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往事——手艺人(连载)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6-27 08:58:40 点击:1258 回复: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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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弹 棉

  我结婚的时候,已过花甲的老岳母雇来了弹棉絮的师傅,干了两天的活。那两天,一个小院里响彻着“嗵嗵嗵”的弹棉声。岳母说,手工弹的棉絮松软暖和盖起来舒服。弹棉人装束古怪,一个大口罩遮掉了半张脸,“嗵嗵”的弹棉声更是嘈杂出了一个农村院子的热闹。

  那是公元1995年孟春,一个繁花似锦草木争春时节,也是农事最忙碌的时候,岳母所在的村里人大都上山采摘茶叶了,一个百余口的村落显得极其安静。也正因其安静,弹锤砸向弹筋的声响从沉闷中流泄出了些许的清脆。

  弹棉人是岳母的侄子,三十多岁,我应该喊他内兄。内兄长得清瘦,喜欢说话也特别爱笑,这让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关系就融洽了。

  内兄背上竖一根手臂粗细略向前头弯曲的木杖,腰间一条宽宽的黑皮带固定着,木杖前头垂下一根绳子,横挂一弓,左手把住平衡和方向,右手持一木锤子,不住地敲击弓弦,经弦之弹力,把结实的棉团弹散……内兄说,手艺人吃的是年轻饭,一天到晚腰弓着吃不消。那时候,他正壮年,一天弹一床棉絮,也累得够戗。

  在内兄断断续续的叙说中,棉花在两块拼成的弹床上蔓延铺展,他的故事也洇散在了我的记忆里。

  小时候,特别好玩,冬天下雪了打雪仗,捏的雪球太实,打肿了同伴的脸,结果自己被父亲扇肿了脸;夏天一个劲地泡在水里,泡足了澡摸够了鱼,却不敢把鱼提回家,在溪边临时弄几块石头围个小灶,烧了火,棍子挑了烧鱼吃,吃够了再回家,父亲一闻嘴巴,也免不了一顿臭骂;秋天爬树摸鸟更是家常便饭。最有趣的就是头和脚把身子搁空了,搭人桥让小同伴们在身体上走。那腰劲真的没得说的。

  内兄一说就笑,笑的时候,两排牙黑黑的。我及时递上香烟,五毛一个的打火机一按帮他点上。这时内兄就休息一下,他不敢边工作边抽,怕火星烧了棉花。

  我们村里有个弹棉花的师傅,姓吴,大家喊他“棉花吴”,他是见过我的腰功的,有一天,棉花吴找了父亲,说是要收我做徒弟。父亲一下子就受宠若惊起来。棉花吴是远近闻名的老师傅,他弹的棉絮盖多少年都不结块,都暖和,村里好几个大人要把子嗣送他名下当学徒,都被拒绝了。小子,这是你的造化,还不快喊师傅。父亲一受宠,就逼我当面拜了师。呵,父亲太实在了,他也不想想他儿子这样好的腰板,还怕没人要嘛,一点矜持也没有。

  内兄很聪明。按现在的话说叫智商高。聪明的内兄只跟了三天就对师傅说,你这样弹太费事。师傅一下子怔住了。好在师傅是个开明的人,并没有责怪内兄出言无状,而是问他应该怎样弹。说到这里,内兄把话头打住了。我知道你能写,这可不兴写,写出来其他弹匠就都知道了。呵,绝技哈,吃饭用的,不传人的。我说不写。就算我不写,内兄也没再说。人家三年伙计、三年学徒,才能出师,内兄只用了两年就单干了。他的智慧从这里也能看出一点来。

  我师傅常说,我是他的关门弟子。我也必须承担关门弟子的责任。师傅年纪一天天大了,长期弓着腰劳作,后来竟落下病根,直不起来了。接了活也干不了,我就得去帮忙。可做手艺是有规矩的,多一个人吃饭行,却不兴多一个拿工钱的。帮师傅做事,内兄只能赚口饭,工钱全由师傅拿。这在农村是规矩。内兄一直遵循着这个规矩,直到他的师傅迈不动步子真正从弹棉一族退出。

  那时候,在婚嫁的随礼上,和现在有很大不同。除了娘家送棉送被,妻子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也要送,父母亲也要备上好几床。记得结婚当天,一个新房里全是红通通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图案的棉被子。这些棉被,我和妻及一年后出生的女儿一家三口用了十多年。

  棉花吴退出江湖,内兄的招牌真正响了起来。而且响得超过了师傅。棉花吴一床棉被一个半工,他徒弟只要一工就行了,真是后生可畏呀。当然,青出于蓝胜于蓝嘛。那些年,内兄就算一年到头一天不歇也弹不完四邻八乡的活。当然,内兄是个有分寸的人,他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揽了,也得留给同行一碗饭。因此,内兄一个月只干二十天,剩下的时间做做农活,家务。

  三年前,妻子无意中说,表兄都50多了,还在弹棉花,真不知道累呀。我说,这怕是一个弹棉人施展手艺的最后时光了,内兄的手艺真不错,要不我们家再弹几床吧,留着以后用。妻子说,边上不是有家棉絮加工厂嘛,挺便宜,挺方便的。再说现在超市里什么棉被没有呀。我说,盖惯了手工弹的棉絮,那份温暖不想换了。妻同意了,打了一通电话,预订了三床。一个月后,内兄亲自把棉絮送到了城里,却坚持不收钱,妻把钱放进他口袋,他又把钱掏出来,如此推辞了好多回。最后只收了棉花的钱,弹工却死活不肯要了。内兄说,都是亲戚,只要你们盖着舒服就行。后来听说,那次弹棉是内兄“金盆洗手”前的最后一次手艺表演。50出头的内兄威风不减当年,依旧一工一床棉被。从那以后,内兄就“退休”了。买一条被子才一两百块钱,被面被里都有了,人工再便宜也便宜不到这个价呀。内兄的退休是被迫的,他没有输给和他一样的手艺人,他输给了一个机械化的时代。

  春节回家,去内兄家转了转。接待我们的是内嫂。内嫂长年身体不好,得的又都是不能做事的“富贵”病,只能一年四季呆在家里看看门,守守户。内嫂说,他闲不住,正月初三就下杭州打工了。我问打什么工。工地上看仓库,没事的时候还捡点废纸什么的。我不敢再问。内兄凭着一手弹功称傲八乡,临了临了,却只能选择背井离乡讨生活。这样的结局其实是无法避免的,我清楚也认同这样的结局。莫名的,心中依旧有些失落。回过头,堂前照壁的边沿处,挂着内兄称雄的家什:弯弯的手臂粗细的木棍,弹弓,弹弓上挂着的木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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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6-27 09:01: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6-27 09:03:00
  二、 劁 猪


  一劁猪二打铁,三开当铺四捉鳖。在古徽州,劁猪手艺是被摆在第一位的,究其原因,就是特别能赚钱。我差点儿就成了舅舅的徒弟,当个劁猪匠,如果不是我一再坚持那玩意儿太血腥、太霸道,坚持不学的话。

  早上,父亲分完猪食,对母亲说,也不知明清什么时候来,这猪都快“叫花”了。“叫花”是家乡方言,就是指发情。是哦,得寄个信进去,让他这两天就来。母亲说。到了晚上,分猪食的母亲大叫,老国快来,这猪劁过了。父亲几步赶到猪栏边一看,那头50斤左右的母猪左侧的肚皮上还粘着血迹。咋也没听到猪叫唤哩。父母亲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道。明清就是我舅舅,不但会劁猪,还会做油漆,年纪大了还捧个罗盘四处给人看风水……自然他的拿手绝活还是劁猪。

  我曾亲见过舅舅的绝活。舅舅的裤袋里时常搁着一把刀,那刀有些特殊,一头是刀口,一头是个小钩。刀一出装着的皮革小袋子,就白得晃人眼,显然特别锋利。舅舅干活的时候,从来不用旁人帮衬。若是公猪,一只手提着后腿,往猪栏门上一靠,一只手掏出刀子,不出三分钟,就取出了小猪的卵子。舅舅说,这叫割卵,是最简单的,只要你胆子大些,一天不到就学会了。要是母猪,可就要麻烦许多,舅舅就要用上一只脚踩住猪头,左手臂摁住猪身侧躺地上,在腰腹部拉一口子,用嘴咬住劁刀中间部位,腾出右手指来,伸进刀口中掏出一边的卵巢,找准方位,一刀下去,还在流血的卵巢被舅舅抛去老远。到这时远没有结束,舅舅还得掏出另一侧的卵巢。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舅舅凭着经验,两根手指在猪的腹中游走,头开始冒汗,终于找到了正主,依旧掏出腹外施刀。接下来,舅舅再把那些掏出腹外的花花肠子慢慢地送回去……舅舅说,这才叫劁猪,就算他能割下两个“花心”(即卵巢),在送肠子这一节要是没送好,就会肠打结,猪必死无疑,一般人学一辈子也是劁不好的。说话间,舅舅松开脚,沾满鲜血的右手往猪身上一拍,被摘取了生殖器的猪仔飞跃而起,像躲瘟神一般躲进圈里去。这时舅舅还不能走,他得盯着一会儿。一般来说,受了重创的小猪在反抗过程中,早已声嘶力竭,没了气力,一进猪圈就想躺下。舅舅却不让,手中拿了小棍不住地哄赶,一直让小猪站立着,这个时间绝不能少于半小时。要是主人家在场,这个任务的执行就不是舅舅的事了,但他却要一而再地交待一番,防止意外的发生。

  舅舅个子矮小,也就一米五几,长得如母亲一般高。真想不到一个如此矮小的人,哪里来的那股劲道。舅舅家在大山里,进进出出的都要经过我家,因此小时候与他照面的机会特别多。我虽然不愿意做他徒弟,却在不经意中了解到舅舅的劁猪功夫竟是通过“解剖”得来的。

  外公曾被迫当过几天伪保长,但他也曾多次为处在深山里的游击队送粮送信。文革的时候,功绩无人提及,却为几天的伪保长付出了代价,戴上了“四类分子”的高帽,成了被专政的对象。受外公的牵累,舅舅小学毕业就辍学回家,十几岁时跟过一个劁猪师傅,无奈“遇人不淑”,一年下来竟没摸过劁刀。舅舅并不甘心,自己去铁铺打了刀,回到家里,就把外婆养在圈里的一头母猪提了出来,一把摁倒在地,舅舅刚制的刀见了红……外婆的猪死了,舅舅却把手艺练成了。那个上午,舅舅做了一回外科解剖学医生,他几乎剖开了小猪的肚子……只是他的师傅并不知道。劁猪匠就是一个走南闯北的活。你赶上了,生意就是你的,你没赶上,就被别的起得更早的鸟把虫吃了。

  有一次带着舅舅四处转的师傅得了病,却在一个村子里遇到了好几头要劁的小猪。师傅一咬牙,冒着虚汗上,活才干到一半,人就虚脱了。事儿没干完,口子拉开了,没法停。舅舅说,师傅你歇会儿,让我来。师傅一脸不屑地盯着舅舅,小子,死了可要赔的,你赔的起吗?舅舅说,死了我赔。随即蹲下身子,有模有样地干了起来。更让师傅惊奇的是,舅舅不但完成了他余下的半截活,还顺带着把那几头等着阉割的猪仔也解决了。半个月后,舅舅随师傅再经过村子时,那几头经舅舅的手施功的猪仔都活得好好的。师傅说,小子,你偷艺哩,不错,可以出师了。舅舅并没有离开师傅,而是更加虚心学习。有了好感,师傅也就愿意教了。一年后,16岁的舅舅成了我们源里头第二个会劁猪手艺的人。凭着这一手艺,舅舅让外婆能在冬天里涂上雪花膏。那是一个玻璃大瓶装的,里面的雪花膏呈胭脂色,香喷喷的,特别好闻。那一年代,能够享用如此喷香雪花膏的农家,一条源里也是绝无仅有的。

  许是职业的习惯,舅舅的装束显得邋遢,比个要饭的好不到哪儿去。母亲说,年轻时舅舅可爱干净了,要不然,一个高山顶上的人家,怎么把乡镇住的舅妈娶上山呢。让人痛心的是,舅妈39岁得了脑溢血,过早撒手人寰,留下了一个表妹、两个表弟,最小的表弟还不到十岁。从那之后,舅舅的衣着更不讲究,手艺也懒得干了,除非到了有上餐无下顿的时候,才露上一手,换点米钱。有一次舅舅到镇上赶集,被城管当作叫花子赶了出来。当时我在镇上工作,舅舅找到我,看他的那身装束,不由鼻子酸了起来。那时候,表妹去了浙江打工,好多年也不回一趟家,舅舅担心得不行,随着家境的恶化,两个表弟也辍了学。舅舅想让他们学个手艺,却一个比一个态度坚硬,舅舅没辙了。让人欣慰的是,几年之后,大表弟在打工时学了服装设计,把小表弟也带了出去,一年也能赚上不少钱。可在当时,我从舅舅干枯无泽的脸上读到了茫然和绝望。而我,却无法安慰他。他的伤痛,只能等时光来疗治。揠苗助长,可能适得其反。

  细细算算,舅舅也快古稀了。自然,他早就不再劁猪了。但劁猪这门手艺不会消亡,只要农村存在,只要家家户户的猪圈存在。后来听说,舅舅带过一个徒弟,只是资质略显愚钝,不知多年过去现在能否接济上这门手艺否?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6-27 09:04:00

  
作者:繁一 时间:2014-06-27 09:11:00
  好棒。这是传统技艺啊,要抢救。。
我要评论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6-27 09:13:00

  三、 石 匠


  嘿哟,嘿哟。一个原本四人抬的大石头,在上塝口的时候,受行走路线的限制,改成了两个人。过来点,再过来点。砌塝师傅一边用手牵引着套着石头的绳索,一边发号施令。嘿哟,你喊一声;嘿哟,我应一声。在师傅的牵引下,石头按照他的意愿轻轻落下。好!师傅喊一声,抬石人用小钢钎撬了石头一角,拿出套绳,口中喘着粗气。

  还好意思“嘿哟”,这么点大个石头,年轻时,我一个人扛了来。砌塝师傅口不饶人,一边笑,一边说。你就吹吧,可别太使劲,把天吹破。可不是,现在的火车还烧煤,我看有江师傅在,只吹上两口,火车就开出老远了。两个打零工的伙计一人一句地回道。江师傅笑了,露出一排黑牙,都是让旱烟筒熏的。好,不吹,不吹,咱抽!江师傅说着掏出一包香烟,一人发了一支,把香烟放进袋子,掏出一根半尺长短的小旱烟筒,下面挂一个黝黑的小袋子,从袋子里夹出一束烟丝,把烟筒按结实了,点了火柴,“吧嗒,吧嗒”抽了起来,一股乳白色的烟雾带着呛人的难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把一些不抽烟闻不得烟味的女人熏得直往后退,不时夹杂着咳嗽声。这老烟枪,真受不了他那味。一个女人说道。你又不是他老婆,谁让你受得了了……接着就是两个女人追逐嬉笑的打闹声。

  这是工作时的休息时间,一天里有那么几回。这一时间一般人不能定,得看做师傅的高不高兴,或者恰逢做主人的父亲来了吆喝大家坐下来抽烟喝水。从今天的气氛来看,江师傅心情大好,究其原因,是我家的后塝马上就要竣工了。看着自己的杰作,江师傅喜上眉梢。这塝,表面光整,就像铺在地面上的石板一样,是他一铲一铲收拾出来的;塝还笔直,每安放一块石头,他都要用线吊上一吊。父亲说,塝口一丈多高,是不是沿着山势砌得斜上一些,太直了,可不牢靠。那得看谁砌的,斜斜的,像什么样子。江师傅一口回绝。

  我家住在新安江边上,源里的人走出大山搭船进城,都看得见。江师傅要做一个属于他的形象工程。一个让他的手艺得以全面展现的形象工程。而我家的地理位置,成了他的首选。父亲说,马上盖房子了,墙壁一砌,一下子就挡住了。江师傅找出各种理由来游说,父亲也就答应了。江师傅知道,这一免费的宣传招牌至少可以打上两三个月,有这点时间,足够了。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事情。那个时候,农村里也已经广泛使用钢筋水泥了。家乡除了山就是水,没有多少平地,房基都是从高高的山体上凿出一个凹槽来,到溪边放上几炮,打些石头做地基,上面再筑墙盖房。起始盖的都是土坯房,上世纪九十年代时,农家人多少攒了些钱,改做砖瓦房了。作为一个石匠,江师傅总说自己生错了时代。江师傅的时代不再做石桥,不再砌石房,不再树牌坊……一切代表徽州历史的徽州石雕都与他无缘了。他只能当个砌塝师傅,而这样的活,一个山里的大汉就能完成,甚至比他砌的还耐用。

  后塝完工了,父亲却不敢立马封墙。这条光鲜垂直的石塝让父亲担忧。俗话说,砌塝无师傅,全靠垫屁股。塝越直,就意味着里面垫用的砂石越多,砂石越多,遇到梅雨季节,塝内的蓄水量就越大,水的冲击力也就越大。父亲要让时间检验石塝的耐受力。果不其然,一个大雨倾盆的早上,父亲发现,石塝被雨水撑大了“肚子”,必须放倒重砌。

  父亲没有把信息告诉江师傅,对他兢兢业业的从业态度,父亲是肯定的。可放倒重砌这样的大事,一条源住着的江师傅还是很快就知道了。父亲另外请了村里一个退伍军人当师傅。退伍军人没有学过石匠手艺,回到家里也就一个地道的农民,父亲相信的是他的经验。生产队队址的后塝就是他砌的,好多年过去了,一直稳稳当当。那段时间,江师傅经过我家地基的时候,始终一个斗笠遮了,匆匆而过,竟连摘下斗笠看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只知道,江师傅没有树成“牌坊”,而是把自己的“一世英名”败给了一个退伍军人。父亲重砌石塝多花了700元,江师傅一直耿耿于怀,总说要赔上一点损失。父亲是个实诚人,不但没让他掏一分钱,还把上工的工钱一分不少地给了他。父亲说,做手艺的人,哪有不出漏子的。无心之过,无心之过呀。

  十多年后,原本死气沉沉的石匠,一下子又红火了起来。歙县县城在搞开发,许多地方都要恢复古徽州的建筑格式,歙县老政府更是要扒了重修徽州府衙。一时间,四邻八乡的石匠都被请了去雕石头,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把个古城中和街填得满满的。江师傅却没有去成,终其原委,盖因年近六旬,挥锤舞铲的,体力根本吃不消。那段时间,江师傅时不时要来我家新房子里坐一坐。其实也不算新房子了,而是一幢十年历史的准新房。江师傅说,生不逢时,干了一辈子石匠也没干出点名堂,要是我能雕一个徽州府衙里的木柱礅子,也是好事呀。唉,人老了,这头脑里还东想西想的,活该一辈子不安宁哩。父亲说,别想了,喝酒,酒喝好了,回去睡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一个小老百姓,又都这把年纪了,把自己管好就行了。是哦,是哦。江师傅应一声,提起杯子与父亲的酒杯猛地一碰,发出清脆的“砰”的一声,像铁铲敲击在石头上一样。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6-27 09:14:00

  
作者:祁山游人 时间:2014-06-27 12:26:00
  这个好,伟哥可谓是徽州文化的传播者,图文并茂,可读可视性极强!建议编书!
作者:黄山李平易 时间:2014-07-01 09:31:00
  @江伟民 伟民好。

作者:繁一 时间:2014-07-01 17:27:00
  @江伟民 互相介绍一下。在四川的文化版《天府华章》里有位邓四平的,也在写民间手艺人的故事。链接:http://bbs.tianya.cn/list-283-1.shtml
作者:梧桐夜茗 时间:2014-07-01 22:56:00
  好文字啊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1 23:13:00
  @祁山游人 7楼 2014-06-27 12:26:00
  这个好,伟哥可谓是徽州文化的传播者,图文并茂,可读可视性极强!建议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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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游人兄。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1 23:14:00
  @黄山李平易 8楼 2014-07-01 09:31:00
  李老师好。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1 23:14:00
  @繁一 9楼 2014-07-01 17:27:00
  @江伟民 互相介绍一下。在四川的文化版《天府华章》里有位邓四平的,也在写民间手艺人的故事。链接:http://bbs.tianya.cn/list-283-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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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当好好拜读。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1 23:15:00
  @梧桐夜茗 10楼 2014-07-01 22:56:00
  好文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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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鼓励。
作者:喻佳人 时间:2014-07-02 09:46:00
  弹棉花声节奏基本是:嗵嗵嗵。。。嗵
作者:祁山游人 时间:2014-07-02 11:50:00
  此贴必火!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4 17:57:00
  四、篾匠




