对象、且我们只有当我们将“我”的独特性拿出去交换的时候,“我”在他者那里的价值才得以体现。而我们得以保持“我”之独特性的屏障,即在于“我”有一道无形的“自我设置”之“门”。这道“门”让“我”得以聚焦、深入于我的独特性、也排除了那些足以让“我”的独特性“失焦”的外部势能。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门”对自我之独特性而言意味着某种“定焦功能”。对于个体自我而言,存在着一个“定焦”的问题,对于一个区域、民族乃至国家之“自我”而言,也莫不如此。

  传说古蜀先民从岷江河谷走出“天彭门”下到川西坝子,建都于瞿上(双流)与郫邑(郫县)一代,遂创造出了一种神秘的、新型的、灿烂的文化形态(即今天从三星堆和金沙遗址所发掘出来之文化遗存)。此文化形态从某种意义上讲犹如一个人独特之“自我”。蜀灭于秦之后,古蜀先民又从天彭门回到他们原来的岷山之巅,据说“获得了不死的生命”、成了“神”一般的存在,可后来的岷山中,却找不到他们在川西坝子所创造过的那种文化遗存了。仿佛在这个群体的身上,由于从天彭门的一出一入,发生了某种今天量子科学所谓之“次元转换”。这一戏剧性的过程实在是太神秘了!这不禁让人难免发出这样的疑问:天彭门是什么?难道仅仅是某种像门一样的峡谷地貌吗?带着这个神秘的问题,我决定展开一次天彭门之探访之旅。我并不打算像一个学究一般地去确定那被古人认为是“天彭门”的“物质性”的地方的原址,我更感兴趣的是找到那个足以引发文化心理乃至存在形态之“次元转换”之集体无意识之门。

  访古天彭门哲思记之二:“神”是什么?

  据从成都博物馆获得的资讯,天彭门被认为位于灌县的漩口镇附近(基于对农业文明时代的怀念和认同,我拒绝使用灌县的当前名字:都江堰市)。我约上刻字工艺师小孙,再次前往漩口。岷江从松潘县一带自北向南沿着岷山河谷滔滔而下,在灌县的漩口拐了一个急弯,然后奔赴向它自秦代李冰治水以来的命运——为号称天府之国的川西坝子提供水源。被神格化的李冰斗蛟龙、誓水的故事象征着人的意志与自然势能之角逐。然而随着工业技术力量之突飞猛进,古代的都江堰水利工程因为紫坪铺水库的修建而失去了其调节水源的意义。李冰的功业以及被神话的灌口二郎神也就再也不“神”了。现代人不打算把他们所掌握或尚未掌握的科技力量叫做“神”,但科技力量所开启的生产力以及所主导的意识形态和生活方式却正像“神”一样地统治着人们的命运。这样说乃是因为绝大多数的人们并未因掌握科技而成为世界的主人,相反,他们正沦为他们所发明的东西的苦不堪言的奴隶。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当马克思发现了异化的时候,他就深入到历史的本质性的那一度中去了”。

  一路上,我与开车的小孙谈论“神是否存在”的问题。小孙坚决不信“神”是存在的。我说:“你不信神存在,是合理的,因为你感受不到神。不过,是否‘神’将永远对你不构成意义,就很难说了。打个比方:你从农村出来打工久了,村里的村支书对你就不构成意义了。假如连村支书也外出打工,那个位子没人干,成了空缺,村支书对于本村人而言也会越来越不构成意义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村支书这个概念背后的功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可能在你打工的处境中被置换为企业上司或社区片警而对你产生实际意义。‘神’这个概念也一样,或许,你没有感受到财神爷在保佑或不保佑你,但你有钱或没钱的处境却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势能的支配和制约,此制约和作用的势能,把它叫做‘神’也并无不可。所以,当一个人宣称自己绝不信神的时候,他所宣称的,其实是:绝不信让自己感受不到其势能或作用力的观念架构。所以,人必然是信‘神’的,只要他迷信着支配着他的某种不可抗拒的势能、无论他叫它什么或是否对此有意识。不过需要补充一点的是:那些似乎不愿意把自身仅仅定义为受命运支配的肉体、而感受到自己有一个灵魂、且灵魂有着自己独特的需要的人则会信一个看起来似乎抽象的、难以理解的‘神’。这种人不一定是某个具体宗教的信徒,不一定全盘接受某种宗教信念系统,但他们真的信‘神’。”

