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德余《都市文人——张岱传》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1:37 山西 点击:775 回复: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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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市文
  
  
  人——张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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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2:18 山西
  总序
  万斌
  浙江这块并不算大广阔然而深厚的土地,哺育了众多的
  文化名人。他们为文化的传承,更为文化的创新,竭尽了他
  们的オ智,取得了伟大的成果。据我们的粗略统计,元明清
  三代中,浙江一省的文学家皆占全国总数的五分之一。而现
  代史上,浙江文化名人之多、涵盖领域之广更使人瞠目结舌!
  面对这么一块丰厚的文化宝藏,今天如果不做点什么,岂不
  愧对先人。
  开辟鸿蒙,旧事难具论。但据新的研究成果,可知约在
  十万年前,“建德人”"已在浙江大地上活动。马家浜文化、河
  姆渡文化是六七千年前的胜景,四千多年前的良诸文化则透
  出了文明时代的曙光,充分证明了中华民族的多中心起源
  说。不过,与后来得到迅猛发展又逐渐被确认为华夏文化核
  心的中原文化相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早期的浙江文化弱
  势地位明显,良渚文化的神秘消失,也许就是这种弱势地位
  的原因或者结果。
  尽管到西汉,浙江一带仍被视为“方外之地”,但是,即便
  从较狭窄的中原文化的角度看,浙江文化也已经能够成为那
  曲多声部合唱中的一个声部了。春秋时期的范鼗是一个成
  功的政治家和企业家,同时也是一个洞明世事的经济学家。

  而王充,则以他的《论衡》震动了汉末的京兆。
  魏晋南北朝时期与两宋时期的两次从北到南的人口大
  迁徙,以及吴越钱氏保境安民,是浙江文化后来得以繁茂的
  关鍵。这其间的安史之乱,也是北南文化彼消此长的关节
  点。自此,浙江这块美丽的土地开始得到大规模和深层次的
  开发,优美的山水给了艺术家、诗人,乃至高士高僧无尽的灵
  感。浙江人才迭出,各展其技,已然引起全国的注意。艺术
  家王羲之、王献之、曹不兴、智永、虞世南、诸遂良、燕文贵,文
  学家谢灵运、沈约、骆宾王、孟郊、寒山、拾得、罗隐、周邦彦
  宗教界的智、杜光庭,科技界的沈括、毕昇、朱肱,都是对中
  国文化卓有贡献的人物。
  南宋政权定都杭州后,浙江文化旋即在中国文化的舞台
  中心进行了令人崇敬的表演。这一表演一直延续到了清代。
  也就是说,在中国传统社会的后半期,浙江素领风骚,对中国
  文化贡献卓著:在思想学术领域,涌现出永康学派陈亮、永嘉
  学派叶适等重事功、重现实的思想巨擘,他们的主张在今天
  仍然成为浙江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重要思想资源;王阳明的心
  学独树一帜,引领了明代思想解放的滔滔洪流;黄宗羲对政
  治社会的深刻反思,击中了传统中国的根本弊病。而黄氏与
  章学诚,则为中国史学的重镇。文学领域,则有陆游、朱彝
  尊、龚自珍等大诗人,更有高明、徐渭、李渔、袁枚等与市民阶
  层有深刻联系能道时代之先声者,亦有刘基、宋濂、于谦等在
  政治领域大有建树且文学亦可观者。艺术大师也极多,如马
  远、夏珪、赵孟、黄公望、吴镇、王蒙、陈洪绶等,不仅为一代
  名家,亦可为后世垂范。诸多的藏书家、刻书家和文献大家
  如范钦、严可均等为文化之邦增添了浓郁的文化气氛。在与

  海外文化的交流沟通上,浙江也处于领先地位:陈元赟、朱舜
  水为中国文化远流日本作出了重要的贡献,而李之藻、杨廷
  筠、李善兰等则师法西方科技,开中国文化近代化之先声。
  西风东渐,古老的中华从沿海泛起新浪。这一次在文化
  史上几可媲美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使浙江有幸再一次位居
  中国的发展前沿,浙江文化在20世纪再次放射出异彩。转
  型期的文化大师,浙江有了王国维、章大炎、蔡元培。而鲁迅
  更以其超凡的艺术感受力和深邃的历史洞察力,成为世界级
  的文化巨人。举凡文学、艺术、教育、出版、学术、新闻,浙江
  无不人才济济,做视全国,如茅盾、夏行、郁达夫、吴昌硕、潘
  天寿、夏丐導、张元济、胡愈之、钱玄同、陈望道、邵飘萍、曹聚
  仁等等,皆可谓自成一家的文化巨壁。在新兴的科学技术
  界,浙江亦出类拔萃,有竺可桢、金宝善、姜立夫、严济慈、童
  第周、赵忠尧等著名科学家。20世纪已经逝去,但我们完全
  可以期望浙江的文化在新千年发扬光大,再放异彩。因为时
  代需要,因为中国需要,我们更希望因为世界需要!
  浙江省社会科学院为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的综合
  学术机构,一方面以现实问题为主攻方向,另一方面也要秉
  承浙江文化的传统优势,总结浙江文化发展的宝贵经验,为
  文化的创新发展竭尽绵薄。在浙江省委、省政府建设文化大
  省的号召下,我们穀然启动“浙江文化名人传记”系列丛书
  百部这个我院建院以来最大的科研项目。通过为浙江文化
  名人立传,既可借以反映浙江文化发展的总体面貌,也有利
  于今人见贤思齐,努力进取。目前丛书正在陆续面世,我们
  一定团结各方カ量,坚持学术标准,争取近年内完成这个浩
  大的学术工程。

  本丛书共为一百部,其中古代五十部,20世纪五十部。
  本丛书中之文化名人,我们一般采取以下准则选取:(1)生在
  浙江,或其主要文化成就在浙江完成者;(2)卒年在2000年底
  前者;(3)在某一文化领城作出巨大贡献,在全国有重大影响
  者。另外,丧失民族气节者不入选,个别资料奇缺者亦暂不
  入选。其中选目,若有不甚恰当者,希社会各界批评指正。
  本丛书从创意始,就得到了中共浙江省委、浙江省人民
  政府、中共浙江省委宣传部、浙江省财政厅的正确指导和真
  诚帮助,得到了诸多学术界前辈的支持,得到了各兄弟単位
  和社会各界的关心,更值得一提的是,得到了众多文化名人
  的亲属及有关人士的无私协助。在此良好氛围下,我们唯有
  在今后几年焚膏继晷,埋头苦于,将这项工作尽可能做好,庶
  几不负社会之公望!
  是为序。
  2003年春于杭州

  目录
  第一章显赫家世
  世代诗书簪缨之家
  (2)
  显宦文学的社会关系
  13
  第二章居家读书
  20)
  聪隽善属对,深受家人亲友的赞赏
  (21)
  好读书,祖父亲授读书之法・
  “祈梦南镇”:对人生价值的探求…
  (26)
  第三章纨绔习气
  =电甲甲事
  (29)
  祖父罢职,以蓄养声伎、周游山水为消遣
  (29)
  沾染纨绔习气,极爱繁华
  (31
  第四章结社交友
  (40)
  以读书结杜交友
  (40)
  有戏癖,曾率领家班串演于绍兴、山东充州各地
  (44
  嬉游名胜,广交朋友
  (46)
  第五章立志修史…(54)
  博览群书,正史野史爱不释手……………(54)
  编纂《古今义烈传》和《史脚》…
  (57)
  《征修明史檄》…
  (60)
  至西湖书院,主动求教黄道周………(65)

  第六章“仔肩宇宙”
  (66)
  累举乡试不第:对八股科举的反思和批判
  (66)
  “经世济民”之儒家思想
  第七章拥立鲁王
  (81)
  浙东之士拥立鲁王监国绍兴………………(81)
  张岱设盛宴,迎接鲁王临幸张家
  (83)
  上疏求斩马土英,反遭斥逐…………(85)
  绍兴沦陷,鲁监国逃亡海上
  (90)
  第八章颠沛流离………(93)
  历史的十字路口…(93)
  逃难的生涯:越王峥一一西北山一项里
  (96)
  第九章生活困窘…………(107)
  租住快园
  (107)
  老来始习“春米”、“担粪”活
  (110
  老来更重夕阳情…(115)
  第十章著史情结…
  (121)
  但恨《石匮书》,此身修不足
  (121)
  上三衢,人广信,采访明朝遗老…(123)
  为搜集崇祯朝史料,参与《明史纪事本末》编撰
  (125)
  白色恐怖,晢与《石匮书》共存亡
  126)
  存国史”即“存明”、“复明”…(128)
  第十ー章黍离之悲……(132)
  《西湖梦寻》:西湖情结……(132)
  《陶庵梦忆》:都市生活情结………………(143)
  《琅嬛文集》:亲情友情情结
  …(149)
  《琅嬛诗集》:心灵历程的记录……(165)
  第十二章卜居项里
  (178)

  项里的传说
  (178)
  琅嬛福地”的幽美环境………(183)
  寄希望于年青后辈,着意编撰《于越三不朽图赞》
  《琯朗乞巧录》…(188)
  第十三章告别人衰…(193)
  恪守遗民志节,执著“存明”之理想
  (194)
  痛陈明末五王庸碌糜烂,致使“复明”的希望完全落空
  …(198)
  在寂寞中去世
  第十四章后来斗构………(210)
  绝代的散文家…………………(210)
  出色的史学家
  (229)
  杰出的鉴赏家…(253)
  丰富复杂、崇尚实学的思想家
  ……(263)
  第十五章遗响绵长
  (27)
  同时代人的誉扬
  276)
  有清一代,研究受到限制,散文集仍得到刊刻
  (278)
  研究的滥觞
  (280)
  研究的热潮……
  ==
  (286)
  张岱大事年表…
  (291)
  参考文献…
  (304)
  后记
  (306)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3:46 山西
  第一章
  显赫家世
  明代的绍兴府城沿袭南朝陈代会稽郡的旧制度,都城划分
  为两县,西部为山阴县,东部为会稽县,县治均在郡(府)城,以后
  时合时分,至南宋改为绍兴府后,山阴、会稽两县的疆域才基本
  固定。府城有一条南北流向的小河,称为府河,成为山阴、会稽
  两县城的分界,沿河有南北走向两条街道,河以西称山阴县大街
  (即现在的解放路),河以东称会稽县大街(即现在的后街)。两
  条大街历来是山阴、会稽两县的商业中心,街道狭窄,市场拥挤。
  而府河是两条大街上许多商店和住户的水上交通渠道。
  山阴县大街西面横列着许多坊巷。沿着山阴县大街蕙兰桥
  的蕙兰坊巷街往前走,跨过酒务桥,再沿着五马坊街巷往前,前
  面就是车水坊,这里就是张岱的故居。据陈桥驿先生回忆:“这
  座“老屋'是明隆庆五年状元张元忭的府第,清嘉庆年间,我的高
  祖父从张氏后人手里买下了这座“老屋”,一直到我成年都称它
  为状元台『了”。我对这座老屋'的记忆当然是非常清楚的,它
  位于车水坊,街的东西两端建有两座石牌坊,台门口有竖旗杆的
  础石。正厅是坐北朝南的五楼五底,东西侧厅为三楼三底。正
  厅大客堂约为七十平方米,正厅与东西側厅之间,由一个大天井
  和四个小天井组成。正斤以北有一间退堂,退堂与后门之间有

  一个庭院。后门外有一个面积约为三百平方米的后园(即现在
  的偏门直街一带),后园紧靠一条从大郎桥东流的河港,建有马
  鞍形踏道,可以停泊六明瓦大船。至于状元府第的内部结构,如
  大客堂两侧的磨砖墙壁,大客堂前部面积达十五平方米的凝灰
  岩石板,以及精致的窗棂,壁饰等
  等,至今仍记忆犹新。”他又说:“在
  这座状元府第附近,规模不小的“老
  屋”还有不少。状元台门以东不过
  几米,有一座“杜氏大夫第',以西数
  米又有“王氏人瑞”。另ー座大型老
  屋孙府,与状元府第隔河(称为莲花
  河,笔者注)相对,这是明嘉靖进士
  孙鎴的府第。”“这座状元府从(明)
  隆庆到(清)嘉庆,还是基本完好的。
  直到1992年最后的一纸拆令下,便销声匿迹了。”
  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八月ニ十五卯时(早上五至七时),
  张岱就出生在这座状元府第中。
  世代诗书绥之家
  张岱大部分著作除自称“山阴张岱”外,又多次自署“古剑陶
  庵张岱”、“剑南张岱”和“蜀人张岱”。张岱在明末为躲避清兵而
  徙居嵊县西北山时,曾写有《百丈泉》诗,诗前序文云:“余宗人分
  居剡中黉院,皆魏公裔也。”《石匮书·薛宣传论》云:“家南轩

  先生死时,肌如水晶,洞见五内。”这里所说的远祖“魏公”,就
  是南宋大臣张浚。张浚(107~-1164),字远德,汉州绵竹(今属
  四川)人,宋徽宗赵佶政和八年(118)进土及第。宋高宗赵构初
  立,张浚任御史,不久升为礼部侍郎。建炎三年(1129),赵构在
  临安(今浙江杭州)被将领苗傅、刘正彦兵变所废,张浚在平江府
  (今江苏苏州)联合文臣吕颐浩、武将张俊、韩世忠、刘光世等動
  王,打败苗傅、刘正彦,恢复宋高宗皇位,除知枢密院事。力主经
  营川陕以保东南。建炎四年,张浚集结川陕五路军队与金人会
  战于富平。绍兴五年(1135)出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
  兼知枢密院事。秦桧执政,谪居在外近二十年。绍兴三十ー年
  (1161)重被起用,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封为魏国公,任枢密都
  督江准兵马,符离之败后,被主和派排斥,不久罢官去世,谥忠
  献。《宋史》有传。
  张浚长子张栻(1133-1180),字敬夫,一字钦夫,号南轩,世
  称南轩先生。以荫补官,历任吏部侍郎兼侍讲,知江陵兼溯北路
  安抚使。主张修德养政,用贤养民,选将练兵抗金恢复中原。受
  学于胡宏,以“天理”为义,以“人欲”为利,强调“学莫先于义利之
  辨”,与朱熹齐名,同为南宋儒学大师。卒后谥“宣”,著有《论语
  解》、《孟子说》和《南轩集》等。《宋史》有传。
  张栻之后,据康熙二十年《绍兴府志》关于张浚五世孙张震
  六世孙张远猷的记载;张震,字彦章,魏公没五世孙,自绵竹屡徙
  居歙。乾道己丑(1169)登进士,历院辖寺丞,知抚州江西仓,以
  不附韩侘胄罢。嘉定初,召为郎,迁右司郎官,奉祠不复出,时论
  以正人目之。震娶会稽曾文清公之女,其子远猷后为绍兴太守

  因家于越。
  张远猷(1222-1272),字辰卿,震之子,魏公浚六世孙。景
  定元年(1260)以荫登仕。历任贵州朝散大夫,出知绍兴知府,直
  节不阿,时贾似道权倾朝野,远猷未尝谒见。为政明察,关心民
  疾,修德自警,郡人颂之。加大中大夫,赐绯衣金鱼袋。后致仕,
  因蜀道梗阻,二因母曾氏会稽人,遂徙居山阴南和里,为张岱
  家族徙居山阴的始祖。
  张岱曾祖父张元忭在《先考内山府君行状》一文中,追溯祖
  先世系从张远猷至其父张天复,叙述甚详
  “先世本蜀之绵竹人,宋成淳中名远猷者为绍兴太守,有惠
  政,卒而葬山阴,遂世为山阴人,居南和里。迁今常禧里则自先
  大夫始也。太守公四传生福。以乡进土为温州学政。学政生仕
  廉,当元末抱德而隐。高皇帝既定天下,以隐士征,不就,郡守罗
  贤之辟为大宾。仕廉生原旭。旭生恭,少孤,育于舅氏陆,因冒
  陆氏。恭生宗盛,虽从里闬为散官,而好古敦行,有长者风,乡人
  至今称陆如松翁云。弘治间,陆之子孙构夺其居,始白于官,复
  故姓。宗盛生四子,季曰诏,则先大父也。”
  据此,自张浚以下至张岱的世系如下:
  张氏远祖
  浚→栻→焯(炳)→逊厚→震→
  张氏迁居绍兴世系
  远猷→?→?→?→福→仕廉→原旭→恭→亲盛→诏→天
  复→元忭→汝霖→耀芳→岱。
  山阴张氏自张远猷始“耕读传家”,代代相承,进入元朝后因

  异族统治,家声一度不显,到了明朝中叶,张家的“耕读传家”传
  统又发展到了相当显赫的时期。
  张岱的高祖父张天复(1513~-1574),字复亭,号内山,一号
  初阳,晚年更号镜波钓叟,为张远猷十一世孙。嘉靖二十六年
  (1547)进士,历官吏部验封司主事,人直制敕房,典诺表笺皆出
  其手,和湖广提学副使、江西右参政、云南按察司副使等职。据
  张岱《家传》记载,天复少有大志:“太高祖以二伯子既儒,令高祖
  (天复)贾,高祖泣日:儿非人,乃贾耶?'(太高祖)壮其语,乃命
  業(业)儒。及冠,补县诸生。华亭徐文贞(阶)行学,得高祖牍,
  置第一。”"他不但以文才得到徐阶的赏识,人品也得到徐阶的
  充分信任,委之以阅卷的重任,“以若首,第二以下,若自定
  之”。其后,历任礼部主事并转吏、兵二部,全楚学政,曾得到
  徐氏的提携照应。
  张天复一生事业的高峰是在他出任云南按察司副使时。其
  时,云南一直在沐氏家族统治下,与中央政权保持半独立状态。
  沐氏系沐英之后,沐英,朱元璋收为养子,改姓为朱,后复姓为
  沐,洪武十四年为征南副将军,一直坐镇云南,洪武二十五年追
  封为“黔宁王”。张天复调任云南副使时,沐氏“席世宠横甚,贿
  结权要,夺抚臣兵权,所在夷僚为梗”。张天复“佩桌司篆”,
  以中央全权代表身份去解决沐氏骄纵不法问题。在沐氏暗中支
  持下,武定土酋风继祖拥兵据城叛乱。右副都御史兼云南巡抚
  吕光洵与张天复共同率兵平叛,“进攻武定,克之,继祖遁走,追
  及于川境,斩首以献,武定平。于是改土设流,置守卫,建学校

  功绩甚伟”。沐氏乃以“辇金巨万”贿赂张天复,日:“功出尔
  则无沐矣,盍以金归公,而功归沐,则两得。”理所当然遭到了
  张天复的严词拒绝。沐氏遂遣人以重金入都,贿赂当道,使得张
  天复不但无法完成解决云南闹独立的任务,反而受到祸害牵连。
  其时他本来已调任甘肃行太仆卿,正拟接任,朝廷疏下,“逮对云
  南”,“累羁侯者月余”。幸赖其子张元忭千里迢迢弃走申冤,当
  道为其孝心所动,张天复才得以削职无罪释放。吕光洵也改南
  京工部尚书致仕。
  张天复本欲立功朝廷,却无端遭此重大打击,遂意志消沉,
  颓废放浪至极。归里后即筑构别业于镜湖之滨,“日与所狎纵欲
  其中”。只要儿孙不在当前,就“召客啸觞,日淋漓,轰饮叫嚎
  如故”。竟猝死于酒。
  张天复为人纯厚,好济危周急,不图报答。宗族有饥者,以
  所人分而赡之,岁以为常。每岁春必命役夫行郊外,见尸骨必癢
  之。对乡里利病可兴汰者,则向当途建议,热心负责犹如自己的
  事一样,即使因为此事遭到误会责骂也不懊恨。尤讲信义于朋
  友,与徐渭交情深厚,白首如初。
  张天复还是一个见多识广、颇具才情的学者;所著《广皇舆
  考》十ニ卷,体例谨严,《四库全书总目》评云:大旨“在规《明一统
  志》之失”,不失为一部有功力的地理学著作。还参与纂修了
  《湖广通志》、《山阴县志》等地方志,并著有诗文集《鸣玉堂集》。
  张岱对其高祖的“经济大オ”不得施展的命运充满了同情,对其

  晚年之颓丧奢侈“未免亵越太甚”,又持激烈的批评态度。
  最使张岱自豪也最为敬佩的是其曾祖父张元忭。
  张元忭(1538-1588),字子荩,号阳和。少而好学,通读不
  辍,常至深夜,母爱而止之,元忭则伺母寝后挑灯夜读。父任礼
  部主事时,让元忭跟随。元忭常向父亲推荐缙绅,评论朝政得
  失。嘉靖三十四年(1555,闻杨继盛因上疏弹劾权相严嵩十大
  罪状而被杀,年仅十七岁的张元忭公开“设(灵)位于署,为文哭
  之,悲怆愤鲠,(令)闻者吐舌”。曾读朱子《格致》章,质疑说:
  “无乃倒言之乎?当言:心之全体大用而不明,而后物之表里精
  粗无不到也。”于是转学王阳明良知之学。嘉靖三十五年为
  诸生,与会稽罗万化、山阴朱赓、苏州太仓王锡爵为同学,相互视
  为莫逆交。三十七年举于乡,时父督学湖湘,往省父亲,耽误了
  会试,于是一面读书,一面主持于龙山下的车水坊的府第建筑。
  隆庆三年(1569),为洗刷父亲在云南任上的不白之冤,千里迢
  迢,奔驰云南,万里护行,又单骑奔涉京师申冤,“一岁而旋绕南
  化者三,以里计者三万,年三十而发种种白”。案结,父削职
  归,又劝慰陪伴于旁。人皆称扬元忭之孝行,言张天复生了个好
  儿子。隆庆五年得进士第一,授翰林编撰。上疏援救御史胡浡。
  万历六年(1578),同修会典,任经筵展书官,廷试掌卷官,管理诰
  敕起草。万历十五年(1587)升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经
  筵讲官等职。为官期间,刚正自守,不阿谀事人。张居正当政,
  诸党人趋奉若狂;而元忭虽出其门下,岁时仅一谒而已。张居正
  病重,门人弟子皆奉元忭为首祈祷之,他竟委婉拒绝。万历元年
  (1573)父病,请假回乡省视,万历二年父丧,在家守制,万历十ニ

  年母丧守制,在乡居期间,不与地方当道私下交往,至于地方政
  务利弊则竭力干预。浙中条鞭法行,吏因不得占利乃极言不便
  大有动摇废除之势,元忭致书当道,悉陈利害,法遂不更。稽
  山朱文公祠、天真王文成祠毁,元忭认为崇祀先贤,兴起后学,皆
  有利于地方文化事业建设,多次呼吁,终于恢复两桐。季本、徐
  甫宰、范瓘、周梦秀皆为乡贤,死后冷清,元忭言于学使,得祀学
  宫。2大カ救援因狂疾误杀后妻而系狱的徐渭。友爱二弟,元
  憬、元恂为异母弟,晚出,父天复死时,元忭跪而泣日:“视吾弟如
  吾子”,其后抚训之义周全。笃于亲族,族中待炊者,不能婚不能
  丧者,及老弱孤寡不能自存者,皆一一予以照顾。嘉靖后期,越
  俗渐向豪奢,元忭力持淡泊勤俭之风尚,衣必重浣,饭仅脱粟
  “黎明击铁板三下,家人集堂肃拜,大母辈额盥不及,则夜缠头护
  界,勿使。…曾祖诞日,大母辈衣文绣,稍饰珠玉,曾祖见
  大怒,衣及珠玉,焚之阶前,更布素乃许进见。”S曾祖母“天
  性俭约,不事华靡,日惟结线网巾一二顶,易钱数十文,则用自
  喜。倏奴持出市,人则日:“此状元夫人所结也。争售之”。
  张元忭以思想家的身份知名于当时,是浙中王门学者王畿
  的弟子、王阳明的再传弟子。清儒黄宗羲称其所学,虽宗王门
  然能善学,与王畿不尽相同。黄氏在《明儒学案》卷十五《浙中王
  门学案·侍读张阳和先生元忭》中说:“先生之学从龙溪(王畿之
  号)得其诸论,故笃信阳明;元忭之学,虽宗王文成,然不空事口
  耳,颛务以实践为基。”张元忭以阳明之学为宗,同时又吸收了朱
  子学的某些合理的内核,这种学术思路和方法,对张岱哲学思想

  的形成起了重要的作用。
  张元忭又是史学家,除有《不二斋文选》及《读史肤评》等重
  要著作外,又继父亲未竞之志,续修《山阴县志》,撰修《绍兴府
  志》、《会稽县志》,“三《志》并出,人称谈、迁父子”。这一传统
  对张岱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张元忭的学问、人品著名于时,人望甚高,在隆庆万历间有
  广泛的社会影响。其弟子曾风仪在《阳和先生论学书后序》中
  说:“先生孝友在乡党,端节在乡间,直节在朝廷,令闻在天下,无
  不可为后学法程。”张岱在《家传》中认为:曾祖一生以忠孝为
  事,其忠孝为张家“所由出”;其大魁殿撰,则是张家“地步”,张家
  的“养福之人”。又在《陶庵梦忆・阳和泉》中云:“阳和岭实为余
  家祖墓,诞生我文恭(指元忭),遗风馀烈,与山水俱长。”向
  慕、崇敬之情溢于言外。
  给张岱最直接和多方面影响的是其祖父张汝霖。
  张汝霖(1557-1625),字肃之,号雨若,晚号碖园居士。少
  聪颖,在父亲严格管教和督导下,燃炷香夜读,夜半始寝,好古
  学,博览群书。七八岁时,曾跟随父祖辈入狱看望徐文长先生,
  并指出徐文长《阙编序》中“怯里赤马的错误。但不肯下功夫
  学习书法,因字写得丑拙而失利,遂输粟入太学,古学的基础更
  加深厚。为文不肯承袭古人,力求新意。万历十六年(1588),父
  亲去世,家境渐趋衰落,县官报复,田产为豪家夺走,不敢阻止。
  此种情景反而激励了他发愤读书的志气,他把自己关在龙光楼
  上,拿走梯子,用绳子传吊食物,这样足足坚持了三年。万历十

  九年,父亲的同事好友、江西人邓以赞至绍兴祭吊亡友,此时,父
  亲已去世近三年矣!邓以赞误信他人之言,说张汝霖开酒店,不
  再读书,为此,对张汝霖非常失望。后来听了张汝霖的解释,并
  当面出题,看了他的文章,才转忧为喜,对他充满了信心。当年
  本来准备参加乡试,不料母亲去世,为此利用在家服丧的机会,
  重上龙光楼,動勤恳恳又读书三年。万历二十二年(1594),以南
  京国子监生资格参加乡试,本拟置解元,因避岳父朱赓之嫌,定
  为第六名举人。主考官李九我语人日:“不以张肃之作元,此瞒
  心味己事也。”第二年成进土,初授清江知县,旋调广昌知具。
  时监察御史正会同清江、广昌五知县复查疑案,同僚中多为名人
  文士,清江知县黄汝享戏称张汝霖是纨绔子弟,诫同僚说:“整理
  囚犯供词的文书本应我写,我不写,你们也不要写,我们一起为
  难他。”张汝箖深知黄汝享之意,也不推辞,提笔就写,洋洋酒酒
  援引法律,判案老练,黄汝亨等众人见了,连称“奇才!奇オ!”于
  是成为莫逆之交。由于政绩突出,六年后升为兵部武选司主事。
  任山东副使、贵州提学、广西参议期间,十分重视人才的识拔。
  万历三十四年(1606)在山东副使任上,力排众议,于落卷中录取
  古文崛”的名土李延赏,却遭到了时任礼科给事中的汪若霖的
  弹劾,罢职归里。《明史》卷二百三十云:“兵部主事张汝霖,大学
  士朱赓婿也。典试山东,所取土有篇章不具者。若霖硫劾之,停
  其俸。”汪若霖弹劾张汝霖,主要矛头直指朱赓,其中包藏着复杂
  的党争背景。这件事给他的打击很大,与绝大多数官场不得志
  的士大夫一样,张汝霖以“颇蓄声妓。磊块之余,则以丝竹陶
  写”,或则“筑价园于龙山之蔍,啸咏其中”,排遣政治上的挫