  结婚当天,媒婆一手一只“发喜箩”走在一支迎亲队伍的最前边,特别引人注意。“发喜箩”由细细的篾丝打制,个头也就一老南瓜大小,箩上一盖,盖子中间还有一圆圆的盖蒂,显得精细灵巧,加上箩身红红的油漆,一个剪裁得体的红双喜字,在媒婆的双手一前一后的摆动中,把一个婚庆的喜气都摇晃出来了。我们村的“发喜箩”就出自“连”字辈的篾王连炎之手。江连炎,大名鼎鼎,魁梧身材,一双大手可以抓起一个篮球,真想不到,那么精致的发喜箩会是他打制的。
  到我出生的时候,村里最大的辈份就是连字辈了。与爷爷同辈的都是叔公。可惜的是,等我刚学会讲话的时候,村里的篾王就离世了,到底是没有赶上喊他一声。留下的是他为爷爷家亲手打制的一对对发喜箩。
  发喜箩却不是家家户户都能拥有的,原因是那东西费工夫。一对发喜箩要三个工,一般人家雇不起手艺,只在子侄辈要办喜事时向别人家借用,一天工夫就还回去了,最多箩里放几个当租金,既经济又实惠。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江连炎在世时出手的少,遇上心情不好或是东家诚意不够什么的,都会惹得他老人家拒绝上工,他的这一怪癖却是越老越发厉害,到得后来,大家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一家人肚子都喂不饱,花那么多工夫打一对箩,好吃好喝地招待还要搭上工夫钱,想想也就不撑那面子了。到得江连炎去世时,一个200多人的村子,只有三户人家拥有发喜箩。好在,一个村子从来没有三家以上同时办婚事的,也就够用了。
  篾匠也叫竹匠。把竹子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一一剖开,再分出青篾和黄篾,是手艺人的基本功。篾匠的工具不多,一把篾刀最关键。匠人进家后,先把东家的清单看了,掏出一把竹制的尺子开始取料、断料,一小会儿,长长的竹子就被断成了小段,堆成了小山。我没见过连字辈老师傅上过工,见过的是他的两个儿子——华金和华银。俗话说,兄弟连心,其利断金。做手艺大抵是件体力活,华金华银兄弟一上场,一个断料,一个刮除竹节间的凸痕,然后是两把篾刀唰唰一破篾,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粗糙些的打粪箕、竹筐、竹篓,精细一点的编竹席、晒箪、小竹箩。粪箕是农家的粗物件,主要用来装砂运土挑猪粪,一家一户是少不了的,打制的也就多些。由于竹子的柔韧性好,因此可以拧成半圆形、圆形,粪箕脚用的料粗,往往要打上一个火堆,把竹油烤出来,再用力一扭,冷却后就成形了。和粪箕一样,竹筐子也是粗物件,平时下田下地带带草、带带菜的用用,工艺都不复杂。复杂的是竹席、晒箪、小竹箩,不但要去除里层的黄篾,还要去掉外层的青篾,留下的叫竹黄,一片片特别薄,特别光滑。人站近了,就能清晰地闻到篾黄散发出的特有香气。到了编竹席、竹箪的时候,一片横,一片竖,篾黄上下翻飞,绞裹在一起,像小时候母亲为妹妹打辫子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席、箪也在慢慢变长变宽,直到东家满意的尺寸为止。
  人们都说,华金华银兄弟干事利索,算是得了乃父真传。其实真正得了真传的是老大。连炎死的时候,华银还小,发喜箩的巧妙劲还没领悟好,父亲就过世了。也正是有了手艺高低之故,时间一长,做哥哥的就以为自己的功劳大,不是自己能耐,怕是弟弟吃不了手艺饭。可做弟弟的却又不卖账,于是兄弟反目。曾经的好多年里,兄弟再也不同家做活,而是各自为阵了。直到有一次,华银的儿子摔下石塝,被送到乡卫生院抢救,做大伯的提了礼物去看侄子,兄弟俩才又慢慢地和好如初。于是一个村子又能看到两兄弟一起上工了。
  只是兄弟和好之后结合出工的次数却并不多,这倒不是他们又闹了矛盾,而是山里的毛竹有了出售的地方。把竹子卖了,再到集市上买些需要的竹器回家成了大家的首选。华金华银没有组建竹料加工厂,他们的上工模式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就被越来越精细化的分工替代了。徽州农村,出了名的有正月初九的岩寺上九庙会,重阳节时的临溪庙会,重阳后一周的商山庙会,二月二龙抬头的万安庙会。庙会上农用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需要精工巧做的发喜箩也是堆了满满小山一样。篾匠,在一个乡村的清晨,或黄昏,像中了魔咒一样,突然间消失了。也许这样的表述不够准确。至少,在我的家乡的确如此。因为,拥有篾匠手艺的人家也选择去市场上购制竹器用具了。
  之后的几年,华金华银的篾刀还不时地坚持在自己家的门口摆弄过。最后也就没再坚持。直到多年之后没有出鞘的篾刀生满黄褐般锈迹。再后来,曾经珍贵的吃饭家伙成了灶台边上的柴刀。需要补充一点的是,篾刀砍起柴火来,依旧锋利。只是没有用对地方,再也难以用对地方了。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4 18:02: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6 21:36:00
  @喻佳人 15楼 2014-07-02 09:46:00
  弹棉花声节奏基本是:嗵嗵嗵。。。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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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好喻佳人,欢迎来到徽文化版块。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6 21:37:00
  @祁山游人 16楼 2014-07-02 11:50:00
  此贴必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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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祁山游人!一些散淡小帖子,合一起发发罢了。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6 21:40:00
  五、艄 公


手持长蒿,斗笠蓑衣的船头一站,如黑色的钟馗,喊一声“开船了”,船身在竹篙的作用下,缓缓离开了埠头。艄公把竹篙搁置在船沿上,放下挂起的长浆,用力向前划去。一天的生意开始了。斗笠下那张古铜色爬了无数皱纹的脸上写着执著和坚韧。一双青筋暴突漆黑有力的双手抓着浆柄,人前俯后仰,浆前后交换,那艘早已长满青苔的木头船,以它笨重而缓慢的前行划出了一道道波纹。两岸青山像个醉酒的老人趔趄般迎面走来,离去。离去,走来。

这是生产队里的交通船,一天一班,从村子的埠头出发,终点站是一个叫深渡的小镇,25里水路,需要足足4个小时,来回一趟就得8个小时。为了留出人们在小镇上逗留购物的时间,交通船就得早早出发。大抵月亮高悬,或繁星四溢的凌晨,一条静谧的新安江里,就被许多响动唤醒了。鱼儿嬉戏声,渔民收网声,风声,低语声,还有木浆击水声……天空在鱼腥味中慢慢变白变亮,江风挟裹着一把把磨得锋快的利刃,往人的脸上领口刺来。搭船的人恨不得钻进艄公睡觉用的棉被中,却终于被那刺眼的黑中泛亮的颜色挡住了寒冷。

艘公姓凌,具体的名字记不得了。只知道他就住在学校底层隔出来的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地方,陪伴他的只有一个与他年岁相若的古稀之年的老伴。房子是公家为他们提供的。他们没有家,他们的家就在一艘交通船上。他们应该没有孩子,也许有过孩子,却在很小的时候夭折了,因此我没见过。艘公凌算起来与爷爷是隔了好多代的老表,因此我喊他表叔公,那个成天佝偻着一个身子的老女人也就成了我的表叔婆。

表叔公不善言语,若是你不主动,他可以一天到晚与你对坐而不吭一声。表叔公家三代撑船,干得都是艄公的手艺,因此他的摇浆工夫是从小就谙熟的。船尾有舵,他却从不用舵。船的行进方向,全在一把浆上了——用力不同,方位不同,就能让船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表叔公的父亲并不愿意下一代人还干这日晒雨淋的活,却没想儿子那木讷的性格,除了持一根篙,划一划浆外,根本就干不了其他事。在他18岁那年,表叔公接过了祖上的手艺。码头是个喧哗而热闹的所在,跑江湖卖货担的,都要搭上村里的交通船才能进进出出,表叔公的手艺让他可以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结识四面八方的人,自然当中也有没有婚嫁的女人。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便利条件,于他也只是浪费了,直到40岁头上还是孑然一身。他的父亲咽气前,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娶上一房媳妇,不能让凌家绝后呀。表叔公坚定地点了点头答应了父亲最后的期望。

表叔公捡了一个老婆,就是表叔婆。

表叔公是在深渡码头一个旮旯里发现她的。发现她的时候,表叔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一身衣服早已破烂,并散发着让人难以想象的恶臭。她饿晕了。表叔公救了她。从此那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流浪到这里的女人就认定了表叔公,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她需要一个家,不想再飘泊了。有了家的表叔公义气风发,在村人的帮助下,摆了两桌酒席,就把女人娶进了门。从此,一艘交通船上会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升起袅袅的炊烟。那些日子里的表叔公再也不会嫌弃漫漫的征程和征程上随时都会遇上的日晒雨淋。多年过去,就算表叔婆没能为他留下一男半女,困苦中磨砺出来的爱和对爱的坚贞,早已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再也没有褪色过。学会了当地方言的表叔婆总会在一个个煤油灯下的夜里,借着黯淡的的火光,拉着表叔公的手说,我要是能为你生下个儿子,那该有多好,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年事已高的表叔婆再也经受不起风浪的摇摆,从船上搬回了家。表叔公不是找不到合适的继任者,而是他丢不下这份操持了一辈子的工作。

她心疼他了。表叔婆颤颤巍巍地找到村里,要求配上一个人帮忙划浆。那时候,乡政府的称谓刚从“人民公社”中改过来没多久。原来的大队长、现在的村主任对她说,用不着了,马上用上机器改挂机船了,老凌他也该退休了。表叔婆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当天晚上她一夜未眠,她不敢把这一消息告知丈夫。

一开始,埠头上的挂机船并不是村里制造的。而是源里头住在高山上的三个村民,联合起来造了一艘新船,没有箬叶竹匾纺织的篷,船尾上安了一台柴油机,连接柴油机的是铁制的螺旋桨。柴油机一发动,带着螺旋桨飞速旋转,挂机船飞快地跑了起来,扬起了雪白的巨大的水花。表叔公并不服气,三只“旱鸭子”(对不是住在水边不懂水性人的称呼)也能开船,笑话。可当他起了一个大早,笨鸟先飞了两个多小时的交通船,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挂机船赶上时,表叔公笑不起来了。只是一夜工夫,表叔公的交通船再也没有乘客——所有的源里人都自动选择了更加快捷又不用起早的交通工具。人末走,茶就凉。风光显赫的表叔公一夜之间被人们遗忘了。终于有一天,表叔公郑重地把交通船交还了村里,他“退休”了。整个交接仪式简单寒碜。或者说,表叔公把它当成了仪式,而那个代表村里接受交接的村主任,只说了一句“搁那里吧”,就算完了事。没有了主人的呵护,交通船很快破烂了下去。表叔公的身体也在一个个悠闲的日子里老去,一张不再经受风雨的脸越发黑了。在很长的日子里,特别是狂风暴雨的夜里,人们还经常发现,有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钟馗般的黑影来到船上勺水。表叔公用他最后的气力维护着那艘在江面上纵横驰骋数十年的交通船最后的尊严。

表叔公死了,死在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死在了被风浪击沉的交通船上。表叔婆用尽气力在交通船沉下的最后时刻,把表叔公拖回了岸上。后来我听说,表叔公的眼睛是开着的,一直看着那个下着雨的苍茫的天空。表叔婆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知道丈夫不喜欢喧闹,她在为他恪守着最后的宁静。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表叔公的遗体和奄奄一息的表叔婆。

人有轮回,万事万物也有轮回。表叔公的交通船在许多年过后,又在江面上时兴起来。不过,这个时候,这种又被称为乌篷船的水上交通工具,不再真正起到交通的作用,而是成了游人们嬉闹和体验的去处。一些没得划浆要领的游人,使出的力气只能让自己在江面上转圈,欢声笑语溢满一条江河。只是在这样的欢笑里,游人们并不知道,远远的天空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和他们一起欢笑。那句“开船了”的号子,只要用心就会听到。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06 21:41: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11 08:29:00
  六、箍 桶

  若不是看在老黑有个箍桶的手艺,又不想女儿嫁到远地去,四叔公是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其实这样的表述并不准确。应该说,四叔公瞅上了老黑这个女婿,让人上门说亲,就把女儿(我喊她姑姑)嫁到了村东头。

  四叔公是爷爷的堂弟,他们有个共同的爷爷。以爷爷开水碓开药房做医生当教师数职兼营的家势,即便是堂侄女的婚姻大事,也绝不是可以草草而就的。可那个特讲“家庭成分”的年代,早被划入了“中农”的爷爷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本”。能说的也就一句,老黑,好,人实诚,话不多,又是贫下中农,又有手艺,小女过去就能当家,不会吃亏,好。

  小女是我未出五代的姑姑的名字。小女一过去还真当了家。以她娇好的姿容,遇人就如桃花般的笑容,老黑的活计多了不少。用现在的话说,那时候的农村没有任何塑料制品,脸盆是木头的,脚盆也是木头的,杀猪桶,水桶,粪桶,马桶,全都是,甚至用竹子打的火篮也能用木桶代替。遇到婚嫁,娘家更是要雇了老黑箍“子孙桶”,大盆小盆一大溜,一干就是十天半月的,老黑不但能上工挣钱,还能为家里节约不少粮食,小女一家生活成了村子里的滋润一族。

  以今天的角度来看,老黑显得木讷,说话也不知轻重,憨憨的几乎有些傻,当时村里人说他就是“一根筋”到底,不知道拐弯的主。可这样的一根筋却特别听老婆的话。这个优点,其实也是缺点,让他在姑姑去世后一直未再婚娶,30出头就孑然一身。当然这是后话。

  桶匠手艺与木匠有些相近。唯一不同的就是,木匠是把木料撸平了以榫头的方式拼装起来,而桶匠则是把木料刻意做成一个弧度,围成圆形,用竹签拴牢后,再用钢丝或竹子打成箍,扎扎实实地套在外面。受工艺和技术影响,这样箍成的桶漏不漏水,就成了评判一个桶匠手艺高低的标准。其实,如果不上一层土漆,把缝压严实了,刚箍成的木桶大抵盛不住水,因此,桶匠的另一个功夫还得有些油漆工的底子。所谓土漆,都是老黑从山上的漆树上获取原料熬成的。漆树长着长长宽宽的叶子,割皮之后会流出乳白色的汁液,老黑取了这些汁液再回家调制。我没亲见过这样的调制过程,只能从老黑不多的话语里去想像加工工艺的繁杂和精密。我只知道,土漆不是任何人都能接触的厉害东西,许多过敏性皮肤会在接触后生“漆疮”,一大块一大块的红肿模样,其痒无比。因此,家乡并不多见的桶匠里,老黑是能箍又能漆的大师傅。而别的桶匠则只能箍桶却无法漆桶了。有了这一优势,农家人为图方便,大抵不愿一事烦二主,老黑的生意越做越多,名气也就越做越大,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在走村串户上工干活。后来听说,我那个水灵的姑姑出了不少好点子。但关键一点还是老黑皮肤糙,不怕生漆疮,也生不了漆疮。没有这个做保证,一切都只能白搭了。

  姑姑得病是在四叔公去世后不久的时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1982年。当时生产队正在包产到户,也不再叫生产队,而改成了“组”。自然公社改成了乡,大队改成了村。其实也算不上改,只是叫回原来的名而已。就像一个作家为发表一篇不愿署真名的文字而临时用上笔名一样。当时四叔公得了肺病,小女又嫁在本村,自然得经常回娘家照应。到得后来,四叔公病到吐血,小女更是寸步不离,直到四叔公仙游。却不料她的孝顺换来的不是什么好报应,她很快就染上了肺结核。有了病却又怕花钱,不愿去医院治疗,只当成一般咳嗽对待,直到走完自己年轻的29岁生命旅程。

  姑姑育有两女一子,临死前,姑姑对老黑说,她怕死后老黑再娶别的女人孩子会受苦,最好就不要再续弦了,如此一类的话。老黑握着瘦骨嶙峋的妻子的手,含泪答应。

  村里人说,本来姑姑死不了的,肺病在当时已经不算是不治之症,姑姑说不去医院,老黑太听话就没再坚持,才导致了这一结果。村里人说老黑太傻,在这样的大事大非上一个男人都没有主见,裤档里的那点肉也就白长了。多少年以后再回过头去看,即便妻子死去多年,老黑也依旧把亡妻临死前的话奉作圣旨。

  一个男人带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老黑的表现真达到了“哀而不怨,怨而不伤”的最高境界。苦只苦在家里,笑只笑在家里,一走出门,依旧一副从前的模样。箍桶,上工,赚钱,养家。无法想像一个身体健硕的男人,是怎样熬过一个又一个独处的黑夜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老黑的生意依旧红火。“子孙桶”的徽州传统让他大半辈子吃足了手艺人的甜头。可任何一种传统的加工手艺都不能阻挡历史前行的脚步。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老黑也依旧避免不了五花八门的电器时代的影响。当一些富裕家庭开始从原来的老三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转到彩电、冰箱、洗衣机、空调时代的时候,子孙桶早已成为了过往。一个百来平米的单元格里,洗浴方便的器皿里再也找寻不到“桶”族的身影。让人欣慰的是,现在的老黑也已过了花甲,抡不抡斧头已经不再影响一个家庭的生活,他的孩子都长大了。木讷的老黑没有像其他手艺人一样,说一些有关时代变革的怨言。老黑从来没说过,或者说,我没有听到他说过。或许,木讷的老黑早已适应了时代的变化,偶尔有人请他上工,手艺纯熟如昨,就像他一根筋到底数十年再不婚娶一样。

作者:半禅破袈裟 时间:2014-07-23 08:25:00
  非常有意义的岁月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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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19 09:11:00
  七、木雕

  爷爷的爷爷在修建花厅屋的时候,表情依旧平静,内心早已汹涌澎湃。但他得始终保持着徽州人内敛谦逊的姿态。唯有此,方不会被人背后笑话。这是一个叫灵山的村子里的第一间花厅屋。有偏门,有正门。走过偏门,绕上两个小弯道,还有一个硕大的厨房,随意摆放四五锅灶依旧宽敞。爷爷的爷爷,我的太太爷需要这样的安排,或者说成排场。他的用意是明显的,自他起往下数代再不会为繁衍生息而拥挤了。一个厨房都如此讲究,正堂自不待言。从正门入口,不能直视内堂,一道屏风挡住了视线。或左或右绕上两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才能见到照壁下的八仙桌和桌子两旁的太师椅。自然,照壁上还配有字画、对联,正堂两边的木壁上各有两幅吊屏,早先为梅兰竹菊,或其他风景。到了上世纪中叶,红色漫天时节,大抵换成了毛体书法写就的毛诗毛词。花厅屋虽只上下两层,房间却多达十余间。粗壮的立柱和冬瓜梁之间,雕琢了诸如狮、虎挂件,显得大气磅礴、庄严肃穆。

  在整个房子基本建成时节,木雕师傅上场了。他们拿起竹子做成的丈量工具“五尺杆”好一阵比划之后,在一个天井里,借着天光,开始了他们的工作。从树桩的去皮开始,锯成细料,用一支木工铅笔勾勒出各种图案,恭请太爷爷定夺。自然,荷花和螃蟹是必须的。徽州人自古讲究与人和谐,与自然和谐,而和谐的真正意图在于赢得发展的环境和机遇。一匹马和马上的人也是必须的,那叫马上成功。蟾蜍和桂树也是必须的,那叫蟾宫折桂……诸如此类,为的是讨个好彩头。我的太太爷以其文治武功,一举夺得了清末的文武秀才,那分轻狂和自得被几个木雕师傅雕成了图案,做成了屏风,一直流传至今。

  许多时候,我就是盯着那些雕工精细的花朵枝条走兽人物来想像祖宗的模样,和他们当时功成志满的心情的。叔公常常指着上面的一两个图案,旁征博引地介绍着里头的寓意。然后,摇摇头说,就得多少工夫呀!五个一流工匠足足干了三年!

  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山外的祖父母抱养,花厅屋的好歹就与我们无关了。但并不妨碍我在一个童年的串亲时节,一昧地和堂兄弟、表兄妹捉迷藏,一个大房子曲径通幽地成了我们孩提的乐园。只是那时候,太太爷的花厅屋有几个房门前堆满了柴火,他的子孙中有不愿意留守的,就搬了出去建了新房,而用一堆木柴代替门神,替祖上守业。透过柴火的缝隙,隐隐可见里头雕琢精致的图案,一只鸟,一棵树,或其他图案。镂空雕,双面雕,随处可见,即便掩埋在柴草中,也不失其原来的高贵。

  在歙县县城西园,现在叫做徽商大宅院里,木雕作品散见在各个门楼、房屋之中,这里应该算作木雕之集大成所在。或是小时候对那些图案早已烂熟,而多少没了猎奇的快感。直到陪着一拨拨客人观赏并从他们的嘴中发出赞叹声时,才能让我强打精神,并顺着他们眼睛的方向,定格在一扇扇花窗上。精湛的图案,一流的刀工,层层叠加起来的镂空工艺,原本它们的产生,流传,以及引发的感叹,绝不是我等粗俗之徒所能窥其一二的。再有就是徽州区的潜口、呈坎等国字号文物集结的地方了。随便在一个村口,停下脚步,然后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梁柱之上,门窗之边的先人功课了。自然,在休宁县的国保单位三槐堂,私人博物馆见明堂等处,也一样能够看到在别处所看不到的精妙木雕作品。

  按理说,在现在的徽州大地上,从事木雕技艺的人尚不在少数。他们大都是从县级的工艺厂里走出来的。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怀揣技艺的师傅们一夜之间下了岗,有力无处使。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如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般,从事美术工艺的一群人在经历了很长时间的茫然之后,就又被重新唤醒了过来。他们的遗弃,在于一段时间内少人重视祖宗的遗留,那个被“青砖黛瓦马头墙”高度概括的徽派建筑被真空了概念的时候。而他们的唤醒,更在于一个族群的重新觉醒和价值取向的重新认定。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一个古老徽州又该用什么作为民族的认定而走上世界呢?可以是徽学,但文化的东西却不是可以轻易捉摸的,文化的东西是仁者说有智者说无的东西,多少力所不逮。但一间间挺立着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依旧存在的建筑却成了个无需高声言语的活化石。作为徽州三雕之一的木雕也就在那一刻复活了。一间接一间标榜着传承的工艺加工厂也雨后春笋般复活过来。陈秋香也正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中期,毅然决然放弃沿海城市优厚待遇回乡创业的那一拔手艺人中的一个。

  我们的交谈只是拉家常。初中毕业后,便不想读书了,想当个画家。川湖,休宁县城边上的一个村,横江东流,景色旖旎,那段时间总有一个老人来作画,陈秋香着迷了,竟然就当起了老者的学生。后来才知道老者是一名木雕师傅,作画只是出来为木雕写生。许是爱乌及乌吧,一个花季少女竟然成了一名木雕学徒。凭着能吃苦肯耐劳和一分聪颖伶俐,陈秋香一下子就成了县工艺厂的木雕师。只是这碗饭没吃多久,工艺厂就解体了。陈秋香只身去了广州打拼。几年后,在稳住阵脚并有丰厚待遇时,家乡的徽派建筑修复工作开始了。工艺人成了一个时代的骄子。陈秋香回到了家乡,办起了自己的工艺厂,参与了一个徽州一府六县重大工程的修复工作,一个个配件从那双纤手紧握的钎凿中流淌出来,流向一个个屋脊、梁架。三槐堂,唐模民居,潜口民居,齐云山太素宫……一个个名字响亮并足可代表徽州的建筑,都与她有了血肉的关联。我在与她的交流中,没有过多关注挑、挖、刺、镂的木雕技艺,而是把目光停留在了她那双修长的手指上。她突然害羞了,说,不要看,上面好多疤痕哩。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做了这一行,我的第二张脸没有了……