  访古天彭门哲思记之三:胜因院与愤怒的龙神

  如今之漩口,乃一巨大之工业区,到处是工地厂房,山川草木,也不免带着一种焦躁之气。来到岷江边上一铝厂附近,我们看见山上有一名叫圣音寺的简陋的小庙,就前往探访。小庙无僧,有二妪守之。庙中有一光绪年间石碑,碑上记述此庙原名胜因院,前临兹茂池,背靠隰阪山。宋代大名鼎鼎的文人画家文与可曾经为此庙撰写碑文,不想此乡间小庙竟有如此来头。庙中佛像与道教神像参半。碑上说此庙经道士重建,曾为道观。碑上所谓的兹茂池,即今所谓龙池森林公园,位于附近的慈母山中。唐代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取平戎城,有兹茂池之龙女托梦,说所辖平戎城既然归唐,愿有所凭依。章仇遂为建龙女祠以祭祀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此地辟为景区,游客如织、盛极一时。自08年地震后,此地山水渐露出其狰狞暴虐的禀性来。进山沿途无数之农家乐,皆遭泥石流荡涤殆尽、惨不忍睹。前几年,我骑摩托车探寻之,截取枯藤数根,下山即见空中乌云如龙身一般垂下,不久瓢泼大雨至,我仓皇逃离,冒雨艰难骑行六十多公里,方才狼狈返家。此“盗窃”龙物所受之罚也。听说去年复有驴友于此迷路殒命,可见“龙神”愤愤不平之一斑。我想:倘若无家可归的龙女再向今日之“节度使”托一个请勿搅扰的梦,今天的“节度使”会不会在此一带少建些个工厂、水电站呢?不会。因为今天的“节度使”信的是另一个更牛逼的“神”——现代化。

  二妪留我们吃饭,饭后我们决定去遥遥在望的门状峡谷看看,并答应下午回归途中捎带二妪回灌县的家。峡谷现在是紫坪铺水库的上端,由于蓄水减少,河床大面积干涸,故形成大面积的留下水冲痕迹而干裂的沙滩泥地,地貌如同外星般带着一种诡异的蛮荒之美。我见状兴奋莫名,冲下那一片广袤的河滩,直奔阳光下如神一般巍峨的峡口而去。小孙则不肯亲自下河,只超然作远观状。


  访古天彭门哲思记之四:存在世界的三重性“脱链”



  峡口两山壁立,气象森严,可以想见此地被水库淤没前之险状。清代诗人董湘琴中其《松游小唱》中形容这一段路的风景:“最怕是狭路逢弯,肩舆簸荡空中戏。俯视深无底,令人惊悸。猛想起,九折邛崃,有人叱驭,又想起,‘有胆为云’语,出在《淮南》记。丈夫忠信涉风涛,胆儿小怎步得上云梯去?”自修建水库后,古道被毁,奇险风光不在。有人说,灌县之天彭门中宝瓶口。然宝瓶口之规模和气象,远不能和此处之气象相比。关于古代天彭门的具体位置,自来众说纷纭。归纳起来大致有三处:松潘县黄胜关附近,灌县附近和彭县关口附近。至于天彭门之“身份及用途”,据《蜀王本纪》记载:“李冰以秦时为蜀守,谓汶山为天彭阙,号天彭门。云亡者悉过其中,鬼神精灵数见。”近世考证,乃古蜀先民观念中魂归故里之通道。当代也有人提出乃古蜀先民借山势以确定历法之“圭表”、故并非确指某一固定地方。唐代名碑《道因法师碑》上说:彭门光化寺“近对青城之巘”。如果唐朝人心目中的“彭门”靠近青城山的话,则地貌特征符合之地,非漩口之岷江峡谷拐弯处、被当地人称为“倒关门”的地方莫属了。

  不过,关于“天彭门”到底在哪和到底是什么的问题,我忽然有了我自己的思考和认识。吾人为什么一定要试图确定那个物质或符号意义上的“天彭门”是什么或不是什么呢?吾人为什么不可以将之视为某种类乎“三位一体”的既抽象又现实的复合体般的存在、犹如人不过是“身、心、灵”的复合体那样的存在呢?