  折。尽管如此,万历四十五年(1617),担任贵州提学期间,仍然
  坚持录取具有“瑰异轶オ”的杨文聪、梅豸等人;广西参议任
  上,重用苗人龙阿,成为镇压傜、僮少数民族起义的“张家军”,表
  现了独立不羁的品格。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后虽起复,万历四十
  年(1614)为南刑部主事,天启二年(1622)任湖南右参议、分司
  湖西道,天启四年转福建按察副使,却一直未得重用,展现自己
  的才华。对此,张岱在《家传》中以十分沉重的心情评论道:“大
  父自中年丧偶,尽遺姬侍,郊居者十年,诗文人品卓然有以自立,
  惜后又有以夺之也。倘能持此不变,而淡然进步,则吾大父之诗
  文人品,其可量乎哉?”
  张汝霖著有《易经淡窝因指》、《四书荷珠录》和《价园文集
  四卷。《易经淡窝因指》现有明万历三十年(1602)史继辰刻本
  《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影印。该书有朱敬循(张汝霖妻弟)作的
  《因指后序》云:“越之有《易》,实自大父与张内山先生鼓吹之,而
  内山先生之后为宫渝公,递传而为肃之。”可见,张岱《易》学,具
  有家学传统。后两书目未见流传。
  张岱父亲张耀芳(1574~-1632),字尔韬,号大涤。身躯伟
  岸,似男祖朱石门(名不详,号石门)而稍矮。自幼聪敏,九岁就
  懂人情世故。在父亲督促下,“惟读古书,不看时艺”,他尽管
  “病療几死,日服参药”,体弱多病,十四岁时就オ气过人,“补
  邑弟子”。从此乐此不疲,“沉埋于帖括中者四十余年”,虽弄
  得“双瞳既眶,犹以西洋镜挂鼻端”,仍孜孜以求,毫无解怠。
  但却屡赴乡试不第,性情压抑,常发牢骚,身体愈来愈差,以致得
  了严重的胃病。张岱母亲为了安慰父亲,转移他的注意力,“使
  其适意园亭,陶情丝竹,庶可以解其岑寂”。于是从万历四十
  四年(1616)开始,大兴土木,造楼船,采买了男女孩子,组织家班
  演戏,听从父亲为之,然而园亭、娱戏仍然不能慰藉沉浸于功名
  之中、无法解脱的那颗心。天启元年、四年、七年连续三次参加
  乡试,命运似乎与张耀芳在开玩笑,你越是急切,却越不能得到。
  此时的张耀芳才彻底绝望了,万般无奈之下,听从了几个兄弟的
  劝告,以“副榜贡谒选”,屈就山东鲁献王长史。具有讽刺意味的
  是,这位鲁献王(即后来监国绍兴的朱以海之父)亟“好神仙”,而
  张耀芳恰是一位精于道家引导之术的人物。为此,“君臣道合
  召对宣室,必夜分始出”。“向长史庭执经问业,户展常满”。
  鲁献王对于张耀芳真可谓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
  神”。张耀芳既有济世之志,也有济世之オ。崇祯初年,农民起
  义军曾围攻充州城,张耀芳担任守城的任务,出奇兵一举击退了
  围城的农民军。时任抚军的沈宏所、监军刘半舫、巡道蒋盘初皆
  十分佩服,由此成为莫逆之交,经常诗酒文会往还。张耀芳为人
  仗义慷慨。嘉祥知县赵二仪死在任所,亏空库银一千八百两,张
  耀芳代理知县,看见赵妻被羁押,无物可抵,于是拿出自己的积
  余代为支付,又送盘缠百两让其妻回乡。嘉祥人为此立碑纪念。
  但张耀芳的这种“经世奇オ”一生未能得到充分施展,而只能以
  究心荒诞无稽的神仙家之说求得内心痛苦的慰藉。于崇祯四年
  (1631)九月辞归,次年十ニ月ニ十七日无疾而终,享年五十八
  岁
  张耀芳性喜诙谐,对子侄也不废谐谑,且有颇高的文化品
  位。待下人极其宽厚,“即有过犯,未尝稍加声色。见儿辈有怒

  笞臧获(下人)者,辄颂陶渊明《誡子书》“彼亦人子,可善视
  之”,予以劝止。
  对于父亲,张岱是充满理解并怀有深厚感情的。他是这样
  评论乃父的:“先子少年不事生计,而晚好神仙。…先子暮年
  身无长物。则是先子如邯郸梦醒,繁华富丽,过眼皆空。先宜人
  之所以点化先子者,既奇且幻矣。”醉心举业“四十余年”,到
  头来却以神仙家言自我解脱,真堪称“邯郸之梦”。张岱没有直
  接批评乃父的所作所为,但他所走的却是一条与父亲背道而驰
  的人生之路。
  显宦文学的社会关系
  在论及张岱家世的同时,对于张家影响较大的几位社会关
  系也有必要作些叙述,因为他们对于张岱本人思想性格的形成,
  曾经起过程度不同的作用。张岱外祖家放在下章介绍,这里首
  先要提到的外曾祖朱赓及舅祖朱石门。
  外曾祖父朱赓(1535~-1608),字少卿,号金庭,山阴人。嘉
  靖三十四年(1555与曾祖父张元忭及罗万化三人同学于侍御俞
  先生所,第二年读书于龙山(现府山),与曾祖父指腹结为姻亲,
  即朱赓之女朱恭人嫁给曾祖父之子张汝霖为妻。隆庆二年
  (1568)中进士,历任编修、侍读、礼部右侍郎,后以礼部尚书兼东
  阁大学土参与机务。张汝霖在参加乡试录取过程和职务升迁中
  多次受到朱廢的影响,如万历二十二年(1594)参加乡试,本拟解
  元,却因“南例无胄子元者”而抑置为第六名。其实,曾祖父张元
  忭已去世六年,所谓“胄子”实即“朱赓女婿”之谓也,是为避朱赓

  之嫌。又如广昌知县上,考察为卓异第一,本拟升任六部,朱赓
  因为儿子朱石门参加选拔,有意推辞,但还是升任兵部主事。不
  久,在山东副使任上,因于落卷中录取“奇才”李延赏,招致朱赓
  的政敌、时任礼科右给事中的汪若霖的弹効而落职。
  舅祖朱石门,名不详,石门其号也。倚仗父兄之势,广置田
  产,居近南门,凡南向之田欲买尽无遗,巧取豪夺。极喜收藏
  “秦铜汉玉,周鼎商彝,哥窑倭漆,厂盒宣炉,法书名画,晋帖唐
  琴,所畜之多,与分宜埒富,时人讥之”0。张岱对此十分感慨:
  我张氏自文恭(曾祖父张元忭)以俭朴世其家,而后来宫室器具
  美,实开自舅祖朱石门先生,吾父叔辈效而尤之,遂不可底
  止。”如其仲叔张联芳(1575-1645),字尔葆,号二西。少为舅
  氏朱石门所喜,多阅古画,年十六七,便能写生,与沈周、文徴明、
  陆包山、李流芳等为友,精文化鉴赏与收藏,与舅氏朱石门比高
  低,造精舍于龙山脚下,鼎彝玩好,充牣其中。堂弟张(1599
  1646),字介之,仲叔张联芳之子。极爱古玩,适当其意,百计购
  之,不计价钱;兴尽之后,则随意弃之,毫不怜惜。其父所蓄古董
  甚多,十之八九断送其手。张岱自己也极爱收藏,《琅嬛文集》中
  “跋”、“铭”特多,如《木猶龙铭》、《小研铭》、《薨壶铭》、《竹皮冠
  铭》、《宣窑茶椀铭》、《端研铭》等等,比比皆是。可见朱石门对于
  张氏诸甥及孙甥影响巨大。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4:23 山西
  徐渭与张家的关系特别紧密,时间久长,他与张岱的高祖
  父、曾祖父、祖父三代皆有来往。徐渭小张天复八岁,他认识与
  相交张天复是在其参加秀才考试后。“余亦抱经晚起,得望公于

  藻芹,稍与之与角艺场中。”张天复在嘉靖二十二年(1543)中
  举以前,在绍兴城里读书人中已经小有名声:“及冠,补县诸生,
  文则出诸生上,既又工古文词。华亭公行学,得公制,大奇之,置
  第一。名峻起,弟子从游者满门。”此时跟从张天复读书的人
  有几十,甚至上百人,徐渭也在其内,但张天复始终没有把他当
  作学生看待,而是以朋友对待。嘉靖三十七年(1558)担任湖广
  提学副使回家省亲期间,当面嘱咐徐渭要好好读书,在文章上下
  些功夫,完全把他当作朋友看待。隆庆二年(1568),张天复调任
  云南按察副使,徐渭作《送张大夫之滇》祝贺,后因参加讨伐
  云南土官风继祖反叛,得罪黔国公沐氏,而削职归家。徐渭亦因
  狂疾杀死继妻而遭遇“郦炎之祸”系狱,此时仍在狱中,作《张云
  南遗马金囊(葡萄)》自注“时余尚羁而张亦被议”劝慰。徐渭系
  狱期间,张元忭也曾多次与儿子张汝霖人狱看视徐文长,徐渭有
  诗《送张子苓会试》。隆庆五年,张元忭高中状元,张天复欣喜之
  余仍然以朋友之情,再次嘱咐做官在京的儿子张元忭为之释狱,
  最后终于使得徐渭获得释放。对于张天复父子的友情,徐渭也
  十分感激和感叹:“所以幸免于庾者,谁之力也。乃知公之生我
  为父母,其事虽在于今日,而公之误知我而为鲍子也,乃在于曩
  时不视我于弟子之时。"因此,在张天复六十寿辰之时,徐渭
  动情地为他写下寿序,此外尚作有诗《张大夫生朝》及《镜波馆》
  《流霞阁》、《垂纶亭》三别业诗《张氏别业十二首》(内山)。张天
  复晚年娱戏于镜湖别业中,托于曲,也时时召徐渭同饮乐。张

  天复死后,徐渭乐于为张天复的儿女亲家赵锦代笔,写下了《张
  太仆基志铭》,由衷地表达了感激之情。徐渭与张元忭屡有交
  往,曾人元忭幕中代为起草文字。万历十五年(1587)张元忭出
  使楚藩,徐渭作《拟送张翰林使楚》(自注阳和)和祝贺张母刘安
  人《生朝诗》自注“张翰林(阳和)母也,时有事楚藩”。但由于年
  龄、地位和思想性格的差异,曾经发生过摩擦、怨隙,时过境迁
  徐渭始终不忘与张天复、张元忭父子之间的一段恩情。张元忭
  亡故,灵柩从京城运回山阴,徐渭趁张家灵堂无人之机,以老病
  身躯,挂杖前去吊唁,扶棺致哀。暮年自著《畸谱》时,仍将张元
  忭列人“纪恩”栏中。张家喜庆、吉凶之事,《徐渭集》中留下了大
  量的应酬文字:如《十四日饮张子尽太史宅,留别》自注“久系初
  出,明日游天目山”,《答张太史》书信,《张翰撰弹琴像赞》,此外
  如《张内山南华山馆》《又观日寿阁》、《书舍》、《张氏书室》、《张
  文恭厅事》、《又环山楼》等大量楹联。张元忭去世后,乃与张家
  交往甚频。“余山园盛有斑竹,偶月夕来饮林下,欲截一钜者为
  筒贮笔,以丝围之,摸索未定。戏语座中人:‘猱王以小猱供啖,
  群百什跪而听所择,王手揣肥者,以石置顶为识。已遍揣之,欲
  得最者,而小猱潜移石递置癯者之顶,猱王终日揣不得食。今若
  曹毋为小猱。'余戏应:‘谁敢逆颜行猱王者。'文长抚掌:‘是宁馨
  者黠如黄鹞子。'尝欲以千秋之业进余,而余逡巡谢不敏。今东
  涂西抹三十年,竟成何事?胡不以此易彼哉?余负文长矣。”
  可见,徐渭晚年经常至张汝罧处喝酒,至老仍然诙谐谑浪,关心
  张汝糅的八股文写作,愿以毕生的经验教导。张汝霖深感辜负
  其拳拳厚意。徐渭死后五年,张岱才降生,但徐渭对张家的影响
  无处不在,张岱曾说:“余少喜文长,送学文长诗,因中郎喜文长

  诗,而并学喜文长之中郎诗。文长、中郎以前无学也。”可见徐渭
  对张岱影响之深,张岱对徐渭情有独钟,他的朋友甚至说他是徐
  渭的后身。他在十七岁时就搜辑徐文长佚稿,二十七岁时辑成
  《徐文长佚稿》,乞求祖父和祖父友王思任为之作序。也正因为
  嗜好徐渭而喜好公安中郎和竟陵钟、谭。
  黄汝享(1555-1626),一名寓庸,字贞父,仁和(今浙江杭州
  市)人。明万历ニ十六年(1598)进士,授进贤知县,“邑多浮赋,
  汝事上书台司,力争之,宽其征催。又为建仓水次,民不病输
  挽”。黄汝享与张汝霖早有交往,因志趣相投,称莫逆。其《寓
  林集》卷之四《答张肃之吉州寄书》诗云:“秋夜政怀人,书来倍怆
  神。江山天外想,诗酒梦中亲。世志翻无定,交情老愈真。翔鸿
  元自适,不必慕雷陈。”对友人深切怀念之情渗透于字里行间。
  他写于万历三十七年(1609)的《云门山记》谓:“经山阴访张肃之
  司马……而肃之诸郎尔韬、葆生、尔含、尔盘,皆余门人,相留为
  旬日名山游。”张汝霖的四个儿子皆为黄氏弟子。万历四十二年
  (1614)任南京工部主事期间,与同官南京的张汝霖共结“读史
  社”,“文章意气,名动一时"2。《寓林集》卷三有《牛首摹历代祖
  师像百幅,仲冬九月值予生辰,悬供报恩寺。焦太史弱侯曾民部
  舜征、苏尚墨弘家、赵嘉部当世、张比部肃之及山人王太左、方求
  仲辈俱集,天日新昪,瞻者如云,亦一时胜事也,喜而有作》,从诗
  题即可看出当时他与张汝霖在南京的交谊。三年后,黄汝享与
  张汝霖,一为江西,一为广西,同时擢为提学副使,所持政见,为
  官风格相同,皆雷厉风行,大胆行其所行。为此,皆遭人弹劾。
  晚年,黄汝享结庐南屏山小蓬菜,避客六桥之荫,尝与在西湖建

  有私宅的张汝霖轻舟软舆,酒茗交行,挥翰如飞。张岱幼时曾跟
  从祖父拜访黄汝亨,见其“面黧黑,多髭须,毛颊,河目,海口,眉
  稜,鼻梁,张口多笑。交际酬酢,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
  手书回札,口嘱俣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客至,无贵贱,便肉
  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構”。成年后,张岱又跟从黄汝享学习八
  股文的写作。对其一心多用,反应敏捷的处事能力和朴实平易
  视同仁的生活作风深感敬佩。黄汝享散文创作主张“浚发巧
  心”,打破传统古文的条条框框,题材广泛,尊重各式各样的人物
  的性格,在小品创作中不仅张扬他人的个性,而且也大胆披露自
  己的个性,充分表现自我的主体情感和体验的特征,在张岱散文
  创作中得到了全面的继承和充分的反映。黄汝亨所辑《廉吏
  传》、《古奏仪》之体例,对张岱《古今义烈传》、《四书遇》有很大影
  响
  王思任(1575-1646),字季重,号谑庵,山阴人。张岱祖父
  张汝霖年纪比王思任整整大二十岁,但却与王思任为同榜进士
  且又为同乡。王思任自少年起就与张汝霖交往,其《文饭小品
  先后游吾越诸胜记》载曰:“记五十年前,余初第归,同张雨若、朱
  石门信宿看阳明先生题灰壁诗,老僧百泉出鹅炙陈酝,挥拳抵
  足,分韵谈诸,犹有宗风道气,而今岂可得哉!”说的就是万历二
  十三年(1595)九月二十五日,与张汝霖及其诸子游览会稽山之
  事。其后,张汝霖归隐湖山,王思任也三仕三黜,五十年内强半
  林居,互相诗酒往还。张岱十七岁时搜辑徐文长佚稿,当时未能
  领略王思任“选青藤文,如抬孔雀翎,只当拾其金翠,弃其羽
  毛”的教导,贪多求全,结果失败了。后重新整理,经王思任

  删削,获得了成功。张汝霖去世后,王思任仍与张岱及诸叔父谈
  诗论文,交往不断。张岱十分称赏王思任摘伏发奸以及论文赋
  诗以谑行事、矢口放言、略无忌惮的个性和风格。张父耀芳及张
  岱并受其影响,也喜诙诸。对其指斥马士英、拒绝马士英人越和
  绝食就死的民族气节更是钦佩,专门写了《王谑庵先生传》、《王
  季重先生像赞》,称之为“有明于越三不朽”人物之一。王思任散
  文创作中熔情趣、诙谐、幽默于一炉的喜剧风格,在张岱散文中
  也得到了继承与发扬。

  第二章
  居家读书
  张岱外祖父陶允嘉(1556-1622),字幼美,号兰风,会稽陶
  堰人。为外太祖陶大顺之季子。外太祖历任山东参政、福建按
  察使、右布政使、都察院右都御史等职。为官三十年,廉洁奉公,
  居楚期间,将俸金中二千两捐给修缮省城。后因陶家迭遭人祸,
  又营构房舍,虽然勤俭持家,家底仍然不丰。外祖父三兄弟分家
  时,虽分得房屋八九间,田产三十余亩,由于淹滞科举近三十年,
  生育有三子三女,因而经济一直不富裕。万历二十八年(1600
  三十ー年(1603)、三十七(1609)年皆登乙榜,而其子崇道已于万
  历二十八年中举,万历三十八年(1610)中进士,乡人因而戏谑
  说:“为何老子还是如此!”允嘉苦涩地回答:“早知儿子能够这
  样,我何必骑在驴背上,苦苦挣扎呢?”自此オ断绝参加乡试的念
  头,唯以诗酒自聊。出于生计,又于万历四十年(1612)为即墨县
  今属山东省)幕僚,次年任东菜县幕條,后以准贡入选,任中都
  别驾,驻正阳。万历四十八年(16020)任福建盐运同知,自此家业
  始丰。张岱母亲陶氏(1575-1620)是外祖父的大女儿,娘家没
  有丰富的陪嫁,仅以“荆布遣嫁”,因而遭到了祖母朱安人的歧

  视。不管母亲如何孝敬婆婆,勤劳俭朴,却始终得不到婆婆的谅
  解和怜惜。母亲怀上了张岱以后,仍然全力操持家务,烧饭,打
  扫卫生,饮食上虽然不缺吃的,却总是蔬食淡饭;父亲专心攻读
  “四书”、“五经”,专注于八股文的写作,家务事完全不管;祖父则
  常年做官在外。母亲妊娠期间该如何进补,吃得好些,祖母根本
  不提起,也不安排。她有时感到劳累了,就回娘家休息几天。外
  祖母看见母亲疲乏劳累的样子,非常心疼,总是要杀鸡宰鸭让母
  亲吃上一些。但是嫁出去的女儿总不能养在家里,母亲住不上
  几天就得回家,因为家里总有事情等着她去做,而且她也不放心
  父亲。就这样,张岱生下后,身体瘦弱得很。冬天虽然穿得暖暖
  的,却还是经常慼冒咳嗽,一咳起来,接连不断,咳得头上青筋露
  出,连喂下去的奶也吐出来。母亲、父亲看此情形,非常着急,请
  来了当地的名医吴竹庭看视,吴医指出是妊娠期间营养不好,劳
  累过度,才导致胎儿体质虚弱。
  故张岱《自为基志铭》说:“幼多痰疾,养于外大母马太夫人
  者十年。外太祖云谷公宦两广,菠生牛黄丸盈数簏,自余囡地以
  至十有六岁,食尽之而厥疾始瘳。”母亲生了平子、山民之后
  家里人口日繁。祖父鉴于祖母与母亲的尴尬关系,加上仲叔、三
  叔陆续成了家,于是分灶而食,祖母喜欢和三叔一起居住。父亲
  分到了大厅和东厢楼屋三间,还有上百亩田地。由于母亲勤俭
  持家,家底逐渐丰实,生活也好起来了。
  聪隽善属对,深受家人亲友的赞赏
  张岱作为张家的长房孙子,深得祖父、父亲和叔父辈的喜
  爱。父亲张耀芳对张岱寄予厚望,从三四岁起就教其学诗、属

  对、习字,带他一起出入亲朋长辈之家,练习拜见之礼和胆量。
  父亲和叔父,外祖父和三位舅舅皆长年累月生活于书室,孜孜不
  惓地弃波于科举之途,谈的话题皆是书中之事,张岱四岁、七岁
  十二岁时,外祖父仍和大舅、二舅、三舅一起参加乡试。周围环
  境的耳濡目染,使得幼小的张岱十分喜欢读书、习字、属对,养成
  了思考的习惯,而且反应敏捷。万历三十年(1602)正月,张岱跟
  随母亲在外祖母家,三位舅舅早就听姐姐说很多人夸奖外甥灵
  隽、善对,都想考考这位外甥。于是,由二舅陶崇道(号虎溪),指
  着大厅壁上的一幅画,出了上联“画里仙桃摘不下",要六岁的张
  岱对出下联。谁知张岱用手摸了摸脑袋,只稍稍思索几秒钟,随
  口说出“笔中花朵梦将来”。篓时让三位舅舅眼睛对眼睛感到十
  分惊奇。二舅情不自禁称他为“今之江淹”。张岱在外祖母家属
  对的事,很快从陶堰传到了山阴城里,自然,祖父、父亲、叔叔们
  很是高兴,但也有人说那是有人从旁提示,加油添醋,六岁的小
  孩哪能这样聪明呢?刚好十五元宵在外太祖(朱赓)家放灯塔
  山,六岁的张岱就吵着要去外太祖家看灯。十五日上午辰时,父
  亲和二叔带着张岱来到外太祖家,稍事招呼就径直从逍遥楼登
  上塔山。只见一座门楼,有三层高,从上到下,每层挂有五、七
  九盏灯,呈大、中、小型,各层皆有门额,最上层是“庆赏元宵”,下
  层是“与民同乐”。塔山磴道两旁搭有木架,架上挂有各种各样
  的彩灯,每座木架其中有大灯一,俗曰“呆灯”",画有“四书”、《千
  家诗》故事,其他灯上或写灯谜,可环立猜射。应天塔下有环塔
  木架,有红纸荷花琉璃灯百盏,以佛图、灯带间隔。塔山脚下早
  已有人占了座位、摊位,三五成群,或搬东西,或互相招呼,声音
  嘈杂。看完了灯景布置,回到外太祖家吃午饭。饭刚吃完,二舅
  祖朱石门家的三四个门客早就耳闻朱家有位曾外甥很聪明,善
  对,将信将疑的他们就把六岁的张岱围在中间,一个门客指着天

  井两旁的荷花缸,出对曰:“荷叶出盘难贮水”,张岱习惯地用手
  摸了摸头,很快地就吟出“榴花似火不生烟”的下联,几个门客连
  称“真神童也!”“真神童也!”从此,张岱灵隽、善对的名声就愈传
  愈远,愈传愈神了。
  万历三十一年(1603),叔祖父张汝懋在家休养,七岁的张岱
  去看他。平时张汝懋不言不笑,小孩子见了他都有点害怕,不知
  为什么,唯见了张岱这位孙儿,平时的严肃劲儿就不见了。他拉
  住张岱,笑嘻嘻地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张岱也和其他孩儿不
  样,总是高兴轻松地向叔祖父问这问那,有时还用小手捋着叔
  祖父的胡须。叔祖父乘机说:“听说你擅长作对,你就以胡须为
  题作副对吧!”张岱看看叔祖父满脸痘癍、眼眶臃肿、络腮胡须的
  样子,用手摸了摸头,随口吟出:“美目深藏,核桃缝中嵌芥子;劲
  髭直出,羊肚石上种菖消。”引得叔祖父拍掌大笑。张岱祖父虽
  然长年做官在外,但一年之中仍有一两次时间回家,遇见贵客来
  访,或者外出作客,总要带上这位长孙,这也是有意让张岱长见
  识、练胆量吧。万历三十二年(1604),祖父带着张岱住在杭州寄
  园,一起访问他的朋友黄汝亨。张岱亲眼看见黄先生“交际酬
  酢,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嘱徯奴,杂沓于
  前,未尝少错”,有条不紊、八面玲珑的场景,使他赞不绝口,钦
  佩不已。第二年,张岱跟随祖父在自家寄园旁游览,恰好碰上陈
  继儒先生骑着祖父送给他的鹿作客钱塘县,于是祖父顺便邀请
  了他到寄园作客。宴席间,陈继儒询问祖父说,听说你的孙子很
  会做对子,能当面考考吧?于是指着厅堂前屏上的《李白骑鲸
  图》出了上联:“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张岱不慌不忙,摸
  了摸脑袋,稍作思索,随口就答出下联:“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

  秋风。”除了对仗工整,还略带一点调侃的味道,确实是才思敏
  捷。难怪眉公大笑说:“那得灵隽若此,吾小友也。"祖父去世后
  七年,张岱《古今义烈传》完稿,托人向陈继儒索序,老人欣然受
  之,赞扬其“条序人物,深得龙门精魄,典赡之中,佐以临川,孤韵
  苍翠…洵是持世之作”。
  好读书,祖父亲授读书之法
  万历三十四年(1606),祖父张汝霖升任山东副使,任上,曾
  力排众议,于黜落卷中录取“古文崛”,“每篇字不满三百,多
  不作结语”的文土李延赏,结果遭到弹効,罢职归家。
  五年后,即万历三十九年(1611),祖母朱恭人去世于三叔之
  侧屋。因为侧屋房子狭小,不便进行丧礼,祖父想将祖母的遗体
  与床板迁移到大厅,设灵堂祭奠,但风俗认为不宜入宅,因而犹
  豫不决。当时张岱父母亲一家全居住于大厅,母亲竭力主张将
  祖母遗体迁移到大堂,情愿承受迁移后出现的凶险,母亲这种不
  以忌讳考虑、顾全大局的主张,深得祖父及叔父们的赞赏。祖母
  去世后,祖父尽遣姬侍,独自一人徙居天镜园。天镜园,据祁彪
  佳《越中园亭记》之三“城南”条下记载:“天镜园,出南门里许为
  兰荡,水天一碧,游人乘小艇过之,得天镜园。园之胜以水,而不
  尽于水也。远山人座,奇石当门,为堂为亭,为台为沼,每转一境
  界,则自有丘壑,斗胜簇奇,游人往往迷所入。其后五洩君(张岱
  之族祖父)新构南楼,尤为畅绝。越中诸园,推此为冠。”张岱
  《陶庵梦忆・天镜园》也有记载:“天镜园浴凫堂,高槐深竹,樾暗