  是的,那一手深深浅浅的疤痕里,塑造了属于她,一个徽州木雕女掌门更多的脸。那些更多的脸,正接受着来到徽州这片土地上的远方客人更多的赞美。也许,这样的回报应该够了吧。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19 09:15:00

  
  箍桶

  
  木雕
作者:繁一 时间:2014-07-23 08:24:00
  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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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23 08:22:00
  八、艄公


  手持长篙,斗笠蓑衣的船头一站,如黑色的钟馗,喊一声“开船了”,船身在竹篙的作用下,缓缓离开了埠头。艄公把竹篙搁置在船沿上,放下挂起的长桨,用力向前划去。一天的生意开始了。斗笠下那张古铜色爬了无数皱纹的脸上写着执著和坚韧。一双青筋暴突漆黑有力的双手抓着桨柄,人前俯后仰,桨前后交换,那艘早已长满青苔的木头船,以它笨重而缓慢的前行划出了一道道波纹。两岸青山像个醉酒的老人趔趄般迎面走来,离去。离去,走来。

  这是生产队里的交通船,一天一班,从村子的埠头出发,终点站是一个叫深渡的小镇,25里水路,需要足足4个小时,来回一趟就得8个小时。为了留出人们在小镇上逗留购物的时间,交通船就得早早出发。大抵月亮高悬,或繁星四散的凌晨,一条静谧的新安江里,就被许多响动唤醒了。鱼儿嬉戏声,渔民收网声,风声,低语声,还有木桨击水声……天空在鱼腥味中慢慢变白变亮,江风挟裹着一把把磨得锋快的利刃,往人的脸上领口刺来。搭船的人恨不得钻进艄公睡觉用的棉被中,却终于被那刺眼的黑中泛亮的颜色挡住了寒冷。

  艄公姓凌,具体的名字记不得了。只知道他就住在学校底层隔出来的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地方,陪伴他的只有一个与他年岁仿佛的古稀之年的老伴。房子是公家为他们提供的。他们没有家,他们的家就在一艘交通船上。他们应该没有孩子,也许有过孩子,却在很小的时候夭折了,因此我没见过。艄公算起来与爷爷是隔了好多代的老表,因此我喊他表叔公,那个成天佝偻着身子的老女人也就成了我的表叔婆。

  表叔公不善言语,若是你不主动,他可以一天到晚与你对坐而不吭一声。表叔公家三代撑船,干的都是艄公的手艺,因此他的摇桨功夫是从小就谙熟的。船尾有舵,他却从不用舵。船的行进方向,全在一把桨上了——用力不同,方位不同,就能让船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表叔公的父亲并不愿意下一代人还干这日晒雨淋的活,却没想儿子那木讷的性格,除了持一根篙,划一划桨外,根本就干不了其他事。在他18岁那年,表叔公接过了祖上的手艺。码头是个喧哗而热闹的所在,跑江湖卖货担的,都要搭上村里的交通船才能进进出出,表叔公的手艺让他可以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结识四面八方的人,自然当中也有没有婚嫁的女人。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便利条件,于他也只是浪费了,直到40岁头上还是孑然一身。他的父亲咽气前,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娶上一房媳妇,不能让凌家绝后呀。表叔公坚定地点了点头答应了父亲最后的期望。

  表叔公捡了一个老婆,就是表叔婆。

  表叔公是在深渡码头一个旮旯里发现她的。发现她的时候,表叔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一身衣服早已破烂,并散发着让人难以想象的恶臭。她饿晕了。表叔公救了她。从此那个不知从什么地方流浪到这里的女人就认定了表叔公,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她需要一个家,不想再漂泊了。有了家的表叔公意气风发,在村人的帮助下,摆了两桌酒席,就把女人娶进了门。从此,一艘交通船上会在每天的同一时间升起袅袅的炊烟。那些日子里的表叔公再也不会嫌弃漫漫的征程和征程上随时都会遇上的日晒雨淋。多年过去,就算表叔婆没能为他留下一男半女,困苦中磨砺出来的爱和对爱的坚贞,早已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再也没有褪色过。学会了当地方言的表叔婆总会在一个个煤油灯下的夜里,借着黯淡的火光,拉着表叔公的手说,我要是能为你生下个儿子,那该有多好,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年事已高的表叔婆再也经受不起风浪的摇摆,从船上搬回了家。表叔公不是找不到合适的继任者,而是他丢不下这份操持了一辈子的工作。

  她心疼他了。表叔婆颤颤巍巍地找到村里,要求配上一个人帮忙划桨。那时候,乡政府的称谓刚从“人民公社”中改过来没多久。原来的大队长、现在的村主任对她说,用不着了,马上用上机器改挂机船了,老凌他也该退休了。表叔婆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当天晚上她一夜未眠,她不敢把这一消息告知丈夫。

  一开始,埠头上的挂机船并不是村里制造的。而是源里头住在高山上的三个村民,联合起来造了一艘新船,没有箬叶竹匾纺织的篷,船尾上安了一台柴油机,连接柴油机的是铁制的螺旋桨。柴油机一发动,带着螺旋桨飞速旋转,挂机船飞快地跑了起来,扬起了雪白的巨大的水花。表叔公并不服气,三只“旱鸭子”(对不是住在水边不懂水性人的称呼)也能开船,笑话。可当他起了一个大早,笨鸟先飞了两个多小时的交通船,不到半个小时就被挂机船赶上时,表叔公笑不起来了。只是一夜工夫,表叔公的交通船再也没有乘客——所有的源里人都自动选择了更加快捷又不用起早的交通工具。人未走,茶就凉。风光显赫的表叔公一夜之间被人们遗忘了。终于有一天,表叔公郑重地把交通船交还了村里,他“退休”了。整个交接仪式简单寒碜。或者说,表叔公把它当成了仪式,而那个代表村里接受交接的村主任,只说了一句“搁那里吧”,就算完了事。没有了主人的呵护,交通船很快破烂了下去。表叔公的身体也在一个个悠闲的日子里老去,一张不再经受风雨的脸越发黑了。在很长的日子里,特别是狂风暴雨的夜里,人们还经常发现,有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钟馗般的黑影来到船上舀水。表叔公用他最后的气力维护着那艘在江面上纵横驰骋数十年的交通船最后的尊严。

  表叔公死了,死在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死在了被风浪击沉的交通船上。表叔婆用尽气力在交通船沉下的最后时刻,把表叔公拖回了岸上。后来我听说,表叔公的眼睛是开着的,一直看着那个下着雨的渺茫的天空。表叔婆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知道丈夫不喜欢喧闹,她在为他恪守着最后的宁静。直到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表叔公的遗体和奄奄一息的表叔婆。

  人有轮回,万事万物也有轮回。表叔公的交通船在许多年过后,又在江面上时兴起来。不过,这个时候,这种又被称为乌篷船的水上交通工具,不再真正起到交通的作用,而是成了游人们嬉闹和体验的去处。一些没得划桨要领的游人,使出的力气只能让自己在江面上转圈,欢声笑语溢满一条江河。只是在这样的欢笑里,游人们并不知道,远远的天空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和他们一起欢笑。那句“开船了”的号子,只要用心就会听到。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23 08:23:00

  
作者:祁山游人 时间:2014-07-27 13:23:00
  伟民兄这个系列必火,版主应给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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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7-28 15:07:00
  九 裁缝


  包括妹妹在内,村子里有三个裁缝。一个姓叶,一个姓程,我妹妹自然姓江了。叶是程的师傅,程还没有出师的时候,两人就闹了矛盾,在他们两人都活着的时候,我就没见过师徒俩说过一句话。

  叶师傅出生在一个高山村落,小时候被村里一叶姓人家抱养。父母见他个头小,就让他学了裁缝手艺。叶师傅的手艺是村里最好的,只是做事有些拖沓,一趟手艺做下来,常常拖出个半工一工的,时间一长,村里人开始反感。在他的徒弟单干后,把个师傅的生意都抢完了。叶师傅一边下着象棋,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对手交流:教会徒弟,饿了师傅。

  小程师傅个头大,声音又洪亮,却去学了个女人常做的手艺。但小程师傅出手快,活也赶得紧,一天半的事,他一咬牙,中午只要不休息,一天也就完成了。村里人贪的就是这点便宜,尽管他做的衣服裤子并不十分合身。只要能穿就行,庄稼人不考究这些。

  那时候买布有布票,像买粮要购粮证一样。而雇手艺的时间大抵选在腊月农闲的时候。把一年攒下的布票一口气扯了卡其布、的确凉、棉布,一家人一年四季的衣服全在几天时间里全部做好。其实说是一年四季,往往是只有冬装而少夏装。夏装两三年换一回。无论夏、冬装,给七八岁的孩子做衣服的时候,都是往大了量,往大了做,要确保长个两三年的个子还套得下才行。小程师傅本来就不善于做合体的衣服,农家人往大里做的要求,让他的头上少冒了许多虚汗——至少不用去计算衣服裁剪时的复杂公式了。一件衣服做好后,却不是立马上身的。要等。等到三十晚的晚上,孩子们都睡下了,母亲才会把他们的新衣放在各自的床头。为了早一点见到新衣,拿了压岁钱后,我们就佯装去睡觉,待到母亲把新衣服发放下来离去时,立马从被窝里爬出来,根本顾不得冷,就把新衣往身上套。一边套一边笑,新年的太阳不知不觉在孩子们的嬉闹中升了出来。大年初一,起得最早的是母亲,接下来就是孩子。终于可以穿上新衣服去左邻右舍串门了。那种兴奋是现在处于物资高度丰富时代的孩子们所无法体验的。卡其布不是青色就是黑色,男孩的颜色基本选的是青色。女孩就不同了,虽然没有现在的花色多,但比男孩丰富得多,不同的格子不同的颜色,配一条母亲精心梳出的马尾巴,一蹦一跳的,煞是好看。

  新春的日子里,孩子们得到是最多的。东家给两包麻烘糕,西家给一点蚕豆、瓜子,上上下下四个口袋被新年的礼物挤得鼓鼓囊囊的,一件本就肥大的新衣,显得越发臃肿。

  得到了村人的认可后,小程师傅一跃成为了程师傅。我整个童年的所有服装都是程师傅一手炮制的。新衣一上身,可以遮去大半个人,第二年还能盖到大腿,到了第三年真正合身了,衣服也就旧了破了。只是此时并不能扔,留给弟弟平日里再穿。等到破得不成形了,母亲拿一把剪刀,扯了做布鞋底子用。真所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在物资匮乏的农村,把物尽其用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让孩子们高兴的是,就是再苦的家庭,也是年年必请裁缝,年年必做新衣的。绝不像现在,一件衣服数百上千,多少个冬天过去了,还能当新衣服穿在身上。记得我在2004年花了近400块钱买过一款有内胆绒毛的冬装,一直穿到现在,也只袖口有些小磨损,至今仍在服役。

  也许是看到裁缝手艺的前景不错,14岁的妹妹初中未毕业就被父母送到了一远房姑妈家学了裁缝。三年的徒弟生涯,妹妹吃了不少苦,一回到家,妹妹可就当起了大师傅。那时候,农村的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人人都需要有一身得体的衣服了,程师傅的手艺再也经不起越来越挑剔的眼光。一年之后,妹妹去乡里开了裁缝店,开始为家里挣钱了。开店的头一年就添置了一台180元的电风扇,那时候,我还在一所中学读高中,相当于我三个月的伙食费。

  裁缝手艺人的消失也像其他手艺人一样,在一个城市和乡镇布满了服装店的时候,款式翻新,色泽艳丽,西服横行的年代说来就来了。无论肥瘦高矮,只要一进店,都能挑到自己满意的服装,而且价格并不比买布做衣多费多少钱的时候,一个农村的裁缝手艺也就真正走向消亡。比起叶程两个师傅,妹妹年轻,立马去了江浙一带的服装店,后来由于颈椎吃不消,抛弃了老本行。叶师傅开了一家小商店,商店一角的高处安放了一台电视机,人要看,得先仰起脖子,叶师傅利用这一办法治疗裁缝们最易得的职业病——颈椎病。最不该的是程师傅,一个不会划水的江边人,却选择了去捕鱼,终究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失足落水,三十出头就过早辞世了。二十世纪初期,家乡再也寻不到一个裁缝。衣服破了、裤子拉链坏了,连个修补的地方都没有。大家可以做的就是: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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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一 时间:2014-08-01 09:08:00
  还没更新啊。。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8-02 06:18:00
  十、 剃 头

  周日。一地阳光。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屋里屋外愉快地嬉戏着。老母鸡在充分感受着荷尔蒙分泌时的母爱的快乐。它可不管那些由蛋孵成的小鸡中由许多并不是亲生。它的快乐很盲目,也很简单。我本来也是快乐的。我一边嫌着这些进进出出的小鸡影响到了自己的技艺发挥,一边不好意思地对小马说,这头我剃成马桶盖了,实在对不起哦。

  那个周日一地阳光的上午,父母亲都上山下地了,在弟弟妹妹和同学小马之中,我自然成了家里的最高统帅。一边下着命令让弟弟妹妹随便找地方玩去,一边把父亲买来的洋剪掏出了出来。我要给小马剃头。小马的头都是他母亲剪的,每回都剪得特别难看。有一次我看不过眼了,说,下次头发长了,我帮你剪。小马同意了。可能是小马的头生得不规则,凸凸凹凹的,手持的洋剪稍不注意就剜出了一个坎。为了填补这个坎,就得把本不很长的头发再剪短……我手上的洋剪走进了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一直剪到自己无法收拾的难看模样。

  那是我平生第一回也是唯一一次充当剃头师傅。好在父母亲回来及时。他们一进家,不但没有为我的荒唐行为而震怒,反倒被小马肩上顶的那个奇形怪状的发型弄笑了。父亲搁下担子,一边笑,一边接过洋剪。他得做最后的补救。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已处初夏时节的小马戴上了早已放进橱柜里的冬帽。他用一种滑稽遮掩另一种滑稽。现在想来,那几天,坐在前排的我也忍不住回过头去瞅上一眼,然后,低下来抿嘴一笑。只是这样的笑是不能让小马发现的。好在那时候,一个班上头发顺溜好看的并不多,为了省去两毛钱剃头费,大抵都是由自己的父母或邻居代劳,这样的结果就是,一个班上坐满了一个个“马桶盖”,自然也就不会五十步笑百步了。可小马是班长,又是五年级的大学生了,他已经开始注意形象。好在大度的小马从来没为这事怪过我。

  比起伯父与华源叔来,我在剃头上的天资显得少了很多。后来的事实更证明了我的左脑极不发达,身体平衡度差不说,手工操作能力更是糟糕透顶,以至后来在一个织绸厂当机修工时,坏的机器修不好,好的机器修坏了。真像那句解构庸医的名句:死人医不活,活人医死了。只是当时并不自知。有了伯父和华源叔,我的头颅遭受“重创”的时候并不多。因为我有了两处不用付钱的就能剃头的去处。

  当时的歙县县城中和街上有一家集体性质的剃头店,清一色笨重可升降摇转的剃头椅子一字排开,清一色的上了年纪的老师傅,穿着医生一样的白大掛子,从早忙到晚,似乎从来没有休息的时候。现在想来,一个县城数万人口,剃头店却十分有限,以至生意兴隆通四海了。

  记得小的时候,我剃的都是平顶头,也叫板寸头,头发极短。这样的短发有个好处,即便下水游泳湿了头,也不怕被大人知晓。用手一摸,短短的头发凭着自个儿的弹性,就能甩干上面的水粒。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经常去剃,的确经济实惠。到县城上了高中那档时间,突然就流行起了长头发配喇叭裤,就连男生也像女人般穿起了尖头的高跟皮鞋,更流行在鞋底钉上一块铁掌,走起路来,橐橐橐的,老远就能听到,加上一头随风飘扬的长发,一个个就自我迷恋起来。我找不出那种长发的好处,因为养长了头发,就得备上一个梳子,一面镜子,有事没事地拿出来梳理一番,然后对上镜子自我欣赏。年青人的运动量大,稍一出力首先出汗的就是头发,洗起头来特废香皂。唯一省事的就是剃头了。自持一把小剪子,对镜小剪一番,就又能应付上一两个月,倒是省了不少剃头的钱。只是十多年后,发型又回归到了儿时的板寸模样,美其名曰“老板头”。

  我的发型只在读书时节跟过一阵风后,便基本保持并定型了下来:不能长,露出耳朵,前面不能遮住眼睛,不留长长的鬓发。不能短,不理流行的“老板头”,因为不是老板,也无意成为老板。原来工厂里的一位要好的同事在下岗后去了临安打工,回来的时候,原本能盖住脑门的长发不见了,把一张发如寸长而脸部显大的模样呈现在我眼前时,着实吓了我一跳,竟然思索半天才喊出名字。同事说,乡下人呀,就是不知道外面的天空,还死脑筋地留着老土的发型。我说,我不喜欢“马桶盖”。同事说,谁说这是“马桶盖”了,外面的老板都是这样的头,你不相信?那你等着,这里的人也会马上跟风的。同事说对了,那个流传在江浙沪一带的“老板头”远比现在的禽流感厉害得多,似乎一夜之间就风靡了小镇。而我却再也不愿把工夫下着这“头顶大事”上面。因此,我就像一条不能流入大海而随时准备干涸的小溪,独坐钓台,惯看风月。不能长又不能短的习惯,常常让一家家冠以“发艺”、“名流”等各式招牌的剃头师傅们难以应对。我也怕他们会在我的头顶整出一些奇怪造型而在落剪前提出要求。后来终于在居住的小城和工作的小城分别暂定了一家剃头店,原因是他们的手艺基本符合我的需要。

  过年回家,在江边码头有一个剃头店,店主是初中时的同学。没想到他曾多次放下过洋剪剃刀,却又一直在节日里和一个农闲时节捡拾起来维持生计。同学初中一毕业就跟当地的一位老师傅学了剃头,手艺算不上精通,或者说他的这些传统的理发技能早就被时代淘汰了。同学的小店十分冷清。究其原故,答曰,年青人一过年就出去了,呆家稍长的,也要赶到城里的一些时髦店里剃,来这里的也就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了,五块钱一个头,都是老主雇。我问为什么不去城里发展。同学答,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不想挪窝了。在当前,剃头早已不再局限在简单的理发上而使这顶上工夫成了一门艺术。拉个头、染个发,少则几十,多则上百,玩着周瑜打黄盖的游戏。同学的固守,让我想起了如他般土生土长坚守在屋前屋后一亩三分地的父老兄弟。他们的坚守,让一个逐渐萎缩的乡村依旧保持着一分生气。

  同学见我头发有点长,便执意要为我剃头。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收费,我知道我若是一再坚持付钱便会惹恼了他,而使少年时节培就的情感蒙受阴影。于是我以一个自己都说不通的理由拒绝了。我不想占用同学的时间和劳动。他的时间和劳动也应该有所回报。于是我离去了,陪着他的是一江泛着腥气的河水,和上上下下的几艘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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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8-02 07:18:00
  选一个日子



  选一个日子,把爱

  在那一刻,定格成一尊雕像

  刀刀笔笔,再不移动

  分毫。既便一不小心

  掉碎或者锤打、碾压,也早已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赤辣辣的太阳

  烤焦鹊鸟的羽毛,并不是目的

  爱让一切张扬到极致

  焦了也绝不半途而废,每一次

  扑腾的声音 都是爱的表达

  天空在幻化中

  温顺成喵喵叫着的小猫,于是

  黯淡了,等待一份誓言

  为你擦亮



  这一个日子,毫无顾忌地

  爬上任一座高山,就可以对着

  葱郁的树、宽阔无边的天空

  喊出——

  用千百年乞来的巧

  用万千年累积的爱

  喊出——

  2014.8.2晨,七夕节,伟民写于歙县。送给天下有情人,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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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繁一 时间:2014-08-04 11:42:00
  @江伟民 :本土豪赏1朵鲜花(100赏金)聊表敬意,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楼主这么赞,更新这么勤快,打赏一下楼主以示鼓励吧!【我也要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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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8-10 06:30:00
  十一 打铁

  比我大上十多岁、二十岁的叔辈人中,大多会用上猪、猫、狗、牛等作为自己的名字。程小猪学会了铁匠手艺,在一间被烟熏得漆黑的老土坯房前,搭上几根木头、木板,支起作坊,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的时候,他就被叫上了另一个名字“程打铁”。这个叫法来源于“上流社会”,或者说是从“上流社会”抄用下来的。譬如,姓江的当了老师,叫江老师;姓李的做了医生,叫李医生;姓汪的当了乡长,叫汪乡长……在当地的民谣“一劁猪二打铁”中,打铁在手艺行列中,仅次于劁猪,其身份地位之高,可见一斑。当程小猪被叫做程打铁的时候,他也成了有身份的人。其实,所谓的身份地位都是一个源里的乡村给的,得到的人更加需要自己的为人和本事来挣下这一名份。因此程小猪刚被人叫做程打铁时,见着人就笑,一开口就说“好的,好的,您稍等,马上好”之类的话。他在做人缘。或者说做人。

  从小说或是电视剧中看到的打铁匠,大抵虎背熊腰,个子高大,气力非凡。毕竟是铁呀,要敲成这样那样的模样。程小猪的个头不大,人也瘦弱。比起他的弟弟程小猫来差远了。程小猫一担可挑300斤,也能扛起300斤的石头。到了扛水泥的时候,人家一次一包,他三包,惊得许多男人不敢与他共事。家里的一些婆婆妈妈的媳妇在数落自家的男人时,就拿程小猫来做比较,羞红了丈夫的脸。村里人都说,程小猫要是打铁会更合适。对于这些议论,程打铁只是一笑而过,不做任何说明和评价。作为家中的长子,程打铁怕说多了,会让人家误解父母偏爱他而让他从事了“第二好”的职业。