  人类所生活于其间的这个世界,是一种三重性的存在。第一重是作为“物自体”的存在,第二重是作为直观之对象而呈现的存在,第三重是作为符号/象征系统而自动演绎的存在。
  此一深邃的存在世界之三重性的洞见,被基督教的表达为所谓“三位一体”;被佛教表达为“证量、现量、比量”或关于“涅槃”“行”“法”之认识的“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被法国拉康结构主义精神分析学表达为“实在界、想象界、象征界”之三重“纽结”。而道家之圣人庄子,则在其《齐物论》中用一个生动而玄妙的“罔两问影”寓言故事加以了阐述:

  影子的影子(罔两)讥讽影子道:“你的行止坐卧,靠的是作为影子而凭附实体,是多么地不自由啊”。影子则反唇相讥:“我有所凭附吗?我凭附的实体有所凭附吗?我们的凭附,就像蜕下的蛇皮凭附蛇、蜕下的蝉蜕凭附蝉吗?你知道所谓凭附到底意味着什么吗?”影子的反问可谓玄机重重。这个“罔两问影”的寓言所探讨和隐喻的、也是存在世界的三重性——实体、影子、影子的影子及其关系的问题。影子(或曰作为直观之对象而呈现的存在)所凭附的,就是“实体”(或曰物自体),而所谓影子的影子(亦即符号世界的存在)所凭附的,则是影子(或曰作为直观之对象而呈现的存在)。
  我今天之探访“天彭门”,亦犹如“罔两”之“问影”。作为某种古人所熟悉而今天的人已经很陌生了的“天彭门”这个概念,就像是寓言中影子的影子(罔两)。由于它已经失去了体验的凭附,它对今天的人们已经没有意义了。而我来到现实中的位于灌县的这个仍然令人激动的像门一样的巨大峡谷中的时候,我实际上是试图用“天彭门”这个“影子的影子”(罔两)来凭附那个令人激动的无规定的直观感受(影子)。而那个令人足以引发激动的感受的东西本身又是什么呢?那是一种抽象而不可言喻的“实在”、或勉强我们可以把它叫做“集体无意识原型”的东西。它似乎不在世界之内,却幽灵般地指挥着此世界的运转,犹如所谓“看不见的手”。

  换言之,我今日探访“天彭门”之意义,即在于为谋求存在世界之三重性(实在界、想象界、象征界)之统一而获取一象征性的表达。而此一探寻,我认为有着无比深远的意义。

  我们所处的时代精神面貌之基本面相,即存在世界之三重性表现为最普遍而深刻地“脱链”(或曰分裂)。我们现代人创造出了一个无比强大的“罔两”一般的符号性世界(现代化)且无反思地栖居在其中。而当我们现代人因为我们的符号性欲望而身陷最为普遍的焦虑的时候,我们意识不到此乃是因为我们那强大的符号性自我已经脱离了对直观体验的凭附、而我们的直观体验也不再以那本源性的“实在”为依据了。此乃是今天人类身上表达为纷争、混乱、焦虑、病态、痛苦与不幸之感受的总根源。只有当存在世界之三重性表现为统一的时候,只有当人类存在的内在分裂得以整合的时候,人类才会因为“近道”或合乎真理而感受到真正的和谐、才能为生命重新奠定稳固的基础。因此,认识、处理、克服存在世界之三重性之“脱链”的问题。无疑乃人类未来面临之一重大课题。

  我不敢说我自己已经克服了“脱链”的问题,但通过探访“天彭门”之举,我在试图为人之存在的统一问题寻找一象征性的表达。

打赏

0 点赞

主帖获得的天涯分:0
举报 | | 楼主
楼主发言:8次 发图:5张 | 更多 |
楼主野航 时间:2018-04-23 19:48:32

  
  我的微信公众号
楼主野航 时间:2018-04-24 15:13:44

  
  
楼主野航 时间:2018-04-25 13:11:37

  
楼主野航 时间:2018-04-25 21:26:16

  
楼主野航 时间:2018-04-29 11:59:29
  题
楼主野航 时间:2018-06-29 13:08:34
  脱链,是我们时代的一个重大的主题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