  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漾水,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
  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字俱碧鲜。”可见
  天镜园周围环水,园内高槐深竹、绿树成荫,是一个读书养心的
  好处所。祖父将藏书移此,静时阅读阐述;书余,则与堂祖父髯
  长负责开发九里山,经常拄杖行走于山崖间,同时周游五泄、天
  台、雁荡等胜地,排遣胸中郁闷,写下了许多诗文。编有《碖园文
  集》四卷,惜未传。
  从万历三十四年(1606)落职闲居至万历四十二年(1614)起
  用的近十年时间里,祖父对张岱的成长极其关注。张家藏书十
  分丰富,经过高祖父与曾祖父、祖父三代的积贮,至祖父手里已
  有三万余卷。祖父当面对张岱说:“几个孙儿当中,只有你最喜
  欢读书了,你要读书,随时可以带去看。”张汝霖受其父影响,教
  子孙读书方法别具一格。明人读经,以习八股之法,多限于朱熹
  注解;而张汝霖完全不同,读经书只让儿孙读白文,不读注解,尤
  其不让读朱熹的注解。他曾向张岱反复说过:“凡看经书,不要
  读各家的注解,让它影响自己对经文的理解。要端坐,集中精
  神,反复朗读经文十数次至数十次,在朗读中思考求得理解,这
  样自然就会弄懂。有些文句一时不能理解,就把它记下来,经过
  段时间,或者读其他书,或再听他人谈论,或在外游览,就会有
  所感触而豁然弄懂。”祖父教的读书方法,使张岱摆脱了朱注的
  柬缚,在思想上得以自由发展,让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
  广泛阅读各方面的作品,为日后学术上的发展夯实了基础,可谓
  是终生受益。
  事实上张岱也正是这样做的,他在读《左传》、《国语》、《史
  记》、《汉书》、《后汉书》、《文选》、《庄子》、《列子》、《韩非子》、《管
  子》等诸子史籍过程中,将不认得的字、难字、奇字写在卡片上
  通过向人请教或自己弄清楚,将其义、读音一一记在卡片上。他
  反对有些人读书或自己读书,一目数行,将那些难字奇字的音
  义含混帯过,不加深究;而别人摘出其中的难字、奇字问自己,则
  茫然不能回答的读书方法。他认为凡人名、官爵、年号、地名
  有益于“文理考校”,如人名中的“四岳”、“三老”、“谷”、“徐夫
  人”或“瀛洲十八学士”、“云台二十八将”等等,皆应记熟。为此
  他在平时读书生涯中,将其涉猎的有关经、史、子、集的有关资料
  分门别类,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旁杂三教九流,请子百家、人伦政
  事、礼乐科举、职官考古、花卉草木、禽兽麟豸、鬼神怪异、日用宝
  玩、方术技艺等共计ニ十个大类、一百三十个子目,四千多个条
  目,后来编辑成为《夜航船》,俨然是一部小型百科全书。可见张
  岱读书是十分认真、深人、细致的,是严格遵照祖父指导的读书
  方法实践的,因而打下了坚实的文字和知识基础。
  “祈梦南镇”:对人生价值的探求
  对于张岱来说,十五六岁是他人生最快乐的年代,也是最富
  于梦想的年代。他在《南镇祈梦》中写道:“某也躞昵偃潴,轩蒻
  樊笼,顾影自怜,将谁以告?为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鸣惊人,赤
  壁鹤耶?局促辕下,南柯蚁耶?得时则驾,渭水熊耶?半榻蘧
  除,漆园蝶耶?神其诏我,或寝或吡;我得先知,何从何去。择此
  阳之始,以祈六梦之正。”心通过自己做梦,求神解梦的方式,

  表现了一个生活在温柔繁华的官宦家庭的纨绔子弟胸怀大志,
  对前途理想热烈追求而又心存困惑、不安的心理。张岱在阅读
  诸子和史籍的过程中,对于其中的人物典故反复深究,终日紫回
  于脑海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而也如黄帝梦华胥国、孔
  子梦两楹、秦始皇得赤玉舄、郑人梦蕉鹿、苏轼梦二道士羽衣朝
  跹、姜太公垂钓于渭水遇文王、庄子梦蝶一样,接连不断地做了
  许多梦。他不甘心自己像昆虫,在水边时而停止时而盘屈蠕动
  慢腾腾的样子,而要像挣脱鸟笼在空中展翅高飞的苍鹰一样;他
  不愿自己受到家人的管束,要像苏东坡夜游赤壁週见的孤鹤,横
  江东来、掠舟西去,自由自在率性而行;但他又担心富贵无常而
  有所顾忌,显得局促不安。什么时候能像姜子牙垂钓渭滨、遇上
  贵人的提携而风云际会呢?这些想法难道只是像庄子睡在凉床
  上做的白日梦吗?南镇神啊,你快点告诉我吧!让我早点知道
  自己的前途,以便考虑采取相应的行动。“功名志急”,他已经十
  六岁了,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自己的“功名”呢?执着和迷惘交织
  而形成的淡濙哀愁,表现了张岱已在内心深处对人生价值开始
  做形而上的思考和探索,这正是未来事业启动的力量源泉。他
  带着早已写好的“祈梦疏”,准备好了祭祀的牲礼,携带了两位仆
  从,于冬至日上午来到了南镇庙,虔诚地摆上牲品,燃起香、烛,
  三叩九拜,烧了“祈梦疏”,祈祷南镇神的垂鉴。
  南镇庙,是会稽山作为“南镇”的标志,位于会稽山香炉峰的
  北坡。有正殿五间,后殿五间,东西两庑各十四问,碑亭两座,在
  中门外对峙相向;另有斋房、宰牲房。整座建筑,庄严宏敝。会
  稽山,在我国历史上被列为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中的南镇,名曰
  “南镇会稽山”。张岱在《夜航船》卷二《地理部・山川》目中“五

  镇”条下写着:“南镇会稽山,永兴公在绍兴。”“镇”者,尊也
  南镇庙作为镇山的标志由此而来。我国南方名山无数,为何会
  稽山能列为五岳之外的五座镇山之首呢?那是因为大禹治水成
  功,会请侯计功于此,使“南方诸山虽大且众,莫敢与等夷”。
  历代朝廷都视为圣地,年年在京都遥祭或派遣官员致祭,绍兴当
  地则为每岁于春秋两次祭祀。《周礼》日:“扬州之镇山曰会稽。
  秦并天下,以会稽山为名山,祭用牲犊圭璧。唐之淳诗曰:“惟昔
  作巨镇,此地压荆扬。计功自神禹,望祀及秦皇。"山川海渎之封
  起于唐代,唐天宝十年(751)封会稽山神为永兴公,宋政和三年
  (1113)加封永济王,金章宗完颜璟明昌(1190-1196)年间改封
  永兴王,元大德三年(1299)改封明德显应王,明洪武三年(1370)
  改称“会稽山之神”。
  南镇建庙,始于隋开皇十四年(594)依山立祠,唐贞元九年
  (793)越州刺史奉命建庙,大中样符二年(1009)诏南镇立碑,标
  明四至,其时庙广东西四十五丈、南北二百零五丈,门庑堂序凡
  四十一楹。以后历代皆有重修或重建。绍兴旧时每年农历二月
  初一至二月十九,或者于冬至有“嬉南镇”的习俗,男女老幼齐集
  南镇庙,求签拜神,灵验异常。为此张岱才有此举。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5:13 山西

  第三章
  纨绔习气
  祖父罢职,以持养声伎、周游山水为消遣
  祖父张汝霖于万历三十四年(1606)山东副使任上,主持省
  试,力排众议,于落卷中录取文土李延赏,考卷送达礼部后,遭到
  时任礼科右给事中汪若的弹効,罢职归家。《明史》卷二百三
  十“汪若霖”条记载曰:“兵部主事张汝霖,大学士朱赓婿也。典
  试山东,录取土有篇章不具者。若霖疏劾之,停其俸。”汪若霖此
  次弹劾张汝霖并非其真正的目的,他真正攻击的矛头是直指当
  时独掌内阁的朱赓,其中包着复杂的党争背景。张汝褓原为
  朝廷举荐人才,却遭到了罢官的下场,归家后心情郁闷,意志消
  沉。为了排遣罢职的不快,祖父效法老友范长白、包涵所移情戏
  剧的做法,采办优童,创办了“可餐班”,有优童张彩、王可餐、何
  闰、张福寿等名角;以后又在杭州寄园创办了“武陵班”,有何韵
  土、傅吉甫、夏清之等较为出名。祖父亲自教习,早晚观剧,沉
  浸在丝竹戏曲之中。又大兴园林,价园建筑极其繁华,人称“蓬
  菜阆苑”。在此之前,张岱舅祖朱石门,倚仗其父亲朱赓礼部
  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权力和家声,巧取豪夺,广置田宅,极喜收
  癜,“秦铜汉玉,周鼎商郏,哥窑倭漆,厂盒宣炉,法书名画,晋帖
  唐琴,所畜之多,与分宜埒富”。其后祖母去世,祖父尽遣姬
  侍,独居天镜园,拥书万卷,每天从事阐述;空闲之余,开辟九里
  山,或游览五泄、洞岩、雁荡、玉甄等风景名胜,写作诗文。在舅
  祖朱石门的影响和祖父的推波助澜下,父叔辈皆仿而效之。仲
  叔张联芳,自幼为男氏石门欢喜,遂向他学习古董鉴赏,暗中收
  藏古画法帖、各种古董。万历三十ー年(1603)于淮安以两百两
  银子与淮抚李修吾竞买到长丈六、阔三尺、滑泽坚润的铁黎木天
  然几,李修吾派马追赶,知道是相国朱赓外甥才悻悻作罢。自此
  以后,仲叔收藏日益增多,成为江南五大家之一。万历三十四
  年于龙山脚下兴建书斋三楹,专门用于贮藏名画、鼎彝玩好。四
  叔烨芳,字尔蕴,号七盘,生而不喜文墨,专与里中富甲子弟“弹
  筝蹴,陆博獼樗,傅墨登场,斗鸡走马,食客五六十人”。“他
  曾在演武场搭一大台,选徽州旌阳戏子,剽轻精悍、能相扑跌打
  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莲凡三日三夜”。其后张岱父亲因为屡困
  科场,牢骚抑郁,遂致胃病,母亲为了转移父亲的注意力,抒解他
  的情绪,听任父亲兴建楼船,采办优童,创办“梯仙班”,其中有高
  眉生、李芥生、马蓝生等名角。楼船落成之日,“自大父以下,男
  女老稚,靡不集焉。以木排数重搭台演戏,城中村落来观者,大

  小千余艘”"。对此,张岱曾在后来回忆此段生活,十分感慨地
  说:“我张氏自文恭以俭朴世其家。”并详尽列举曾祖父治家严肃
  俭朴的事迹:待二子、二子妇及二异母弟、二弟媳以礼;黎明击铁
  板三下,齐聚堂下,曾祖母、祖母担心早起来不及梳头、洗面,晚
  上睡时戴着缠头保护发不让它散乱;曾祖父五十岁生日时,看
  见祖母辈穿戴绣衣、戴着珠玉庆贺大为生气,让她们把绣衣及珠
  玉烧毁,更换布衣才允许拜见;晚上督促二子读书至半夜才可就
  寝;曾祖母動俭持家,每日结线网中一二顶拿出去卖数十文钱。
  “而后来官室器具之美,实开自舅祖朱石门先生,吾父叔辈效而
  尤之,遂不可底止。”其中也含着对祖父推波助澜的批评。
  沾染纨绔习气,极爱繁华
  张岱自幼生活在张家由俭朴转人豪奢、讲究享乐的环境中
  作为聪慧、乖巧的长孙,深得家族钟爱。据他后来回忆说:“余生
  钟鼎家,向不知稼穡。米在困廪中,百口从我食。婢仆数十人,
  殷勤伺我侧,举案进饔殮,庖人望颜色。喜则各欣然,怒则长威
  戚。”在这样一个奴仆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官宦之家
  加之舅祖朱石门追逐宫室器具之美的影响,父亲叔父辈竞相效
  法,特别是祖父落职后,蓄养声伎,以丝竹陶写的推波助澜,在这
  样一种环境和时风的熏染下,张岱自小就沾染上纨绔子弟的坏
  习气。在经过国变、痛定思痛后所作的《自为基志铭》中,毫不讳
  言地坦陈道:“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
  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

  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
  。”
  好美食。张岱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饮食之道。首
  先,他喜欢吃各地的特产,千方百计搜罗,“远则岁致之,近则月
  致之、日致之”2。他几乎吃遍了各地的名产:远的如北京的苹
  果,黄鼠马牙松,山东的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的福
  橘、福建饼、牛皮糖、红腐乳,江西的青根、丰城脯,山西的无花
  果,苏州的带骨鲍螺、山楂丁、山楂糕、松子糖、白圆、橄榄脯,南
  京的套樱桃、桃门枣、地栗团、窝笋团、山楂糖等等;近的有嘉兴
  的马交鱼脯,陶庄的黄雀,杭州的西瓜、鸡豆子、花下藕、韭菜、玄
  笋,塘梄的蜜橘,萧山的杨梅、莼菜、鸠鸟、青鯽、方柿,诸暨的香
  狸、樱桃、虎栗,嵊县的蕨粉、细榧、方柿,龙游糖,临海枕头瓜,台
  州的瓦楞蚶、江瑶柱,浦江的火肉,东阳的南枣,山阴坡塘笋、谢
  橘、独山菱、河蟹、三江屯蛏、白蛤、江鱼、鲥鱼、里河皚等等。地
  域之广,种类之多,可谓不胜枚举。他还极其讲究吃法,可谓“食
  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鸡而知其梄恒半露,噉肉而识其炊有劳
  薪”。至于熟食,讲究烹任技巧,“失饪不食”;“炙肉,以芝麻花
  为末,置肉上,则油不流…煮老鸡,以山楂煮即烂,或用白梅
  煮,亦妙”。蔬菜,讲究适时新鲜,不时不鲜则不食。尤讲究对
  水果、河蟹的选择。如食橘,要求“青不撷,酸不撷,不树上红不
  撷,不霜不撷,不连蒂剪不撷;故其所撷,橘皮宽而绽,色黄而深
  瓤坚而脆,筋解而脱,味甜而鲜”。食方柿,“必树头坚脆如藕

  者”,还要以“桑叶煎汤,候冷,加盐少许,入甕内,浸柿没其颈,隔
  二宿取食,鲜脆异常”0。食河蟹,则是待十月“壳如盘大,中坟
  起,而紫螯巨如拳,小脚肉出,油油如蠙,掀其壳,膏腻堆积,如
  玉脂珀屑,团结不散”,还要“从以肥腊鸭牛乳酪…饮以玉壶
  冰,蔬以兵坑笋,饭以新余杭白,漱以兰雪茶”。牛乳酪必须是
  自做的,“夜取乳置盆盎,比晓,乳花簇起尺许,用铜铛煮之,瀹
  雪汁,乳觔和汁四瓯,百沸之。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
  沁入肺腑”。他还积累了食物腌制的收藏经验,如:“糟蟹久则
  沙,见灯亦沙,用皂角一寸置瓶下,则不沙。”“糟茄入石绿,切开
  不黑。”“糟茄,须旋摘便糟,仍不去蒂萼为佳。”“糟姜,瓶内安蝉
  虽老姜亦无筋。”“糟姜时,底下用核桃肉数个,则姜不辣。”“糟姜
  人瓶中,糁少许熟栗子末于瓶口,则无滓。”“腌鱼,用矾盐同腌,
  则去涎。”“收枣子,一层稻草一层枣,相间藏之,则不蛙。”“藏
  栗不蛀,以栗烧灰淋之,浸二宿出之,候干,置盆中,以沙覆
  之。”“癜桃、梅之属于竹林中,拣一大竹,截去上节,留五尺,通
  之,置果于竹中,以箬封泥涂之,隔岁如新擷。”等等。
  好茶水。张家对饮茶有特别讲究,辨水选茶,不嫌惮烦,l山
  茶泉水一经品题,虽远在千里,亦必设法罗致于茶炉几席间,互
  相矜夸,自以为乐。张岱祖父张汝霖染有茶癖,每煮茶,所用水
  必是运自无锡惠山水,由人从惠山运至绍兴,贮而藏之。除自饮
  外,也用来招待当地缙绅。即使会稽之陶溪、萧山之北干、杭州
  之虎跑泉,虽近也不屑运取。当时绍兴城内有些缙绅竟有不知

  惠水是哪里的水,颇使张汝霖扫兴。一天,有一位乡绅上张家,
  张汝待以惠泉茶,这位乡绅回头对着他的仆人说;“我家靠近
  卫前',而不知提水喝,记住!”将“惠泉”讹为“卫前”。至张岱
  时,已不能用惠山泉了,于是自己找泉水煮茶。万历四十二年
  (1614)于绍兴城中长庆寺发现禊泉。水色如“秋月霜空”,“啜
  之,磷磷有圭角”。后来至禊泉汲水者日众,长庆寺僧苦于应
  付,于是决沟水坏禊泉,张岱曾率仆人至禊泉多次疏浚,僧人亦
  多次坏之。崇祯五年(1632)又在琶山祖垄发现一小泉,虽空灵
  不及禊泉,但更为清冽,取名为“阳和泉”。张岱对茶叶的焙制技
  法特别讲究。他特别推崇日铸茶,“日铸者,越王铸剑地也。茶
  味棱棱,有金石之气”。他从三峨叔用松萝焙法焙瑞草茶,茶
  香扑测中受到启发,招募歙人用“抄法、掐法、挪法、撤法、扇法
  炒法、焙法、藏法”炒制日铸,又杂人茉莉,“以旋滚汤冲泻之,
  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0。遂取名
  为“兰雪”。经他这样一番调制,四五年内,“兰雪茶”在绍兴市面
  上十分抢手,“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萝,止食兰雪”。一时传遍
  江南。
  在长年累月饮茶实践中,张岱的口舌不仅能辨水质水味,还
  能辨别产地。崇祯十一年(1638)九月,张岱刚至南京,老朋友周
  又新在他面前竭力称赞闵汶水的茶水,于是他就马不停蹄,立即
  赶往桃叶渡去访问闵汶水。时已傍晚,闵汶水外出,不得已坐在
  店中等待。等了很久,才见一精神铄的老头从外回来,于是叙
  礼介绍,说明来意。正想详细攀谈,闵汶水突然站起说:“我的手
  杖遗留在某地,容我前去找回。”往外便走。张岱想:今天既然来

  访汶水,不尝尝汶水茶,等于人宝山空手而回。于是仍静静地坐
  等其家。哪知等到闵汶水觅杖回家,此时天色已是夜黑了。汶
  水点灯看着张岱问:“客人还在吗?你到这里来有什么重要事情
  吗?”此时张岱才有机会将周又新多次赞赏闵老擅长茶道,自己
  羡慕已久,今天オ有机会登门拜访,一定要畅饮阅老茶水才会离
  开等意思说完。汶水听了十分高兴,连忙亲自当炉煮茶,将张岱
  引到明窗净几、陈设整齐的一座茶室,拿出荆溪壶和宣窑瓷瓯十
  余种器具,泼茶入具,茶色和瓷瓯的颜色无别,香气清远,几乎使
  张岱狂喜欲叫。啜之,随即询问汶水道:“是何茶?是何水?”汶
  水故意骗他说:“是阆苑茶,惠泉水,你觉得味道怎样?”张岱再吸
  口,细辨其味,审视其色,笑着对汶水说:“不要骗我。茶也像
  罗芥,但制法与间苑同,而味道却不一样;至于水,由惠山运至金
  陵,有千里之远,为什么水的圭角丝毫不动,水质新鲜如原来
  样?”汶水听了这一番议论,连声称奇说:“你真是位茶精,所说很
  对。茶叶的确是罗芥,而水是惠泉。所谓千里运水,水质生鲜而
  圭角不动者,那是用船运送罢了。”说完,汶水端上一壶,递给张
  岱说:“你再喝喝这一壶,大概能分辨这壶茶叶与那壶茶叶采集
  的季节有所不同。”张岱连啜两口,便说:“此茶香味扑鼻,味道浓
  厚,是春茶;而先前所煮者一定是秋天采摘的。”汶水听了呵呵大
  笑说:“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讲究饮茶已经五十余年,从来没有
  遇上像你这样精于茶道的,难道周又新口口声声向我介绍的山
  阴张宗子,说的就是你吗!”于是订交,接连几天品尝茶水,真所
  谓“茶知己”也。
  好华灯、好烟火。明末绍兴城里灯事的铺张、绮丽繁华,在
  江南一带也算是有名的。绍兴城里的灯市,大概是从上元节前
  三两天一直要赛到正月十五或十六夜为止。《陶庵梦忆》里有乡
  村夫妇进城来钻灯棚,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的几句话。如

  《龙山放灯》载道:“万历辛丑(1601)年,父叔辈张灯龙山,剡木为
  架者百,涂以丹腹,悦以文锦,一灯三之。灯不专在架,亦不专在
  磴道,沿山袭谷,枝头树桫,无不灯者,自城隍庙门至蓬菜冈上
  下,亦无不灯者。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炀帝夜
  游倾数斛萤火于山谷间,团结方开,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好事
  者卖酒,缘山席地坐。山无不灯,灯无不席,席无不人,人无不歌
  唱鼓吹。男女看灯者,一人庙门,头不得顾,踵不得旋,只可随
  势,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听之而已。庙门悬禁条:禁车
  马,禁烟火,禁喧哗,禁豪家奴不得行辟人。父叔辈台于大松树
  下,亦席,亦声歌,每夜鼓吹笙簧,与諶歌弦管,沉沉昧旦。十六
  夜,张分守宴织造太监于山巅星宿阁,傍晚至山下,见禁条,太监
  忙出與笑曰:'遵他遵他,自咱们遵他起!'却随役用二卯角扶掖
  上山。夜半,星宿阁火,罢亦随罢灯。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
  林,日扫果核蔗滓及鱼肉骨蠡蜕。堆砌成高阜,抬妇女鞋挂树
  上,如秋叶。”
  张家私人放灯竟然豪奢如此,那么县城灯景更是豪华热闹
  “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贱故家家可
  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故自庄逵以至穷檐曲巷,无不
  灯。无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过桥,中横一竹,挂雪灯一,灯球
  。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从巷口回视巷内,复迭堆垛,鲜妍
  飘酒,亦足动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俗曰'呆灯',画'四
  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猜射之。庵堂寺观,以木架
  作柱,灯及门额,写'庆赏元宵”'、与民同乐'等字。佛前红纸荷
  花琉璃百盞,以佛图灯带间之,熊熊煜煜。庙门前高台鼓吹。五
  夜市廛,如横街、轩亭、会稽县、西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

  其他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放烟火,挤挤杂杂。小街曲巷有空
  地,则跳大头和尚,锣鼓声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城中妇女,多
  相率步行,望闹处看灯;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
  往来士女,午夜方散。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
  西走,日'钻灯棚',曰'走灯桥',天晴无日无之。”
  张岱从儿时騎在奴仆肩上观灯,直到成年后养奴仆自己
  置办灯具,形成了明显特色,即追求新意,每年都有不同,每年都
  有新花样。从追求明亮,必用如橡大烛,传令数人剪卸烬煤,到
  追求以五十金办一主灯,另一烧珠、料丝、羊角、别纱诸灯辅之
  后又以灯演剧结合队伍鼓吹,让家优串演元杂剧四五十本:演四
  出,穿插队舞、鼓吹、弦索各一回,妥善处理前后衔接浓淡、繁简
  松实的关系,成为绍兴灯事最盛的一家。张岱好烟火,因为他
  父亲曾任鲁肃王右长史,所以每年他都要上充州看望父亲,乘机
  看兖州烟火。《陶庵梦忆》中就有《鲁藩烟火》:“天下之看灯者看
  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火中
  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
  也。”《鲁府棚》、《一尺雪》、《菊海》等篇,都记叙了鲁藩府邸里
  的灯景烟火,要百倍于绍兴,连那时的苏州人看了都不敢夸其苏
  州灯事的繁华。
  好古董。张家自祖父、父叔至张岱及其兄弟辈皆受其舅祖
  朱石门的影响,极好收藏古董,二叔张联芳及其儿子张介子更
  甚。张岱之父张耀芳曾以十七只犀觥购下“木犹龙”一种树的花
  石,进献鲁王,因为犯忌遭拒载归,传为珍宝。崇祯年间“枫社”

  曾把它作为歌咏对象。《琅嬛文集》卷五的“跋”、“铭”,皆是张岱
  为亲手收藏的书帖、画卷和金、石、瓷、壶等珍玩作的书跋、书刻
  文字。
  好花鸟,好骏马。张岱祖父母喜欢豢养珍禽走兽,曾饲养
  舞鹤三对,白鹏一对,孔雀二对,吐绶鸡一只,白鹦鹉、鹩哥、绿
  鹦鹉十数架”。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万历三十二年(1604),
  张岱父亲售一大鹿为祖父五十岁祝寿,因为祖父高大,鹿不能
  负,后转送陈继儒。外祖父陶允嘉官寿州曾购一累,日行二百
  里,后退休归家,舅氏解送张岱,岱放之龙山脚下,随其自出觅
  食。天启初年绍兴富家子弟盛行斗鸡之风,家家豢养了
  只斗鸡。二叔张联芳、秦一生、张岱等人模仿古人王勃结“斗鸡
  社”,张岱为此写了《斗鸡檄》。他们每天带着斗鸡,以古董、书
  画、文锦、川扇等物作为赌资,争赌输赢。张岱豢养的斗鸡产自
  河北武安。当年唐玄宗在位时,因喜民间清明斗鸡事,曾经“立
  鸡坊于两宫间”,竟“蓄雄鸡千数,选六军小儿百人”,为皇帝鸡
  奴,命从小就斗鸡的贾昌为五百小儿长,贾昌豢养的斗鸡种就是
  产自河北武安的。这种斗鸡品种优良,头小似蛇形,眼窝深凹
  眉骨突出,嘴粗而直长而尖似嘴,躯长脖长,胸宽,尾窄,两腿
  弯曲,爪细而长,羽毛紧贴身体,特别好斗,总是能主动进攻。所
  以张联芳、秦一生的斗鸡与张岱的斗鸡打,每次都败。张联芳虽
  然用金属刺激斗鸡突出的爪距,架起鸡的翅膀,使它发出“啪啪”
  的响声等办法,但最后还是被张岱的鸡打败了。他曾听人说,徐
  州樊哙后裔养的斗鸡长颈鸟喙,善斗,派人暗中求访,结果未成
  气恼了好一阵子。直到有一天,张岱读到唐传奇《东城老父传》

  中,关于唐玄宗因为西年西月生,爱好斗鸡而亡国的记载,联想
  到自己也是西年西月生,才停止了斗鸡的行为。
  好美婢。张岱在家娶了一妻二妾,外出在杭州、南京期间皆
  有姬侍陪伴。在杭州有朱楚生,崇祯七年十月携朱楚生住不系
  园看红叶;D至南京则有王月生;至牛首山打猎,有顾眉、董白
  跟随。崇祯年间,张岱几乎每年都要到南京秦准河、扬州、苏州
  或者嘉兴等地小住,期间或由姬侍陪游,或至妓院消遣。
  《陶庵梦忆・不系园》,第27页

  第四章
  结社交友
  张岱兴趣爱好极其广泛。从他留下的文字中,可以看到他
  曾与人结“丝社”、“斗鸡社”、“噱社”、“读史社”、“蟹会”和“诗社”
  (枫社);他有茶癖、戏癖、灯癖、古董癖、美食癖;他曾用心过举
  业,全身心投入诗词、戏曲、古文、史著的撰写;他还好游名胜,爱
  赶热闹,平生所到之处有辽宁、河北、山东、安徽、江苏、江西及浙
  江各地,其中南京、苏州、扬州、无锡、杭州、嘉兴、宁波等大中城
  市是他经常出现的地方。因此,交友甚广甚多,见闻也甚富。
  以读书结杜交友
  万历四十一年(1613)三月初三日,张岱时年十七岁,拉同伴
  周戬伯、陆癯庵,同赴天章寺侧的兰亭旧址,参加王右军祠修禊
  活动。在兰亭旧址停立观望多时,认为周围“竹石溪山,毫无足
  取,与图中景象相去天渊,大失所望,哽咽久之”。后与陆癯
  庵、周戬伯订交,这种结发之友的感情一直保持到晚年。《张岱
  诗文集・寿陆癯庵八十》:“记余是年刚十七,遂与素心共晨タ。
  结发之友只三人,陆子癯庵、周戬伯。交友哪得花甲周?癸丑至

  今六十ー。”结发之友尚有鲁云谷,“记与云谷游、余年当少小
  往返二十年,知之尚不了”。云庵道兄,“结发成知己,相
  与共晨タ。分灯读夜书,合簋谋朝食。水淫为斗茶,鸥盟惟虐
  橘。人称两孟尝,座中多狎客”。
  万历四十二年(1614),时年十八岁。张岱祖父张汝霖至南
  京,起复刑部主事,与黄汝享等十余人结“读史社”于白门,张岱
  依靠祖父的介绍也参与了“读史社”,并在南京购买了有关史籍,
  为他此后编撰《古今义烈传》和从事明史著作打下了坚实的基
  础
  万历四十四年(1616),张岱与范与兰、尹尔韬、何紫翔、王土
  美及胞弟平子、堂弟燕客学琴于王侣鹅。半年学会《渔樵问答》
  《列子御风》、《碧玉调》、《水龙吟》、《捣衣环佩声》等二十余曲。
  他们组织了“丝社”,每月三次集中一起弹琴,交流心得体会。其
  中何紫期、尹尔韬与张岱学得最好,琴技大有长进。四十六年
  (1618),又聘请著名琴师王本吾,继续学习琴曲,张岱学会了《雁
  落平沙》、《山居吟》、《鸟夜啼》、《汉官秋》、《高山流水》等大曲和
  小曲《胡笳十八拍》、《普庵咒》共三十余种。结业时,张岱曾同琴
  师王本吾、同学何紫翔、尹尔韬四人一起演奏,音调和谐,如出一
  手,听者十分佩服。以后又有琴师张慎行、何明台来绍传授琴
  曲,张岱能在比较中吸取他人之长,改进自己的不足,使琴技和
  乐理俱有收获。同年至芜湖,遇松江唐士稚,以所著《古今义烈
  传》之目录读之听,恐有未备,乞求土稚查补之。七日后,至松江
  访唐士稚,赞扬其多オ多艺,博治精敏。士稚为张岱之《古今义
  烈传》补入二百余人。