  我从记事起,就去过程打铁的铺子。那是奉父母之命,把断了齿的农具送到铁铺去维修。受施工工具的约束,打铁匠是不好被人雇了上工的。支起一个小作坊往少了说也要大半天工夫,还要运载风箱、铁鼎、大锤、小锤一类的物什。在我的印象中,程小猪似乎就没穿过上衣。一年四季光着膀子,不是拉就是敲,一张脸始终黑着,什么时候见了也只两眼珠子在转。

  我在前头带着维修的农具,母亲背着一篓炭后头跟了走。打铁需要炭,背炭去了就能省下柴火钱。农家人能省就省,母亲说,这一篓炭能抵五毛、一块钱哩。自然也有不背炭的,就得多付一笔炭火费了。家离得远,没法子。程小猪的铺子前堆满了要维修的农具。上面连个标签也没有,我真不敢想象他能记全都是谁家送来的。维修农具是件比新打还费劲的活。那时候还没有电焊机,也没有电焊条,本来只需要几分钟搞定的事情,在一个手工作坊里,就得全部用火烧得通红,以锤打的力量再把断齿接上,稍有不慎,就会接不完全,断齿没有融入一个整体,会在下次的劳作中,一不小心再断裂。这是个考验手艺人的活。程小猪的从业生涯中,就遇到过不少尴尬。

  这齿十天前接的,我才用了几回又断了,你可不兴这样害人,多费工夫。程小猪一边被人数落着,一边替数落人重新接齿。那时候虽然没有现在的三包,可手艺人也得讲信用,十天半月就坏的,再重补,不但不能收到工夫钱,就连炭火钱也得自己贴。当然这样的事不是很多。农家人实诚,许多时候,还是要再付上三毛、五毛的。这锄头用了也多年了,齿也瘦光了,是不好接的,这钱呀我还继续付。听到这话时,程小猪就会流露出伯牙子期般知音终觅的笑容。

  修修补补的都是刚支生意的头几年。到得后来,程小猪真正成为程打铁后,一般的修补就被拒绝了。这玩意没法修了,卖废铁吧,挑个新的用用。程小猪生意做开了,脾气也见长了。要是坚持着要修补的,程打铁呶一下嘴,意思是搁边上,空了再说。也许他再也没有空过,或者是空了也不再为人修补。十天半月的,农家人熬不过季节,只得买了新的了事。农活谁耽搁得起呀。这样一来,就要多掏上两三块钱,心里被割得痛痛的,却没办法喊叫。

  打铁,鬼呀!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我的哪位家乡人的原创,至此后,程打铁被冠上了“打铁鬼”的美誉。当时一斤粮食用购粮证买,一毛三分九,两三块钱能让一个人吃上半个多月了。不经意间,就被呼呼作响火苗乱窜的风箱和几声沉闷的叮当声吞噬了……

  如果说,这样的事情会经常发生,必定是对程小猪的污蔑。但偶尔会发生,却是肯定的。

  到了生意特别红火的季节,也就是春节后春耕大生产之前,程小猪就会雇上一大汉来扛大锤。一块铁烧红了,程小猪用左手持一铁夹子,把它夹上铁鼎,右手一小锤,轻轻地敲一下,大汉抡了大锤使劲敲下去,火花四射,像多年后过春节时家乡上空的烟花。程小猪的小锤不断地变化着方位和轻重,有时不敲击被打物,而是敲击铁鼎,显得悠闲。那个大汉却卖尽了全力,一下子就汗流满面了。我曾经很长时间一眼不眨地观察过这样的施工过程,却是一直也没有看懂过。程小猪为什么要敲铁鼎呢?铁鼎是垫铁,厚厚重重的一正方体(有的是长方体),外挂一块铁牛角(用来打造型用),少说也两三百斤,再敲也不会变形,可为什么还要敲呢?说实话,这一疑问我没问过程打铁,也没问过其他人。直到多年以后,在一个月圆的夜里,浮想儿时的画面,才悟了出来。程小猪的小锤并不真正是在打铁,而是在指挥和牵引大锤的落锤方向。小锤敲在被打物的某处,大锤就跟进;小锤敲铁鼎几下,大锤就敲击几下……我敢肯定,要是我能有更多的时间,更长久地盯着程小猪的那只小锤,我会早上好多年明白这一道理。只是程小猪的铁铺只红火了十来年时间,就熄火歇业了。一些更加精制更加便宜也更加牢固的农具在乡里供销社的货架上摆得满满的。他能做的,只能又回到刚支铺的时候——修理一些断齿的农具。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十年的包产到户富裕了一个农村的时候,损坏的农具干脆被主人卖了废铁,程小猪红火的打铁生涯宣布终结。

  我没有看到程打铁真正歇业的那一天。排名第二的打铁手艺,成了皖南农村夭折最早的手艺。

  一次回家,路过铁铺时,原本火星四溢出的打铁铺子孤寂却坚决地立在原地,几根木架子歪斜着,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当天夜里,我非常奇怪地做了一个儿时的梦,梦里头有程打铁的身影,也有那个雇来的大汉的身影,还能清晰听到叮叮当当的铁与铁的撞击声。


作者:海边豆豆小时候 时间:2014-08-11 15:28:00
  看。。
作者:繁一 时间:2014-08-13 11:40:00
  老手艺人。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这手艺上门来。家里有只碗补了。
  
  @旧上海滩T @zybaowen001 @正宗客家人 @小猪麦兜胖呼呼

作者:正宗客家人 时间:2014-08-13 17:14:00
  碗坏了还能补啊,第一次看,真新鲜
作者:正宗客家人 时间:2014-08-13 17:15:00
  老古董坏了拿去补补还差不多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8-16 08:42:00
  十二 木杆秤

  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有抬一下头。一根细圆的木杆子,在一双粗糙的手掌中颠来覆去地摩搓着,摩搓着,仿佛持续了数十年。也会偶尔地揨一下,停下来的短暂时光,他在用眼光审视,像审视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考核一个物件的品质,是否当得起一杆秤的品质。

  我不敢惊动他,我甚至怀疑自己不经意的一声“喂”,就会打断一件艺术品的煅造,进而影响到秤,这一代表着公平的神圣物件。

  我没有惊动他。只是轻轻地走进那间十多平米的小作坊内,像绕过一个危险的障碍物一般,绕过他的手工作坊,一只陈旧箱子搁起来的一平方米的作坊。我在一条小凳上坐下。然后把眼光溜上一周,我找到了我所要寻找的东西:一杆杆长短不一的木杆秤,一溜子排开,整齐悬挂在墙体上。我突然发现,就在我审视这些卫士般尊严的作品时,他,一双略显呆滞的眼睛,也正在看我。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他的眼光只是稍微一扬之后,又回到了它应该聚集的地方。终于一个步骤完成了。他拿出一个小钻子来。小钻子很精致,它的剖面就像一个放大的被切成细片的陀螺,两根线就绕在横置在钻头上的细木杆上,手只需左右拉扯,钻头就直往圆木杆里钻。钻的点是衡定的。由学生用的圆规划定,正上方一列到底,侧方还有一列。秤头上不同的两个纽,读数的地方也就不同。接下来就是在钻孔里嵌上铝点。他的动作很娴熟,娴熟得让每一个观赏者恨不得找一台摄像机,正常拍摄后,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地慢放,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清晰那一个个连贯的动作。

  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似乎在看一台木偶戏,又像是在聆听一段口技,相声。任何的小差,包括思想上的小差,都是对表演者的“不敬”。

  木杆秤,这是一件多么熟悉的农家物件呀。我的祖父母用过,我的父母用过,我也用过。仿佛只是昨天的事。却在一些不经意的日出日落之后,木杆秤突然就成了一件闲置品,高高地挂在墙壁的钉子上,落了灰尘。不过,这种闲置,并不代表无用。一个年轮里,依旧要用上几次。特别是过年杀年猪时,刚放了血的年猪倒在地上,一个鼻子有出气无进气的时候,农家人大抵把挂在墙上的木杆秤取上,找一根木棍,两个绳子,过磅。一年辛苦,总要知道这家伙体重多少,也能从木杆秤的刻度上找到辛苦的价值。

  孩提时节,经常遇到来乡下贩卖各种食品、水果的生意人,还有一些收废品的,收猪毛的,大多得用上木杆秤。无论是买,还是卖,农家人都很细心。出手或进手前后,都会用自家的秤称一下,若是相差大了,便会与买卖人争执起来。也有偶尔的上当者。或者说,他们并不是不小心上当,而是离家远,总不能一天到晚扛着把秤上山下田吧。刚买到手的苹果或者香蕉,就差了斤两。骂一句,“挨千刀的,就知道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之后,便就心安理得了。

  最让农家人受不了的是茶贩的秤。自家称好的斤两,带上几里路后,总要少去两把二两,却又发作不得。因为你想发作时,茶贩会说,这里不卖,你就别地卖吧,称起来不会比他这儿多。一开始,农家人吃不得眼前亏,更不信这邪,于是五里十里地赶场子。不幸的是,还是被先前的茶贩说着了:真不比他称出的多。弄不好还要再少去一、二两。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骂两句,卖了。不卖,自己留着,过上一天两天的,价格就下来了。那时的茶贩就像现在的垄断业,好比我们无法跟加油站商量柴汽油的价格一样。

  “好了”。他终于开了口。我一看,一杆木杆秤已经完成。

  手艺人从箱子旁提出几个铁制的校正码来,用刚做好的秤子一一称量。脸上的严肃和呆滞换成了笑容。

  “好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哦”了一声。我知道,他是在向我打招呼。或许,他把我看成了买秤的人。而我却不是。这多少让我有些脸热。因为,我怕自己的造访,会让人家产生不快。好在,他没有。

  他叫刘观春。不是他说出来的。是店门口的一块招牌说出来的。下面还有他的手机号码。我一走进他的小店就知道了。我们的交流很顺畅。刘观春祖籍安庆,安庆人说话带着浓浓的黄梅味儿,好听还好懂。

  老刘授业于自己的岳父。虽然算不得祖传,却和祖传差不离儿。岳父世代制秤,细数数有20多代了。我想到了墨业巨头,来自绩溪上庄的胡开文。与刘师傅一街之隔的西街上,还保留着胡开文的墨店——一位同样授业于岳父,却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徽墨奇人。要说不同,那就是胡开文成了徽墨业的大佬,以一代宗师的身份扬名立万。而坐我眼前的刘师傅,只是掌握了一门木杆秤的手艺,并依靠着手艺,风雨飘摇着走过了自己的青春、壮年,现在,已处暮年的他,依旧坚守着,操持着这一手艺。

  44年。对于一个人来说,都不是短暂的时间,而是一个人生,甚至是人生的全部。

  20岁就学上了,三年徒弟外加三年伙计,就当了师傅。制秤这一行,有吃不了的饭。刘师傅沉浸在回忆之中,一思索,脸上的皱纹堆积成的沟沟坎坎越发明显。来不及做的,要货的特别多,每天都要打夜作。真正走向萧条应该是上世纪九十年吧。那时候磅秤、电子秤、天平秤出来了。从老刘师傅的声音里,我听出了暗淡的味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时代总是在进步。

  手艺人讲求的是良心。特别是秤,它代表的是公平。许多商贩来订制,有做“大”的,也有做“小”的,一概都被他回绝了。“大”了“小”了,秤就不准了,明显是害人,是欺蒙拐骗,手艺人怎么可以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一杆木秤,多则三五工,少则两三工,甚是费时,可为了能在现代社会赢得喘息的空间,就得让利。一杆秤也就赚点工夫钱,干一天活,能赚个50元也算不错了。而这样的工钱,只是一个普通小工工钱的一半。舍不得更丢不下,少就少点吧,混碗饭吃。

  说起传承,老刘说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就是没一个愿意学的。看来,这手艺就要在他这一代消亡了。说这话时,老刘给人的感觉不是哀叹,倒是解脱。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8-16 08:46:00
  补碗(陈小玲)

  在我记忆里,最深刻的是深巷里绵绵不绝的叫卖声。形形色色的担子中,有卖豆腐花的,有捏面人的,还有那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回想起这些,总觉得还有品咂不完的甜味。有时也会奇怪:那么多的担子里,怎么惟独没见过补碗的?

  家里有一套玻璃制品的碗,让人爱不释手。每次,小侄女用膳都非它不可。只可惜,玻璃心似的东西总是些易碎的物品。已经有两个玻璃制品的碗“香销玉殒”,大家先是叹息,后来连叹息也没了。如今家里又有一套古朴典雅的瓷碗成为新宠。可能在大家的意识里压根儿就没有补碗这个概念。

  第一次看到补碗的情景是在张艺谋的影片《我的父亲母亲》里,瞎子大娘摸索出几块碎碗片。补碗的师傅手脚利落,镶上螺丝,几番穿针引线,敲敲打打,破碗竟奇迹般复原了。据说,老大娘是为了给痴情的闺女留个可惦记的物什。

  碗能修,第一次看见或听见的人一定感到惊奇,但稍加想像仍能理解:补碗的技术跟王麻子剪刀一样是一门绝活。当然,它的存在和碗凝聚的某个特殊含义联系不大,更多的是贫穷的附带品。

  记得余秋雨的一篇散文里,讲一个满是杨梅的小山村,梅子黄时孩子们最快乐:能爬上树吃得撑饱肚子。时节一过,挨饿的日子又像上咒般紧跟着。山里偶尔也会传来孩子的哭声,不为什么,就是打破了一个粗瓷碗。贫穷的乡亲已顾不及心疼孩子的无心,悲哀的愁云全笼在破碎的碗上,和难以咀嚼下咽的苦涩。这时,山里就常有补碗的吆喝声,填补孩子的哭声,清脆悦耳。

  补碗的担子确实挺沉重,所幸的是他们已经完全可以卸下担子,而人们也再不会为区区一个小瓷碗簌簌泪下。(作者系惠安县嘉惠中学)




  因此我们说,碗也是可以补的。匠人大多为江西景德镇人。也就是说不是徽州的手艺人了。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8-16 08:47:00

  
  
  
  
  
  
  
  
  刘观春新闻剧照截图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8-23 07:50:00
  十三 爆米花


  那是一个铁块铸成的肚子浑圆两头稍小一点的密闭容器,一头密封,一头有盖,密封一头按一手柄,几根钢筋制成的简易架子搁了,下面生上火,或柴或煤,一边摇滚爆米花容器,一边拉动边上的风箱以助火势,三五分钟后,手艺人起立,提了机器,一头装进一只麻袋里,用一根长长的钳子启动盖子,只听“嘭”的一声,装在容器里加热到高温高压下的玉米,能量在瞬间得到释放,绽开了一朵朵白白香香的花儿,把个麻袋挤得鼓鼓涨涨的,一些调皮的玉米花还会钻出口袋,散落在地上。孩子们高兴地捡起来,吹一口气,放进嘴里,脸上开出了红润润的爆米花。手艺人提回机器,又为下一家装进玉米。这时的东家在旁人的帮助下,把麻袋里的爆米花装回自带的洋油箱里,一边装一边喊,来,尝尝鲜,看看甜不甜。大家也不用客气,一个人抓上一把,几个害羞的孩子自然会分到他们的小手都盛不下去的分量,东家就往他们的兜里装,装得满满的。这时孩子的母亲就会说,够了够了,我们家也要爆的哩,不用那么多了。东家说,孩子呀,都喜欢尝鲜哩,你管什么。一个和谐快乐充满玉米香气的夜晚在偏僻的小山村里氤氲开来。

  严格地说,爆米花算不上一种真正的手艺。虽然也要手工操作,多少沾了机械的巧。在农村人眼中,那个看起来有些老态和邋遢的爆米花人就是个手艺人。神奇的铁罐,神奇的风箱,神奇的摇啊摇,也就摇出了神奇的美食了。

  我是在一个睡梦中被奶奶喊醒,惺忪着一双眼,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脚的奶奶加入到一场属于爆米花的盛宴中的。说那是一场盛宴,绝不为过。除了一日三餐,除了春节,农家人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裹腹。而这场盛宴在一个秋尽冬来的日子里出现了。农家人收了玉米,掰成粒,阳光下烤上几天,装进五斗柜里的时候,心是安的。早上玉米糊,晚上玉米糊,午饭玉米馃老南瓜,一日三餐都是玉米,虽然单调,却也能够喂饱肚子,日子就能继续下去。仅有的一点大米,是不能随便动的,那得一家之主的爷爷发话了,一家人才能吃上一顿白白的米饭。爆米花是那个缺吃少穿年代带给农家人最大的快乐。

  远远的就看到寿花孃的门口围满了人,嘈嘈杂杂中透着愉悦开心,像过节一样。尚未走近,只听“嘭”的一声,吓得我直往后退。奶奶一手提着一只小布袋,一手扯紧了我。说,爆玉米哩,怕什么。寿花孃眼尖,声音比眼光更尖,直叫道,快来快来,我家刚爆完,先吃着。应该说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接触玉米的别样制品,像花一样的制品。爆米花,入口甘甜,松脆。味蕾随之一热,爆米花软绵开来,牙齿一嚼,满口生香。我吃了一捧,再抓再吃,欲罢不能。奶奶急了,用手一打,然后佯笑着把我拉开。那一年我四岁。

  一般农家,爆米花最多爆一锅,也就一斤左右。一家六七口的,留不了三天就吃完了。爆多了,一家的口粮就会受到威胁,加上还要贴二毛钱一锅的加工费,于一个农家人来说,是极为奢侈的。只是当时太小,并不理会这些细节。奶奶的强制干预,我以号啕大哭来应对。这一哭不打紧,手里就又多了一把热腾腾香喷喷的爆米花了。

  轮到奶奶了,手艺人问,要多甜。奶奶说,多加点。手艺人漆黑的手往一个小袋里抓了几粒白白的糖晶,随着玉米一起放进了锅肚子里,盖上盖子,在熊熊的火焰下摇了起来。手艺人边摇边不时地看着镶在机器上一起摇转的压力表。我在等着他起来喊“好”的时候。加热的这几分钟漫长得像蚕儿吐出来的丝一样,没个尽头。终于手艺人站了起来,终于在剧烈的响声中玉米开出了花,终于奶奶笑着一张脸把花儿分给如我般大小的孩子们,终于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开口饕餮起来……

  一个漫长的冬天,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来的也并不是一个手艺人,而是一个群体里的一个人。他们或胖或瘦,或高或矮,设备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圆肚子的黑锅,风箱和支架。自然,那样的日子,却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够去“捧场”的。往往这一回去个三五家,下一回再换上另外的三五家。作为一个孩子得到的宠爱是最多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吃上东家或西家的爆米花,哪怕这次自家人并不能去“捧场”。

  遗憾的是,这些带给一个乡村芬芳和快乐的爆米花人,我始终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外地人,至少不是一条源里的人,因为大人们也不认识他们。他们说着古里古怪的普通话,在一个夜里出现,又在一个夜里消失。农家人白天要上山干活,是没有闲暇去干这些闲事。爆米花人深谙此道,于是选择了黑夜。风箱助威下的火焰,在黑夜里更加明亮,爆米花的香气在黑夜里也传得更远。这一切,温暖了一个个乡下孩子的童年。

  许多年过去,我在辗转求学和工作的日子,远离了家乡。再也没能亲历那种属于一个农村黑夜的盛宴了。爆米花依旧存在,存在于城市里的一个个摊点上。一个纸包包好了,逛街看电影时,都可以买上一包解解馋。或是几个朋友找一家“有意思”的分店,喝着奶茶吃着爆米花,却大抵吃不了多少就厌倦了那种甜腻口味。我感叹,虽然也叫爆米花,却再也寻不回曾经的味道了。到了起身离去时,纸包里存货还有不少,友人只顾着衣拎包,我却舍不下这些儿时的记忆,总要扎好袋口拎着走。

  一次在群里聊天时,群友发了一张图片,让大家猜图片上的内容。图片上一个年约30左右的女子,头带一休闲帽子,着一件红短袖,神色专注地出现在了一只圆肚子的爆米花机前。下面的火苗把一张娇好的面容映成了古铜色。让我觉得已经成为历史的画面,再一次在现实中重现,恍若梦中一般,人一下子温暖起来。

  久违了,儿时的爆米花。久远了,曾经的手艺人。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8-23 07:51:00

  
  文中提到的爆米花女子。倪受兵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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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9-03 12:54:00
  十四 木匠


  一个藏在大山里的皖南农村,除了沿村的河流,用双手开垦出来的资源稀缺的土地之外,就是山,绵延不绝、高耸入云的山。有山就有树,有树就有木匠的存在。山高树多,木匠就多,一个百余人的小村子就会有好几个,一条源更是多达数十上百人之多。木匠分粗木和细木。粗木指的是建房、搭桥、粗重家什、钉搁板等笨重的需要木匠参与的活。细木主要指打家具、精装修等。可惜的是,源里的木匠大多是粗木,会细木的不多,要有也多去了外地打工了。或者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还没有打工一词,但细木能做的就是离开家乡,四处转悠着讨生活。因为,家乡只要有粗木就行了,细木耗工,农家人雇不起。
  村里最早出去讨生活的木匠叫叶开善。其实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应该是一个春节,正月里外头的人都回家了,村里忽然多了一个头发老长的年轻男人。男人养长发、穿高跟皮鞋、着牛仔喇叭裤在家乡最流行的时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期。叶开善大半个脸被披肩黑发遮去的时间远比家乡流行时间早了近十年。因此,他的出现,我的第一感觉是好奇,继而害怕,以为遇到了神经病。好在叶开善喜欢笑,笑的时候鼻子眼睛挤到了一块,虽然并不好看,却也让人亲近了许多。他与小叔叔年纪相仿,因此也经常在一起打扑克打麻将,那时候我常常跟在后头。打牌的时候是最忌讳旁人在边上多嘴的,可我实在不知道,有一次把小叔叔的牌叫了出来,差点在正月就吃上两个“栗子”。小叔叔虽说是老师,却是做过农,一担能挑起200多斤的庄稼汉,要是用力敲下来,可有得受的。当时面对他怒视的眼睛时,我差点就哭了起来。记不得有谁在安慰我,但可以肯定的是,长长头发的叶开善是说了话的。小孩子嘛,童言无忌,可别当真了去。然后对我说,出去玩吧。我如奉圣旨般逃了出来。之后,对这个养长发的木匠有了好感。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农村婚嫁时盛行的大衣柜、五斗橱、化妆台都过了时。我在结婚之前,曾去看过友人的新房,看过围绕一个房间去设计的真正意义上的装修。还带了纸笔画了图带回家。父亲把我画的“图纸”交给了做细木的隔了三户的堂弟江清。后来家具打好后,可真让我哭笑不得。他们按照我的图纸做成的家具,整个比例与原物相去甚远,真有点画虎类犬的味道。不过我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知道,应该是我的“图纸”出了差错。没有用尺子精确量过,只是随意画出的玩意,细木有名的堂弟自然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来。听父亲说,江清是看到兄弟的情份上,放弃了正月初六下浙沪,特意留出了半个月为我打制新婚家具的。完工了,他立马就去外面赚大工钱了。
  江清有着家族男人白皙的面容,却是不太爱说话。我也只在那段时间与这位叔公的孙子有过交流。那时候我在一家工厂当工人,上三班倒的班,要是上夜班,人又不十分困,就搭个船坐上一个小时回一趟家。回来的目的自然是看看家具打制的进度,也表达着一份情意:给师傅们递上一支烟,续上一杯水,然后有事没事地聊上几句。江清不爱说话,我一个人单口相声一会儿,也就无趣离去了。说的也大多是外面的情况,外面赚钱省力不省力什么的。我问一句,江清答一句。多少有些索然无味了。让我想不到的是,这竟然是我与他最后的交流。几年之后江清结了婚生了一对双胞胎,生活的担子一下子重了,也就更加努力地找活计。在一次外出时,远在他乡的堂弟出了车祸,捧回家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盒子。堂叔只有他一个儿子,他的离世对一个家庭的打击是沉重和巨大的。叔公、叔婆也因受不了这样的惨变相继病倒辞世。堂弟留下的唯一让堂叔有些安慰的是一对龙凤胎婴儿。
  三年前,我寄信给做木匠的二表哥潘开文,要他来县城帮我装修房子。二表哥没有来。他给我的回话是,现在腰不太好,舅妈都七十好几了,离不开服侍,他走不开。我其实是贪图一个省事。自己亲戚帮着做事不用像防贼一样去防手艺人。装潢是个无底洞,要是自己不会精打细算,又没有亲人帮衬,被一些无良的手艺人拐去个千儿八百的可是常事。手艺人是按用料的多少来收取工钱的,只要把板有意无意地“消耗”了,自己的工钱就会往上加,只是坑了装修的东家。还有一些手艺人认识了一些卖材料的老板,于是与卖家勾结害东家的也是大有人在。那时候,这类信息听多了,竟患起了装修恐惧症了。到了装修的时候,砖工请了大表弟,其他的工匠也由他做主安排,心才安了下来。当我提议木工交给二表哥时,大表弟摇了一下头说,可能他不会来。我问缘故。大表弟说,二哥是粗木,装修中许多活是细活,怕他会觉得做不好。我说他也可以请帮手。最终二表哥还是回绝了我。这个时候,我却不由想起了江清。要是他在,该有多好。后来马上发现,江清去了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却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才想到他呢?我把自己给问住了,害怕去进一步剖析自己,原本自己也是一个寡情少义的人。尽管我可以用种种理由去为自己解脱。我却不愿。
  时间流逝得很快,不知不觉,女儿都上了高中,我的双鬓也已添了不少白发,工作却依旧是那么地繁重而艰难。只有在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才能真正静下心来,回忆那些活着的和死去的家乡人。当然包括我的堂弟江清。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9-08 06:34:00
  亲们,中秋快乐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9-09 08:04:00
  十五 代课老师

  虽然也被冠上“老师”的称谓,从事着教书育人的事业,但他们却不是真正的老师,因为他们的付出和回报相去甚远。代课老师只能算是一些读了点书识了点字的农村人从事的一种看似高雅的谋生手段。鉴于此,他们也像农村中众多的手艺人一样,施展的是自己的青春和奉献,得到的却是低得可怜的不足以养家糊口的工资。是为题记。

  1998年9月1日,我在下岗了一年之后,重新步入拿“工资”的序列。这其中母亲付出了不少努力。那时候家里开了一个小卖部,主要是父亲经营。为了给我腾地儿,父亲把店“转”到了我的门下。孰不料我并不是一块经商的材料,一年下来,店本不见长,反亏损了一大截。母亲认识到了我的短板,便问,代课干不干?我漠然点了头。甚至自己也认为那应该是一条我比较擅长的路子。因为7年前,我曾尝试过一次,书教得还行,好像还得到了当时学区的表扬。

  学校就在家的边上,紧挨着。开学当天,早早地去了学校。校长姓余,是个瘦小个子的中年人,四十出头,总是眯着一双眼睛,喜欢笑,一笑嘴巴就张开了,左边掉了两颗牙……

  那个时候,家乡的小学最高年级是三年级,四五年级学生都去了五里外的源里。比起7年前,学生数少了很多,许多“完小”都成了低年级的教学点了。当时的小学有三名教师,除了我和校长外,还有一名方老师。他们都是公办老师,吃财政饭的,加上工龄长,工资也就高了不少,600元左右。作为代课老师,我的工资是194元。就像任何部门单位尊卑有别一样,余校长和方老师早在我到校前就开了一个两人会议,筹划课程安排。我一到,余校长说,考虑到学校目前的情况,你包班幼、一、二年级班吧。三年级的课程毕竟有些难了,你说是吧。当时分两个教室,三年级有27名学生,坐一个教室。幼一二年级班是复式班,合坐一个教室,人数也就30人左右。三个老师两个班,班级分配得好,一天还有一点时间休息,若是包班,就得负责一个班的所有教学任务,人就挪不动窝了。而他们,两个公家人合抬一个班,每人都有半天的休息时间。当时一听就起了光火,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却又不能明显地表露出来,毕竟就是这样一个低薪的苦差事,母亲也是跑了许多亲戚朋友才争取下来的。于是我说,我比较适合教高年级的语文。再说我年纪轻,耗在一个班上,怕自己没那股韧性。幼一二是基础教学,是最关键的,还是你们亲自抓比较好吧。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我任三年级班主任兼教语文和幼一二数学。余校长带三年级数学,方老师带幼一二班语文并任班主任,外加三年级自然课。后来听说,他们对我的加盟持怀疑否定态度:一个工厂的机修工也会教书?

  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是最快乐的。我忘记了自己的尴尬身份低廉待遇和一周五天超负荷的付出。如果说,那个时代的许多人都已经浮躁疯狂了,在农村,在农村的一个小学里,还保持着一份淡然。无关功利,无关荣辱。而这样的宁静却很快被打破了。一位姓凌的村委会主任来学校视察,酒过三巡,凌主任说,他要和我们签“军令状”,只要学生的成绩提高了,在学区的名次提前了,村委会就要发奖励。好像开的口子还挺大的,单科学区第一名奖我们100元。这一下,可在学校老师中掀起了不小波澜。不要说我这样的月薪200元不到的代课老师了,就是他们两位也是铆足了劲,一心想着村里的奖励。最后的结果是学生的成绩上去了,凌主任酒后的承诺却没能兑现。不好意思见我们,只给学校一封信,余校长在一次会议上宣读了村主任的来信,大意是说村委会对我们的工作很肯定,希望大家以荣誉为主,继续努力教学,为阳光下最光辉的事业做好本职工作,云云。然后,余校长代替凌主任象征性地发了30元奖金。有好一阵子,好酒的凌主任都没来学校。方老师忿忿不平,多次说要找他理论,特别是要为我这个代课老师讨回“公道”,却终于没看到他行动。因为当时村两委还是很有权力的,他们有老师人事建议权,真把他们惹火了,跑到学区去说一定不要某某老师,那也是十分麻烦的事。

  第二年我去了源里的完小教书。去的原因也并不是我教得好,而是那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去外地打工了,空了个缺出来。我代的课是三、四、五年级的数学,工资加了8元,月薪202元。尽管我偏好教语文课,好在数学也不赖,最后依旧在学区得了奖。

  代课老师的地位是卑下的。可当他出了成绩之后,也就可以仰起头来去面视一切了。两年的代课生涯,我得到了一条源里家长的肯定,当他们跟着他们的孩子喊我“老师”时,我的应答是甜蜜的。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我无愧这一称谓。多少个日夜操劳,在一瞬间得到满足。

  新世纪到来时,县教委下发了文件,要彻底辞退代课老师。这一纸文件,让学区的领导很为难。许多代课老师在这个职位上干了十多年,现在也都30多岁了,除了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涂鸦外别无所长,一下子辞退他们会说不过去。可上面的文件是必须执行的。于是我在面临着第二次下岗之前,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讲台。尽管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份工作,能够显现自己能力和证明人生价值的一份工作。我离开的最后一节课,班上的大多学生都流了眼泪,他们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们。可现行的制度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给这样一群手艺人一个说法。

  他们来了,他们走了。来的时候,没有风没有雨,走的时候没有悲痛没有伤痕。那件裹在身上经年不变的灰色衣裳黑色裤子遮盖了一切。

  永别了,代课老师。包括我在内的我的同行们,没有名份没有任何保障的同行们,进不了经史子集的同行们,记住你们的是家乡的土地,是土地上辛勤耕作的父老乡亲,还有,一个又一个经过你们精心呵护而羽翼渐丰最终展翅高飞的孩子们。

  补记:我在写下这篇文字约两个月后,一个喜讯从天而降,安徽省出台政策,对代课教师进行补助。只要找得证人,当地学校认可的代课教师,教一年可获得20元每月的补助。钱虽不多,却总算有了交待。马年春节返乡,见如我般有着代课经历的同行们,努力奔走着“证明”着自己的曾经的过往。虽然忙碌,但脸上却流淌着笑容。我为他们高兴,也算老有所养了。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9-10 06:59:00

  
  祝天下老师幸福安康!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09-19 15:13:00

  
  
作者:海边豆豆小时候 时间:2014-09-28 10:16:00
  欣赏了。。。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0-11 19:54: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0-11 19:55:00
  十七、修榨




  每年4月,油菜籽开花时节,叶荣寿师傅就会被父亲请到榨堂里来收拾木榨。叶师傅是个秃顶,头的中间部分像砂纸打磨后一样光滑光亮,一笑起来满脸的皱纹拥挤到一块儿——这样的形象我并不喜欢,只是他待人和善,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像留声机一样——让我有了亲近的念头。其实我知道,我喜欢的是他被村里人冠以吹牛的故事。那些故事虽然并不神奇,也没有很多惊险成分,但是经过他的一张嘴说出来,却是那么的津津有味。叶师傅来了,后面跟了他的大儿子。叶师傅有三个儿子,他把修榨的手艺传给了老大。一搁下肩上的斧头、锯子、铁铇、手锛,早已候在边上的父亲立马递上一支烟,又掏出火柴来给他点上,叶师傅留声机般的声音也只小停了抽上两口烟的短暂时间,就又开始响了起来。

  4月的榨堂是寂寞的。叶师傅似乎是为了打破这种寂静,而不停地和父亲说着话。他的动作很慵懒,在我眼里,他不应该是个手艺人,而更像是个说书的人。

  先人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选定繁衍种族后代的标准是严格的,其首要的条件得有水。家乡的水系不算发达,却经年流淌着一条溪流,父亲的榨堂就在溪流旁,一条水渠引领,借助水力建成。在家乡,这样的榨堂并不多,因此吃修榨饭的人就更少,叶师傅一年的光景也就在榨堂打菜油开工前和桕子油结束后,才会忙上一会儿。他的慵懒是可以理解的。就那点事,真要起劲了干,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的活路断了。这一点,修榨人明白,榨堂的主人兼打油师傅的父亲也明白,只是谁也不会真正说穿。一个师傅与另一个师傅都是有面子的人,可不兴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撕了人家的面子。好酒好烟好饭地供着,一年四季的油就靠他了。那个时候,叶老师傅敲敲停停的作派,常常有人会向父亲打小报告。可父亲一次也没有理会过。慵懒,成了修榨人可以专享的权利。

  在机械化程度并没有完全得到普及的农村,木榨在服役过程中的受损是严重的。撞杆、垫木会在石锁的重力撞击下变形,铁箍也会变形。叶荣寿师傅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变了形的物件一一修拾好,等待着又一个油香四溢季节的到来。

  在修榨人的工具中,手锛别具一格。一根手柄,柄头处安了一薄薄的宽度半尺却极锋利的铁器,闪着冷光,手艺人马步一扎,双手举锛,一下一下修整变形的撞杆和垫木。只有这个时候,叶荣寿的嘴是紧闭的,再不说话,像受了一肚子气却又无处发泄的小媳妇一样,一脸严肃。他的马步很稳当,像一个圆心,手锛的长度就是半径,每一锛上下不差分毫,细碎的木屑从锛头掉落,薄若蚕翼。那架式,直让看的人心里紧张,真怕一下没锛准,把撞杆垫木锛坏了去。

  父亲曾对我说过叶师傅的手艺全在一张锛子上头。家乡的榨堂少,叶师傅就得四处跑江湖揽生意。除了周边的村落,就连浙江、江西的一些偏僻农村都曾留下过叶师傅的足迹。手艺人在外揽活,势必受到当地人的排挤。而发难最多的是当地的修榨人。正所谓三尺之榻岂容他人酣睡,同行只能成为冤家对头。叶师傅始终微笑着一张脸,白天干活,晚上就如走亲访友般与人交流,在他的整个游历过程中,不但把敌手一次次变成了朋友,逢年过节的,家里还会来上一些外地的陌生人。一打听才知道都是来给他拜年的,真正不容易。具体的“收服”过程,我都是从叶师傅的口中得知的。一张锛一上手,他们就服了。其实,内行之间是不需要多说话的,他们关注的是你的真本事。叶师傅轻描淡写。闯下了天下的叶师傅成了修榨手艺人中的一块金字招牌。尽管他一天干到晚,木屑装不了一篓,尽管他时常坐下来喝茶抽烟海侃,尽管他被许多务实的庄稼人看成一个混饭吃的,可经他收拾过的榨堂却在应该开工的时候响了起来,一直响到停榨的时候再无故障出现。于是许多人又会再加上一句:这老小子,本事也不全是吹的,有两下子。

  父亲是很尊重叶荣寿师傅的。究其原因,一来,榨堂离不了修榨师傅。二来,叶荣寿的手艺高。三来,叶师傅年纪比父亲大了十多岁。也正是有了这份尊重,常被许多村人误解的叶老师傅,有事没事的就常往我家跑,一坐就是大半天。上下五千年,东南西北中,随便你说什么,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就算多年后,父亲不再经营榨堂,叶师傅也不再从事修榨手艺,他们依旧走得很近,近得像兄弟,像亲戚一般。长大了后,我自然成了叶师傅的又一个聊天拍挡。那个时候,我喊他老叶。老叶说,做手艺的人首先要做人,人做好了,手艺自然好了。老叶说,我去一个地方,我就和那个地方的人做朋友,烟酒不分家,谁有用谁的,人是个感情动物,聚得久了也就成了朋友了。既然是朋友了,别人也就不会再说三道四了。老叶说,你赚了十块钱,如果你全部放进口袋里,那你的第十一块钱就难挣了。如果你把挣来的十块钱用掉五块,你马上就能挣上二十块。老叶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其实看白了也就四季轮回,并不复杂,若是看不白,你就会觉得掉进了万丈深渊,没有一丝光亮,就会没了方向。老叶说,世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叶说,宁可路路栽花,不可一路栽刺。老叶说……

  古朴却十分有效的做人做事道理,从老叶那张宽宽的嘴巴里一句一句往外流淌,像流淌不尽的溪流。可也正是有了这么多学识见识,让他的性格定了形,不再相信任何新生事物,以至于在63岁那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得了肺结核的老叶不相信西医西药,嫌看病太贵,坚持自己到山上采草药医治,后来病重不能采药了就让三个儿子去山上采,每天一大碗一大碗地煎服,却只能让病情越来越重,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没同意儿子把他送进乡里的医院。父亲后来说,他的病并不致命,却让自己给耽搁了,可惜,可惜。老叶在放下手锛后的第三年,去了别的世界。或许,离开了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业,老人早就厌烦了这个世界吧。

  叶师傅的三个儿子口才也算不错,每逢回家,我还能在与他们的交流中,依稀看到老叶的影子,只是毕竟相去甚远。或者儿子们只是重复着老叶的说辞,而我已经厌倦了。

  再见了,那个手持手锛,扎着马步的修榨人。若是你所在的世界还没有推广机榨,或许你正兴致勃勃地干着你的老本行哩。若是心有灵犀,我会听到传自另一个世界的清脆的锛子声。

作者:周谷子 时间:2014-10-22 16:10:00
  阅读。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0-31 22:23:00
  十八 烧窑


  游走徽州大地,不经意间,就能在一条清澈的溪流旁边发现一个高高隆起的山丘,透过丛生密集的杂草缝隙,就能找到一两个缺口。这就是一座废弃的砖窑。那个缺口,是砖窑的门和添柴的灶口。一块块打磨平整泥坯从这里进去,关上门,灶口处弥漫起数日炊烟之后,再把烧硬的泥坯掏出窑口,这时的泥坯子就成了砖头。青砖或红砖,都是建筑房屋的材料。一块块整齐地码成一堵堵矮墙,把个原本荒芜的砖窑四周点缀成了生气四溢的街巷,等待着它们的新主人赶着牛车马车来装运。抟几块土,出几身汗,就着荒凉劳累上一段时日,烧窑人就得赶在霜降时节回家。那时候,他们的腰包里虽不丰盈却也不干瘪,那透亮的汗水和红通通的柴火烧出来的几块银元,足以让一家老小乐滋滋地过上一个春节。

  走进一幢幢庭院深深的徽州古宅时,那静静砌在墙体里的砖头,不时让我产生幻觉,那过往的日子里,被烈日烤裂皮肉的汉子,正用力甩打一块泥土。他不停地举起来又摔下去,僵硬的泥土慢慢变得柔软,最后一次,汉子把柔软的泥块摔进了一个长方体的匣子里,用手拍实,再用钢丝做成的弓状物把多出来的泥尖刮去,提起匣子用匣沿的木板往工作台上一拍,一块成型的泥坯砖就完成了。我不知道,一座窑一次能容纳多少块砖坯,500或者1000,或更多,数个汉子光着上身,任整个脊梁流成一条小河时,窑主说一声,“装窑”,于是众人停下手头的工作,蜂拥而至,把一块块泥坯装进小翻车里,两三个人成了一个工作小组,填塞着那口巨大的肚子。我没有亲见过窑里面的陈设,但我的想象肯定是见过的。那个原本黑暗却又要经历炼狱般炙烤的窑洞里,必定有着一排排耐高温的如梯子般的架子,这些架子,在一个农村,只能用随处可见的石头砌成,然后,把最后一道关的烧窑手艺人,小心地一块块地把坯砖搁放在上面。所有的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便是关紧窑门。这时的砖窑成了一个密闭的容器。唯一通着容器的是一炉灶膛。这是一个凤凰涅槃的过程。一块块随处可见的泥块,如那只传说中的阿拉伯沙漠中美丽而孤独、接受着每500年自焚为烬、再从灰烬中重生的神鸟一般,成为永生。一块泥土,名不见经传的泥土,从此与一幢明清古迹相连起来。

  砖头的加工虽然比不上陶瓷一类的精细用品,但凡是通过窑口烧制而成的东西,都会由于一个不经意的差错,而使一窑砖头成为废品。它们失去了平整的外表,失去了应有的硬度,变成了一堆让烧窑人脸红心乱的怪物。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出来承担责任,或者大家一起来扛起一次事件的过失。那一刻,天应该是阴沉沉的,黑云压顶,窒息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只有等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天空才会重新清明。雨过天晴,汉子们甩一把汗,就把忧愁甩到了地上,渗进了泥土。他们重复着单调的动作,选土,抟打,装窑,烧制……这样的工作场景,像一幅流动的画轴,从一头打开,缓缓舒展到另一头。

  江华渠是村里的窑工头子,他带去的是一个村子的劳动力。到了盛夏,农事忙过了,正是庄稼人一身力气无处挥洒的时候,江华渠说一声,烧窑去罗,明天动身。一个晚上,母亲的叮嘱,妻子的不舍,孩子的挂念,都要迅速划上一个句号。他们需要轻装上阵。一个包袱,就背起了一家人殷切的目光。那些尚未明确的挑战,容不得烧窑人分去一丝一毫的精力。第二天凌晨,村里的五六个汉子,趁着夜幕行走在宽不盈尺的小道上。脚下的路从小道变成板车道再变成汽车道,他们越走越宽,分明感觉到经过了一个繁华的城堡,继而再次转向板车道、小道——从一个山坞走向另一个山坞。他们不知道走了多少天,包裹里的苞芦馃即将食用干净的时候,在一个窑口处停了下来。开工之前,得先安顿自己,几根新斫的木架架起了一个个栖身之地,挂上几块塑料布,一个窝就成型了。江华渠把窑主提供的床板往地上一搁,丢下包袱,就又四处溜达开来。他在审视这里的泥质和厚度,查看窑口的大小和密闭程度,然后,和窑主一道,一个人一窝烟袋叨了,谈起了合作中的细节。比如烧制的进度、出货量,比如窑工的分成。农村里有句话叫做先小人后君子。事事考虑周全了,才会少些麻烦,而这一切都是一个窑工头子所需要的本事。他得对跟着他一道出来的窑工负责。而这种负责却会因为一次过失,他的话语就会失去感染力和号召力,那么这个群体也就消散了。

  一切准备就绪,工作就开始了。从第一锄锄开被荒草掩盖结实的泥土开始,一个流程就走向了正轨。每天的日出到日落,从一个斗士般昂首挺胸再到精疲力竭地回到窝里躺下,他们的肌体和他们的意志力一道,消磨着一个个日子,从一块块烧制成的砖头里计算着属于他们的微薄报酬。

  我是在上了小学之后,才知道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了一名窑工。而这一段经历,父亲却从来没有向我说起过。许是那段与年龄和体力都极不相符的重体力劳作让他再也不愿提及。而在其后的一段日子里,父亲为了赶制一间柴房,重新操起了旧业。父亲的一次示范性的劳作,也让我亲历了一块砖头是怎么来的。

  前几天回家,与父亲唠起了窑工的生活。父亲只轻轻说道,在家务农的,什么事都得会干一点,否则又怎么能够养活你们哦。一句话,说得我鼻翼生酸。父亲说,在农村里,砖窑特别多,几乎村村寨寨都有。而窑工却是一门学问颇深的手艺。有的人干了一辈子窑工,只知道敲打几块泥坯,而烧制时的火候才是最终决定砖块成功与否的关键。我便问道,那为什么出了废窑之后,却要大家一起分担责任呢?父亲说,一个群体里只要有一名精于火候的窑工,大家分得的钱就会多上不少。可谁也不是完人,还能不出一两次错哩。只有窑工们合成一个团体,再重的担子也就挑得起来了。

  我不知道,那些废弃的砖窑始于什么年岁,但我可以肯定,它们辉煌的日子就在昨天,一个离我们并不久远的日子。我更知道,在一个个徽州农村,还有众多如我父亲般的窑工存在。只是谁又会聊一座废弃的砖窑和一个多年不再从事的职业呢?