  天启四年(1624),张岱时年二十八岁,为参加此年的乡试
  从正月起就住在西湖边峋嵝山房读书,同学者有赵介臣、陈洪
  绶、颜叙伯、卓珂月及胞弟平子五人。岣嵝山房位于灵隐韬光山
  下,主人李茇,号峋嵝,武林人。一生未仕,也未结婚,子然一身。
  擅长诗文,与徐渭友善,将山房建于回溪绝壑之上。好客,朋友
  至,则让僮仆驾船游于西湖之上。此地环境极其幽静,树蓢蔽
  天。张岱与赵介臣一行五人,在此关门读书达七个月。读书之
  余,散步于冷泉亭、飞来峰之间。元僧杨琏真伽曾盗掘南宋皇
  陵,因此在飞来峰上看到为他塑造的佛像大家都十分气愤,不仅
  连声痛骂,还用石块敲落他的头像,在他身上浇上小便。寺僧知
  道凿的是杨髡的佛像,也表示赞同。
  天启五年,姑苏周孔嘉来绍租住轩亭之北,张岱常至其家,
  剧谈竟日”。周孔嘉乞求张岱帮助请陈洪级为之画“水浒”四
  十人像。经过张岱的催促,陈洪绶花了四个月时间,终于画好
  了。张岱亲笔为之题写“水浒牌”四十八人物赞,赞文比像多
  出八人:晁盖、阮小五、孙立、解宝、王英、凌振、扬雄、焦挺。也有
  可能是张岱“水浒"”人物赞写在前,以供陈洪绶参考选择之用。
  张岱还积极参与了诗社“枫社”的活动。枫社由王思任、祁
  彪佳等创建,参与结社的士子较多,既有退职的官员,也有读书
  人。正如杨风苞在《书南山草堂遗集》中说:“明社既渥,士之憔
  悴失职,高蹈而能文者,相率结为诗社以抒写旧国旧君之感,大
  江南北,无地无之。”在明末改朝换代的风暴里,许多士大夫、知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6:07 山西

  识分子倡言结社,或借诗歌抒发抗清斗志,或则逃避于山水风
  月,以全身远害。据祁彪佳的《祁忠敏公日记》记载,从崇祯八年
  (1635)四月至崇祯十五年(1642)九月期间皆有活动。《祁忠敏
  公日记·林居笔记》记载:崇祯九年九月初十日,张岱与胞弟平
  子、堂弟介子至寓山举酌。烛下共拈韵牌“集成”二字作诗,至二
  鼓方散。约于此年中,得祁彪佳两函。其一求张岱为寓山“续
  构”建筑题咏:“向欲求大作,而翘望词坛,逡巡未敢。兹续有构,
  尚缺题咏,惟仁兄所赋自当有惊人句,呕心语,足以压倒时辈也。
  虽所望甚嗜,然十得五六便足生光泉石矣。”其二请张岱品评、笔
  削《寓山注》及枫社诸友题咏:“续《注》率然具草,愈见庸拙,惟诸
  友之吟咏,更觉清新可嘉耳。敢仍乞品评点定,逐段予以笔削,
  绝求精选。”《山居拙录》(崇祯十年)载:“四月十三日同王照
  邻至山(寓山)候枫社诸友,午间,谢寤云、詹无咎、赵孟迁、孟子
  塞、张毅儒、张亦寓、张子威、李受之、王尔瞻、王伯含,举酌于四
  负堂,散憩山上,复酌舟中,与游柯园、密园,酣饮至日上始去。”
  “四月ニ十日得枫社诸友游寓山侍,并得王士美记事甚妙。”“余
  与倪元璐于张岱家举枫社,演《红丝记》剧。”“枫社”活动多以集
  体游览山水名园、饮酒赋诗或观剧等,人员众多,活动时间灵活。
  《张岱诗文集》中对此也有记载,如《社集凤喜堂》诗。崇祯十年
  (1637)五月八日“枫社”结社,张岱以其父所搜集之文物“木犹
  龙”化石为题,请社友周墨农、王士美、倪元璐、祁彪佳、张弘等赋
  诗咏之。七月初,祁彪佳寓山园成,张岱为祁彪佳改定《寓山
  注》,作《寓山注二则》,并作寓山园诸景诗。崇祯十一年(1638)
  四月,作《寓山土女春游曲》七言古诗。

  有戏癖,曾率领家班串演于绍兴、山东兖州各地
  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张岱年仅十岁,祖父在山东副使任
  上于落卷中荐拔名士李延赏,为礼科右给事中汪若霖弹劾而罢
  官归里。为排解心中不快,“颇蓄声伎,磊块之余,则以丝竹陶
  写”采办家优,先后办起了“可餐班”、“武陵班”,使张岱自小
  接触戏曲,并与家优交朋友,受到了戏曲艺术的熏染。万历四十
  一三
  年(1613),张岱五叔在演武场邀请微州旌阳戏班搬演目连戏
  日三夜。万历四十四年(1616),父亲张耀芳屡次乡试不第,情
  绪不好,母亲为了排解父亲心中的块全,为父亲建造楼船,置办
  家斑“梯仙班”、“吴郡班”,教习小侯,鼓吹剧戏。之后张佧自己
  也置办了“苏小小班”,胞弟平子置办了“茂苑班”,亲自教习家优
  唱曲、排练演剧,养成了戏癖。由于张岱精于导演,排演时家优
  都十分紧张,马小卿说:“主人精赏鉴,延师课戏,童手指千,徯童
  到其家,谓过剑门”,焉敢草草。”天启三年(1623)正月十
  日,张岱与胞弟平子率领南院王岑、杨四、徐孟雄、圆社张大来去
  陶堰司徒庙看戏,并申演《白兔记》中“磨房”、“撇池”、“送子
  出猎”四出,“科诨曲白,妙入筋髓,又复叫绝”。天启六年
  (1626)十ニ月,登龙山城隍庙,与家优李芥生、高眉生、王畹生
  马小卿、潘小妃等一起喝酒、唱曲。崇祯元年(1628)夏天,听到
  魏忠贤垮台的消息,张岱立即改编传奇《冰山记》,并令家优排
  演,最后在绍兴城隍庙演出,聚观者达数万人。演至酖杀裕妃、
  杖杀万燝时,人人愤慨,怒目而视;演至颜佩韦击杀缇骑时,人声

  喧拥,汹汹崩屋。崇祯二年(1629)八月,为庆贺父亲五十大
  寿,张岱赶排了《韩蕲王大战金山》、《冰山记》诸剧,并率领家班
  自杭州卖鱼桥乘舟,沿京杭运河赴山东兖州,为时任鲁王右长史
  的父亲祝寿。十六日,途经镇江金山寺,命小俣张灯大殿中,携
  戏具装扮演唱韩蕲王大战金山及长江诸剧。锣鼓喧阆,一寺人
  者起来观看。剧完,已将天亮,寺僧送行至山脚。至兖州,上
  演亲自改编导演的《冰山记》为父亲祝寿。兖州道守刘半舫看
  后,认为“此剧已十得八九,惜不及内操菊宴,及逼灵犀与囊收数
  事耳”。张岱于剧演完后当夜增添七出情节,编写唱词,督促
  演员记住。第二天演于兖州道署,刘半紡十分惊异,佩服张岱的
  才能,遂与张岱成为知交。演出祝寿期间,张岱出示《古今义烈
  传》书稿,请刘光斗、刘半舫为序。两刘欣然为序,称扬“宗子著
  作,足垂千古”。
  崇祯七年(1634)闰中秋,邀请枫社诸友聚于蕺山亭,仿苏州
  虎丘故事,“每友携斗酒,五簋,十蔬果,红毡一床,席地鳞次坐,
  缘山七十余床。…在席七百余人,能歌者百余人,同声唱'澄
  湖万顷”,声如潮涌,山为雷动”。并让家班于亭上演剧十余
  出,拥观者千余人,至四鼓方散。十月,与伶人朱楚生于杭州不
  系园看红叶,同时而至者有金坛演员彭天锡,东阳赵纯卿,南京
  曾鲸,诸暨陈洪绶,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及女伶陈素芝,张岱
  盛情招待,当晚彭天锡与罗三、杨与民串演本腔戏,彭天锡又与
  朱楚生、陈素芝串演调腔戏,杨与民还用北调说唱《金瓶梅》剧,

  皆绝妙。
  嬉游名胜,广交朋友
  张岱喜欢游山玩水,他曾说:“余少爱嬉游,名山忞探讨。”
  其游踪遍布大半个中国,长江以北到过辽宁、河北、山东等省,长
  江以南有江苏、安徽、江西、浙江等省。所至名山有山东泰山、湖
  比武当、安徽齐云、浙江普陀等,尤喜吴越山水名胜,经常盘桓在
  南京、扬州、镇江、苏州、无锡、曲阜、兖州、嘉兴、杭州、宇波等繁
  华的城市。从旅游中领略绮丽的山水名胜,了解各地纷繁的风
  俗人情、各种各样的市井人物,感受当时的市民思想和人文主义
  精神。
  张岱性喜喧闹,不甘寂寞。仅观龙船竟渡,在西湖就看过十
  三次,崇祯二年(1629)又上南京秦淮河,四年又到无锡,十四
  年又到瓜州、镇江和金山寺观看。因为看得多,所以他对各地的
  竟渡就有比较:西湖竞渡主要是龙船,看竞渡人谁胜。无锡与西
  湖一样。秦淮竞渡主要是灯船,竞渡的时间自然是在晚上:“好
  事者集小篷船百十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
  至十余艇者。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
  舟中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哄笑,声光凌乱
  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爪州龙船竞赛
  是一二十只船排列在一起,龙头龙尾皆刻画一样,呈现振奋腾跃
  之势,龙头上一人足倒竖,取其危;龙尾挂一小儿,取其险。每船
  旁坐二十人,皆矫健有力之男青壮年,手持大橹;中间有彩篷,藏

  有鼓缸,拟其节制。从五月初一到十五日,定时定区域出现。金
  山竞渡用的也是龙船,不同于瓜州的是龙船与龙船之间有格斗
  的活动,白天继之黑夜,煞是惊险耐看,金山到处是看竞渡的人
  群
  张岱不仅爱看龙船、灯船竟渡,也爱看楼船画舫。天启二年
  (1622)六月ニ十四日至苏州葑门荷花岩,雇舟往观:岩中以大船
  为经,小船为纬,游治子弟,轻舟鼓吹,往来如梭。舟中丽人,皆
  清妆淡服,摩肩簇舄,汗透重纱。舟楫之胜以挤,鼓吹之胜以集,
  男女之胜以溷。同年八月十五日又至虎丘赏月,感受苏州中
  秋夜土著流寓、土夫、民间少妇云集虎丘,铺毡席地吹打歌唱,至
  四鼓方散。
  崇桢四年(1631)三月,张岱因为父亲担任鲁王右长史关系,
  得以至充州观摩军队操练。参加操练的军队有骑兵三千、步兵
  七千,主要是演练阵法,对付人侵之敌。此外还有娇童演练马
  上杂技。崇祯十年(1637)七月,张岱仲叔张联芳升任扬州同知
  分署准安,张岱前往瓜州探望,居住于园。园主人于五所因为他
  是扬州同知淮安分署张联芳的侄儿,因此处处予以照顾、款待
  张岱得以遍赏园内园亭建筑。同时又游览了金山寺和焦山
  寻找瘗鹤铭,走拜焦处士祠,并感而有发,写下了《焦山瘗鹤铭》
  五言古诗,衰叹“立碑瘗鹤碑,崩崖断齿鳄。高士被污名,焚琴而
  煮鹤”。又至天平山访问祖父之友范长白。范长白,名允临,
  字长情,号长白,华亭( 海松江)人。万历二十三年(1595)进
  士,官至福建布政司参议。晚年居住苏州天平山麓,有园林声
  伎,称神仙中人。范老先生盛情款待,既设小复,女乐侑饮,又移
  席小兰亭,留之赏月,夜深才回到仲叔书画舫中。
  崇祯十一年(1638)二月初,偕好友秦一生至宁波天童寺拜
  访金粟和尚,遍游寺中景致及寺中僧匠。又游阿育王寺,瞻礼
  舍利。张岱初见三珠连络如牟尼串,煜煜有光,又见一白衣观音
  小像;秦一生反复视之,迄无所见,面发赤,惊骇流涕。人们常说
  舍利放光,琉璃五彩,从塔缝中喷射而出,每年能见到三四次
  凡人瞻仰舍利,随人因缘会出现各种色相。如果是漆黑一团,看
  不出什么东西,那么看的人就会死去,非常灵验。果然一生于是
  年八月死去,张岱惊叹:“奇验如此!”又至定海演武场观看水
  军操练,“水操”用大战船余皇紫冲斗舰数千余艘,杂以鱼艓轻
  盤,以鼓语联系互通信息。健儿于桅斗暸望,见敌船騰空溺水
  破浪冲涛,赶到岸上报告中军。水操尤奇在夜战,火炬轰烈。如
  风雨晦冥中电光忽闪,又如雷斧断崖石下坠深渊,发出巨响,使
  观者追魂夺魄。十六日至普陀,乘舟游三山大洋,至沈家门等
  地。归而作《海志》,记之甚详,又作《观海诗》八首。
  同年九月又至南京,直奪桃叶渡专访闵汶水,品茶讨论茶
  道,成为深交。此后,日日交往,并出示所著《茶史》与其交流。
  寓居于桃叶渡期间,画家姚简叔与其一见,即如深交,与他住在
  起,为他料理饮食,有空就拉他到淮上餐馆,与姚简叔之朋友

  京中诸勋成大老、朋侪缁衲、高人名伎交往;又访友至报恩
  寺,并为张岱仿画苏汉臣一图,通似原本。十月,伙同姚简叔访
  问深居简出于南京城南祖堂山的阮大铖,当时正值阮大铖遭到
  复社文人在南京张贴《留都防乱揭》,心情沮丧、十分狼狈之时。
  张岱等人不带东林少年那种党见和偏见的眼光,而是把阮大铖
  作为诗艺朋友对待,无疑对阮大铖是一种精神安慰。为此,阮大
  铖写了《张宗子、昌吉士、姚简叔、嵇仲举入山相访》五律二首:
  “清宵陈茗粥,聊见古人心”、“亦有同心侣,遥遥问薜萝”表示感
  谢。张岱也写有《阮圆海祖堂留宿》五律二首回赠。诗云:
  牛首同天姥,生平梦寐深。山穷忽出寺,路断复穿林。
  得意难为画,移清何必情。高寓一榻在,鸡黍古人心。
  剧谈中夜渴,瀹茗试松萝。泉汲虎跑井,书储豕渡河
  无生释子语,孰杀郑人歌?边惊终辣虑,尊前费揣摩。
  冬游栖山,偶遇著名文士萧伯玉,一见如故,出示自著《补
  陀记》,请萧伯玉作序。萧氏强留之宿,剧谈甚欢。
  接着又与吕吉士、姚简叔、贵州杨爱生、扬州顾不盈及同族
  隆平侯张拱薇及其弟之甥赵忻城,张岱姬侍王月生、顾眉、董白
  李十、杨能等一行十余人,于南京城外牛首山打猎,姬侍皆服大
  红锦孤嵌箭衣昭君套,乘马,炕箭手百余人,手执旗帜、棍棒,甚
  是张扬热闹。夜宿于祖堂山。次日午后归,以打猎所得鹿麂犒
  劳一同参与打猎的人员。张岱亲身经历了一番校猎活动,甚感

  张岱也经常至街市观赏工艺品,了解手工艺人的绝活。如
  陆子冈治玉,鲍天成治犀,周柱治镶嵌,赵良璧治梳,朱碧山治金
  银,马勋、荷叶李治扇,张寄修治琴,范昆白治三弦子,他们皆是
  祖传之工艺绝活,经历了上百年的积累,才达到“进乎道”的地
  步。在南京三山街期间,他还深入了解濮仲謙的雕刻,认为
  “其竹器,一帚刷,竹サ耳,勾勒数刀,价以两计”。而且“用竹之
  盘根错节以不事刀斧为奇,则是经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价”。
  虽然濮仲谦有一手绝活,名气大,但仍以“赤贫自如”,因为“于友
  人座间见有佳竹、佳犀,则自为之,意偶不属,虽势劫之,利啖之
  终不可得出”。鲠直、讲究义气。他对宜兴的砂罐和锡注也深
  有研究,认为“器方脱手,而一罐一注,价五六金,则是砂与锡与
  价”。“一砂罐,一锡注,直跻之商彝周鼎之列,而毫无惭色”"。
  他从嘉兴之腊竹、王二之漆竹、苏州姜华雨之箓竹、嘉兴
  洪漆之漆和张铜之铜、徽州吴明官之窑,皆以竹与漆与铜与窑出
  名起家,他们虽是“贱工”,却能与缙绅先生同列抗衡,充分认识
  到“天下何物不足以贵人,特人自贱之耳”的道理。人的自身
  价值与其身怀本领、绝技成正比,这种价值观正是晚明启蒙思潮
  的反映。
  张岱在交游和文学艺术的活动中结识了许多奇人才士,他
  的朋友中有当时第一流的学者文人,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奇人逸
  士,还有艺人、工匠、妓女、童仆、和尚,三教九流,形形色色,其中
  多有志节高尚、才艺突出之辈。他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品德
  和知识,并以此感到幸运。正如他晚年在《祭周戬伯文》回忆自
  己青少年时期结交了许多知己朋友时所说:“余独邀天之幸,凡
  生平所遇,常多知己。余好举业,则有黄贞父、陆景邺二先生,马
  巽青、赵珊虎为时艺知己;余好古作,则有王谑庵年祖、倪鸿宝
  陈木叔为古文知己;余好游览,则有刘同人、祁世培为山水知己
  余好诗词,则有王予庵、王白岳、张毅儒为诗学知己;余好书画,
  则有陈章侯、姚简叔为字画知己;余好填词,则有袁箨庵、祁止祥
  为曲学知己;余好作史,则有黄石斋、李研斋为史学知己;余好参
  禅,则有祁文载、具和尚为禅学知己。”
  张岱交友奉行“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
  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め的信条,摒弃了某些人奉行的文人艺
  匠、男尊女卑的狭隘眼光和保守思想,坚持以品德操守、才能智
  慧作为交友的条件。他赞扬鲁云谷“居心高旷,凡勢利炎凉,举
  不足人以胸次”;褒扬张噩仍“道义如松柏之有心…交情如醇
  之有味”;称颂王思任“聪明绝世,出言灵巧,与人诺谑,矢口放
  言,略无忌惮”的率真个性和“孝友文章”;赞颂周戬伯“朴茂长厚
  人也,言事讷讷,不易出诸口。而为弟较正《石匮书》,则善善恶
  恶,毫忽不爽,欲少曲一笔,断头不为,则兄又刚毅倔强人也”的
  小事糊涂随和,大事认真,是非分明的处事原则。他重才、爱才
  怜才,热情赞颂友人的才智卓异:祁文载是“绝世聪明智慧人
  也”,周戬伯是“无艺不精,无事不妙”,张噩仍是“生平百美具
  备”,祁止祥是“美君多艺更多オ”。对那些身怀绝技的民间艺匠
  更是推崇备至:徽雕艺人王二公刻镂人物之妙是“厥刀更胜黄筌

  笔”,“陆子网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
  梳,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还有柳敬
  亭说书刻画人物的技巧可与《史记》作者司马迁媲美:“眼前活立
  太史公,口内龙门如水泻。”等等。一般市井细民只要有一技
  之长、一智之灵,他都感兴趣,为之倾倒,与之结交。他说过:“天
  下何物不足以贵人,特以人自贱之。”张岱认为:人的价值与其自
  身怀抱的智慧、才能技巧、谋生的本领是成正比例的,而不是取
  决于身外的门第、爵禄、财产,贵者自贵,贱者自贱。这种价值观
  正是晚明启蒙思潮的反映。基于此,他特别重视与有才能的人
  交往,他深恶痛绝“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腐观念,推崇南京名妓
  王月生的多才多艺、蔑视权贵的狷介性格,“我惟对之敬畏生”
  赞赏女伶朱楚生“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的执著和高超的造诣
  由衷钦佩嘉兴オ女黄皆令诗文书画皆擅,是“巾帼之间生异人
  何必须糜而冠帻”。
  他并不因为他人政治操守不同而拒绝与之交往:袁于令于
  清军南下为苏州绅士写降表而为一些人所耻,晚年寓住会稽,张
  岱主动与之交往,高度评价他创作的《西楼记》传奇,称扬其“天
  生麟风不易得,世上人才也间出”的オ气和“轻视督邮如儿曹,五
  斗如何肯折腰”的铮铮个性;尤其是主动交结困顿闲居时期的阮
  大铖,一方面肯定他的才能:“阮圆海大有オ华”,另一方面也批
  评其“居心勿静”,“多诋毁东林,辩宥魏党,为士君子所唾弃”
  讲究原则。张岱交友很重友情,尊重对方,诚恳待人,一往情深。
  姚简叔“为人落落难合,孤意一往使人不可亲疏,与余交不知何

  缘,反而求之,不得也”,其原因就是张岱能尊重人,直率、真
  诚、不做作。张岱家中三代养有戏班,班中伶人都是贫寒子弟,
  其地位与童仆家奴无异,张岱虽是主人,却待之如朋友。伶人夏
  汝开不幸得重病死亡,张岱不胜悲伤,将他安葬在绍兴的敬亭
  山,并免掉其所借四十两银两,解除了他妹妹的人质关系,“仍备
  粮糈,买舟航,送汝母与汝弟若妹归故乡,使汝妹适良人”。第
  年寒食节,张岱带领汝开生前的两个伴侣给汝开祭莫,并写了
  深情真挚的祭文倬念。

  第五章
  立志修史
  张岱治史具有深厚的家庭传统。高祖张天复著有《湖广通
  志》、《广奥图考》,曾祖父张元忭著有《皇明大政记》、《天门志
  略》、《馆阁漫录》、《读史肤评》,父子又相继修撰《绍兴府志》、《会
  稽县志》,时人之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祖父张汝霖于万历四
  十二年(1614)起复刑部主事时,曾与黄汝亨等十余人结“读史
  社”。由于几代经营,张家贮藏了大量的图书资料,诚如他在《石
  匮书・自序》中所说:“余家自太仆公以下,留心三世,聚书极多。
  余小子苟不稍事纂述,则茂先家藏三十余乘,亦且荡为冷烟,鞠辋
  为茂草矣。”张岱决心继承先人的遗愿,充分利用家藏丰富的
  图书典籍,修撰一部明史巨著。
  博览群书,正史野史爱不释手
  张岱自幼在祖父、父亲的熏陶和管教下,养成了读书的好习
  惯。在正式撰史前就已陆续阅读了正史、野史、历代笔记和经
  史、子、集大量书籍。从其作为读书笔记、杂采经史子集各种资
  料的《夜航船》来看,该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旁杂三教九流、诸

  子百家、人伦政事、礼乐科举、职官考古等共有二十个大类(部)
  百三十个子目、四千多个条目,简直可以说是一部小型百科全
  书。其中如天文、地理、人物、考古、伦类、选举、政事、文学、礼
  乐、兵刑、物理、日用、宝玩、九流、方术、外国等部直接与史学有
  关,其采集摘记的许多文史典故、典章制度、名词术语、风俗民
  情、异闻轶事,为其从事明史著述拓展了视野,打下了坚实的史
  学基础。从这些史料的来源看,涉及了先秦历史著作如《春秋》
  《左传》、《战国策》、《国语》和先秦诸子著作如《老子》、《论语》
  《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诗经》、《楚辞》等,更多的是
  采自正史著作如《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
  《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旧唐书》、《新唐书》、《五代
  史》《资治通鉴》、《宋史》、《元史》等;还有大量的历史笔记如《搜
  神记》、《说苑》,野史如《南史》、《北史》、く五代史补》、《十国春
  秋》、《博物志》,《异苑》、《续齐谐记》、《拾遗记》、《世说新语》、《西
  京杂记》、《荆楚岁时记》、《洛阳伽蓝记》、《古今注》、《西阳杂俎》、
  《隋唐嘉话》《唐国史补》、《因话录》、《唐摭言》、《大唐新语》、《朝
  野佥载》、《云溪友议》《明皇杂录》、《北梦琐言》、《封氏闻见记》、
  《苏氏演义》、《资暇集》、《太平广记》、《涑水记闻》、《归田录》、《渑
  水燕谈录》《鹤林玉露》、《过庭录》、《墨客挥犀》、《挥座录》、《四
  朝闻见录》、《程史》、《老学庵笔记》、《齐东野语》、《癸辛杂记》
  《南唐新书》、《朝野类要》、《琅嬛记》、《归潜记》、《玉堂嘉话》、《辍
  耕录》等。此外还有文人专集如扬雄的《法言》、王充的《论衡》和
  有关类书《周礼》、《准南子》、《山海经》、《北堂书钞》、《太平御
  览》、《艺文类聚》等等。
  张岱在《夜航船・序》中认为“有关于文理者,不可不记”,还
  以“勿使僧人伸脚”之典故告诚自己,非常认真,十分重视那些所
  谓“眼前极肤浅之事”,因而知识面广,功底扎实,不仅博览群书,

  而且非常认真地摘录或抄录有关资料,便于应用时查找。
  张岱不仅重视历史资料的采
  集,也重视当代重大的人和事的搜
  集,《夜航船》中记录了既未见诸他
  人著作引述,也未为官修史书所采
  明张岱刘林校注
  用,具有很高价值的一些史料,可以
  与正史可参,也为其撰写《古今义烈
  传》、《史阙》、《明季史阙》积累了大
  量的资料。
  张岱在撰写明史《石匮书》时
  还阅读了明代编纂的《永乐大典》及
  江古籍出社
  大量的实录。据《石匮书・艺文志》
  所列,仅明朝各代撰修的实录就有
  《明太祖实录》257卷,《成祖实录》
  夜航船
  130卷,《仁宗实录》10卷,《宣宗实录》15卷,《英宗实录》361
  卷,穆宗实录》70卷,《神宗实录》586卷,《光宗实录》10卷,《熹
  宗实录》124卷,共计2943卷,另有《宝训》10部计124卷,还有
  圣政记》、《大明官制》、大明会典》、《大明一统志》,所谓“御制”
  的各朝皇帝诗文集,皇后、太后的《内训》、《女训》、《女鉴》及明代
  人撰写的有关《易》、《书》、《诗》、《春秋》、《礼》、《乐》、《孝经》、“四
  书”及“小学”方面著作,还有明人撰写的史著、方志、小说、兵家、
  历法、文集类等经史子集共计717余种。张岱唯恐他人讥其“草
  野村鄙,孤陋寡闻,凡所见诸书亦太仓中一粟,乃欲以管窥天,以
  葢测海,多见余之不知量矣”,故在“总论”中特别说明。其实,作
  为个人修史能搜集如此之多的文献,并非易事。
  张岱在修史中还非常重视实地考察,访问遗老搜求有关史
  料,锻炼对有关事实的观点。崇祯十五年(1642)十月至十二

  月自金陵至淮安,他在游历中曾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李自成农民
  军攻打河南南阳汝宁等地的战况。因此在《盗贼列传》中曾如实
  写下了农民军攻城取县,深得百姓欢迎,其原因就是纪律严明
  ・众数十万号百万,驻匝南阳,分兵攻汝宁,陷之。所属州县,多
  望风纳款。城下,贼秋毫无犯。自成下令日:‘杀一人者,如杀吾
  父;淫一女者,如淫吾母。'得良有司,礼而用之:贪污吏及豪强富
  室,籍其家以赏军,人心大悦。风气所至,民无固志,故一岁间略
  定河南南阳、汝宁四十馀州县。”
  编纂《古今义烈传》和《史阙》
  张岱在撰写明史前,利用手头
  之知下则수狮
  阅读的正史、野史、笔记等史料,已
  敏其自全古-余要
  经有计划有步骤地开始编纂《古今
  祗魏東見贯集之史唐雖
  义烈传)、(史),并且对有关史料
  作了整理。通过对《古今义烈传》、舞谷
  正平焉好事
  就事史余王應
  《史阙》的编撰和青壮年时期的生活
  後阿璧世於以右
  世堵粑是此算者
  经历,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忧患意识「地
  奇而
  和批判精神。《古今义烈传》编撰于
  万历末季和天启年间,其时张岱正
  从少年步入青年时期。万历皇帝朱堂
  翊钧腐朽昏庸,信任太监,宠爱郑贵
  乎
  妃,只管自己在后宫享乐,不管国家乾隆刻本《史阙》
  朝政,却屡屡派出矿监税使,竭力搜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7:28 山西
  余入彀之辈,非日暮途穷、奄奄待尽之辈,则书生文弱,少不更事
  之人。以之济世利民,安邦定国,则亦奚赖焉?”张岱深人感到
  八股科举制度的腐朽毒害扼杀人才,不仅坑害了无数知识分子
  也严重贻误了国家大事。由于长期从事明史研究,促使他从明
  朝二百八十余年的历史着眼:“高皇帝以之大误举子,而举子效
  而尤之,亦用以大误国家。"“则高皇帝之误犹小,其所以自误
  则大矣。”如果说,国变前他曾提出“八股一日不废,则天下ー日
  犹不太平”,只是根据八股科举危害得出的经验性总结的话,那

  么到国变之后,他已经把批评的锋芒直接指向这一文化政策的
  制订者朱元璋本人,而且还把八股科举提到导致明朝灭亡的高
  度来认识了。
  张岱对于八股科举的批判与其对于功名向往的矛盾也是存
  在的,当他自已对功名绝望时,便把获取功名的希望寄托在儿辈
  身上。他在《课儿读諟》中说:“一战不胜,当思裏甲重来;再则弗
  售,何惜抱荆三献。”“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平时不用功,自
  到临时悔。”可见在当时社会中,文人是不可能真正摆脱名利的
  诱感的。就像韩延锡在《答林九还》信中所说:“承示功名一念,
  比前稍淡,谈何容易耶?古今多少铁汉,平时里咬破顽石,一到
  功名场中,便打折骨头。”直到明朝灭亡,他和其他遗民一样,
  在激烈的武装抗清斗争失败以后,张岱才彻底地断绝了功名之
  念。清顺治十一年,儿辈奔赴杭州参加乡试,张岱竭力劝阻,劝
  阻不成,仍作《甲午儿辈赴省试不归,走笔招之》:“儿辈慕功名
  撇我若敝帚。持此一管笔,思入麟风薮。阿堵与荐刻,均非尔所
  有。不若且归来,父子得聚首。”“尔或思争气,予原不动心。
  故园松菊在,对此一开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强烈的民族
  气节和意识オ才使他彻底地抛弃了功名利禄的奢望,面对现实。
  “经世济民"之儒家思想
  张岱继承了儒家“经世济民”的积极用世精神,具有高度的
  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弘毅负重,以天下为己任的“仔肩宇
  宙”的怀抱和理想,鄙视不通经济事务,只会死抠书本的“章句之

  儒”,尤其讨厌宋元以来空谈性命、装模作样的伪道学。他敬佩
  献身于天下万民的儒家理想中的古代圣贤舜禹:“舜禹不与,非
  敝屣天下之谓也。舜忧勤,禹胼胝,上为君父,下为苍生,未尝视
  为己之天下,而以己与焉者也。若只以轻视天下为'魏魏”,则巢
  由何遂不如舜禹?”他认为舜禹的伟大之处,就是能“上为君
  父,下为苍生”,“以己与焉者”(天下),自觉地无私地为天下百姓
  奉献自己的一切。而传说中的隐士巢父和许由,当国家和百姓
  需要他出来献身时,他却视国家和人民的事业为“敝屣”,自己躲
  进深山老林,这样的被吹捧为“高士”的“大人物”,哪能和舜禹相
  比呢?张岱非常推崇北宋名臣范仲淹,“范文正公做秀才时,便
  以天下为己任,此政其オカ弘毅处。以天下之忧为忧,以天下之
  乐为乐,其担荷何重?“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
  担荷何远?使世间士子无此胸襟,则读书种子先绝矣,更寻何人
  仔肩宇宙?”认为“先天下之优而优,后天下之乐而乐”,是所
  有读书人立身治学的根本,胸怀天下,心藏苍生,才能肩负历史
  重任。张岱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张岱少年时期即立下“补
  天”之志,希望自己成为一块能派上用场的炼石,去补明朝江山
  出现的隙漏。陈洪绶曾说:“吾友张宗子,オ大气刚,志远学博
  不肯俯首牖下,天下有事,亦不得闲置。”⑧虽然张岱多次科考
  落第了,但不是他没有才干,而是统治阶级不赏识他。他曾愤慨
  不平,后遂弃绝功名,转而着力著述。张岱说过:“君子以天下为
  心,至是邦即欲有为。危可使安,乱可使治,不人不居者,势不可

  为,故见机而作也。”君子由于形势所迫,不能有所作为,但并
  不意味放弃自己的责任,而是等待时机,然后有所作为。张岱在
  摒绝仕途以后的漫长岁月里,从未把自己同时代和社会隔绝开
  来,他时刻关注着国家民族的命运。天启七年(16327),熹宗崩,
  思宗即位,剪除宦官势力,元凶魏忠贤磔尸悬首示众。崇祯元年
  (1628),张岱听到阍党垮台消息后十分兴奋,立即改编导演了传
  奇《冰山记》,在绍兴城隍庙演出:
  魏珰败,好事作传奇十数本,多失实,余为删改之,仍名
  《冰山》。城隍庙扬台,观者数万人,台址鳞比,挤至大门外。
  一人上,白曰:“某杨琏。”ロロ谇察曰:“杨琏!杨琏!”声达
  外,如潮涌,人人皆如之。杖范元白,通死裕妃,怒气忿涌
  噤断喈嘠,至佩韦击杀缇骑,噪呼跳蹴,汹汹崩屋。2
  这是一出时事政治剧。张岱抓住魏阍垮台的极好时机,迅
  速地以戏剧形式把这一事件公之于绍兴的民众,在观众中激起
  了巨大的感情波澜,收到了极大的宣传教育效果。当年秋天,他
  还将戏班带到山东兖州为任鲁肃王右长史的父亲祝寿,兖州太
  守刘半舫称扬不已。
  崇祯九年(1636)夏天,绍兴发生了一场瘟疫,流行甚快。时
  任苏松巡抚的祁彪佳秉公执法,得罪了时任首辅周延儒及其姻
  亲陈一教,遭到周的报复,愤而疏请归养。祁彪佳以其名声和威
  望,召集山阴、会稽两县乡绅捐资设立医药局于郡城光相寺内,
  前后疗治近千人。张岱积极支持并全力参加,并由此联想到整

  个国家由于战事频仍,赋税繁重,民不堪负:“因思世界尽如此,
  死兵死赋均死耳。辽东一破如溃痈,强蟊流毒势更凶。民间敲
  剥成疮痍,神气太泄元气疲。敢借宰官医国手,天下精神尽抖
  。”希望当权者中能出现治国的能臣,迅速扭转面临的危险
  局面。
  张岱还十分关心并积极参与地方公益事业。绍兴府城中间
  有一条南北向的河,称为府河,南起利植门,北至昌安门,是山
  阴、会稽两县城的分界河。东西两旁横贯着数十条小河,河中小
  船来往如梭,载着城里所需的各种物资,还有乡下人摇着小船进
  城采办生活用品。府河两旁民居鱗此栉比,靠近府河的人家,家
  家都有石阶通往河道,或洗衣、洗菜、淘米,或冲洗家具,十分方
  便。由于人口庞杂,贪图方便,有的居民往往将垃圾甚至杂物抛
  入河中,年长月久,致使河床污泥堆积,河道变得狭窄,导致行船
  拥挤甚至堵塞,有的河道甚至断流而变成死水沟,臭气熏人,蚊
  蝇孳长。张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花了半个月时间,成天乘着
  船穿梭在府河和横贯的小河道中调查了解,并联络府城两县
  的名流,于崇祯七年(1634)十二月,向府太守递上了《疏通市河
  呈子》
  为城市命河,急宜开导,恳切天台,立赐疏通,以复水
  利,以弥火灾事。…祈即敕更事者老,内举功(公)正数
  人,兼使募好义富民,乐助钱粮多许。即日兴工,浃的卒役
  方瞻经始,顿还旧观。
  张岱主动出资并向各富户募集资金,举荐尽职且又内行者

  数人筹划督责开工,经过四个月的疏浚,府河顿还旧观,恢复了
  往日的生机。
  张岱十分关心绍兴文化设施和人为景观建设。龙喷池是绍
  兴府城内一大文化景观,嘉泰《会稽志》卷十记载:““龙喷池”,在
  (山明)县西一里酒务前。”"嘉庆《山阴县志》载曰:“龙喷池在(山
  阴)县西南(旧志)。”可见在清代后期已不复存在。龙喷池景观
  缘于北宋。绍兴府城踞卧龙山之足,卧龙山以其优美的山势,蜿
  蜒于府城的西北。因其山势起伏,盘绕回旋,盘屈而进,形若卧
  龙,故名卧龙山,简称龙山;又因越国大夫文种葬于山上,又名种
  山;又因是府治所在地,又称府山。北宋年间越州刺史刁景纯曾
  撰《望海亭记》云:“越冠浙江,东号都督府,踞卧龙山,为形胜,山
  之南亘东西鉴湖也;山之北连属江与海也。周连数里,盘屈于江
  湖之上,状如卧龙也。龙之腹,府宅也:龙之腑,东门也;龙之尾,
  西溯也;东之脊,望海亭也。”约在北宋中期,创建龙喷池,“卧龙
  骧首于耶溪,大池百仞出其颌下”。至张岱时,由于“陵谷迁
  徙,水道分列”,周围居民倾倒垃圾,填埋泥土瓦砾,建造房屋三
  十余间,致使龙喷池堵塞,成为一座臭水池。为恢复绍兴景观,
  张岱于崇祯十三年(1640)上疏府太守:“捐金纠众,畚锸千人,毁
  屋三十余间,开土壤二十余亩,辟除瓦砾刍秽,千有余艘,伏道蜿
  蜒,偃潴澄旋,克还旧观。”倡议捐钱,组织人工,拆毁原来建在
  龙喷池周围的房屋,搬走填塞的瓦砾垃圾,使之与府河相通,池
  内也可通行船只。
  倡修大善塔。大善寺位于市区解放北路西营,嘉泰《会稽
  志》卷七载:“梁天监三年(504),民黄元宝舍地,钱氏女未嫁而
  死,遗言以奁中资建寺。僧澄观主其役,未期而成,赐名大善。”

  唐开元二十六年(738)改名开元寺,塔建于唐大中元年(847),后
  唐长兴元年(930),吴越肃王钱镠在原董昌宅别创开元寺《位于
  今东街市人民医院处),大善寺仍复旧名。宋淳化三年(92)失
  火,寺与塔俱焚,景德元年(1004)重建。南宋庆元三年(1197)十
  月,寺僧不慎失火,寺与塔又皆焚毁,只存大殿及罗汉堂。明
  永乐初年重建,寺塔焕然一新。后因“岁月迁延”,“擅那荒
  废”,张岱深为住僧觉源、法生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全仗尔
  三步一拜”的坚强韧性,游说四方,“半升铛”、“一粒米”的积聚
  精神所打动,他也毅然参与到为重修大善寺和塔的募集资金的
  行列中来,并以万休法师与其巨大的号召力加快了募集资金的
  速度,终于促成了大善寺和塔的重建,为此写了《修大善塔碑》作
  为纪念。塔和寺建成于何时?据嘉庆《山阴县志》载:“国朝康熙
  八年,僧万休同邑人重修。”又据张岱此碑文所记,“肇惟天监初
  成,正值梁武舍身之日”8,即公元504年,“岁月迁延,已至千
  百八十年于此”,9即康熙二十三年(1684)再作修缮。上述记载
  与清僧万香《大善寺志稿》记载完全吻合,互为引证。
  倡修龙山文帝祠。文帝祠,即文昌庙。据嘉庆《山阴县志》
  卷二十记载:“卧龙山之西即古郡西园地,旧有仓帝祠,祠之旁文
  昌神附焉,明山西按察使郑一麟重建,有碑记,岁久复圯。”又据
  同卷刘宴《重建仓帝庙碑记略》载:“卧龙山旧有仓帝祠,不知创
  自何人,明世庙时张文忠奏撤文庙先圣贤像易主,遂例及他祠,
  而仓帝与文昌像俱去之,邑绅郑肖龙见而伤之,积愿数十年始
  克,移建山之西麓永福寺左,至今孙懋棠始补装帝像,岁久复
  圮。”其后“沦桑既改,庙貌无存;钟虞徙移,榱题亦朽”,为了“追
  思吾先正”,“佑启我后人”,张岱呼吁“期吾同志”,“群策毕集”

  众力可支”,“喜工师之得大木”,重修文帝祠。此后又倡建
  无主祠堂。
  入清以后,张岱生活十分艰辛,也很少参加社会活动。康熙
  十ー年(1672)已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了。府县当局执意邀请他参
  与《会稽县志》的编撰。《琅嬛文集・与张噩仍》载曰:“不肖以废
  弃陈人,株守泉石,并不与闻户外之事。而郡县不知何所见闻
  乃以会稽志相属。不肖辞让再三,不得俞允。”“不肖在局,亦仅
  可坐啸画诺,饮酒食肉而已。故于凡例之外,不敢多赘一字,盖
  至慎也。卷首书名,自当以宗兄为首事纂修,不肖列名校阅,亦
  邀荣甚矣。不晓当事何意,又以贱名纂列兄前;而并不用兄原
  本,乃属董兄舜邻。倒颠错乱。”据《两浙著述考》载:“《会稽
  县志》二十八卷,清会稽董钦德撰。”又云:“张文成,字噩仍,会稽
  人,博学好古,王子与修《会稽县志》。”现存康熙《会稽县志》由董
  饮德撰,康煕二十二年始修,三年告成。张岱起草的《凡例》十则
  移至志后,而由董钦德撰写的凡例列于前。可见康熙《会稽县
  志》修撰前后的矛盾纠葛。张岱不满董氏原稿“挂一漏万,留三
  增七”的编撰主张,为此向张噩仍倾吐心曲,并再三推辞,在推辞
  不允的情况下,只承担了全志《凡例》十则的起草。
  张岱十分关心西湖之旁的岳庙、岳坟的修建。他认为西湖
  祠庙“合于祭法者三:汉之前将军关帝,宋之岳鄂王武穆,明之于
  少保忠肃”,而岳庙岳坟从“宋绍兴十ー年辛西十二月甘九日王
  薨于狱,至绍兴三十二年王午(1162)追复王官爵,敕葬西湖上栖

  霞之阳,即今墓地”,至今已历五百一十四年,“日久倾圮,游人
  嗟叹”。崇祯元年,曾有人提议将拆毁西湖上的魏忠贤生祠的木
  石用来修葺岳墓,“ト之王,王弗许”,此后遂一再拖延,致使“颓
  败益甚”。张岱认为“乾坤正气,世道所关,历代帝王,立祠致祭,
  俎豆千秋,旌忠旌孝,俾为万世臣子楷模”,为此不顾老年之躯
  于康熙十四年(1675)上疏浙江省和杭州府当局,吁请“贤士大夫
  解囊乐助”,“村农野叟,妇女儿童…木材瓦甓,施及锱铢”,并
  请诸正人君子负责修建工程,先易后难,“先葺后楹,次及坟茔,
  次及大殿,次及墙壁,次及戟门,凡修一处,务责完工。既遇矢
  心,还期竭力”。
  张家祖上有仗义助人的优良传统,高祖张天复为人“生平多
  义气,急人患难”,好济危周急,不图报答。宗族有饥者,派人
  送上钱和粮食,每年如此。年初命仆役行郊外,见尸骨必埋之;
  见乡里利病可行汰者,则向当局建议,热心负责犹如自己的事一
  样,即使遭到误会、责骂也不后悔。尤讲信义于朋友。隆庆初
  年,时任甘肃按察副使的张天复因事顺道返里,得知徐渭因杀妻
  下狱,便立即派人至狱送给徐渭马金囊。徐渭后来写了《张云南
  遗马金囊》诗表示感谢,其中云:“百颗缄题秋署清,遥闻摘向最
  西营。”马金囊,即西北所产的马奶葡萄。徐渭入狱后曾有求于
  张天复,尽管他后来在云南任上被诬,罢免官职归里,但仍然尽
  力为之周旋。张岱曾祖张元忭,隆庆五年进土第一,徐渭有《送
  张子荩会试一正月十七日》诗,其中云:“看君将笔赌,一掷万
  青趺。”高中后,徐渭闻讯,在狱中欣喜欲狂,“喜而浮太白者,制

  词者二”,这两首词,一为《鹯鸪天》,一为《贺新郎》,都是向张天
  复祝贺其子高中之作。接着又写了《闻张子荩廷捷之作,奉内山
  尊公》七律,其诗云:“山阴岂少攀花客,最上高枝更绝伦。南宋
  到今知几度,东风分付只三人。传书乡国惊先辈,有子明廷慰老
  臣。想见当年清梦里,是谁亲送玉麒麟。”不久,曾祖父返里省
  亲,曾至狱中看望徐渭,徐渭曾看中张家一手脚麻利、聪明能干
  的年轻仆人,张元忭赴京前曾嘱咐张汝霖将此仆人送给他。由
  于张元忭等人的营救,终于促使系狱六年的徐渭在穆宗去世、新
  皇帝正式即位前的隆庆六年之冬,被保释出狱。张岱父亲张耀
  芳为人仗义慷慨,天启七年(1627)出任鲁肃王右长史,所属嘉祥
  县令赵二仪死在任上,欠库银一千八百两,无物可抵,老婆孩子
  作为人质被羁押。鲁肃王派他至嘉祥县处理。张岱父亲见状
  十分同情赵令妻子的处境,于是拿出自己积余代为偿还,又拿出
  百金作为生活费送母子俩归乡,为此嘉祥人十分感动,专门立了
  张国相捐金碑”纪念。
  张岱继承了家传的乐于助人的美德,热心参与地方赈荒救灾
  的活动。崇祯九年夏天,绍兴瘟疫流行,张岱伙同祁彪佳等乡绅
  捐资开设医药局救治病人。祟祯十三年(1640)春夏间,越中霪雨
  不止,大水成灾,麦子坏死在田间,米价骤涨。四乡饥民拖儿带女
  拥人绍兴府城,沿门乞讨者甚众;城内贫民揭不开锅者,捡拾菜叶
  果皮充饥,间有饿殍丢弃于僻巷暗沟,人心惶惶。张岱全力支持
  祁彪佳、余煌倡导的和粜法,力动城中和四乡富户平价粜米。并
  捐钱捐粮设粥厂周济。张岱族弟张陛(字登子)与母董氏鬻产得
  米七百石,全部捐出用来赈救灾民。张岱还深入坊里饥户,了解
  赈济利弊情况,在此基础上首创米票法。《快园道古》卷三云

  陶庵刻一票,令里总报定各坊饥户,躬至其家看验。上贫者
  给米票若干,次贫者递减。分城中为十区,日查一区,次티
  贪票领米,十日俱遍,其赈米粒粒皆果饥民之腹。
  此法使得老弱病残、妇女皆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救济,深得祁彪佳
  的首肯。祁彪佳在赈济过程中,编著了《救荒杂议》,将张岱的按
  米票给米之法也编入其中。
  崇祯十三年(1640)闰三月,张岱或与胞弟、堂弟围绕家产分
  配或为宗族排解纠纷,受到误解责怪。《琅嬛文集》卷六《琴操》
  跋日:“张子好义,受人反噬。时阴雨,坐梅花书屋,愤懑不平,腹
  胀几裂,因作《琴操》十首,授琴歌之。”借边歌边弹发泄心中
  的不快。其堂弟张燕客也有《和操》,序云:“伯子有不平之鸣,栖
  志徽弦,乃作《琴操》,恐世无知心者,其目其冕弟,弟亦擾琴而和
  之。”《琅嬛文集》卷四《附传》之后议论日:“岱次先世传以授
  诸子日:'余之先世在是也,余之后世亦在是也。'诸子不解。岱
  日:“先世之浑朴,勿视其他,止视其兄弟。太仆公事汉阳公如事
  父;文恭公手出二异母弟于澡盆,而视之如子;大父与芝如季祖
  相顾如手足;而父叔辈尚不失为平交。自此而下,而路人矣,而
  寇仇矣,风斯日下,而余家之家世亦与俱下焉。”上述记载透
  露张岱与胞弟、堂弟及宗族兄弟之间,围绕家产分配,或者为宗
  族兄弟排解纠纷等事,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使张岱蒙受了极
  大的冤屈,而且在事发后长久未能冰释。

  第七章
  拥立鲁王
  浙东之士拥立鲁王监国绍兴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攻占北京,崇被
  皇帝吊死在煤山,结束了明朝二百七十七年的统治。不久,清军
  大举入关,占领北京,成为中国封建王朝新的统治者。清军攻占
  北京后,继续南下,但遭到了江南军民的顽强抵抗。顺治二年
  (1645)五月,清兵横渡大江,南京陷落,福王朱由崧在奸臣马士
  英,阮大铖等拥戴下建立的弘光小朝廷,不到一年的时间即告覆
  亡。接着,清军由江阴长驱直入,进兵嘉兴、湖州,六月抵杭,明
  宗室潞王朱常淓迎降,浙江省会杭州被清军占领,苏、松、常及浙
  江杭、嘉、湖、宁、绍等地守令递上降表,望风归顺清朝。由于清
  朝最高统治者不顾汉民族的风俗习惯,强迫推行“留头不留发
  留发不留头”"的剃发之令,“闰六月初旬,颁开剃之令、人护其发,
  道路汹汹;又郡县奉檄发民除除道开衢为驰马之地,人情亦惟
  忧”。在这种情势下,剃发令激起了汉民族各阶层人土的反
  对。浙东的一些士大夫和在野文士拒不剃发,以死自誓,其中最

  为著名的有原任苏淞巡抚祁彪佳,少詹事徐汧,左都御史刘宗
  周,布衣王毓蓍、潘集、倪舜平等。浙东民气素来强悍,一大批有
  志之士,绝大多数是社会地位较低的明朝生员和中下级官吏。
  闰六月初九日,明原任九江道佥事孙嘉绩起义于余姚,杀清朝委
  署知县王玄知;初十日绍兴生员郑遵謙起兵于绍兴,杀死绍兴知
  府张愫、会稽县知县彭万里,自称义兴元帅;十二日,鄞县生员董
  志宁聚集王家勤、张梦锡、华夏、陆宇鑷、毛聚奎等,某些史籍称
  为“六狂生”的,他们决定推荐原刑部员外郎钱肃乐为盟主倡议
  反清。起义的力量得到了原已投降清朝驻于定海的浙江防倭总
  兵王之仁和退守钱塘江岸的杭州总兵方国安的支持。此时,浙
  东地区反清运动风起云涌,原先举旗未定的慈溪知县王玉藻、定
  海知县朱懋华、奉化知县顾之俊、鄞县知县袁州佐、象山知县姜
  圻纷纷提供粮饷,招募义兵,石浦参将张名振也带兵前来会合。
  在浙东各地反清运动风起潮涌的大好形势下,明原任管理
  戎政兵部尚书张国维和在籍官僚陈函辉、孙嘉绩等共同商议,认
  为急需立一位明朝宗室藩王出任监国,而当时在浙江的明朝宗
  室郡王只有在台州的鲁肃王朱以海没有投降清朝,这就自然成
  了浙江复明抗清势力拥立的唯一人选。朱以海(1609-1662)
  明太祖十世孙,明第一代鲁王朱檀,朱元璋第十子封于山东兖
  州,八世孙鲁肃王寿镛第五子,崇祯六年(1633)为镇海将军,十
  二年父死,长兄以派袭封,十五年十ー月,清军攻破山东究州,鲁
  王以派自缢死,以海避兵南下,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袭封鲁
  王。同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进兵山东,朱以海南逃,弘光命
  以海徙封江广暂驻台州(今浙江临海)。朱以海亲身经历了国破
  家亡、颜沛流离的患难生活,培育了他对清廷的仇恨,在清军入
  侵浙江时能坚持民族气节,并且能在强敌压境之时,毅然肩负起
  抗清复明的旗帜,是难能可贵的。间六月十八日,张国维、孙嘉

  绩、陈函辉等奉笺迎朱以海出任监国,二十八日又再次上表劝
  迎。朱以海于七月初到达绍兴,七月十八日就任监国,以分守台
  绍道公署为行朝,改明年为监国元年。鲁王监国任命张国维、朱
  大典、宋之普为东阁大学土,不久又起用旧辅臣方逢年入阁为首
  辅。同时任命章正宸为吏部侍郎署尚书事,李向春为户部尚书,
  王思任为礼部尚书,陈函辉为礼部右侍郎,余煌为兵部尚书,张
  文郁为工部尚书,李之椿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孙嘉绩、钱肃
  乐、熊汝均加右金都御史衔督所部义师;进封大将方国安为镇
  东侯,王之仁为武宁侯,郑遵谦为义兴伯,以大学土张国维为督
  师,统帅各路兵马。
  张岱设盛宴,迎接鲁王临幸张家
  因为张岱之父张耀芳于明天启七年(1627)至崇祯四年
  (1631)九月曾担任鲁肃王右长史的关系,张氏又是绍兴巨族,因
  此朱以海监国绍兴后,立即临幸张家,车驾隆盛,观者如堵。仓
  促之间,张岱设盛宴又演剧迎接。《陶庵梦忆・西湖梦寻・鲁王》
  记之甚详
  福王南渡,鲁王播迁至越,以先父相鲁先王,幸旧臣第。
  岱接驾,无所考仪注,以意为之。踏脚四扇,氍毹借之,高厅
  事尺,设御座,席七重,备山海之供。鲁王至,冠翼善,玄色,
  蟒袍玉带,朱玉绶。观者杂沓,前后左右,用梯、用台、用発,
  环立看之,几不能步,剩御前数武而已。传旨:“勿辟人。”岱
  进,行君臣礼,献茶毕,安席,再行礼。不送杯箸,示不敢为
  主也。趋侍坐。书堂官三人,执银壶ニ,一斟酒,一折酒,一

  举杯,跪进上。膳一肉簋,一汤盏,盏上用银盖盖之,一面
  食,用三黄绢笼罩,三臧获捧盘加额,跪献之。书堂官捧进
  御前,汤点七进,队舞七回,鼓吹七次,存七奏意。是日演
  《卖油郎》传奇,内有泥马渡康王故事,与时事巧合,睿颇大
  喜
  鼓传席,临不二斋、梅花书屋,坐木犹龙,卧岱书榻,
  剧谈移时。出登席,设二席于御坐傍,命岱与陈洪绶侍饮,
  谐遽欢笑如平交。容量安,已进活半斗矣,大犀觥一气尽。
  陈洪绶不胜饮,呕哕御座旁。寻设一小几,命洪绶书策,醉
  捉笔不起,止之。剧完,饶戏十余出,起驾转席,后又进酒半
  斗,睿颜微酡,进辇,两书堂官掖之,不能步。岱送至间外
  命书堂官再传旨曰:“爷今日大喜,爷今日喜极!”君臣欢冾,
  脱略至此,真属异数。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8:04 山西
  在强敌压境的情况下,朱以海监国政权乃沉浸在治游闲乐
  之中,怪不得时人李寄写诗予以讽刺。其《西施山戏占》:“鲁国
  君臣燕雀娛,共言尝胆事全无。越王自爱看歌舞,不信西施肯献
  吴。”诗后原注:“鲁监国之在绍兴也,以钱塘江为边界。闻守江
  诸将日置酒唱戏,歌吹声连百里。当是时,余固知其必败矣。丙
  申(清顺治十三年,1656)入秦,一绍兴娄姓者同行,因言日:‘余
  邑有鲁先王故长史某,闻王来,畏有所费,匿不见。后王知而召
  之,因仪张乐设宴,启王与各官临家。王日:将而费,吾为尔设。
  因上数百金于王。王乃召百官宴于庭,出优人歌伎以侑酒。其
  妃亦隔帘开宴。余与长史亲也,混其家从得入。见王平巾小袖,
  顾盼轻溜,酒酣歌作,王鼓颐张唇,手像箸击座,与歌板相应。已