  如果可以,我的这一陌生却又能勾起些许记忆的话题,你就把它当成一次人生经历的回放吧。别了,赤膊上阵的窑工们。别了,那一个个被历史淘洗去的手艺人。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0-31 22:24: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1-07 16:01:00
  十九 赤脚医生

  迁徙中的族长病了,病得很重。恍惚间,他来到了阴曹地府,看到了牛头马面,他觉得他的寿限到了。这个时候,他得赶快交待后事。他不能把一支正在行进的队伍留在半道上。他没有完成一个家族的迁徙任务。族长躺在临时支起的草棚里,雨水顺着草尖滴到他的脸上,他听到了“呲”的声响。他的脸就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一个族里的人都吓呆了,以自己的神圣方式四方祈祷。他们根本不知道,如果族长,他们的头儿,就这样死去的话,剩下的路该怎么走下去。正当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族中站出一个人,他手捧着一小包叫不出名字来的花花草草,说,煎了服吧,也不知有没有用。大家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他。他也知道自己所担当的风险,要是药喝下去,族长的病不见好,甚至撒手西去,他可能就得担下一个谋害的罪名。可在这个时候,众人却把他当成了救星,权当不治之症来医吧。他成功了,当天晚上,族长的热就逐渐退了下来。调养了一周,族长恢复了生猛模样。他当着众人的面给了郎中一个紧紧的拥抱。至此后,他成了族里人拥戴的郎中。
  三百年过去了。族人在一个两山夹一坞的偏僻地方落了根,繁衍生息了数十代。他们是从中原地区逃亡避难的,因为他们再也不愿意看到战争,看到杀戮,看到流血,看到死亡。在这个小山村里,陪伴他们的有欢笑,炊烟,流水,青山,当然还有贫困,但他们不怕,他们的努力实现了一个家族的平安生存。他们最大的敌人是疾病,原本他们有良好的医疗条件,作为贵族、皇族,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倒在一个不起眼的疾病上。但即便是面对疾病,也远比面对那成天的阴谋和血腥强。
  郎中的后人世代沿袭着这一桂冠,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他们凭着认识山涧的草药,粗通药理,能够瞧病的本事,被招进了村里的医疗站,成了新社会的医生,成了广大农村群众的健康使者。他们统称为“赤脚医生”。
  人类与疾病的斗争由来已久。也许,自从有了人类,甚至人类并没有真正产生之前,疾病就存在了,并伴随着人类前进的脚步不断升级变异。解放初期,农村和城市的区别是很大的。受西方文明的影响,大城市早已用上了先进的西药,而在农村,人们还在依靠“一棵草、一根针”与病魔做斗争。赤脚医生成了这一斗争的主力军。
  爷爷就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他最擅长的病种是小儿科。我无法去追溯那些历史长远早已生上斑斑白菌的故事,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一个家族的沿袭中,爷爷和他的祖辈们攒下了不小的名头。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正是天花麻疹肆虐的日子,爷爷一天到晚都着不了家,他宽大的双脚一直行走在一个村庄去往另一个村庄的路上。爷爷懂得辩证论治,即便是同样的病,却因个体的差异,在用药用法上都是不一样的。也有一些病人由于医疗条件不好,在天花麻疹上丢了性命,一些保住性命的,却永远成了麻子——一脸坑坑洼洼,再也找不回原先的俊俏模样。爷爷有过叹息,每一次成功和失败,都在激励着他的进步。他成了一条源里第一个被人喊成“仙”的人物。“老月仙三帖药下去,必定有用。要是没用,那就神仙难医了。”
  大字不识一个的奶奶,凭着从娘家带来的一剂偏方而享誉一方。那是专门医治新生儿“脐风”用的。许多孩子刚一出生,口中生疮,涎液发硬,呼吸急促,如得肺炎一般。这时,孩子的家人往往抱了往我家跑。奶奶只需瞅上一眼,去田间地头找寻两三味草药,捣汁生饮,就能救回一条生命。而这个法子就连经医多年的爷爷都不知道。一人专治一行,爷爷奶奶成了村人眼里的守护神。我只知道,奶奶的草药只有三味,有一味叫“九层格”,因为都有剧毒,因此用量上特别讲究,多了必会害了孩子,少了又达不到医治效果,而用量的多寡全凭自己的一双眼睛。爷爷有个赤脚医生的名号,虽然不是吃公粮,却能拿到多于普通庄稼汉的工分,奶奶什么都不是,却也乐津此道,全当做好事修行积德了。
  一条源有三个行政村,为了村村配上赤脚医生,爷爷带了两个徒弟,一个人守一个村。后来,爷爷的身份有了转变,成了乡卫生院的院长,一直坚持到72岁才退休,一生的精力都奉献在了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上了。而许多赤脚医生却没有爷爷那样幸运,他们奉献了一腔青春热血后,最后的结局只能回到村中,干起曾经的农事,化归为一个农民。
  爸爸不是赤脚医生,却跟着爷爷学了许多医书,懂得许多生长在大山深涧里的草药。在一个困难年代,凭着挖草药,贴补一个家用,把我们三兄妹拉扯大,也算是爷爷的功德了。奶奶的独门绝技,她的子孙们都知道,而运用纯熟的当是小叔叔一家。
  一天正午,我正与小叔叔下象棋,村人抱着个刚出生的女婴找了来。小叔叔不敢怠慢,用手电照着一看,满嘴红肿,白沫绵绵,随即去了离家不远的水渠边,摘了几个叶子捣碎后取了汁液让婴儿服下。三天后,村人提了烟酒过来感谢。除了医治小儿脐风,小叔叔的专长是妇科,在他多年的行医过程中,多少对不孕夫妇抱到了自己的孩子。他的这一本事,远比他教书育人强了不少。
  我在下岗“归隐”无所事事的几年里,背起了“汤头歌诀”,研习了“濒湖脉诀”,许多名方验方也多有涉猎,却最终没能成为山村医生。弟弟从卫校毕业后,专长是西医。他不太相信花花草草的中医,一旦他流露这方面的倾向时,父亲和我就会苦口婆心地向他讲叙一个家族的历史,和历史上曾经如流星般闪耀的光环。
  历史已经远去,现在的弟弟主掌着一个村1000多人口的寻医求药重担。他也背着药箱,那里面都是许多三十年代战争片中梦寐以求的“盘尼西林”。如果不是查一下百度,我还真不知道它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霉素。自然,现在的药架上比“盘尼西林”名贵而更有效用的药物多了去了。做为现代人,应该是幸福的。而迅猛发展的科学为这一幸福提供了保障。随着医疗条件的转变,背篓挖药、荷锄南山的背影逐渐远去,赤脚医生成了过往,成了一个时代的代名词。
  但愿世人皆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身为医生,能够悬壶济世,普救众身,什么身份也就次要了。哪怕前面加上“赤脚”二字。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1-07 16:20: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1-10 08:37:00

  
  歙县南谯楼,俗称24根通天柱
作者:u_96449738 时间:2014-11-22 19:23:00
  还有吗?
  
作者:人行天地间2012 时间:2014-12-03 20:35:00
  顶起来!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2-05 08:59:00
  二十、拄墙


  拙作散文《土坯房》中,曾详细说过拄墙匠们所使的工具以及他们工作时的手法,和一幢泥土打制成的房子成型的过程。可当时的叙述重点是房子而非做这类房子的手艺人,因此也就想着补述几句。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这样的手艺人在乡间已经绝迹,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般。土坯房依旧经历着风雨,诉说着它们的经历、感悟,以及对成就它们由泥成房的手艺人的丝丝念想。

  由于没有留下什么历史资料和图片,而在我很小年纪的时候有个照相机是一件十分奢侈也不敢多想的事情,因此,我往往要依靠网络来寻求那些过往的记忆。打下“拄墙”两字,百度百科解释是:比喻为依靠。还列出了出处。《醒世姻缘传》第九六回:“他在旁里当着那两个老私窠子,雄赳赳地逼着问我要,若是你在跟前,我还有些拄墙,壮壮胆儿。”由此看来,我敲出了颇有文化渊源和史籍记载的两个字。只是今天,我说的不是它的比喻义,而是本意:三个光膀子站在高高的墙头,挥汗如雨般夯实泥土,造一个供山里人生活休憩的场所。

  与砖匠相比,拄墙匠是卑微的。由此上溯个一两百年,其实也还可以再长远些,请得起砖匠进家建出现在的明清古屋的,大多是官宦人家,富贾之户。拄墙匠进得最多的是农家,天天和泥土打交道的一群人,是一群穷得连一家人的肚皮都填不饱的阶层。可再艰难,房子也是要盖的,儿孙们还要娶妻生子,总不能临婚嫁了,一间新房也腾不出来吧。山里人多得是泥土,漫山遍野的泥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于是拄墙匠应运而生,并在一个乡间活跃起来。

  爷爷带着父亲和父亲的兄弟们在老房子的后背陡山上挖出了一个地基,请了石匠砌了房基,经历了两三个冬夏,待得基础稳固,再请来拄墙师傅,商议着动工时间。三两盏茶落肚,老陆掸了一下飘在衣袖上的烟灰,爽朗一笑说,就这样。

  师傅未进门,杂工要先行。雇来的杂工把一个红泥坑鼓捣得热火朝天。掏泥,过筛,挑运,添上石灰,和成散散的粒粒清晰的模样后,老陆师傅和他的同事们准时提着家什出现了。在地基的石料上摆好两块长板,再把两块短板两头一插,就组成了一个无底无面的长方体。喊一声“上料”,大箕小箕装了和好的红泥往长方体里一倒,再喊一声“停”,老陆三人各持一根拄杖,由上往下奋力夯紧。每上一次料,都要夯上一阵子,直到满了木板的上沿。退了板,一块高二尺宽尺余的泥墙就拄好了。按着或顺或逆的方向,留出门窗空隙,接着拄好的泥墙扩延,一圈一圈地往上加去。

  在我的眼里,那些拄墙的师傅应该都是一些能够飞檐走壁的高人,随着泥墙的增高,我只能仰着头才能看见他们的身影。依旧谈笑风声,依旧潇洒自如,依旧如履平地。他们不时地和工地上的几个婆娘说着荤话——尽管那时的我并不尽懂——却从那一朵朵飘在女人脸上的红云上得到肯定——可手中的扙拄始终保持着沉闷的嗵嗵响声,他们用一身的汗水建造一座土房。

  老陆是个领头的,站在最边上,站另一头边上的属“二当家”,负责墙体与墙体之间的接洽工作,中间的一个就算是师傅中的苦役了。因为他的杖头最重,声音也最响。拄墙无师傅,全凭力来付。说的就是这个理儿。只要中间的师傅下了死力,筑牢了墙体,即便是散散的泥土房也能熬上百来个春秋。有时他们也会换一下位,轮流着出汗出力,这也能让中间的师傅得到休息的时间。自然这样的轮流也只在老陆和少数团队里才能看到。要知道,森严的等级是处处存在的。动物界有,人类更不会被动物比下去。

  “来一根千筋柴!”别看老陆油嘴滑舌地开着洋荤,指挥起来却是地道,极富号召力。他喊一声,父亲或是杂工就应一声:“来了”,一根手臂粗细,长约丈余的松木就被按进了墙体里。我估摸着千筋柴的作用也就相当于浇筑水泥平台时的钢筋,牵扯着墙体一起受力,不致向任一方向倾斜吧。

  一般的土坯房为两层,一层拄好后,安放几根横条,再让木匠铺上木板,人就可以任意行走了。也就一周时间,二层的屋脊成了型,两边两个三角形相对着,盖上瓦片就有坡度,檐水就能悉数流尽。在盖瓦片之前,先得上梁。上梁是房子落成前的一件大事。站在屋脊最高处的老陆像一位天神,他手持挂着大梁两头的五谷、铁钉、棉线还有米酒,再也不见原来的油滑,洒一样说一句,口中念念有词:撒上一包谷,发财又发福。撒上一包钉,发子又发孙。撒下一串线,入侯又拜相。洒上一杯酒,天长地久到永远……老陆喊一句,站在边上的家人和雇工们应一声“好”。喊得越响,应得越响,大梁也在一声声好中,缓缓落在了屋脊上。上梁仪式正式结束后,父亲早用红纸包了红包,给师傅们一人一个地发下去。

  老陆喊的话绝不只我所记录的这一些,许多都无法记忆了,我想家乡的老人们可能还记得一些,若是碰巧遇上了,我当认真记录下来,还原那个神圣庄严的时刻。

  一天中午放学回家,父亲沉着一张脸,甚至连饭也不愿多吃就出去了。母亲说,老陆投河了,上午在江里找到了遗体。究其原因,竟是与女人有关。村里有人造谣说老陆与一个女人有染,没想到传到了他的妻子耳中,于是大吵了一架,老陆忿闷之下走了绝路。老陆常常与婆娘们插科打诨的那些话,竟被一些人当了饭后的谈资,没想到的是,这些谈资带来的却是如此严重的后果。“说的人不做,做的人不说,我相信他是个好人。就这样走了,真是太不值得了。”老陆有着好人缘,大家都在为他的死喊屈。

  我去看过老陆的遗体。几块竹匾围成的狭小空间里,老陆惨白着一张脸,静静地躺在那儿。他的妻子正在为他擦洗身子。这些入殓前的活,她想自己做。那时的我还没有见过死亡,因此也特别害怕死亡,只瞅了一小会儿,就走了。上学让我避开了一个下棺安葬的仪式。只是喊的不再是老陆,而是村里的裹尸匠。裹尸匠也要说些“发子发孙、入侯拜相”的好话,那又是另一个话题了。

  老陆并不姓陆,姓江。只是名字中有个陆字,而又年纪不大,才有了这样一个雅称。老陆走了以后,他所属的团伙也就散了伙。散伙的原因,不在于找不到搭班的师傅,而是他的两名同事听惯了那声熟悉的吆喝,而当这一切都不复存在时,他们的天空也跟着失去了亮彩,于是选择不再触碰那些曾经的快乐、嬉笑和伤悲了吧。

  许多年后,我游览过歙县的阳产和休宁枧潭的土楼村。这样的游览,我并不是去看那熟悉得就像身体一部分的土坯房的,而是去拍摄那些从四面八方闻讯而来的游人,以镜头的角度去审视他们的惊讶,他们的发现。

  墙体的红泥依旧泛红,历经数十年、上百年也没有一丝衰减。它们的存在,宣告着历史长河中的一段过往。它们的存在,也证明着在徽州大地上还有这样的一类手艺人,一类叫做“拄墙匠”的手艺人。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2-05 09:01: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2-26 17:48: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4-12-28 08:31:00
  二十一、采药



  一座大山圈住了所有手脚,让一个村庄贫穷落后的同时又是慷慨丰厚的。比如那漫山的草草木木,花花朵朵,和草木花朵中蕴藏的种种宝藏。采药人,正是有了大山的馈赠,才在一个缺吃少穿的时代兴盛起来……

  父亲出生于1946年,三岁的时候就迎来了全国解放,算是长在红旗下的新一代。加上有个懂医术、开药店、管水碓油榨的爷爷,他的生活本该是丰足快乐的。我曾在很多时间问过这一问题,父亲始终缄默着没有做出正面的回答。今年春节,去爷爷坟上拜了坟年后,与大叔小坐,才知道了风光一条源的爷爷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楚事情。譬如,修成的水坝三年两头被水冲毁,花去若干大洋;又譬如,爷爷的妹妹我的姑婆遇人不淑惹上官司,花去若干大洋……总的来说,爷爷的确赚了不少钱,而花得速度却比挣得还快,以致一个中农家庭也和一个村子大多数贫农人家一般,勉强过着日子。唯一与别人家不同的是父亲从小就研习药性,又跟着爷爷进过山采过草药,这点本事让他在一个艰难时代发挥了无穷作用。

  在榨了黄豆之后到桕子开榨,有一个很长的间歇期。父亲的身份立刻从打油师傅中抽出身来,成了一个地道的采药人。父亲采药不为治病,而是晒干后,拿到一里路外的药店出售,换上几角一块的,就能拿着供粮证去买来大米、面粉,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药材这东西,也算个精灵,并非一出门,随便挖上一两锄就有收获。需要的是采药人一个山头接一个山头地转悠、寻找和足够的耐心、毅力。有时要走上几十里山路,清晨出发,夜黑了才能回家。为了不至于回家太晚,父亲出门的时候,我们兄妹三个大抵还在酣睡之中。母亲起得和父亲一般早。父亲整理装备的时候,母亲把昨晚的冷饭菜热一下端上了桌子。扒上两大碗和着青菜、南瓜以及少许饭粒的早餐,父亲出发了。

  村里的采药人并不只父亲一个。因此一个村庄周边的山场,一些常见的药材,如半夏、丹参、沙参、紫花地丁、六月雪等早已空空如也。父亲得向更远的地方跋涉。山林也许本没有路,如父亲一样的采药人硬生生地踩出一条路影来。穿越在这样的山林里,并没有电视剧中追逐那样轻松。长满利刺的荆棘无处不在,还要注意野兽过境时滚落的松石。父亲的装备除了挖药的锄头,一条蛇皮带之外,还有一把柴刀,一根收拾干净的棍子。柴刀用来开路,棍子用来助力行走,也为了赶走正在蛰伏的长虫,让出道路。

  一直十分惊叹中医医学中万物相生相克的理论。木火土金水,相对应的肝心肺脾肾,更以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之说,前后循环,对应着一个内脏各种脏器之间的相生相辅。而长在大山里的各类花草根茎,以它们的降火、活血、消炎等等功效,在长期与自然界的斗争与和谐中被慢慢知晓,最终成为人们战胜疾痛的左膀右臂。如果不是父亲那一身风霜地出现在每一个清晨和夜晚,如果不是他背上的蛇皮袋中各种果实根茎烙进了我小小的记忆,我在想,我也许不会去认真对待那些叫不出名来的花草的。父亲挖来的药材中,有两样是全家人上阵帮忙的,一个是半夏,如花生大小,却生得浑圆,需要剥皮晒干。原本沾满黄泥的丑陋模样,去皮之后,浑身洁白,到了临晒干了,还会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半夏的生长是最不计较地方的,甚至在房前屋后就有,这也是我的弟妹们从小就曾经采挖过的中药。还有一种就是状如纺锤体的沙参了。父亲说,我们这里的沙参叫南沙参,若是咳嗽了,取一点煎服或是放进茶缸里泡茶喝,就会起到润肺止咳的作用。当然,有着这一作用的还有麦冬。被父亲视为珍宝的是丹参。父亲说,丹参功抵四物,活血化瘀,是味好药。至于能够抵上哪四种药物,我却没有深究。我想父亲是对的。对于那一根根细细黑黑状若铁丝虫般的威灵仙,父亲表现出的是一种敬畏。似乎记得父亲说过,此药本身有毒,医家用之当慎之类的话。

  在我眼里,父亲的蛇皮带就是一只百宝箱,在这个简陋的盛装宝藏的箱子里,我认识了菖蒲、七叶一只花、九蒸九晒、起死回生草等20多种中草药。那个时节的秋阳下,我家的房子前后摊开的一个个晒箪上,晒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它们生成在深山之中,被识货的父亲请了出来,成了一家人填饱肚皮的本钱。

  那时的家中,总会有许多乡亲相后光顾,他们会拿着一味药材,从外形到气味,审视闻嗅一遍。父亲知道他们的心思,也就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解说着药理药性。父亲的大度和慷慨,让一个大山里多了许多荷锄寻宝的采药人。也许有一点父亲并没有想到,这多出来的采药人,通过他们的寻觅,的确达到了贴补家用的目的,可同时也让一些药材面临绝种。中草药的采挖是有时间限定的,用花入药的一般在四月份前后,比如金银花野菊花一类。用根茎入药的大抵在秋后时节,药材也像山芋马铃薯长成熟了。可惜的是,许多人刚认识了药物,就大开杀戒,涸泽而渔,杀鸡取卵,无论季节,无论大小老弱,一律采挖开来。父亲在痛心之余,又要在繁忙的农事之后抽出时间去游说说服,才算平息了一场“三光”风波。

  父亲的许多手艺我都没能涉猎。作为一条源的榨油掌门人,他并没有传授丝毫油榨方面的知识给他的后人。而采药,我也只是跟过父亲一回,太多的路程和汗水,让我的好奇在行走中消磨殆尽。那一回,我们父子的行程翻越了数座山峰,游历了两个乡镇,5个行政村。过了午后,在一条小溪边就着山泉水,啃食母亲准备好的面粉馃时,那份轻松和惬意,才从心底随着山峦的薄雾升腾开来。那一天,父亲想着把他认识的所有药材都传授给我,而行走的那些地方,或山巅,或低谷,或向阳,或背阳,都是不同药材生长时所需的地理条件。只是我的兴趣并不在于识记多少药物,我在意的是一次经历几分感受和永久的记忆。现在想来,真是愧对父亲的一番心思了。