  而投箸起,入帘拥妃座,笑语杂遝,声闻帘外。外人成目射帘内。
  须臾三出三入,更阑烛换,冠屣交错,鹾鹾而舞,优人、官人,几几
  不能辨。'即此观之,王之调弄声色,君臣儿戏,概可见矣。何怪
  诸将之沉酣江上哉!期年而败,非不幸也。”
  上疏求斩马士英,反遭斥逐
  张岱曾在《石匮书》卷一九九《义人列传总论》中说过:“余
  生受义之累,家以此亡,身以此困,八口以此饥寒,一生以此贫
  贱,所欠者但有一死耳!”可见,张岱于此时激于民族义气,毁家
  纾难,捐钱助饷,以全力追随鲁王朱以海。而此时马士英逃至东
  阳,寄顿家口于魏山赵氏,听说朱以海监国绍兴,遂带兵三百余
  人,屯聚清溪,上书请朝,准备再一次投机。马士英请朝之事激
  起了鲁王身边群臣的极大愤慨,王思任等致书遣责,斥其误国害
  民之罪。张岱也以“东海布衣”身份上疏监国,疏云:
  臣岱谨启:为监国伊始,万目具贍。恳祈立斩獄君卖国
  第一罪臣,以谢天下,以鼓军心。臣闻舜受尧禅,诛四凶而
  天下成服;孔子相鲁,诛少正卿而鲁国大治。在彼盛时,犹
  藉风动,况当天翻地覆之时,星移宿易之际!世惟悖说反
  常,人皆顽钝无耻,反身事仇,视为故套;系颈降贼,奉作法
  门。士风至此,扫地尽矣,倘不痛加惩创,则此不通不痒之
  世界,灭亡无日矣。安问中兴,安问恢复哉!吾主上应天顺
  人,起而监国,太祖高皇帝之血食,一日未斩;历代帝王之衣
  冠文物,一日未绝,皆系于主上之一人,此时犹不上律尧舜
  下法汤武,立奋乾刚,蚤除妖,则祖上且为太祖高皇帝之

  罪人。区区臣下,又不足道已。臣见贼臣马士英者,鬼为蓝
  面,肉是腰刀,借兵权为公论,妄称定策元勋;以亲序为私
  恩,遂欲门生天子。倾酒为池,悬肉为林,即此是致君之术
  弥天太保,遍地司空,何在非货殖之门?半壁江山,白默默
  送与北骑;一鞭残角,黑魃越走出南京。当其提兵风、泗也,
  闯贼犯都,思宗殉难,君父临危,按兵不救,如汉高追项羽失
  利,与韩信彭越,期会不至,然汉高尚在固陵,而先帝竟死社
  极,较之韩彭,其坐视更恶。及其迎立弘光也,永、定二王
  存亡未ト,桂、忠、端三王,讣报未闻,徒以“军中欲立福王”
  语,遂市私恩,擅行册立,如李辅国遮留太子,以自取富
  贵。然肃宗尚受父命于灵武,而士英止恃兵变于陈桥,较之
  辅国,其专擅尤横。其后北骑之渡江也,留都根本重地,高
  皇帝之陵寝在焉,拥兵十万,一日不守,徒收拾辎重,鼠窜狼
  奔,如伯齧之多携宝玩,雪渡塘,然伯之去,尚为吴主行
  成,而士英之走,止为一家保命,较之伯語,其机诈更深,其
  后左兵之南下也,良玉上疏,以清除君侧为名,士英胆落,尽
  以江南之雄兵猛将,悉驻芜关上流控御,史可法血书请教,
  置若罔闻,如卢杞之坚拒怀光,恐其面驾,然卢杞止失军心
  而士英竞覆社稷,較之卢杞,其败坏尤烈。其后弘光之被陷
  也,新主别统,竚望中兴,士英兵权自握,政柄自操,从不讲
  战守之事,止知上贪黩之谋,酒色逢君,门户固党。及后事
  败,理合从亡,乃士英犹拥兵卫三千,携妾媵臧获,歌儿舞女
  百余人,金珠宝玩锦绣纨绮数千余杠,独不能携带弘光
  人一骑,使其进退无门,卒陷死地,如飞廉之助纣为虐,卒致
  死亡。然飞廉终为纣而死于海隅,士英弃弘光而道遥外郡
  校之飞廉,其狡猾更凶。其后沿途之逃窜也,士英调黔兵入
  卫,意欲办走黄阳,凡所过州县,需索供应,鞭挞居民,有闭
  门不納者,輒架大炮攻打,城破蹂躏,烯劫一空,如公孙述之
  乘乱草窃,欲据蜀自雄,然述犹倸郡自守,而英乃纵兵掳掠,
  較之公孙述,其叛逆尤著。以士英之惨刻,士英之奸诡,士
  英之凶暴,士英之叛逆,万死犹不足赎,而世之切齿士英者
  以其卖国欺君,窃比为今之秦桧。臣谓士英何如人?乃敢
  上拟秦桧耶?夫秦桧辅佐高宗,主持和议,不闻以高宗性
  命,白送与金人,而南宋六朝,一百五十二年天下,以和议缓
  其亡者,为功不小;今试责士英以澶渊一日之盟,士英其能
  之乎?如士英者,徒事贪淫,不思恢复,有韩佗宵之嗜欲,而
  无其志气;有意偷安,不能留恋,有贾似道之荒淫,而无其福
  德;自立城府,斥逐言官,有李林甫之蒙蔽,而无其智谋;等
  而下之,即欲取法于卑卑三相,尚且不能,乃欲颉颃秦桧耶
  潜逃至浙,更复无耻,见太后则假太后以垂帘,见潞王则尊
  路王以监国,见浙托则借浙抚为鸠果,见方营则倚方营为免
  窟,东奔西走,不能相容,直待梡州已失,犹思蒙面屈膝投
  诚,不意外邦反存正论,谓尕光奷辅,欲捕杀之,士英始狼狈
  而走,奄至东阳,已一月余矣。今闻立上监国天台,不思魑
  魅难见禹鼎,复顺甲而来,希图攀附。夫以南都旧臣,朝见
  监国新主,趋聃殿陛,東身请罪则亦已矣;乃复带马骑数百
  余人,驻清溪渡ロ,上表请朝,候旨定夺,俨然董卓、曹操
  伏兵道左劫立迁都之状,盖其目中尚知有人否耶?臣谓子
  婴继统,尚能族斩赵高;建文逊位,犹自手诛辉寿。彼庸君
  孱主,至国破家亡之际,犹能回光返照,雪恨报仇……况我
  主上谟监国,圣政伊始,宁容此败坏决裂之臣,玷污朝宁
  乎!臣中怀义愤,素尚侠烈,手握虎臣之椎,腰佩施全之剑
  愿吾主上假臣一旅之师,先至清溪,立斩奸佞,生祭弘光。
  敢借天下第一之罪人,以点缀主上中兴第一之美政。风声

  所至,军民必踊跃鼓舞,勇气百倍,传首北部,有不竦
  服,退舍避之者,请斩臣头以殉可也。
  据张岱自述,这封措辞激烈又充满拳拳忠心的奏疏终于打
  动了鲁王;“疏入,监国召岱至御榻前,诏以先杀后闻。”张岱立
  即带兵数百人往蹑之。马士英闻讯,宵遁江上,并通过与方国安
  的特殊关系,让方国安挟制鲁王,斥逐张岱。令马土英统兵
  协守钱塘江。鲁王监国一一张岱曾寄予厚望的小朝廷,并没有
  给他真正的希望,虽然他被任命为兵部职方主事,这只是个荣誉
  性的职务,并没有实际的职权。为此,张岱感到这个“莞儿小朝
  廷”根本不能成事,鲁王本身也只是方国安、王之仁等几个拥兵
  自雄军阀的一块招牌而已。于是毅然辞去职务,避居嵊县西北
  山中,不久,方国安又派人强邀其出山,多次催促,当时,他思想
  上曾有一番激烈的斗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祁世培》有详细
  的记叙
  乙西秋九月,余见时事日非,辞鲁国主,隐居刻中。方
  磐石遣礼币,聘余出山,商植军务,檄县官上门敦促。余不
  得已,于丙成正月十一日,道北山,逾唐园岭,宿平水韩店。
  余适疽发于背,痛楚呻吟,倚枕假寐。见青衣持一刺示余,
  曰:“祁彪佳拜!”'余惊起,见世培排闼入,白衣冠。余肃入,
  坐定。余梦中知其已死,曰:“世培尽忠报国,为吾辈生色。
  方国安,字磐石,浙江诸暨人,少无赖,为族所逐而从军,隶左良玉部,由于
  能身先土卒,勇猛,弘光中升为总兵,与马士英交结。左良玉清君侧南下,方国安暗
  通马士英,以舟师四千归附。弘光败,马士英逃浙,方国安以其兵护其重。

  世培微笑,遠言曰:“宗老此时不埋名屏迹,出山何为耶?”余
  曰:“余欲辅鲁监国耳。”因言其如此如此,已有成算。世培
  笑曰:“尔要做,谁许尔做?且强尔出,无他意,十日内有人
  勒尔助饷。”余曰:“方磐石诚心邀余共事,应不我欺。”世培
  曰:“尔自知之矣。天下事至此,已不可为矣。尔试观天
  象。”拉余起,下阶西南望,见大小星堕落如雨,崩裂有声
  世培曰:“天数如此,奈何!奈何!宗老,尔速还山,随尔高
  手,到后来只好下我这着!”起,出门附耳曰:“完《石匱书》。
  洒然离去。余但闻犬声如豹,惊寤,汗浴背,门外犬吠嗥嗥
  与梦中声接续。蹴儿子起,语之。
  上述之梦见祁彪佳,及与祁彪佳的对话,展现了张岱当时既
  想出山应方国安之聘,继续辅佐鲁王监国政权,又担心方国安掣
  肘,另有阴谋;同时又清醒地认识到世事已经如此,即使再有高
  人,也无法扭转鲁王政权失败的命运,还是回到剡山,继续完成
  《石匮书》的著述。出山应聘隐藏着险情,还山从事著述于心不
  甘,两种思想的拼博,张岱最后选择出山不应聘的折中方案。抵
  家十天后,果然如原先预料的一样,方国安的官兵绑架了镇儿,
  逼勒助饷,最后,变卖了家产,交了钱,方把儿子赎回。而且平生
  所藏之书,除携带的数簏存放在剡县山中外,其余书籍皆为方国
  安士兵所占据,“日裂以吹烟,并异至江干,籍甲内,挡箭弹,四十
  年所积,亦一日尽失。”张岱回想起梦中祁彪佳所言,眼前发
  生的种种事实,使他彻底地对小朝廷失去了信心,他终于托病不
  赴方国安之召。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8:11 山西

  绍兴沦陷,鲁监国逃亡海上
  鲁监国政权成立之初,义军和方国安、王之仁统帅的明军凭
  着一股忠义自许的勇气,每日蓐食鸣鼓,登陆作战。十月诸营会
  师与清军战于钱塘江上。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钱肃乐率本
  部兵翼后,前锋副将钟鼎新用火攻。杀死清军绯衣大将一人,诸
  将吕宗忠等奋勇血战,各斩数十级,夺获军械,连阵十日,诸军皆
  有功。第七战成绩尤其显著,义军追至草桥门下,会大风雨,弓
  矢不能发而退。时浙西义旗四起,列营数百,杭州陷入包围之
  中。相持至次年三月,清军开堰,驱船入江,攻明师。张国维命
  王之仁率水师从江心袭战,命令各营坚守待战。会东南风大起,
  王之仁率军扬帆奋击,击沉清舟无数,诸军齐发,遂大捷。清军
  斩溺者,死者甚多,明军乘胜进围杭州,遭到清军顽强抵抗,不克
  而退。孙嘉绩、熊汝霖所部转战西兴、乔司间,不避矢石,杀伤清
  兵不少。从浙东起兵以来几历一年之久,在这一年中,以乌合之
  众,御久战之清军,艰苦支撑,盖已竭尽烈士义民之心力矣。鲁
  王监国绍兴的近一年中,曾击退清师,收复海盐、乍浦等地,给清
  军以有力的打击,但因为鲁王政权内部的矛盾和朱以海本人过
  惯了腐朽荒淫的贵族生活,既缺乏治国之オ,又利令智昏,为眼
  前的名利所羁,不能妥善处理面临的几个大问题
  一、官军和义军的军饷问题。
  朱以海既缺乏治国之オ和驾驭文臣武将的能力,也不能有
  效地支配当地的有限财力。领兵大将方国安、王之仁、朱大典率
  领的官员自称正兵,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等临时招募而来的
  市民农夫称为义兵。方国安、王之仁凭借兵力优势,竭力主张
  “分地分饷”,即正兵享受全部正饷,按亩计征的田赋征额;义兵
  只能食义饷,即通过劝输等办法取得的银米,这就使义兵处于没

  有固定粮饷来源的困境。鲁监国命廷臣会议:方国安、王之仁坚
  决要求全部田赋由正兵自行分地征收,遭到许多廷臣的反对,鲁
  监国迫于压力,最后还是把浙东各府县的六十万两钱粮由方、王
  两军自行分配。浙东各处义师断绝了粮饷来源,大多散去,连督
  师大学士张国维直接掌握的亲兵营也只有几百人。
  二、唐鲁政权的矛盾。
  唐藩朱聿键建立的隆武政权时间比鲁藩和朱以海监国绍兴
  稍早,且得到各省南明政权的支持,而鲁监国只局限浙东一隅
  从辈分论,隆武与鲁监国是叔侄关系。为此,于隆武元年(顺治
  二年1645)九月,隆武帝派遣兵科给事中李中藻为使,前往绍兴
  颁诏,宣布两家不分彼此,鲁监国委任的朝臣可以到隆武朝廷中
  担任同等官职。大敌当前,本应戮力同心、团结一致对付外敌
  然而由于双方为了争夺领导权,竟然祸起萧墙。朱以海见朝臣
  中不少人主张尊奉隆武帝,愤愤不平,宣布退归藩位,于九月十
  三日返回台州。于是,浙东监国诸臣终于拒绝接受隆武帝诏书,
  重新迎回朱以海。唐、鲁争立从此愈演愈烈。不久,隆武帝派使
  者鲁清源至浙东犒师,鲁监国总兵方国安纵兵夺其饷,杀死使
  者,且出檄数唐藩之罪;鲁王派到福建去的使臣也被隆武政权杀
  死。鷸蚌相争,渔翁得利。唐鲁双方的对立,给清军以各个击破
  的机会。隆武二年(1646),清军将隆武从福州赶往汀州,隆武被
  擒週害;鲁王也失守绍兴,退到舟山一带,山堂水殿,作了他的行
  朝,整天漂泊海岛,与海鸥、落日为伍。
  三、鲁监国昏庸无能,信用奸邪。
  鲁监国信用皇亲国威,元妃张氏哥哥张国俊与汉奸谢
  互相勾结,招权纳贿,竟然让媚清的谢三宾出任大学士;军饷财
  政大权操纵在太监客风仪、李国手里。总兵方国安、王之仁专横
  跋扈,任用私人,竟然将误国权奸马土英、阮大铖接纳进来。对

  此,张岱评论云:“从来求贤若渴,纳谏如流,是帝皇美德。若我
  鲁王,则反受此二者之病:鲁王见一人,则倚为心膂;闻一言,则
  信若蓍龟。实意虚心,人人向用。乃其转盼,则又不然:见后人
  则前人弃若弁毛,闻后言则前言视为冰炭。乃至后来,有多人而
  卒不得一人之用,闻多言而卒不得一言之用。附疏满廷,终成孤
  寡,乘桴一去,散若濛萍;无柁之舟,随风飘荡,无所终薄矣。鲁
  王之智,不若一舟师,可与共图大师哉?”
  形势很快恶化。1646年(清顺治三年、明隆武二年、鲁监国
  元年)五月,清廷命令多罗贝勒博洛为南征大将军,兵分二路
  路由主力马步兵组成,从杭州六和塔、富阳、严州一带涉江大举
  进攻;另一路由水师组成,从整子门沿海而进。清军的火炮刚打
  到方国安的阵地,方国安部署的钱塘江防线顿时瓦解,溃不成
  军,这个被鲁监国所封为越国公的总兵带领马兵五百、步兵七千
  多人不战而降,其余各部也损兵折将纷纷逃窜。鲁监国在张名
  振等护卫下逃离绍兴,经台州乘船逃往海上。六月初一,清军占
  领绍兴。先后跟随降清的还有新建伯王业泰,内阁大学士方逢
  年、谢三宾、宋之普,吏部尚书商周祚,兵部尚书邵辅忠,刑部尚
  书苏壮,依附方国安的原弘光朝兵部尚书阮大铖和一大批总兵
  副将。大学土张国维、督师兵部尚书余煌、礼部尚书陈函辉、大
  理寺少卿陈潜夫先后自杀,督师大学士朱大典据守金华,最后壮
  烈牺牲,被封为兴国公的王之仁原打算与隆武帝所封的肃虏伯
  黄斌卿会师,不料受到黄斌卿的倾轧,凿沉大舟,家属全部溺海
  而死,而自己直驶吴淞口,最后转赴南京,为洪承畴杀害。

  第八章
  颠沛流离
  历史的十字路口
  绍兴沦陷了,“国破”与“家亡”的厄运同时降落在张岱头上,
  极度的悲痛,“悠悠忽忽”“職为野人”。何去何从,张岱清
  醒地认识到,在这个重大历史转折关头和残酷的现实斗争中,他
  必须对前途作出慎重的选择。
  张岱于《快园道古・言语部》曾说:“世乱之后,世间人品心术
  历历皆见,如五伦之内无不露出真情,无不现出真面。余谓此是
  上天降下一块大试金石。”人们无不接受检验。张岱的好友
  祁彪佳,拒绝清朝贝勒“致书礼聘”,大义凛然。自书绝笔诗“幸
  不辱祖宗,岂为儿女计?含笑人中原,浩然留天地”,沉水而
  死。理学大师刘宗周,不启封原样退回贝勒聘书,告诚儿子刘汋
  在清朝“不应举,不做官”,绝食而死。年祖王思任,清贝勒多次
  上门,誓不朝见,闭其门大书“不降”,绝饮食而死。友人陈函辉

  投缳死,余煌跳水死。更有人举兵抗击清军,英勇不屈:张岱堂
  伯张焜芳领兵反击清军,为清军所执,不降被杀;堂弟张尊初举
  兵抗清,兵败被俘,从容就义。也有一些人抛弃家人,削发为僧,
  以示反抗。张岱好友祁熊佳,崇祯十三年(1640)进土,曾任福建
  南平知县、兵科给事中等职,他毅然拒绝贝勒书聘,于寓山寺与
  蒲团相对,终日纵谈世外烟霞。好友陈洪绶,于当年六月清军攻
  进绍兴城后被擒,毛奇龄的《陈老莲别传》载:“王师下浙东,大将
  军抚国固山,从围城中搜得莲,大喜,急令画,不画;刃迫之,不
  画;以酒与女人诱之,画。久之,请汇所为画署名,且有粉本,渲
  染已,大饮。夜抱画寝,乃伺之,遁矣。”陈洪绶趁夜逃至绍兴城
  南云门寺为僧,易名老迟、悔迟,自书诗题:《丙戌夏,悔逃命山谷
  多猿鸟处,便薙发披缁。岂能为僧,借僧活命而已。闻我予安道
  兄能为僧于秀峰猿鸟路穷处,寻之不可得。丁亥见于商道安珠
  园,书以识怀》。陈氏虽避居云门,仍同外界有书信、诗歌往
  还,如《闻闽中失守,君臣入海,又闻卫公城守,有怀》二首。也有
  些明朝的高官、名将、乡绅在清廷的威胁利诱下,纷纷剃发变
  服,顶戴花,改事新朝,沦为贰臣。张岱亲眼看见绍兴城里的
  两大老,膜拜贝勒,伏地不起,恭敬万状”,奴颜婢膝,丑态百
  出。
  国破家亡的生死关头,张岱心里自然很不平静。薙发变节
  改事新朝,他嗤之以鼻;遁入空门为僧,他心里静不下来;再次举
  兵抗清,他已失去举兵的信心和财力,因为“甲申北变之后,诸王
  播迁,但得居民拥戴,有一城一旅,便意得志满,不知其身为旦タ
  之人,亦只图享受且夕之乐,东奔西走,暮楚朝秦,见一二文官便

  奉为周召;见一二武弁,便倚作郭李。唐王粗知文墨,鲁王薄晓
  琴书,楚王但知庸哭,永历惟事奔逃。萸道周、瞿式耜辈,欲效文
  文山之连立二王,谁知赵氏一块肉,入手即成腐臭。如此庯碌
  欲与之图成,真万万不得已,数也!”此时的他,大多田产已经
  典卖,只留下供自己栖身的几间老屋和供生活的几亩薄地而已。
  他本是个血性男儿,向来崇尚义烈,祁彪佳等人的忠义壮烈的行
  为对他震动很大,他也想随之而去,“每欲引决”。多少年后,他
  曾几次明确提到当时抉择时的心境
  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为野人
  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
  然余之不死,非不能死也;以死而为无益之死,故不死
  也。以死为无益而不死,则是不能死而窃欲自附于能死之
  中;能不死,而更欲出于不能死之上。千磨万难,备受熟尝。
  十五年后之程婴,更难于十五年前之公孙将自;至正(岱误
  应为“至元”")ニ十六年之谢材得,更难于至正(至元)十五年
  前之文天祥也。
  张岱认为:甘酒热血,一死了之、固然可贵,也很简单,但是
  草率地自杀殉节是否值得?他还有《石匮书》未竟的事业,好友
  祁彪佳殉难前也曾嘱咐他一定要完成《石匮书》的写作。不死,
  而要保持自己的民族节操,忍受无数的艰难困苦,比死更难。春
  秋时晋灵公昏庸,大夫屠岸贾陷害赵盾家族,程婴与公孙杵臼商

  量,为救赵氏孤儿,用自己亲生的儿子以易赵孤,然后出面告密
  公孙,以转移屠岸贾的视线。公孙与假孤儿被杀,真孤儿被程婴
  抚养成人,终于报了深仇大恨。文天祥(1236-1282),字宋瑞,
  号文山,吉州古水(今江西)人。宋理宗宝祐四年(1256)对策集
  英殿,擢为第一,为宁海节度判官,后忤权奸贾似道致仕。德祐
  初年,诏天下勤王,文天祥提兵入卫临安。第二年出知临安府,
  除右丞相,兼枢密使,派与元军议和,被拘。后脱逃至真州,欲请
  两准之兵抗战,因被猜疑,不为所用。后辗转至温州,因力寡势
  弱,屡战屡败。景炎三年(1278)被俘,遣送至燕,至元十九年
  (1282)不屈而死。谢枋得(1226-1289),字君直,号叠山,信州
  弋阳(今江西)人。宝祐四年进士,除抚州司户参军,五年诋贾似
  道,谪居兴国军,成淳三年(1267)遇赦归。德祐元年(1275)应诏
  上书,知信州。明年抗击元军,屡败不屈。宋亡,避居闽中。其
  《与参政魏容斋书》中云:“某愿一死全节久矣,所恨时未至耳。
  元至元二十三年(1286),程元海推荐宋臣,辞不肯出。后留楚炎
  又荐,坚辞不行,当局强迫北上至燕,绝食而死。张岱借此故事
  旨在说明:生死要看情势,要有原则,要有意义价值,既不苟活
  也不轻生。张岱决定为了完成未竟的事业《石匮书》的撰写,宁
  可承受肉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一定要顽强地生存下去。
  逃难的生涯:越王峥一西北山一项里
  丙戌(1646)间六月,清军攻进绍兴,四处追捕支持鲁王监国
  的力量,在此情势下,张岱只得避兵逃难。他带了一…子一奴和
  簏书籍,逃到了离城五十里的夏履桥之北的越王峥。越王峥,又
  名叫越王察。嘉庆《山阴县志》记载:“句践栖兵于此,又名栖山。
  上有走马岗,伏兵路,洗马池,支更楼故址。”它的北面是牛头山,
  两山之间,古时是一条狭窄的山陆孔道,是萧山通往绍兴的关

  隘。这里有千年古刹,内住寺僧上百人,寺中方丈远明上人与祁
  彪佳和他是知交,因此他悄悄地避住在寺中,利用这里的幽静的
  环境继续抓紧《石匮书》的编撰。因为清兵搜索正紧,他轻易不
  敢出寺,很少有人认得他。住持远明上人白天不与他交接,只有
  到了晚上才偷偷地到他的卧房,与他谈论古今。这一住不觉已
  是两个多月,倒也安静无事。谁知一天偶然出寺,被人认出,自
  此前来拜见交谈者络绎不绝。行踪既已暴露,意味着再也不能
  住下去了。他担心一旦被发现,就会牵连寺僧,牵涉好友远明上
  人。他果断地决定马上转移,在来不及与远明上人辞别的情况
  下,只得留诗话别
  避兵走层峦,苍茫履荆棘。住趾越王峥,意欲少歇息。
  谁知方外人,乃有孙宾硕。僧房幽且深,藏我同复壁。
  焦饭与酸奎,遂与数晨夕。一子又一奴,竞夺三僧食
  萧然昼掩门,十日九不出。寺僧百余人,谋面俱不识。
  住过三春,两月生明日。山窗静且闲,因得专著述。
  再订《石匱书》,留此龙门笔。上人日不来,携灯话促膝
  与之商古今,侃侃具绳尺。开土有心人,侷尔隐缁笠。
  日缘山行,乃为人物色。姓氏落人间,不复能隐匿。
  剥啄扣僧察,来往如络绎。仓猝去庐山,康乐送莲席。
  不及别远公,时时在胸臆。戎索政自苛,搜罗遍荒僻。
  恐以界檀那,风起不留革。何日得昇平,扶纬到山泽。
  再过虎溪头,笑言常哑哑。
  为了避开清兵的追踪,张岱背着藏有《石匮书》副本、《四书

  遇》底稿的竹筐,没有回到绍兴县城里的家,径直转徙到嵊县西
  比山中,继续从事他的《石匮书》的修改编撰。西北山中住着
  支同宗的张氏后裔,他在《百丈泉》诗序中云:“余宗人分居剡中
  黉院,皆魏公(张浚)裔也。丙成以避兵至此,宗人引看百丈
  泉。”在同宗人的帮助下,他将原住在绍兴城内的家小全部转
  移到离嵊县县治六十里的西北山中。经过一年多的颠沛逃难的
  生活,他已将剩余的田产都典卖了,身边仅剩的几个奴仆也都逃
  走了,此时的他已是一无所有了。在徙居西北山的这段艰苦异
  常的日子里,他曾经写下了不少诗篇,真实反映了他的生活状况
  和思想感情。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8:44 山西
  《和贫士七首(有序)》云:
  丙成九月九日,避兵西北山中,风雨委然,午炊不继,乃
  和靖节《贫士》诗七黄,寄刻中请弟子。
  秋成皆有望,秋萤独无依
  空中自明灭,草际留徽晖。
  霏霏山雨湿,翼垂不能飞。
  山限故盘礴,倚徙复何归
  清当晚至。岂不寒与饥?
  悄然思故苑,禾黍忽生悲
  其二
  风雨当重今,淡然独倚轩。
  愧非仲舒子,目不敢窥因。
  村醪远不继,日午橱无烟。
  残书手一卷,埋头自钴研。