  这几年父亲老得特别快,虽然不像母亲那般满头银丝,却也因受病痛的折磨,再也去不了很远的山林采药了。可他却天天老花眼镜戴着,一直不忘研读他读了大半辈子的汤头歌诀、濒湖脉诀。父亲正以他的学识和智慧,以及一个采药人的坚忍,对抗着爬上身体的疾患。
作者:nb3578725 时间:2015-01-03 13:37:00
  http://bbs.tianya.cn/list-283-1.shtml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1-23 14:43:00
  二十二、放电影


  对于一个闭塞的农村来说,在没有别的娱乐活动的时候,突然听说村子里晚上要放电影,那可是件等同过年一般的盛事。一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那张紧绷的脸像沾了蜜一样盛开成甜甜的花朵,好比一个打了多年的老光棍娶上了梦想中的媳妇。太阳还没有完全西下,就能看到扛了板凳去祠堂坦上抢占位置的身影。去得早了,那块白色的银幕还没有挂上。可这一点不影响大家的好心情,嗑着瓜子聊着天催促着夜幕的到来。等待是有结果的。首先,村里指派的几个村民——更多是自愿加入到放映电影这一重大活动中的活跃分子——出现了,他们拿来了那块正方形的白银幕,抬来了一张八仙桌子。一会儿工夫,就在两根笔直的杆子上,拉平了银幕的四个角。这时人群中有一些骚动。那是摆电影放映机用的八仙桌的村民在与占了这一特殊位置的村民在争执。一个说,你这里不能摆凳子,要留电影机。一个说,你不知道往后挪挪,偏和人家过不去。——即便是争吵,也是开心的,高兴的。我的父老乡亲在这一刻变得特别大度。往往几句玩笑之后,碍事的板凳自愿地移到了别的地方。他们知道,电影机的位置是固定的,射出去的光束得占满整个屏幕,不能前也不能后。八仙桌一落地,它的前后左右就会被一条条板凳所包围。放映机周边是观看电影的最佳位置,不前不后, 又能清晰地看到放电影的人换带子(胶片)。一些想和放映人拉关系的,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递上一枝香烟,然后聊上几句下场电影在什么村子放,放什么片子等等机密话题。

  我的童年的一半快乐是随着奶奶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看电影。奶奶踮着一双小脚,一手牵着我,一手拿一个用葵花杆子沾了煤油制成的火把,在乡间小道上走。为了节省燃料,往往吃了早晚饭,在夜幕到来之前赶到放电影的村子。火把大抵回家的时候再用。很小的时候,觉得奶奶特别有劲也特别有人缘,若是去一个较远的村落,奶奶都要邀上几个邻居,五里、十里的山路,踮踮脚,说话几声就到了。到了地方,自然有众多相熟的当地人好生招待。有的喊先生娘,有的喊老月嫂,更亲切的直呼奶奶的名字:桂梅,你来了,快,这里有凳子。爷爷是一条源里的医生,奶奶又是个豁达大度的人,源里的人来看病,有钱没钱的都不计较,一些路远的,奶奶还时不时地贴上一餐饭。如此一来,方圆数十公里的地盘上,就没有她不相熟的,在我看来,奶奶就是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人。

  我记不得看过多少电影了,而记得起来的电影名就更少,充其量也就《地道战》、《上甘岭》,寥寥几部片子。其实,一个童年算起来也没看真正看过多少电影。认真回忆的结果,我更快乐于丈量一个村子与另一个村子的距离。在农村,电影毕竟是个稀缺物,许多时候半年一载的也看不上一两回。而放电影的人就成了人人羡慕的职业,当时我就想,长大了放电影去,想看什么电影就看什么电影。这一儿时的梦想,左右了我很长时间。而我的这一崇高理想也常常让父母唉声叹气而不自知。只是我的这一愿望没有实现,同村的汪金宏实现了。他比我大上十几岁年纪,读了一些书,认识好多字,加上为人务实,20岁出头就有了一份让我流口水的放电影的工作。同村人当了放映员,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在第一时间得知电影放映的确切信息,然后做好一切看电影赶场子的准备。有一回,奶奶和我一个晚上就赶了三个场子。记不得是个什么电影了,反正片子很难调到手,相邻的三个村子都要求放映。可片子停留的时间只有一个晚上,最后以抓阄方式决定放映顺序。一些精力充沛而又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一下子来了劲,电影放到哪人赶到哪,奶奶和我,一老一少,夹杂在一堆年轻人中,无形地把欢乐时光拉长了好几倍。

  其实,要说起放映员,汪金宏还坐不上头把交椅,比我们大上四五岁的江根旺才是。只不过,他放的不是电影,而是类似底片一般的胶片。那是一个能发光的小盒子,江根旺提了到处显摆。父亲是一个公社的书记,他就算是村里最大的“官二代”,只是当时没有这样的提法,可也绝压不了他的风头。在我们的一再央求下,江根旺微笑着答应了。找一个人家,门窗全关闭了,像夜一般黑,江根旺在桌子上摆好机器,拧上开关,然后把一张张卡片往机器里插,墙壁上便出来了图像。有房子,有女人,有小孩。就算那一幅幅画面是静止的,也让我和小伙伴们惊艳不已。江根旺俨然成了我们的头子,像奶奶一样能够呼风唤雨。

  一个童年,除了有限几节跟电影有关的记忆片断外,我大脑的储藏室里再也找寻不出别的什么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那部炒作了好长时间的台湾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终于在乡政府边上的电影院里上映。连续几天,从早放到晚,依旧场场爆满。那时候汪金宏娶的老婆,成了电影院的检票员。一个身体往电影院的门口上一靠,一只脚抬起来,搁在另一边的门框上,像个旋转了90度的“丁”字。当时的票价也就一两块钱吧,现在看来便宜,可对当时的大多乡下人,特别是学生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汪金宏老婆抬起的脚就是为学校里读书的男学生准备的。谁要想逃票,想趁浑水摸鱼,就得从她的胯下溜过去。有两个调皮蛋还真不顾羞耻地钻了进去。汪金宏老婆认识我,大声叫了我的名字,示意我进去。她的这一慷慨,让我受宠若惊了好多年。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凡是乡镇和稍大一点的行政村,都盖了电影院,结束了那种露天放映的历史。只是人们再也不能随处享受免费的电影了。与没地坐和淋一场雨比起来,露天电影依旧是农村人最爱的。虽然需要耐心地等待,虽然需要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地行走、角力,直到村子里头一台电视机的诞生。连续播出的电视剧,像一根魔杖一般,点了众人的死穴,牵着一个村子的眼球定时出现。那时候正在播放《霍元甲》,个个人的嘴里头都能哼几句“万里长城永不倒”,一些半大孩子更是哼哼哈哈地摆弄拳脚,打上一段迷踪拳。随后的几年,分得田地单干的农民鼓了腰包,电视机的普及特别快,那时候还没有有线电视,家家户户安了天线,看之前,要不停地旋转天线位置,尽管还是许多雪花点,却能看到不少好看的电视剧。电影,在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一段过往。那一间间庞大的原本人气十足的电影院,也在一夜之间被一把锁锁了,随着锁上的锈斑老去,汪金宏和他的老婆回到了村里,干起了生疏多年的农活。

  比起众多消失的物事,电影的轮回是最快捷的。放映员,我们叫做放电影的手艺人,不但没有消失,还在一定时间膨胀起来。电影下乡成了民生工程之后,农村里又放上了久违的电影。让人多少觉得遗憾的是,再也看不到赶场子的人了。一个硕大的坦子上,掰着指头就能数清楚观众。我在想,已经仙游17年之久的奶奶若是活着,是否还会如痴如醉般地赶场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是奶奶依旧痴心不改她的这一爱好,那么在那一条条逼仄漆黑的山道上,一定是我搀扶着她老人家了。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1-23 14:47: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2-07 22:21: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2-07 22:22:00
  二十三、杀猪


  八十年代初期,曾被打倒的叶嫡获评了反,天天念叨党中央好、社会主义好。我相信他的念叨是发自内心的,是真正在感谢。那个时候叶嫡获早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架在鼻梁上的一副近视眼镜,让他显得气宇轩昂、仙风道骨。我记事的时候,他家的砖瓦房就已经老旧了。试想在那个年代不住土坯房而住得起砖瓦房的,不用说也是大户人家。后来证实是村里的地主,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就被打倒了,逢上个什么纪念日,他总要被五花大绑地台上一站接受批斗或陪斗,有时要游街,只是我没有亲见,或是当时年纪太小记不清事了。
  叶嫡获是村里有名的杀猪匠。当然你要问地主的后人也杀猪?的确是的。我们村的地主不但做手艺,还务农,和雇来的长工短工一起干活,大多时候你还真分不出来谁主谁仆。究其原因,村里的地主都是小地主,平时也不作恶,还经常干一些铺桥修路的善事,经济条件并不十分好。有的得了叶家好处的人家,还偷偷说出“叶家是好地主”这样的话来。当然阶级斗争是残酷的,地主再做的好也是地主,既然是地主,就得封了他的杀猪权。因此叶嫡获30多年没杀过猪。平反后的第一个腊月,父亲请了叶嫡获来家杀猪,他的儿子叶竹篙也跟着来了。母亲说,家里有帮手,来一个就行了。父亲用眼神制止了母亲的不满。
  当时的杀猪匠都是一个人单打独斗,究其原因是猪养不大。那种黑白相间花纹的皖南花猪,一年养到头也就五、六十斤重。人都没得吃,何况猪哩。可多来了一个人就得多一个人的伙食开销。就得多吃掉几块猪肉。于是母亲不乐意了。
  叶嫡获曾被当过民兵营长的父亲“请”上台去好多次。父亲也知道叶家也算和善,并没有怎么难为过他们,这样一来二往接触多了,还但成了“朋友”。只是当时谁也不能捅穿这张纸,现在叶嫡获终于可以与父亲好好地一边呷茶一边兴高采烈地以朋友的身份交流了。
  叶竹篙应该叫叶竹高,反正一个音,全村人就把他当成撑船用的竹篙了。可也真名符其实,个子瘦瘦长长,脸也长,和他父亲一样架一眼镜,配金丝的眼镜腿,怎么看也很难把他当成一个杀猪匠。可那个时候,虽然没有人见过他杀过猪,但叶嫡获一坐下就滔滔不绝,再也不离座,大家知道,叶竹篙就是师傅了。
  从猪圈里拖猪、上凳、捅刀、拔毛、分边、调肠、分肉……叶竹篙动作利落干脆。众人不得不喊出一个“好”来。一直陪着叶老先生却又牵挂杀猪进程的父亲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在徽州地区,杀年猪是一家一户的大事情。特别是“捅刀”最关键。杀猪刀像一片尖尖的树叶,刀口特别尖,白晃晃的,在阳光下直晃人眼。在众人的帮助下,叶竹稿马步一扎,左手抱住猪的尖嘴往后一扳,右手提了刀,从猪的咽喉部进刀,直没尺余长的刀柄,随后把刀轻轻一拔,鲜血就随着刀口出来。起先缓缓的,接着就有泉涌之势,流进了早已准备好的木盆里。母亲看到一刀见火,就特别高兴,拿了碗装了一点猪血,洒在自家屋子和猪圈的门框上。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浪费这些血,后来一想也算是给猪一些纪念吧。这猪辛辛苦苦养了一年,最后能留下的印记也就这么多了。
  若是杀猪匠一刀进去,没能刺中要害,鲜血流不畅快,猪一下子断不了气,就得在板凳上挣扎好久。因为东家是绝不允许进第二刀的。那样会不吉利,甚至会预示一个家有凶兆。猪在板凳上挣扎,东家的脸色就会越来越沉,越来越不畅快。杀猪匠忙得一身疲惫也不顶事,这第二年他一定不可能再被这东家雇来上工了。要是这消息传得远,恐怕他的杀猪生涯也就宣告终结。
  其实一刀见功的杀猪法说起来并不算难,难杀的是“九老爷猪”。而能杀好“九老爷猪”的就是叶嫡获了。我没有去考证九老爷是何方神圣,想来应该是一条源里众多家族都要敬奉的一尊神。那时候每个家族都有祠堂。杀猪前,先焚香祷告一番。猪进刀后,立即放下地来,由杀猪匠和帮衬的人拉了头尾,在祠堂空地上绕着转圈,一直要转九个圈,还要在转完圈的同时,猪流完血倒地。快不得也慢不得。这是十分考验进刀手法的。
  叶嫡获拥有杀猪权之后,就会人大谈特谈九老爷猪的杀法。“进刀就得嫩,刀柄进去一半就行了。讲究,讲究着哩。”不过没有宰杀经验的村人,却是谁也不明白里头的意思。嫩,嫩到什么火候呢?却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说了等于没说。
  小时候,我喜欢看杀猪。多年之后,我反到见不得那样的血腥了。小时候看杀猪看多了,就对进的刀子捅在了猪的什么部位有了兴趣。最后在杀猪匠剖解猪肚拿出猪的五脏六腑里得到了答案。那一刀捅在了猪心上。
  有了答案就想求证。“当然是剪喉了,喉咙口都剪断了还能不死吗?”持这一答案的包括了许多大人和一条源的杀猪匠。起先我想告诉他们,可却没有人相信。直到我指着猪心上的刀口时,大家才目瞪口呆起来。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叶竹篙蹲下身子来,看了我好半天,抬起头对父亲说,这小子眼睛尖,以后会有大出息。
  没两年,叶嫡获一家就迁到了淳安叶家。他们本来就是从浙江移民上来的。落实了政策,叶竹篙就有了正式的工作,进了工厂当了一名工人。一开始的几年,叶家还经常有人来老家看看房子,通通风,走走邻居。后来就没有来过了,他们把房子卖给了本家侄子。叶家人一走,村子里原来的杀猪匠获得了新生。怕是他们早就知道,只要有叶家人在,自己这点手艺是不能够挣下一块施展的空间的。
  现在,年迈的父母每年都要饲养一头猪。每每小年前后宰杀光时,还会来上一个电话,有空回家一趟吃碗杀猪饭吗?2012年的腊月,我满足了父母的一次心愿。而一年一度农家人的这一盛宴,我空缺了20年。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2-25 21:31:00
  过年回家,父亲说起九老爷猪的杀法时说,绕9个圈后,还要让猪跪在九老爷像前再断气,这似乎又难上了不少。今天见一新闻,一猪在寺庙前拜下前脚,真真地拜了起来,太让人惊讶了。要究其科学的解释,事情就不好玩了。有时候唯心一点也蛮好的。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2-27 17:04: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2-27 17:04:00

  
  2.27黄山日报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2-27 17:08:00
  二十四 打猎
  □ 歙县 江伟民


  皖南山区,地少山多。两山夹一坞也就夹出了几户人家,数个村落。有了狭窄而幽长的溪流,为了找寻一两处稍微平整的地块建造房屋,人家也就分得很散。而散落的人家,却成了一座山连接另一座山的驿站。大抵走上一两袋烟工夫,就能在影影绰绰的山岚间看到熟悉的灰墙黛瓦和母亲味道的乳色炊烟。而真能一脚不赖地走遍方圆数十公里的每一条山道和每一个村落的,也就是一个村庄的猎人了。

  打猎,从古至今都是一门讲究技术与技巧的手艺。在人类的蛮荒时节,我们看到的是扎着树叶兽皮遮住私处的一群人,手持长矛石块,围攻落单的野物。他们有着精确的分工,他们必须让每一个参与的个体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让一个家族填饱肚子。这一集合众人之力的狩猎场景,一直延伸到近代史上土铳时代的到来。

  斜挎土铳,挂着水鳖(水壶)和一个黄黄的布包,一束短身打扮,精神头十足的猎人一出场,必定前后簇拥着他的忠诚的伙伴——数只猎犬——昂着头,呲着一口黄牙,伸着舌头,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互相追逐着,把一条山道占得满满的。这个时候,若有人迎面而来,必得一个身子往路里边的山上靠去,好腾出道来让行。猎人出征的威严用不着开道衙役装模作样地喊着“回避”,路人会自动自觉自愿地避让,甚至唯恐避之不及而受到猎犬的冲击。

  程小狗是村里有名的猎户。他的有名在于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吃独食,他的有名也在于他有五条健硕的猎犬,他的有名还在于一两个晚上就能捕到一头野猪——兔子、黄麂、果子狸一类的小动物更不在话下了。而他能引起我惊恐的却是他挂在身上的土铳和五只猎狗中毛色纯白的那只。那是狗中的头儿,平日里看不出来,可主人一喂食,众狗都要看它脸色,非得白狗吃剩离开了,其他四只才敢近前抢食。即使在群狗们十分快活嬉戏的时候,只要头狗低哼一声,大家立刻规矩起来。说得玄乎的人道,在追赶猎物的时候,头狗的作用是巨大的,它能够按照主人的意愿去分配猎犬们的追赶方位,更懂得多路包抄,合众而围的道理。即便野猪块头大,在山里的行走速度也十分快捷,却往往着了猎犬的道,就是这个理。狗比猪聪明,狗更有着十分灵敏的嗅觉。一切野物,在猎犬面前是无处遁形的——除非你把身上的味道弄没了——否则即便拿着传说中的隐形草,也终究逃不出猎犬的鼻子。因此,在很大一个层面上,很难说清是猎犬成就了程小狗的威名,还是程小狗让他的五只猎犬扬名家乡一条源。

  程小狗是个昼伏夜行者,待到夜幕降临,一个村庄的其他人或是正在吃着晚餐,或是洗了身子躺进温暖被窝的时候,程小狗出发了。此时他的头顶戴着一个套,安上了射程甚远光亮十足的照明灯。猎人的手是必须空出来的,照明物具只能用头部来解决安置。这一时刻的出行是悄无声息的,五条猎犬仿佛通了人性般不再吠叫嬉闹,它们知道主人的意愿,并与主人保持着高度的默契。

  我曾透过窗台的玻璃,仔细观察过这一庄严的出行。程小狗和他的狗们就是一个个夜行的侠客,在我的眼前风一般刮过,光亮就消失在了黑黑的夜里,他们仿佛去一个危险的地方惩恶扬善,而第二天白天,那个被“惩罚”的倒霉鬼就会在众人的帮助下抬下山来,然后在刀斧的切割下,一块块鲜血淋漓的鲜肉,被前来购买的村民提回家去。

  按照农村的规矩,即便是普通的村民,只要提着锄头追赶了几步,或是大着嗓门吼叫了几声,就算参与到了狩猎的过程之中,也就必定能够分得其中一块肉的。而分肉的标准在于参与程度的深浅和贡献的大小。程小狗有一个绝技,那就是查找兽迹。无论什么野兽总得在水边饮水,也就会留下足迹。程小狗往往能够根据兽迹找寻到野物的大致藏身之处,并把猎犬带至它们的嗅觉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并在猎犬的帮助下,把野物堵在它们的巢穴里。程小狗的整个狩猎过程讲究的是主动出击。他并不像一些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找一个密密的藏身地方一天一夜或更长时间地守候着,纹丝不动地等待野物们送货上门。待到猎犬们找到了野兽的踪迹,在凶狠的猎犬的吠叫下,程小狗的照明灯一眨不眨地直射野物的眼睛,然后当头扣响扳机,野物应声倒地。若是偏了准头,野物便会拼命逃窜,这时猎犬们蜂拥而上,不出半个时辰也必犬到擒来。自然,若是遇到大型野物,比如两三百斤个头的野猪,狩猎过程也就惊险刺激许多。这样的庞大野物,若是伤了铳,便会发起威来,向人向狗疯狂反击。一些雄性野猪长了长长的獠牙,狠劲冲过来,就能刺穿攻击者的肚皮。终于有一天,这样的惨事发生了,那条毛色纯白的头狗满身鲜血地趴在程小狗的肩上,腹部淌着血,后面跟着四只垂头丧气的伙伴,缓缓地走下山来。后来得到的消息称,头狗追得最狠,被伤铳的野猪一个回马枪,猪牙刺穿了肚子……后来,程小狗差不多是以家人的待遇安葬了那条白狗,只是没有立碑,但那高高隆起的坟堆很长时间也没有凹陷,仿佛向世人诉说着它曾经的历史和功绩……

  父亲尚在襁褓之时就曾经历过一次险情。那一天,奶奶背着父亲上山锄草,父亲睡着了,奶奶就把父亲放在一块巨石下的平地上,这块巨石不但挡去了太阳的灼热,还为父亲挡去了一次灾难,一只受了铳伤的野猪从山上直冲而下,到了父亲身前时,幸好有巨石挡着,野猪一个箭步从父亲头顶一跃而过。野猪的后面是几只猎犬、十多个壮汉和两名猎人。壮汉都是在山上锄地的,突然发现有野猪过来,于是发了疯般,扛着锄头就上阵了。奶奶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一见父亲毫发无伤,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是想发泄着对野猪胆敢侵犯她孩子的愤怒,竟也提了手中的草刨,踮着小脚参与到了追逐猎物的行列中……最终的结果是奶奶分得了两斤野猪肉,在一个一年时光里也难有肉味的年月里,这两斤野猪肉让一个家的几张嘴巴,包括锅碗瓢盆在内沾了一回荤腥,意义更为久远的是成了奶奶一段极其光荣的历史,连带着父亲也被冠上了些许神奇色彩,一直让一个真实事件如传说一样,在乡村里流传了好多年。

  正当大家都已经熟悉并习惯了在深夜时分聆听传至深山之中的一声枪响几声狗吠的时候,土铳的上缴工作开始了。那些山里人餐桌上的美味也被冠上了保护的名头。猎人在一个时间点上凝固成了一块寒冰,并在强烈的阳光下慢慢融化,消失于无形。直到两年前,一些深山地区的村庄,野猪疯狂繁殖危害到了山区所有农作物的时候,才又在当地公安机关的管理下,成立了狩猎队。只是这一时候,那些简易的枪支不再归属某一个体所有,而被收缴到一起统一管理。传统意义上的猎人消失了,作为一种传承了数百年、上千年的手艺,不会再有存在的可能。尽管这一狩猎过程还会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并一直存在下去。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3-06 19:01: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4-18 07:22:00
  二十六 茶贩