  婢妾窥我笑,唠唠有后言。
  隶涩无聊尔,敢谓自称贤?
  其
  四壁无所有,凄然张断琴。
  每当风雨夜,发此金石音。
  子期既已逝,谁复来相寻?
  腹饥徒煮字,樽空耻自斟。
  岂无长安米,苟得非所钦。
  丹崖与白石,彼或谅吾心。
  其
  不食嗟来食,古昔有黔娄。
  邻翁尝傀粟,愧余无以酬。
  云是伯夷树,不复辨商周。
  天柱既已折,杞人复何忧?
  行吟在泽畔,吾将见吾畴(俦)。
  幸不惭死友,此心何所求!
  其五
  婵不栖松柏,正气不可干。
  五年辱陶令,三月解其官。
  山居不食力,犹然愧素贞。
  重九尚尔饥,何以抵岁寞。
  瓶乗耻不继,乞食亦厚颜。
  行行复何之,荆门昼自关。
  其六
  陶公坐高秋,绕室生蒿蓬。
  苟不忘利禄,赋诗焉得工?
  身不事二姓,何如楚两。

  采薇与采药,人言将不同。
  嗒为名利尽,无复问穷通。
  九原如可作,杖履愿相闻。
  其七
  觇徐无山,郴然在中州。
  君仇未能报,老我田子畴。
  不学桃源渡,落花向外流。
  陈成用汉腊,不为家室忧。
  西山歌虞夏,我唱无人酮。
  愧子何能尔,首阳有前修。
  九月九日,登高赋诗,会友畅叙,是中国文人传统的文化行
  为,但对于此时的张岱来说,却如同秋天的萤虫一样,在秋风凄
  厉、山雨罪霏中,孤苦绝望。家徒四壁、午厨无烟、囊中羞涩、寂
  寞无友攀谈,唯一支撑自己的是胸怀着的坚定的文化信念。他
  埋头忍饥从事著述,但是却不被别人和家人所理解,聊以自慰的
  是没有愧对死去的朋友,在衣食不继、极端困苦的情况下,仍然
  不屈不挠地坚持下来。作为遗民,张岱念念不忘、萦绕脑际的是
  “中兴”故国的事业。鲁王监国绍兴虽然暂时失败了,但是闽、浙
  各地仍然拥戴鲁监国而纷纷起来抗清,一度还颇有一番作为。
  桂王朱由榔,续封唐王朱聿镇相继起兵于庆、广州,抗清事业
  方兴未艾。此时写作的有《和挽歌辞三首》
  张子自觅死,不受人鬼促。
  义不帝强秦,微功何足录?
  101-300
  出走已无家,安得担首木?
  行道或能悲,亲旧敢抚哭。
  我死备千辛,世界全不觉。
  千秋万岁后,岂遂无荣辱?
  但恨《石匮书》,此身修不足。
  其
  泉台无渍酒,聊复进此觞。
  山田种新秫,何时更能尝?
  残书堆我案,敝裘委我傍。
  老鹨昼亦哭,鬼火夜生光。
  婢仆各自散,若敖悲异乡。
  草木阴翳处,啾啾夜未央。
  其
  西山月淡淡,刘水风萧萧。
  白衣冠送者,弃我于荒郊。
  山林甚杳冥,北邙在嶕峣。
  翳然茂松柏,孝子自攀条。
  身既死泉下,千岁如一朝。
  目睹岁月除,中心竟若何?
  平生不得志,魂亦不归家。
  凄凄《高里曲》,何如《易水歌》?
  魂兮欲何之?应来庙坞阿。
  三首诗忠实地记录了张岱在极其艰苦的生活环境下,仍然胸怀
  庙坞,为张岱先父母葬地。


  “平生不得志,魂亦不归家”,亟盼复明中兴的坚强意志。
  这一年,张岱还写了《湖蹬庵二首》(原注:在剡溪半城)《和
  有会而作》、《和述酒》等诗。这些诗篇均以纪实手法,淋漓尽致
  地记录了一年多来的逃难生涯和思念故国的深厚感情。其中
  《和述酒》
  空山堆落叶,夜壑声不闻。
  条逾绝巘,人过荆漭分。
  行到悬崖下,伫立看飞云
  生前一杯酒,未必到荒坟。
  中夜常堕泪,伏枕听司晨。
  愤惋从中出,意气不得驯。
  天宇尽寥阔,谁能容吾身?
  余生有几日,著书敢不効?
  胸抱万古悲,凄凉失所群。
  易水声变微,断琴奏《南熏》。
  竹简书日月,石鼓发奇文
  王通抱空策,默塞老河、汾。
  灌圃南山下,愿言解世纷。
  所之不合宜,自与鱼鸟亲。
  若说陶景,拟我非其伦。
  挚友王兩谦评为“清音做国”,故国情深,沉郁顿挫,字字血泪,溢
  于言表。
  顺治四年(1647)夏天,时局稍趋稳定,也为生活所迫,张岱


  本来想迁回山阴,“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
  于是只得避居离绍兴城三十里外的项里。项里,相传为当年项
  羽避难隐匿之地。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載:“秦始皇游会稽
  渡浙江,梁与籍俱观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日:“毋妄
  言,族矣!'梁以此奇籍。”以后项羽起兵于此。陆游的《剑南诗
  稿》中以《项里》、《项王祠》、《项王庙》为题的诗作不少,其中有
  “筑祠不知始何代,典祀千载谁敢删!”之句。项羽这位失败的英
  雄,在这特定的时刻引起了这位“抱空策”的张岱感情上的强烈
  共鸣,他在《项王祠二首・山阴项里》中写道:
  龙门编《本纪》,明予继亡秦。
  天意存三户,兵书敌万人。
  英雄成草创,象魏寄松根。
  榆社多灵爽,千秋重岁裡。
  其二
  古今成败事,力到即为名。
  无楚秦难灭,禽刘项亦成。
  马留壮士志,草拍美人情。
  我亦忧秦虐,藏形在越峥。
  两诗歌咏项羽在推翻秦王朝暴政、逐鹿中原的过程中虽然
  失败了,但是他亡秦之功、帮助刘汉政权建立功不可没。旨在寄
  寓抗清斗争虽然遭遇挫折,但复兴的希望还是存在的。王雨谦
  评论此诗说:“オ是不以成败论英雄,西楚霸王定当掀髯九原


  矣!"正是心存“存明”、“复明”的一线希望,才支撑、鼓励着张岱
  坚强生活下去的信心。大约作于同时的《毅孺弟作く石匮书)歌
  答之》最后说:“白水真人天一隅,中兴有日定还车。班彪只许完
  《前汉》,范晔还成《后汉书》。”这里的“白水真人”喻指中兴汉
  朝的刘秀,“天一隅”'则喻指处于西南一隅的永历政权,表达了企
  盼中兴的期望,恰与《项王祠二首》所传达的“心思”相类。
  隐居项里的张岱,一边紧张地从事撰述,一边与外界联系,
  关注着抗清复明事业。抗清前方的消息接连不断地传到他的耳
  中。永历元年三月,瞿式耜为桂林留守不久,清军刘成栋部数万
  人趁势围攻桂林城。瞿式耜急令总兵焦琏迎战。焦琏仰攻射
  敌,乱箭中其臂,拔镞再射,连毙数敌,后明军陆续赶来,乘胜追
  杀,连砍数十骑,皆为清军中号为冲锋陷阵者。敌气夺,遂溃败,
  追杀数十里。此次战役,程式耜与焦琏以三百人打败清兵上万
  人的进攻,杀死敌骑数百,保全了桂林城,“论者谓南渡以来武功
  第一”。同年五月下旬,驻电平乐和阳朔的数万清兵又大举侵
  犯桂林,瞿式耜镇定指挥,总兵焦琏负创忍痛,督率诸将分头扼
  守。瞿式耜亲自取出西洋火铳从城头施放,当场击毙清将三四
  人。二十六日黎明,焦琏出奇兵斩杀清兵无数。两次桂林保卫
  战的胜利,打击了清军的气焰,大长了抗清人士的志气。此后
  段时间内,广西地区抗战局势大为改观,清兵由原来的攻势转为
  守势,而明军由原来的守势转为攻势,原来投降清军的一些明军
  将领纷纷反正。
  听到这些振奋的消息,张岱不由得壮怀激烈,复仇的热血顿
  时高涨。写于1647年的《孝陵磨剑歌》一诗小注云:“丁亥七月


  十六日项里记梦”,诗作形象记录了他当时的心态
  狼狈住山限,守此数茎发。亲属为我危,背言多嗤之。
  余曰母为尔,与尔一言诀。自分死殉之,从此不愿喝。
  七月夜凉生,长空如水阔。奇鬼一族来,狰拧复泼刺。
  中有蜍駒马,昂云善蹄据。手持蝌蚪文,云奉孝陵节。
  促余上骐,去如风雨疾。蜂拥无多时,居然见紫阙。
  上有黄袍人,皇皇向臣说。有言忘其祠,闻之但惨裂。
  蒲伏在阶墀,捶胸且逼咽。诏开武式库门,授臣三尺铁。
  隐隐鹈文,土锈入其骨。诏臣砥砺之,指受殿前碣。
  臣往试磨砻,石燥水又渴。下手成霜,旋抽声绊蠔。
  庭陛何森严,敢言取槔桔?微臣以泪磨,继之以呕血。
  顷刻去荫野,光芒起仓猝。拔开千障云,苍凉见日月。
  捧向帝膝前,剑气白如血。弹铗付老臣,般恳赐斧钱。
  长语与危言,叮咛嘱其别。群鬼整鞭弥,送臣归岩穴。
  天风夹海涛,马蹄姑撒钹。霹雳起床头,悦闻天柱折。
  管簟门如浆,伏枕犹战栗。移时魏始定,欲言尚勃噢。
  君不见昭陵斯石马,流汗气祗沐;蒋山走泥兵,沾襟露
  渫泄。
  老臣总狠赢,岂遂让瓦埒。安得郭汾阳,愿与敌一决。
  祗谒旧寝因,此心日夜热。
  西北抗清前方小胜的消息传来,使张岱思绪万千,因而“铁
  马冰河人梦来”,梦中见到明太祖亲自授给他三尺剑,勉励他奋
  蹄战场,像唐朝大将郭子仪那样,建立抗清复明的事业。可见张


  岱虽已年过半百,而且避居山村,生活十分清苦,但其抗清复明
  的豪情却丝毫未减。


  第九章
  生活困窘
  租住快园
  张岱在项里住了大约两年,直到顺治六年(1649)秋天,才搬
  回绍兴城中。此时故居早已易主,园中一片荒芜,乔木被砍了
  房屋也被几家分占了,面对此景,张岱不胜酸楚,只得卜居卧龙
  山下的快园。此园原是绍兴名宦御史大夫韩五云的别业,其婿
  诸公旦“改为精舍,读书其中,妇翁日“快婿也’,因以名园”。
  祁彪佳《越中名园记》载:“登龙山之阴,见竹木交荫,知为公旦诸
  君之快园。小径逶迤,方塘澄澈,堂与轩、与楼,皆面池而幽放,
  各极其致。”2张岱幼年曾随祖父来此游玩,主人去世后,子孙
  凋零,园亦荒芜,从前景物,十去八九。张岱租借下来,稍加缮
  葺,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园中有一个简陋的书室,张岱题名“渴
  旦庐”。“渴且”又作“鹖鸱”,乃是鸟名。此鸟寒夜鸣叫,渴求黎
  明,故曰“渴且”,又称“号寒鸟”、“求旦鸟”。张岱拿他作为书斋
  的名称,有很深的寄托意思。张岱《快园十章》诗云:


  其
  於惟国破,名国如毁。虽则如毁,意犹楚楚。
  薄言葺之,诛茅补全。若曰因也,余岂敢尔!
  其二
  园亭非昔,尚有山川。山川何有?苍苍渊渊
  烟云灭没,昵蜿蜓。呼之或出,谓有龙焉
  其
  皦皦山月,以园起止。载升载沉,若出其里。
  星汉灿烂,若在其底。水白沙明,鱼虾夜起。
  其四
  有松斯髡,有梅斯刖。昔则荟苍,今则茁葉。
  龙性难驯,鸾翮易铩。傲骨尚存,忍霜耐雪。
  其五
  维沼有泥,维园有畦。蚪泥灌畦,畦蔬则肥。
  水深泥薄,始可以渔。旁通小潴,以菱以渠。
  其六
  厥蔬维何?冬菘夏荪。味含土膏,气饱风露。
  藿食藐,以安吾素。曰买菜乎,求益则那。
  其七
  有何可乐?南面书城。开卷独得,闭户自精。
  明窗净几,疏水曲肱。沉沉秋壑,夜半一灯
  其八
  伊余怀人,容到则喜。园果国蔬,不出三簋。
  何以燕之?雪芽禊水。何以娱之?佛书《心史》


  其九
  空山无人,读书深柳。聊用养和,赖此红友
  子美掀,浮白在手。博浪一推,取以下酒
  其十
  身无长物,惟有琴书。再则瓶粟,再则败絮。
  意偶不属,纳展去矣。敢以吾爱,而日吾声。
  四年多的动荡不安的逃难生活,使张岱备尝了生活的艰辛
  和劳苦,同时也磨炼了意志,增强了对历史和人生的理解深度。
  张岱自幼就爱读《周易》,深受祖父张汝霖影响,对《易经》有深人
  研究,精通世间万事万物变化之理。他曾说:“一盛一衰,天运之
  循环;一损一益,人事之调剂。”“(人生)一得一失,转若轴轳
  利一弊,信如合券。”因此,对于艰苦的物质生活,他已习以
  为常;对于人生贫富的变化,他的心境也非常平和。所以,卜居
  快园对他来说,虽“园亭非昔”,却觉得“於惟国破,名园如毁。虽
  则如毁,意犹楚楚”。张家原为越中望族,名园别业,遍布绍兴
  城里和郊区。仅状元台门及卧龙山一带就有张汝霖晚年兴筑的
  碖园、张懋之的筠芝亭、张耀芳的苍霞谷、张联芳的万玉山房、张
  五洩的献花阁、张元忭的不二斋、张岱的梅花书屋,绍兴城南及
  九里山一带就有张耀芳的众香阁、张五洩的天镜园、张汝霖的表
  胜庵和天瓦山房、张天复构建的镜波馆等十多处之多。张岱自
  幼至国变前,与之朝夕相处,国变之后,这些名园或被毁、或被他
  人侵占,而与张岱毫不沾边,他变得一无所有。同样,快园原来


  也是一座名园:“开门见山,开牖见水。前有园地,皆沃壤高畦
  多植果木。公旦在日,笋橘梅杏,梨楂菘,闭门成市。池广十
  亩,豢鱼鱼肥。有桑百株,桃李数十树,收其值,日可得耘老一叉
  钱。春时煮箨龙以解馋,培木奴以佐绢,相时度地,井井有
  条。”如今轮到自己租住它时,却已成为“有松斯髡,有梅斯
  刖”、“山川何有?"已废毁。为此他曾与好友陆德先开玩笑
  说:“昔人有言,孔子何阙,乃居阙里;兄极臭,而住香桥;弟极苦
  而住快园。世间事,名不副实,大率类此。”诙谐谑笑之中寄寓
  了世事沧桑的感叹。但张岱毕竟能平淡对之,虽然“山川何有?
  却有“苍苍”的草树,松虽“髡”,梅虽“刖”,今已“茁蘖”,旁生枝
  丫,其“忍霜耐雪”的做骨犹如张岱自己;也有“渊渊”的池沼,“鱼
  虾夜起”;明亮皎洁的月光,在快园的上空或升或落。这里有张
  岱的生活:将池沼的肥泥挹到菜畦上,种上菘、瓠、藿等蔬菜,池
  沼水深了可以养鱼、种植菱和莼菜,供自己食用;如果容人来了,
  还可以端上自己种植的果蔬招待;南面还有“渴旦庐”书室,供看
  书撰述,疲倦了还可以弹琴解乏;“老人喃喃喜谈往事”,“暑月日
  哺,乘凉石桥,与儿辈放言,多及先世旧事”。张岱住在快园期
  间的物质生活是十分困苦的,但精神生活却十分充实,他的大多
  著作都成于这里,怪不得他要说:“敢以吾爱,而日吾庐。”
  老来始习“春米”、“担業”活
  与前几年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相比,租居快园的二十几年
  总算是安定了,有一个像样的家园可以经营了,但是经济拮据,


  生活贫困,经常揭不开锅的日子,还是经常与张岱为伴。写在这
  一时期的诗篇有《甲午儿辈赴省试不归,走笔招之》、《仲儿分
  爨》、《甲午初度是目饿》、《甲午次儿下第归二首》、《乙未初度》
  《种鱼》、《看蚕》、《春米》《担粪》等,对其生活状况作了十分真切
  的描述。其中《甲午儿辈赴省试不归,走笔招之》具体描述了当
  时的生活情形:
  我年未至者,落魄亦不久。奄忽数年间,居然成老史。
  自经丧乱余,家亡徒赤手。恨我儿女多,中季又丧偶。
  十女嫁其三,六儿两有妇。四孙又一笄,计ロ十八九。
  三餐尚二粥,日食米一斗。昔有负郭田,今不存半亩。
  败屋两三,阶前一株柳。二妾老如猿,仅可操井白。
  呼米又呼柴,日作狮子吼。日出不得哺,未明先起走。
  如是十ー年,言之祗自丑。稍欲出门交,辄恐丧所守。
  宁使断其炇,取予不敢苟。寒暑一敝衣,捉襟露其肘。
  嗫与人言,自觉面皮厚。大儿走四方,仅可糊其ロ。
  次儿名读书,清馋只好酒。三儿惟塘游,性命在朋友。
  四儿好志气,大言不怩忸。二稚更善啼,牵衣索菱藕。
  老人筋力衰,知有来年否。儿辈慕功名,撤我若敝帚。
  持此一管笔,思入麟风薮。阿堵与荐刘,均非尔所有。
  不若且归来,父子得聚首。挈瓶往灌畦,捕鱼编竹笱
  四儿肯努力,储粟自盈缶。酌酒满匏尊,进为老人寿。
  温饱得一年,一生亦不负。胜以五鼎ま,哭我荒山阜。
  从这首诗中,我们知道他家人口很多:他有六个儿子,十个


  女儿(三个已经出嫁),两个媳妇,四个孙子,一个孙女;他中年丧
  妻,尚有二妾,瘦得像猴子似的,加上张岱自己,共有二十三人
  从前家业兴旺时,娶妻讨妾,生儿育女,子孙满室,三世同堂,那
  才是兴旺发达、幸福无比呢!如今家业萧条,人口多反而感到这
  是沉重的负担。过去是高楼大厦,园亭阔绰,田连阡陌,现在是
  租住快园,“上无片瓦存,下无一锥立”。顺治十ー-年,清政府
  清査户籍,因他没有田产,因而没有户籍,实际上成了流民。更
  主要的是几个儿子不善经营:“大儿走四方,仅可糊其口”,可能
  在外经商或教馆,但也只能维持自己的生活;“次儿名读书,清馋
  只好酒”,是个读书人,而且嘴馋,什么重活也不能干。他们两人
  皆已成家,而且生有子女,却不能独立,还要倚靠父亲养家
  儿、四儿年纪尚小,不知生计之艰,只知喜欢嬉游,交朋友,说大
  话;五儿、六儿年纪更小,只知牵着大人的衣服,肚子饿了,却要
  菱吃,没有,就常常啼哭。如此一个大家庭,生活来源仍然要靠
  张岱一人。为此,老人自感负担沉重。“攒食一老人,骨瘦如鸡
  肋。喂儿不得饱,杀之也何益!"一家人长期处于艰难竭蹶之
  中,困于衣食供给,以致“山厨常断炊,一日两接淅”",“寒暑一敝
  衣,捉襟露其肘”。五十八岁生日那天,“既无方朔米,焉得洛生
  ?小儿剪葵,一贫真至此”"。张岱原来有茶癖,可是“余经
  丧乱馀,断饮已四祀。庚寅三月间,不图复见此。淪水辦枪旗,
  色香一何似。盈斤索千钱,囊涩止空纸。转展更踌躇,攘臂走阶
  址。意殊不能割,嗅之而已矣”…偶于市上见白铸佳茶,无
  钱可买,只能嗅之而已,真是凄怆至极。张岱知道这样下去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9:11 山西
  家人都要遭殃,好像众人乘坐一条破船,一且遇到风浪,难免舟
  覆人溺,“沉沦结一团,一人不得出”。他苦苦劝告儿子们赶快
  分家,以免同归于尽。“撑距出逆流,大家拯此厄”,2人人努力,
  个个自给,才能度过困境。可是儿辈们不能体谅老人的苦衷,因
  为他们在国变时尚处在髫龄,对亡国之痛的感受远没有老一辈
  深切。新政权开科取士,他们耐不得清贫,不听老人的劝告:“月
  辈慕功名,撇我若敝帚;持此一管笔,思入麟凤薮。”他们和张岱
  年青时代一样,还想重温祖上荣华富贵的美梦。“岂有西山裔
  还来徒啜哺?”8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即“西山”)
  其后裔难道可以违背先人的遗志,向周人摇尾乞食吗?张岱一
  生忠于明朝,他不要儿辈食禄清廷。他希望儿子们打消博取功
  名的念头,父子团聚,安心种田,只要大家一起努力,肯定能够得
  到温饱,这比升官发财之后,以“五鼎”告祭乃祖乃父强多了。可
  是儿子们哪能听得进去呢?“母孀怎锢女,鸟老但凭锥。”只有在
  他们碰壁落第了,才肯回头,此时,他才转忧为喜,告诚儿子:“尔
  或思争气,予原不动心。故园松菊在,对此一开襟。”
  张岱为生活所迫,独立支撑一家二十几口人的衣食,广开经
  营门路。他学习养蚕,但是“园桑八九树,老禿无旁枝。下叶仅
  数篚,树头靡无遗”。“人饥尚有菜,蚕饿不食葵”,又无钱买
  桑叶,结果还是东借西揶,“剜肉而割股,那可救其饥?"弄得
  “人饥蚕又饿,辗转在庭除”,深慼满肚子的学问经济,到此田
  地已无法可施了。他又试着养鱼,买了上千尾鲤鱼苗放进水塘,


  “畜之未十日,乃日需草苴”,于是典衣买舟,花钱请人打草。
  可是,“万钱募一老,头禿背且佝。日食一升饭,酌酒满其盂。打
  草不盈担,强半是菱蕖”。费了许多财力,不但一无所获,反而
  赔了许多,最后弄得“夏粮遂不足,山厨竟断炊”。的经过反复考
  虑,“夜半陡然省,开围纵所如”。沉重的家口负担,艰难生活
  的煎熬,没有把张岱压垮,反而使他更加倔强。从小至青年时期
  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一向不知稼穡之艰难的人,居然
  在年近古稀,拿起杵白,挑起粪担。写于康熙二年(1663)的《春
  米》、《担粪》两首诗,生动记叙了他劳动的情形和感受。
  春米
  身任杵臼劳,百杵两歇息。上念梁鸿才,以助缚鸡力。
  余生钟鼎家,向不知稼穑。米在国廪中,百口丛我食。
  婢仆数十人,般勤伺我侧。举案进殮,庖人望颜色。
  喜则各欣然,怒则长成威。今皆辞我去,在百不存一。
  诸儿走四方,膝下皆哇泣。市米得数升,儿饥催煮急。
  老人负面耒,面米敢迟刻?连下数十春,气喘不能吸。
  自恨少年时,杵臼全不识。因念犬马齿,今年六十七。
  在世为废人,赁春非吾职。臂力证能加?举杵惟于邑
  回顾小儿曹,劳苦正当习。
  担粪
  生平所不能,着棋与担粪。棋故绝不为,类岂人可进?
  孔门有樊迟,学圆发其问。即以仲尼为,圆事岂不亲?
  余昔爱芬芳,敦奔设藩溷。近日理园蔬,大为类所因。


  忆肯文翰林,思以秽舟遺。追者遥迹之,炉香数里喷。
  种子既灌因,香臭岂敢论?窗下南瓜荣,堂前茄树嫩。
  天气稍千封,粪须旦晚运。婢仆无ー人,担粪固其分。
  偶呼稚子来,儿女复相逊。扛扶力不加,进尺还退す。
  老人犹喜饭,岂敢不自奋?余闻野老言,先农有遺训。
  日久美自香,为农复何恨?
  张岱从小生活在贵族家庭,养尊处优,缺少劳动的锻炼,“杵白全
  不识”,而现在,生活窘迫,几个成年的孩子又外出谋生,家里缺
  少劳力,在“市米得数升,儿饥催煮急”,“偶呼稚子来,儿女复相
  逊”的情况下,虽然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也只得亲自动手。但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连下数十春,气喘不能吸”,“扛扶力不
  加,进尺还退寸"”。通过亲身参加劳动,使他情感发生了根本变
  化。劳动使他获得无比的快乐,“窗下南瓜荣,堂前茄树嫩”;劳
  动使他感到“日久粪自香,为农复何恨”,务农也是种不错的职
  业,为此也使他醒悟,“回顾小儿曹,劳苦正当习”,应当从小培养
  儿孙们热爱农业劳动的好惯。
  老来更重夕阳情
  人清以后蜗居快园的二十几年中,生活尽管艰苦,还要亲自
  参加如春米、担粪等粗重的体力劳动,但张岱精神上还是非常豁
  达的。年轻时交往的朋友大多流散了,有的已经作古,有的因为
  阻隔两地,音讯断绝。张岱犹自杜门不出,“稍欲出门交,辄恐伤
  所守”。江南遗民的数次大型社集酬唱都不见他的踪影。偶尔
  出去,亦“良用不过三,笑听野人谈”。只与同住在绍兴城里的几


  位结发之友,或者是偶然来绍兴游玩的朋友交往,因为党得见面
  机会稀少而更加珍贵,交谈内容更为丰富,感情也更为真切。顺
  治九年(1652)十一月,经过颓废的禹庙,重修后焕然一新,老朋
  友曾益带领朱腾之、林叔含、魏子煌等友人来绍兴观光谒祠,张
  岱陪同。他们一起在禹庙吟诵了杜甫的《古屋》诗,并推荐曾益
  在后壁横二丈四尺、高二丈八尺的粉墙上,画两枝梅树,并书“梅
  龙”二字于上,字径四尺,作为纪念。十ー年,新昌同宗族弟张
  仲良来游绍兴城,张岱十分高兴,邀至寒舍(快园),以园中自长
  果蔬、雪芽茶热情招待,并叙多年离别之情。不久,赴新昌南明
  回访张仲良,并为仲良父作《族叔遁庵公墓志铭》《处子振四祖
  姑遗像》、《仲良像赞》。张仲良陪同游览了新昌大石佛,张岱
  作《大石佛院》诗。
  顺治十四年(1657),张岱居西湖参与谷应泰主持的《明史纪
  事夲末》修撰期间,恰逢族弟张有誉(具德和尚)主修的灵隐寺落
  成,张岱前往并作《具德和尚灵隐寺落成刚值初度作诗寿之》祝
  贺。嘉兴黄皆令,名媛介,南明亡,逃难至绍兴,后流寓杭州西湖
  以卖画为生,善古文诗词及书画,后嫁同县士子杨世功。杨家贫
  寒,皆令黾勉同心,怡然自乐。在绍兴期间,媛介与祁彪佳遗孀
  商景兰及长女祁德渊、季女祁德琼,王思任季女王端淑等唱和
  张岱闻之,主动与之唱酬,称扬黄媛介“右军书法眉山文,诗则青
  莲画摩诘。オ子佳人聚一身,词客画师本宿业。巾帼之间生异
  人,何必须糜(眉)而冠帻?"”
  顺治十六年(1659),在王誉素家,听李玉成吹碆篥,姜无幻