  “银针碧螺漫自夸,玉壶沏煮胜紫砂。夏至日长行人少,担歇柳荫闲斗茶。”诗句说的是宋代一茶贩上街贩茶的情景。这个卖茶人卖的是茶水,即冲好的茶。自夸为银针茶、碧螺春,都是上品佳茗。只因没有紫砂壶,便又自吹自家的玉壶沏茶更好。可烈日炎炎的夏日,却少有行人顶日游街,卖茶人只好找个树荫之地与他人斗茶歇息去了。陆羽《茶经》引晋代《广陵耆老传》云:“有老妪每旦独提一器茗,往市鬻之。市人竞买,自旦至夕,其茗不减。”茗,就是茶水;上述的宋代茶贩和这名老妪算是最早的茶水小贩了。茶叶,作为东方的神奇之叶,不知流传了几千年。而这种以茶水为业的生意人,却是茶贩的鼻祖。发展到现代,虽有茶馆茶楼无数,却再不算作茶贩,真正意义的茶贩,是以收取茶叶贩于外地销售而赚取利润的人。

  徽州多山,除了种植少量的水稻、玉米等农作物外,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山前屋后的茶园。在徽州,叫得响的茶叶牌子就有不少:黄山毛峰,竹铺大方,祁门红茶,太平猴魁,休宁松萝……凡叶片生于徽州,或者周边的长江中下游地区,不同的厂方收取鲜叶之后,生产出来的茶叶也就挂上了加工方的牌子了。自然,有着庞大加工作坊的厂家,便成了公司,也与一个“贩”字再无瓜葛。尽管这样的公司的创始人曾经在十年、二十年前,只是一个小小的贩卖茶叶的生意人。我却更愿意称其为手艺人。这手艺不全在手上,更在一双精到的眼睛里,灵敏的鼻子里。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在父亲的极力反对下,我还是做过一次茶叶贩子。当时得到的信息是,歙县新溪口有几个老板连夜大量收购一批茶叶下沪杭,若赶在老板们出发之前,收购一批茶叶或许能赚几个差价钱。当时正值春茶毛峰开采,市面上的价格每石7000元左右,前来报告消息之人是一名长者,也是我的朋友,刚从粮站退休下来,于是立马放价,不到两个小时,收得干茶40余斤,划着小脚船便往十里水路外的新溪口赶。两人一身汗水赶到目的地,老板在打包茶样的时候,眉头一皱说,太潮了,不能收。至此才发现,为了赶时间,在收茶时没有注意干燥度,大袋一装之后,茶叶吐潮,全变软了。这一急非同小可。一小袋茶叶价值3000多元,是我当时一年半的工资总和。只得赔着笑脸,央求老板开恩。最后,老板颇不自愿地点了头,却去除了多斤水分,一举生意不但没赚到钱,每人还亏了50元。父亲得知后说,亏得不多,买个教训。自然以后更加小心,做小本生意之人更是经不起亏折的。只是不久,类似的亏折又上演了一回。那时,春茶接近尾声,村人所制毛峰茶个头奇大,开称收购者已少有人。当时我正下岗回乡开一小店,为了招揽顾客,照常收购,倒是赢得了好名声,最后在处理收来的茶叶时遇到了麻烦,以收购价把三大袋茶叶交给一个小学同学。那个小学同学没付现金,打了一张300元的欠条,至今15年过去,小学同学再未谋面,欠条成了一张废纸,时日一久也不知丢于何处了。有了两次的教训,便不再做茶贩,自知不是那块料。后来在与各类从事茶叶生意的经济人接触后才发现,那才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是有了如我一般的失败者,才有了一个个崛起在争过独木桥时的胜利者。

  那时候,大多茶贩贩得一定数量的茶叶后,便前往一个叫繁昌峨桥的地方销售。乡镇一级政府工作人员在水路、陆路设了许多路卡,检查出境的茶叶是否开了茶叶增值税发票。一些有门路有靠山的茶叶贩子,往往采取少开税款的方式赚取差价。正所谓马无夜草不肥,门路大得能够遮天的少数人,更是一路绿灯放行。如此一来,三五年下来,便掘得了人生的首桶金,至后摇身一变,步入人生鼎盛逍遥时期。

  而在茶贩这一阶层中,他们中有更多的人是凭着自己的胆略和阅茶的本事,由一个个“扁担贩”成为一个个企业家的。众多的茶贩首先得是一个村子里的制茶高手。有了制茶的功夫,才能学会看茶,茶叶中是否掺了假,自是一闻便知。一些狡黠的茶农在一双双锐利的眼光和灵敏的嗅觉中露了原形。这样一来,茶贩们有选择地收购经得起市场检验的茶叶,以滚雪球的功夫,慢慢壮大自己的腰包。歙县汪满田村村民汪智利,原本只是一个木工出身,却与茶叶有着不解之缘,硬是凭着一身质朴,背着茶包闯沪杭,闯下了“汪满田滴水香”的金字招牌。

  更多的茶叶经营者,借助着祖宗的荫蔽,传承着那曾经的断层和辉煌。2008年4月15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只是一个曾经过去的日子,绝大多数人不会去记取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而对休宁松萝人来说,那却是一个永远载入松萝绿茶史册的日子。当天下午一时,美丽宜人的杭州西湖畔,烟雨朦胧中的中国茶叶博物馆显得尤为迷人。由中国茶叶博物馆、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休宁县人民政府共同举办的“哥德堡号松萝茶回娘家”活动正在这里举行。一个茶叶品牌与一艘沉船相联结的故事在这里上演。1745年9月12日,哥德堡号在驶入瑞典哥德堡港口时沉没,当时载有370吨中国茶叶。茶叶在1984年———距沉船时的1745年已有239年时间被打捞上来。有关茶文化专家惊叹:谁能想象,被海水与泥埋淹近250年的沉船又见天日。更惊奇的是,分装在船舱内的370吨茶叶,一直没被氧化。其中一部分还能饮用。一些亲尝过两百多年前茶叶的人道出体会:轻啜几口,虽茶味淡寡,似有木屑香气,口味依旧悠长。于是关于瑞典“哥德堡号”沉船古茶原产地就成为人们关注的问题。后经专家考证,沉船茶样的品种就是松萝茶,是安徽休宁地区的一种松萝茶。王光熙,松萝茶第25代传人,高高举起了松萝的牌子,曾经断档的历史,被焊接了起来。现在,作为黄山市最大的茶叶出口企业,一路领跑。如果说王光熙借助了一个品牌,那么方国强则借助了地利——新安源。休宁的流口、汪村、鹤城三乡镇处在新安江源头,这里成了新安源有机茶有限公司的大本营。新安源系列茶品,也以其有机的品质得到了欧洲一些国家的认证,一跃成为安徽著名商标、中国驰名商标。

  历史的车轮从来没有停歇过,按其惯有的频率,平缓而迅速地辗压着曾经和过往。从茶贩中成长起来的企业家们并没有改变他们真正的手艺人的身份,如果说有,那么他们只是变成了更大的茶贩罢了。而留下的真空,自然会有新一代的扁担贩们来填充。而他们中的一些人,也会发酵成长,产生的泡沫,在湮没“一只只沉船”的同时,闪现出束束炫耀的光芒。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似乎更准确地在茶贩这一行当里得到了佐证。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4-18 07:23: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5-15 21:52:00
  二十七 打 鱼

  靠山吃山,砍树打猎。靠水吃水,下网捕鱼。在封山禁林,不准乱砍乱伐,又对野猪等司空见惯的野物冠以保护,收缴了狩猎的家什之后,我的父老乡亲还有一样事能干,那就是捕鱼。家乡人形象地说成了打鱼。

  一条新安江中,除了少见的班轮轰隆隆地闹出不少动静外,还有体格硕大的货船。而一个小村子的码头上停靠最多的是还是小脚船。用个“脚”字来为船命名,且又那么形象,一来说的是船的形状,二来说的是船的大小。还真都挺合拍的。小脚船两头尖尖,很难分出哪是头哪是尾。简单一点的,只配备一浆。夜幕降临之时,打鱼人一手缓慢划浆,一手把船舱里网撒下去,把一个河道一截为二。为了不妨碍别的船只通行,往往加了铅砣,把网沉下去。一开始只有手动船只(划浆、摇橹)通过,不用沉太深,只到有了挂机船后,螺旋桨老把网搅起来卡在上面,渔民又得再加铅砣的分量。只是不小心,这一卡机浆的事情,让一些渔民利用了去,或多或少地演变成了一起起敲诈事件,用一些破网撒进航道,专等机动船过来卡浆,然后讨要赔偿。那一次接一次的纷争,又让一条江热闹不少。当然,真正吃着敲诈饭的只是极个别人。

  打鱼,或者说成撒网捕鱼也是一门手艺。网撒什么地方,放置水下多深位置,都有许多讲究。有一名言说道,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织网。好像说得是,只要一网在手,就不怕打不上鱼。其实情况原非如此。第二天晨曦初起的时候,渔民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把头天晚上撒下的网拉上水面,就能分出手艺的高下。不过,这手艺并非十分难学,即便舍不得降低身段向人讨教,只要生了眼睛,多瞧上几回,半月一月下来,也能打上不少的鱼。这是一场智慧的较量,鱼儿们生成的习俗并不会因为同类的牺牲而去刻意改变,它们的来路去路一但为人们所熟稔,也就注定了鱼儿们的下场。

  我的许多小学同学,后来都成了捕鱼的能手。那个在学校里让我们猜谜语的同学江国家,就是其中的一个。至今还记得那个谜面:“去时路路通,来时路不通,死在竹园下,葬在人当中。”江国家一脸灿烂摇头晃脑地像背诗一样说出了谜语。大家面面相觑,久久思考而不得要领。等了半响,见无人应答,江国家露出失望的神色。似乎在说,你们考试成绩那么好,看来也并不聪明。这时我便脸红起来,仿佛被他瞧低了去。“捕鱼呀!”终于,他一声大叫,叫破了谜底。我们还是不明白,那时节还真不耻下问了。为什么说成“死在竹园下”呢?“小脚船不是有个竹篷吗,竹篷不就是竹子做成的吗,鱼从网上缷下来,不就丢在船舱里?不是死在竹园下又死在哪儿呢?”

  真没想到,一年级读了三年还考不及格的他,这个时候,全然成了一位智者,而我们则成了趴在井底的青蛙,只知道抬头仰望圆圆的天空。在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他一定是一位捕鱼的高手,是新安江所有鱼类的克星。自然,后来的事实证了我的猜测。江国家虽然与我年相若,却是“连”字辈份,与爷爷同辈,上头有着三个哥哥三个姐姐,他出身的时候,大姐的儿子已经半岁多了,同在一个学校一个班级。造物主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如果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大抵只在表现上,让人们产生高低贵贱的联想。而在造物主的心底深处,却没有这么多讲究。江国家的才华在学校的教室里,在老师的提问中,在一张张试卷的应答时得不到体现,而在一条浩淼的江水里,在一只小小的脚船上,在撒下每一天的希望的网上,我们见到了别样的智慧。这智慧是造物主对他的补偿。让他能凭借一已之力,养家糊口,绵延生息。到得21世纪,他更凭着一只挂机船从事客运发了家,到得家乡的公路打通之后,水力客运遭遇寒潮之时,则又捡拾起船匠手艺,始终摇身变换,无论时代怎么变化,终究没有难住他。当然这是后话。

  网具是一件易耗品,往往十天半月下面,网口就会出现破损。打鱼人家自然得学会补网。一张网往几根竹子抬起的架子上一挂,一个梭子模样、缠满网线的补网工具,来回穿梭,趁着一轮夕阳,外带几声狗吠,真有点电影里的模样。若是遇到大河涨水,大水垃圾从上游借力而下,那可就算是渔网遇到了克星。数千元的一张过河网不被大水冲走已是万幸,修补起来也得好长时间。这时候,就得请上专业的补网队来帮忙。而发大水的时候,却又是鱼儿最容易上网的时机,一般的打鱼人是不愿意放弃的。他们拿着网破和生命的风险在博弈。江上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小脚船在一个接一个的浪头之中,时隐时现,看着就揪心不已。一旦到了这一时刻,打鱼人年迈的父母便再也坐不安稳,一个人一边门框倚着,向外眺望,相对无言。这是渔者之命,只要从事了这一职业,就得认命。自然,他们的担心是必要的,在一个梅雨季节里,多少水性至好的捕鱼人被洪涛夺去了性命。他们唯一希望的是,这一厄运不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熬了一个晚上的父母,第二天一早大抵会露出担忧过后的笑容。一网拉起上千斤的鱼并不算是最好的,多达三千斤、四千斤以上也是常有的事。这么的多的鱼,卖出去就成了问题,往往是全家总动员,老幼齐上阵,一条源扁担挑了四处兜售,价格也比平日便宜不少,只须几毛钱一斤。那是一个江边农村家家户户鱼宴的饕餮时节,走到哪儿,都能闻到鱼儿特有的香味。

  或许是出于本能吧,江边长大的人们,个个都会游泳,人人都能潜水,即便没有网具,也会变着法子去捕鱼。在一个炸药管制并不甚严的时候,人们便会把人类的发明用在手无寸铁的鱼类身上。我家就在江边上,不时地可以听到炸药在水中发出的闷响,不用问就知是又有人在打炮了。这样的结果是,鱼无论大小,只要处在一定区域便会集体翻了白肚。更有甚至,用药物毒鱼,自然得在小溪里进行。药物所到之处,自是死伤无数,全然没有了人类所应该具备的绅士风度,残酷得与涸泽而鱼无异。小时候,一条小溪处处活跃着石斑鱼的身影,在我的成长过程中,那些流动着黑白双色如石头斑纹的鱼儿,逐渐失了踪影。只到人们的暴行引起了当地政府的注意,不得不用上各种各样的形式去禁止。只是人类无穷的欲望,远不是几纸文字可以左右的。只有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恶行已然毁坏了生存的家园时,才会从心底里去悔恨曾经的不该。于是便又想起了网鱼者的仁慈来。网口的大小决定着只有符合这一规格的鱼儿才会落网。大的,触网后退了,小的,不用回头便装过了网眼。人类在向自然索求的同时,更应该知道如何保护自然,这样的索求才能代代延续下去。或者一个环节断链了,再想粘合起来,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2013.7.6,伟民于歙县七川。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5-15 21:53:00

  
  
楼主江伟民 时间:2015-05-30 11:56:00
  28.茶贩


  “银针碧螺漫自夸,玉壶沏煮胜紫砂。夏至日长行人少,担歇柳荫闲斗茶。”诗句说的是宋代一茶贩上街贩茶的情景。这个卖茶人卖的是茶水,即冲好的茶。自夸为银针茶、碧螺春,都是上品佳茗。只因没有紫砂壶,便又自吹自家的玉壶沏茶更好。可烈日炎炎的夏日,却少有行人顶日游街,卖茶人只好找个树荫之地与他人斗茶歇息去了。陆羽《茶经》引晋代《广陵耆老传》云:“有老妪每旦独提一器茗,往市鬻之。市人竞买,自旦至夕,其茗不减。”茗,就是茶水;上述的宋代茶贩和这名老妪算是最早的茶水小贩了。茶叶,作为东方的神奇之叶,不知流传了几千年。而这种以茶水为业的生意人,却是茶贩的鼻祖。发展到现代,虽有茶馆茶楼无数,却再不算作茶贩,真正意义的茶贩,是以收取茶叶贩于外地销售而赚取利润的人。

  徽州多山,除了种植少量的水稻、玉米等农作物外,最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山前屋后的茶园。在徽州,叫得响的茶叶牌子就有不少:黄山毛峰,竹铺大方,祁门红茶,太平猴魁,休宁松萝……凡叶片生于徽州,或者周边的长江中下游地区,不同的厂方收取鲜叶之后,生产出来的茶叶也就挂上了加工方的牌子了。自然,有着庞大加工作坊的厂家,便成了公司,也与一个“贩”字再无瓜葛。尽管这样的公司的创始人曾经在十年、二十年前,只是一个小小的贩卖茶叶的生意人。我却更愿意称其为手艺人。这手艺不全在手上,更在一双精到的眼睛里,灵敏的鼻子里。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在父亲的极力反对下,我还是做过一次茶叶贩子。当时得到的信息是,歙县新溪口有几个老板连夜大量收购一批茶叶下沪杭,若赶在老板们出发之前,收购一批茶叶或许能赚几个差价钱。当时正值春茶毛峰开采,市面上的价格每石7000元左右,前来报告消息之人是一名长者,也是我的朋友,刚从粮站退休下来,于是立马放价,不到两个小时,收得干茶40余斤,划着小脚船便往十里水路外的新溪口赶。两人一身汗水赶到目的地,老板在打包茶样的时候,眉头一皱说,太潮了,不能收。至此才发现,为了赶时间,在收茶时没有注意干燥度,大袋一装之后,茶叶吐潮,全变软了。这一急非同小可。一小袋茶叶价值3000多元,是我当时一年半的工资总和。只得赔着笑脸,央求老板开恩。最后,老板颇不自愿地点了头,却去除了多斤水分,一举生意不但没赚到钱,每人还亏了50元。父亲得知后说,亏得不多,买个教训。自然以后更加小心,做小本生意之人更是经不起亏折的。只是不久,类似的亏折又上演了一回。那时,春茶接近尾声,村人所制毛峰茶个头奇大,开称收购者已少有人。当时我正下岗回乡开一小店,为了招揽顾客,照常收购,倒是赢得了好名声,最后在处理收来的茶叶时遇到了麻烦,以收购价把三大袋茶叶交给一个小学同学。那个小学同学没付现金,打了一张300元的欠条,至今15年过去,小学同学再未谋面,欠条成了一张废纸,时日一久也不知丢于何处了。有了两次的教训,便不再做茶贩,自知不是那块料。后来在与各类从事茶叶生意的经济人接触后才发现,那才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是有了如我一般的失败者,才有了一个个崛起在争过独木桥时的胜利者。

  那时候,大多茶贩贩得一定数量的茶叶后,便前往一个叫繁昌峨桥的地方销售。乡镇一级政府工作人员在水路、陆路设了许多路卡,检查出境的茶叶是否开了茶叶增值税发票。一些有门路有靠山的茶叶贩子,往往采取少开税款的方式赚取差价。正所谓马无夜草不肥,门路大得能够遮天的少数人,更是一路绿灯放行。如此一来,三五年下来,便掘得了人生的首桶金,至后摇身一变,步入人生鼎盛逍遥时期。

  而在茶贩这一阶层中,他们中有更多的人是凭着自己的胆略和阅茶的本事,由一个个“扁担贩”成为一个个企业家的。众多的茶贩首先得是一个村子里的制茶高手。有了制茶的功夫,才能学会看茶,茶叶中是否掺了假,自是一闻便知。一些狡黠的茶农在一双双锐利的眼光和灵敏的嗅觉中露了原形。这样一来,茶贩们有选择地收购经得起市场检验的茶叶,以滚雪球的功夫,慢慢壮大自己的腰包。歙县汪满田村村民汪智利,原本只是一个木工出身,却与茶叶有着不解之缘,硬是凭着一身质朴,背着茶包闯沪杭,闯下了“汪满田滴水香”的金字招牌。


  更多的茶叶经营者,借助着祖宗的荫蔽,传承着那曾经的断层和辉煌。2008年4月15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只是一个曾经过去的日子,绝大多数人不会去记取一个普通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而对休宁松萝人来说,那却是一个永远载入松萝绿茶史册的日子。当天下午一时,美丽宜人的杭州西湖畔,烟雨朦胧中的中国茶叶博物馆显得尤为迷人。由中国茶叶博物馆、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休宁县人民政府共同举办的“哥德堡号松萝茶回娘家”活动正在这里举行。一个茶叶品牌与一艘沉船相联结的故事在这里上演。1745年9月12日,哥德堡号在驶入瑞典哥德堡港口时沉没,当时载有370吨中国茶叶。茶叶在1984年———距沉船时的1745年已有239年时间被打捞上来。有关茶文化专家惊叹:谁能想象,被海水与泥埋淹近250年的沉船又见天日。更惊奇的是,分装在船舱内的370吨茶叶,一直没被氧化。其中一部分还能饮用。一些亲尝过两百多年前茶叶的人道出体会:轻啜几口,虽茶味淡寡,似有木屑香气,口味依旧悠长。于是关于瑞典“哥德堡号”沉船古茶原产地就成为人们关注的问题。后经专家考证,沉船茶样的品种就是松萝茶,是安徽休宁地区的一种松萝茶。王光熙,松萝茶第25代传人,高高举起了松萝的牌子,曾经断档的历史,被焊接了起来。现在,作为黄山市最大的茶叶出口企业,一路领跑。如果说王光熙借助了一个品牌,那么方国强则借助了地利——新安源。休宁的流口、汪村、鹤城三乡镇处在新安江源头,这里成了新安源有机茶有限公司的大本营。新安源系列茶品,也以其有机的品质得到了欧洲一些国家的认证,一跃成为安徽著名商标、中国驰名商标。

  历史的车轮从来没有停歇过,按其惯有的频率,平缓而迅速地辗压着曾经和过往。从茶贩中成长起来的企业家们并没有改变他们真正的手艺人的身份,如果说有,那么他们只是变成了更大的茶贩罢了。而留下的真空,自然会有新一代的扁担贩们来填充。而他们中的一些人,也会发酵成长,产生的泡沫,在湮没“一只只沉船”的同时,闪现出束束炫耀的光芒。优胜劣态的自然法则,似乎更准确地在茶贩这一行当里得到了佐证。
作者:周谷子 时间:2015-12-16 15:18:00
  @江伟民 好贴。顶。
作者:白眉小龙 时间:2015-12-16 18:25:00
  @江伟民 优文美图
作者:zybaowen001 时间:2015-12-17 08:48:00
  @江伟民 优文好贴。
作者:lyccx 时间:2015-12-30 11:13:00
  保护徽文化,传承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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