  出示白居易作的《觱篥歌》。篥是一种古乐器名,又名悲篥、笳
  管,本出龟慈,以竹为管,以芦为首,状似胡笳,吹出的音调有时
  激昂悲壮低沉悲凉,有时裂石而穿云,“譬诸绰注在冰弦”。张岱
  听后,触景生情,“十六年来无笑颜,为爱佳音且强食”。
  康熙二年(1663)六月,束发之友鲁云谷亲手莳弄的称为“鱼
  鱿兰”的兰花盛开,张岱应邀至其家观看,云谷以初春日铸茶和
  玉带之水招待,两人茶话终日,无所不谈。张岱褪尽了往日担
  粪、春米辛劳的倦容,忘记了往日缺钱缺米操劳的忧虑,似乎又
  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南京桃叶渡与茶道名家闵汶水品茶斗水时
  的情景。回家后,当晚写了《癸卯六月鲁云谷鱼鱿兰盛开,茶话
  终日,赋谢》的七古诗和《越中鱼鱿兰今年独盛二首》五律诗。
  康熙六年(1667),東发之友周戬伯(谷)(1588-1675)八
  十寿诞,张岱至其家,为其祝寿,并作五律《寿周戬伯八十二首》。
  康熙人年(1669)十月十三日,余煌之胞弟余若水卒。余若
  水名增远,崇祯十六年(1643)进士,授淮安宝应知县,时刘铎清
  驻扎准安,强迫余若水行下属礼,余若水上任刚一月,即辞职归。
  明亡后隐居城郊,安心农圃,拒绝与官府来往。张岱赞赏其节
  概:“兄死止水,弟不渡河,一死于十五年之前,一死于十五年之
  后,俱不失为赵氏忠臣。”特作《余若水先生传》祭悼,借称扬
  余若水之节概申述自已为人之节概。
  康熙九年(1670)三月下旬,老友鲁云谷无疾而逝。张岱得
  到消息,大为惊诧,“仓皇走视,痴呆植立,惝恍久之”。谓生死大
  事,迅速若此,真如梦幻,痛悼不已;归坐山斋,忆其生平,遂为作
  传。高度赞赏“云谷居心高旷,凡炎凉势利,举不足以入其胸次。


  故生平不晓文墨,而有诗意;不解丹青,而有画意;不出市廛,而
  有山林意”。
  夏天,老友周懋明病逝。其长子嘉绩走至张岱家,诚恳邀请
  张岱为之作基志铭。张岱生平不喜欢作谀墓文,如作,一定要实
  事求是,真实反映基主一生。为此,他写了周懋明“以奇文见斥
  遂罢弃举业”而“涉猎群书,以此浪荡不羁,家业日落”的经历,养
  成“蹇傲佯狂,见人矫骇愕窒,如野鹿山鸡,不可与接”的孤傲性
  格,为“诗则昌谷之《恼公》,文则韩非之《孤愤》,赋则屈原之《离
  骚》”,所作《史断》一书,“评千古人物,抉幽发微,新论法出”。
  张岱对其“位不偿德,命不酬オ”的命运十分感慨,其实也是
  对自己遭遇不幸的感慨。
  康熙十一年(1672),张岱76岁,绍兴府、会稽县当局闻其
  名,将原由董钦德主撰的《会稽县志》交由张岱主修,张岱不满董
  氏原稿“挂一漏九,留三增七。有所作好,则踵事增华;有所作
  恶,则变本加厉”。推辞再三,勉强起草了《会稽县志・凡例》十
  条,“于凡例之外,不敢多赘一字,盖至慎也”。由于张岱的坚
  持,会稽县当局后改其族兄张疆仍继任,但在定稿刻印时又改署
  董钦德为主编,使用董之原稿,仅将张岱撰写的《会稽县志・凡
  例》附于后。可见,张岱当时既想维护《会稽县志》的质量,又担
  心陷人人事纠纷之中的矛盾心理,同时也反映了会稽县修志中
  的人事纠纷。
  康熙十二年(1673)三月三日,恰逢王羲之《兰亭修禊序》一
  千三百二十周年,经历二十二个癸丑年,张岱两次幸遇,甚感荣


  幸,于是伙同堂弟登子及六十年前结交之友周戬伯、陆癯庵等人
  再次游览兰亭胜迹。归家后,思绪万千,连续写了《癸丑暮春兰
  亭后集寻得旧址有作四首》(缺第三首)和《癸丑兰亭修禊序》
  《古兰亭辨》等诗文。
  康熙十三年(1674),结发之友陆癯庵、祁止祥两人皆届八十
  周岁,张岱分别作《寿陆癯庵八十》、《寿祁止祥八十寿》七古诗祝
  贺。“戏曲知己”袁于令(箨庵)于顺治十五年(1658)由南京寓住
  会稽,与张岱来往频繁,常在一起品茗论曲。张岱赞赏他的“四
  方馈送集如云,依旧囊空无半文”的慷慨和“轻视督邮如儿曹,五
  斗何为肯折腰”的倔强性格,又赞赏《西楼记》传奇:“《西楼》一剧
  传天下,四十年来无作者”,同时又直言不讳地批评其《合浦珠》
  传奇追求“怪幻”,“但要出奇,不顾文理”的创作倾向。康熙十
  年,袁于令因病卒于会稽,张岱作《为袁箨庵题旌停笔哭之》诗吊
  念。
  康熙十四年(1675),张岱自遭国变三十年不至吼山,这一年
  携儿孙辈游吼山,意外地于吼山禅堂遇见一老尼,定睛注视,乃
  是外伯祖父陶兰亭(1550-1615)先生之季媳。陶兰亭,名允宜,
  字懋中,号兰亭,系张岱外祖父陶允嘉之兄。其第三子崇厚,字
  汇溪,庠生,所配状元尚书毛瓒之孙女。陶家此时也已败落,家
  产不存,而留此弱媳守此山斋。为此张岱十分感慨:李文饶的平
  泉胜地传为子孙,却“鞠为茂草”;许玄度、王右军将住宅舍为佛
  刹,反而“至今犹在”。
  此年,张岱仅剩的最后一个总角老友周戬伯卒,享年89岁。
  张岱作《祭周戳伯文》哀悼。
  同年张岱至西湖,见岳鄂王祠墓“已历五百一十四年于此

  矣。日久倾圮,游人嗟叹”,遂执笔作《募修岳鄂王祠墓疏》。
  足见其关心忠烈及人文遗迹。

  第十章
  著史情结
  “但恨《石匮书》,此身修不足”
  《石匮书》的编撰,据张岱《自序》,始于崇祯元年(1628),时
  年32岁。因家藏材料不够,“成、宏(弘)而上,杞(祁)宋无征
  (隆)庆(万)历以来,文献不足”,作《征修明史檄》,“共期倒箧,各
  出搜遗。倘得成编,实为厚幸!”至崇祯十七年明亡时,“今所
  成书者,上际洪武,下讫天启,后皆阙之,以俟论定”,大部分初稿
  完成。遂“携其副本,屏迹深山,又研究十年,而甫能成帙”。
  张岱在明亡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心灰意冷,“悠悠忽忽,既不
  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的,曾作自挽诗,有殉节的念头。但是“因
  《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完成《石匮书》遂成了他在新朝
  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他在避难于嵊县西北山中写的《和挽歌
  辞三首》其一写道

  我死倍千辛,世界全不觉。
  千秋万岁后,岂遂荣与辱?
  但恨《石匱书》,此身修不足。
  他认为“不死”与“死”一样重大,且死之外更有甚于死者
  以区区一死,遂可以塞责乎哉?”他对明清之际盲目以死见
  忠的现象不以为然。他说:“论死于不能死之人,则死为泰山;论
  死于能死之人,则死又为鸿毛矣!呜呼!若吾太史者、,岂可以
  死卸其责哉?”8因为在他看来,非一死能体现忠君爱国。天汉
  二年(前9),作为太史令的司马迁,在汉武帝面前实事求是地
  陈说李陵投降匈奴乃出于无奈,以后必将伺机报答汉朝,却因此
  受到“腐刑”"的惩罚。对于司马迁来说,这是人生的奇耻大辱,远
  比死刑更为痛苦。他一度想到自杀,但他不愿让宝贵的生命在
  毫无价值的情况下结束,于是“隐忍苟活”,在著述《史记》中求得
  生命价值的最高实现。张岱以司马迁自比,显然,他是把自己看
  做“不能死之人”,因为自己还身负完成故国之史的重任,正是基
  于这样的想法,张岱才把自己后半生的心血倾注于《石匮书》的
  写作上。清顺治三年(1646)六月,清兵攻陷绍兴。仓皇中,张岱
  携一子一奴隐于绍兴县西南约五十里的越王峰寺院中,“山窗静
  且闲,因得专著述。再订《石匮书》,留此龙门笔”9,从事《石匮
  书》修订工作。三个月后潜回绍兴老家,携带家眷及书稿逃往嵊
  县西北山中王院。此时的他,要解决一家老小的糊口问题,更担

  心的是年届不惑、身处危厄之中,恐难完成《石匮书》的编订,“但
  恨《石匮书》,此身修不足”,他要抓紧有限的时间,“余生有几日
  著书敢不勤?”以后又徙居绍兴郊外项里,直到顺治六年
  (1649)九月,オト居于绍兴城中卧龙山脚下的快园。尽管结東
  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但是原有的家产已全部耗尽,面临的是“瓶
  粟屡,不能举火”,“布衣蔬食,常至断炇”。就在这种艰苦
  卓绝的生活环境中,张岱仍孜孜砣砣,笔耕不已,“五易其稿,九
  正其讹,稍有未核,宁阙勿书",终于于顺治十ー年(1654)完成
  了“上际洪武,上讫天启”《石匮书》的前编,时年58岁。书成后
  作《石匮书自序》
  上三衛,入广信,采访明朝遗老
  张岱ト居快园期间,一面从事《石匮书》等著作的写作和修
  订,一面与知友李长祥、金堡等人暗中联络,关注周边义军活动
  为“中兴”故国做最后的努力。同时又广泛搜集崇祯朝的史料。
  他对南宋末年抗元英雄文天祥、谢枋得一类人物情有独钟,因为
  千古节义,多出江西卢陵、广信,垂范不远,木本水源,感发有
  自,不其然哉!”
  当时江西义师抗清活动十分活跃。早在顺治元年(1644),
  金声桓、王得仁等部投降清军,入据江西之时,江西各地乡绅就
  掀起了抗清斗争。比较著名的有万元吉,南昌人,弘光时太仆寺
  少卿,拒绝金声桓招降,坚守赣州。金声桓圃城一年,城中粮尽,

  饿死者相枕藉。元吉发书请求授兵,一书截一指缄牍内,血淋漓
  书面。其子劝降,元吉怒而手刃其子,以颈血贮盆中,呼各将士
  歃血同心,誓死不变。城破,投水死。时人比之张維阳。临川
  (抚州)乡绅揭重熙、傅鼎铨招募义兵起兵响应,抚州失守后,两
  人至福建朝见隆武帝,隆武朝廷任命揭重熙为江西巡抚。曾组
  织义勇进攻抚州,兵败后,退人山区。顺治五年(1648),金声桓、
  王得仁、李成栋反正后,受命于明永历朝廷。揭重熙以明朝旧抚
  身份联络各部义师进攻福建邵武,由于义军组织松散,不战而
  溃,邵武之役以失败告终。不久清军包围了省会南昌,金声桓
  李成栋相继兵败身死。揭重熙联合张自盛、曹大镐等聚集的义
  兵,活动于赣南、闽西地区。顺治人年(1651)五月,在清军优势
  兵力追击下,揭重熙、曹大镐先后兵败被俘。顺治九年二月,张
  迎盛战败被俘,三人皆英勇牺牲。清军的围剿,到处烧杀劫掠,
  给江西百姓造成了极大的灾难。张岱于顺治十年(1653)八月,
  上三衢,人广信,沿途所过州县,但见一城之中,仅茅屋数间,余
  皆蓬蒿荆棘,景况凄清,令人坠泪。访问当地遗老,皆言多次战
  争,烧杀劫掠,死伤、逃离者无数。江西各地乡绅由于响应金声
  桓、王得仁反正,失败后株连殆尽。到了信州,看到立砦坚守仍
  有数十多处,乡村百姓大多坚持明代风俗,经过战乱仍然活着的
  缙绅大多隐居在偏僻的山村,不与官府来往,读书人坚持不参加
  清朝政府的考试。张岱这次实地考察、访问,搜集了有关崇祯至
  清初的大量真实史料,为《石匱书后集》撰写积累了丰富的史料
  更主要的是受到了思想上的教育,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反清立场。

  为搜集崇祯朝史料,参与《明史纪事本未》编撰
  顺治十三年(1656)五月,谷应泰以户部郎中提督浙江学
  政。到位后,即设“谷苍著书处”于杭州西湖畔,物色寻访文坛
  者旧,从事《明史纪事本末》的编撰。张岱手头已经完成了《石匮
  书》前编,由于其在浙江文坛的声望甚高,自然成为谷应泰第
  批被礼聘物色的对象。邵廷采《明遗民所知传》载日:“山阴张岱
  沉淫于有明一代记传,名日《石匱藏书》,以拟郑思肖之《铁
  函心史》也。至于废兴存亡之际,孤臣贞士之操,未尝不感慨流
  连陨涕,三致意也。顺治初,丰润谷应泰提学浙江,修《纪事本
  末》,以五百金购请其书。慨然日:“是固当公之。公之谷君,得
  其人矣!”温睿临《南疆逸史》记载:“山阴张岱,字宗子,左
  德元忭之曾孙也。长于史学……辑有明一代纪传,既成,名日
  《石匮藏书》。丰润谷应泰督学浙江,闻其名,礼聘之,不往。以
  五百金购其书,慨然日:“是固当公之,谷君知文献者,得其人
  矣
  谷应泰既购张岱纪传,复得(谈)迁《国権》,因集文士辑
  《明史纪事本末》,盖两家体裁较他稗史独为完备。”
  张岱售书之说两书一致,且温氏说法源于邵廷采之说,承继
  之迹甚明。但据张岱《与周戬伯》记载:“弟向修《明书》,止至天
  启。以崇祯朝既无《实录》,又失《起居》,六曹章奏闯贼之乱,尽
  化灰烬;草野私书,又非信史。是以迟迟,以待论定。今幸逢谷
  霖苍文宗,欲作《明史纪事本末》,广收十七年邸报,充栋汗牛。

  弟于其中簸扬淘汰,聊成本纪并传,祟祯朝名世诸臣,计有数十
  余卷,悉送文几,祈著丹铅,以终厥役。弟盖以先帝鼎昇之时,遂
  为明亡之日,并不一字载及弘光,更无一字牵连昭代。”两相
  比较,谷霖苍礼聘张岱参与《明史纪事本末》修撰之说完全一致。
  而谷应泰“以五百金购其书”之说不确。张岱约于年底应聘至杭
  州,把自己所著的《石匮书》提供给谷氏参考,并直接参与《明史
  纪事本末》有关部分撰写任务,方得出入谷氏著书处,利用谷氏
  所收藏的资料,继续从事《石匮书后集》的撰写。张岱参与谷霖
  苍《明史纪事本末》的目的,主要是利用谷氏收藏的资料,完成
  《石匮书后集》的写作。在此同时,完成原来与谷氏约定的《明史
  纪事本末》中的有关撰写任务。如果将《石匮书后集》与《明史纪
  事本末》仔细对照,就会发现,《石匮书后集》卷六十二《中原群盗
  列传》、卷六十三《盗贼列传》与《明史纪事本末》卷七十五《中原
  群盗》、卷七十七《张献忠之乱》、卷七十八《李自成之乱》的文字
  内容基本相同,叙述风格大体一致,可以肯定《明史纪事本末》中
  的这几卷系张岱所写。作为张岱而言,一稿两用,只需稍稍更改
  其中总论“石匮书日”的文字为“谷应泰曰”即可。此外,《明史纪
  事本末》中有些拟目,如《东林党议》、《争国本》、《三案》等,受《石
  匮书》中《门户列传》、《顾宪成列传》的影响十分明显,因为这些
  篇目的基本观点与张岱相同。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09:41 山西
  白色恐怖,誓与《石區书》共存亡
  清顺治三年(1646)六月,绍兴沦陷,鲁监国朱以海在张名振
  等保护下乘船渡海到达舟山。驻守在舟山的黄斌卿借口自己是
  隆武朝廷所封,不承认鲁监国的合法性,拒绝朱以海进城,鲁监

  国只能在舟山群岛借住。九月间,据守金门、厦门一带的郑彩
  周瑞领军来到舟山,见朱以海处境困窘,于是将其迎往福建。此
  时,隆武朱聿键已遇难于福建长汀。虽然郑成功、黄斌卿仍然以
  尊奉业已不存在的隆武朝廷为由,拒不接受鲁监国的领导,但大
  多数文官武将和浙江、福建绅民都以鲁监国作为抗清复明的旗
  帜。顺治四年(1647)以后,浙江、福建等东南抗清运动风起云
  涌,取得了一系列胜利,一度收复了闽东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
  省会福州几乎成了孤城。但由于鲁监国内部郑彩排斥异己,不
  能团结对敌,所复州县又重新落入清军之手。顺治六年(1649)
  九月,张名振、阮进、王朝先合谋,袭杀舟山守将黄斌卿,遂使鲁
  监国移往舟山,站住脚跟。鲁监国力量扼守舟山,联络内地复明
  武装开展抗清运动,既对江浙清朝政权构成了威胁,又羍制了清
  军主力不能进人福建,为郑成功的扩充力量创造了条件。为此,
  遭到了江浙清军大举进攻,舟山失守,损失惨重,只得移舟温州
  海域的三盘。顺治九年(1652)正月,郑成功同意鲁监国朱以海
  和部众进驻厦门,由于郑成功与鲁监国的复杂关系,迫使朱以海
  决定放弃监国之名,派使者上表永历朝廷,在共同拥戴永历朝廷
  的旗帜下,维持着一种带有依附色彩的同盟关系。顺治十年
  (1653),张名振、张煌言凭借原鲁监国的军力,率军北上,三入长
  江,秘密与钱谦益、姚志卓等人策划会师长江,由于永历朝廷孙
  可望野心膨胀的原因,这一计划未能实现。
  顺治十五年(1658),清军分三路进军西南,郑成功乘机率领
  战船北上长江,由于遭到狂风阻拦,未能达到原定目标。顺治十
  六年四月,郑成功、张煌言配合统率大军,夺取定海炮城,焚毁清
  军战船一百余艘,接着向长江进发,攻克瓜州、镇江,包围南京。
  此举赢得沿江州县乡绅百姓纷纷响应,使清军丧胆。绍兴祁班
  孙、魏耕等人联合各山寨力量积极响应,图谋大举。由于郑成功

  过分迷信自己在军事和政治上的威慑力量,认为此举足以迫使
  南京城内清军不战而降,结果失去了战机,遭到了南京守备力量
  的猛烈反击,长江之役以失败而告终。
  但是张煌言联合郑成功北伐的“长江之役”却给清朝统治者
  敲响了警钟,为此清廷采取了血腥镇压和高压的文化政策,严厉
  追査“通海”事件,到处搜捕。顺治十七年,浙江布政使张晋彦因
  出资刊刻李渔《无声戏二集》而受到弹効,抄没家产,流徙宁古
  塔。康熙元年(1662),魏耕、钱缵曾、潘廷聪被捕,后杀于杭州,
  祁班孙遣成宁古塔。康熙二年,庄廷鏡《明史》案发,查继佐无端
  被牵连下狱,因此案而死者达七十余人。康熙三年,抗清民族英
  雄张煌言被捕,继而杀害于杭州。一连串的白色恐怖信号使张
  岱感到,私修明史随时都有可能被告发,为此,他于康熙四年预
  营生圹于项王里的鸡头山,并预先写下《自为墓志铭》,一旦牵连
  就以生命殉之,决不丧失自己的民族气节
  后来时局渐有缓和,张岱即坚持不懈地继续修订《石匮书后
  集》
  “存国史”即“存明”、“复明
  张岱虽不像张煌言、魏耕、金堡等那样,为反清复明的事业
  奔走不息,他的反清复明的思想主要是通过坚韧执著的著史情
  结来表现的。张岱坚持“存明”、“复明”"的信念,就是要认真发扬
  节义思想。张岱在《石贤书》卷二一九《义人列传总论》中说:“夫
  忠臣死忠,孝子死孝,二者,天下之正道出。乃于忠孝之外,而又
  有所谓死义。夫义者,可以死,可以不死者也。可以无死,虽不
  死而人不得责之以必死;可以死,能拼一死,而世界不可少此
  死,故谓之义也。”张岱针对崇祯朝败亡之际士大夫表现的事实
  “闯熨陷京师,百官报名投顺者四千余人,而捐躯殉节,效子车之

  义者,不及三十。余辈博带峨冠,尽化为雉翎绿帽,辇下如此,遑
  问畿外!当官如此,遑问在籍乎!”故而在《石匮书后集》的
  《循吏》、《独行》、《义人》、《逊国诸臣》、《交阯死事》、《土木死事》
  《南巡死谏诸臣》中大力倡导节义思想,其中在流寇死事、流寇死
  战、甲申殉节、甲申勋戚殉难、乡绅就义、江西殉难、江南就义、丙
  戌殉难、江右就义、两广死义、辛卯殉难等十ー个类传中,几乎通
  篇写节义事迹,热情歌颂敢谏善谏的忠臣和抗击农民军、清军而
  英勇献身的英雄人物。他主张“忠臣义士多见于国破家亡之际,
  如敲石出火,一闪即灭,人主不急起收之,则火种绝矣!”他高
  扬正气,力斥势利,认为在民族危亡时刻,坚持气节、不屈不挠
  抗争到底是唯一的选择,因为“人畏虎,虎亦畏人,石压笋,笋能
  斜出”,任何幻想与妥协都是不可取的。张岱针对清初抗清形
  势变化,审时度势,力倡“古今成败事,力到即为名”,主张不
  以成败论英雄。其营生圹于项里之鸡头山,标举“伯鸾高士,塚
  近要离,余故有于取于项里也”。就是要鼓励时人和后人不断奋
  起反抗,继绝世,砥砺忠义,“存明”、“复明”充满明确的用世精
  神
  其次,张岱反清复明还表现在力田自励的苦隐精神和对日
  朝的怀念及与新朝的不合作态度上。亡国之际的张岱曾作自挽
  诗:“每欲引决”,但因著述《石匮书》的事业未成,“尚视息人世”。
  然而“生”的艰辛千倍于死。由于国亡家衰,田产荡尽,衣食无
  继,继续生存面临着重塑人生道路的重大问题。他在“力田”

  “处馆”、“幕客”、“医ト”、“商贾”等生计方式中,郑重地选择了
  “力田”,苦隐农耕的人生道路,不仅因为传统文化讲求耕读传
  家,更主要的还取决于他的遗民情结。张岱春米、担类、种鱼、养
  蚕,无所不为,“连下数十春,气喘不能吸”",“扛扶力不加,进尺
  还退寸”,“苦至无声泪,此笑真足悲”,就是在这种极端困
  苦的环境下,张岱坚守着“存明”、“复明”的信念,支撑着,等待
  着。张岱反对儿辈参加清朝的科举考试,认为“阿堵与荐剡,均
  非尔所有。不若且归来,父子得聚首。挈瓶往灌畦,捕鱼编竹
  笱。四儿肯努力,储粟自盈缶”。“劝儿且强饭,不必泣歧
  路”。强烈的与新朝不合作的态度,又促使他固守力田自励的
  苦隐精神
  入清三十余年,他大部分时间蜗居“快园”,家口多,没有固
  定的家产收入,仅靠力田、养蚕、种菜维持余生,“山厨常断炊,
  日两接淅。秋来无寸丝,空房叫促织。老妾甚羸,短衣不蔽
  滕。如此年复年,萧萧徒四壁”。“奈何五六口,犹望我之粒。
  柴米少不周,诟谇到我侧。老人无计施,日夜自煎逼”。如此
  苦寒困顿的生活,张岱一直谨守遗民节操,杜门不出,绝不奔走
  求授:“稍欲出门交,辄恐丧所守。宁使断其炊,取予不敢苟。”
  江南遗民的数次大型社集酬唱都不见他的踪迹,更不用说及游
  走权贵之门,“晚岁杜门谢客,客亦渐辞老人去。间策杖入市,人

  有不识其姓氏者,老人輒自喜。遂更名曰“石公',又日‘碟
  庵”0。偶尔一出,依然是“良朋不过三,笑听野人谈”",因此也
  就难怪乡人邵廷采《思复堂文集》著录明遗民时,竟不知张岱具
  体卒年,只是含糊说及七十余岁卒。

  第十一章
  黍离之悲
  《西湖梦寻》:西湖情结
  张岱一生与西湖结下不解之缘,因为此地有其父亲建造的
  寄园:“先大夫以三百金折其华屋,徙造寄园”,“余少时从先宜
  人至寺烧香”,“余幼时从大父访先生”,“余幼时至其中看牡
  丹”,“少年读书峋嵝”,“余在西湖,多在湖船作寓,夜夜见湖
  上之月,而今又避嚣灵隐,夜坐冷泉亭,又夜夜对山间之月,何福
  消受。余故谓西湖幽赏,无过东坡,亦未免遇夜入城”,直至甲
  午(清顺治十一年1654)、丁西(清顺治十四年1657)两至西湖
  “如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祁氏之偶居,钱氏、余氏之别墅,及余

  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前后约五六十年的时间里,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西湖生活。因此对西湖名胜和掌故了
  如指掌,“水尾山头,无处不到;湖中典故,真有世居西湖之人所
  不能识者,而陶庵识之独详;湖中景物,真有日在西湖而不能道
  者,而陶庵道之独悉”。感情特别深厚。“余之梦西湖也,如家
  园着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旧役小倏,今已白头,梦中仍是
  总角。夙习未除,故态难脱…唯吾旧梦是保,一派西湖景色,
  犹端然末动也”。印象特别深刻。为此作《梦寻》七十二则,留
  之后世,以作西湖之影。
  《西湖梦寻》五卷,成于康熙十年(1671),张岱时年75岁。
  《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地理类著录,《提要》云:“是编乃于杭州兵
  燹之后,追记旧游,以北路、西路、南路、中路、外景五门,分记其
  胜,每景首为小序,而杂采古今诗文列人其下。岱所自作尤多,
  亦附着焉。其体例全仿刘侗《帝京景物略》,其诗亦全沿公安、竟
  陵之派。”“全仿”、“全沿”之说含有轻蔑之意,也不符合事实,但
  也指出张岱受到竟陵派的影响。刘侗是竟陵派继钟惺、谭元春
  之后又ー一巨擘,约长张岱三岁。张岱称刘侗为“山水知己”,两人
  皆有山水游乐的爱好。张岱与刘侗相交于何时,张岱文集未详,
  考方以智《流寓草》卷五有《赠刘侗人、于司直》诗一首,作于崇祯
  八年(1635),其时方以智、刘侗均在南京。据《陶庵梦忆》所载,
  崇祯七年至十二年期间,是张岱浪迹南京秦淮河时间最多的时
  侯,张岱与刘侗相识当在崇祯八年前后。《西湖梦寻》在体例与
  文字风格上与《帝京景物略》有相仿之处,那是间接受到的影响。
  《西湖梦寻》直接受到影响的还是嘉靖间名士杭人田汝成的《西

  湖游览志》。《西湖游览志》二十四卷,编写体例:先西湖总序,后
  分叙孤山,南山,北山,南山城内,南山分脉城内、城外,北山分脉
  城内、城外等胜迹;每景先叙其沿革,后采录古今诗文。《西湖梦
  寻》从体例上参照了《西湖游览志》编排框架,全书五卷,卷一西
  溯总记、西湖北路,卷二西湖西路,卷三西湖中路,卷四西湖南
  路,卷五西溯外景,并转录征引了《西湖游览志》不少材料,包括
  掌故旧闻和描写湖山的精彩句段,采录了部分诗文。但这部分
  的鲜明个性和独创成就仍卓然可见,它不仅汇录了嘉靖以前歌
  咏、记叙西湖的诗文、传说、史实,而且补充了大量的明末清初的
  新史料和晚明袁宏道、张京元、李流芳、萧士玮的山水园林诗文
  新辟了许多景点,如关王庙、十锦塘、小青佛舍、云栖等,大都是
  作者亲见亲闻亲历,至于识见特异、情致深永、写景清逸、叙事轻
  灵,远在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之上,可谓独树一帜。这是一部
  以记录西湖名胜的掌故传说和杂史性质为主要内容的小品集,
  同时也是一部专门为西湖“传神写照"的具有很高文学成就的山
  水记和风俗记。
  《西湖梦寻》记叙山水林壑自然景观之美:“风算岭上有一片
  云石,高可丈许,青润玲珑,巧若镂刻”";“堤宽二丈,遍植桃柳
  一如苏堤…行其下者,枝叶扶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也
  记亭台楼阁、寺观祠庙、园林别墅的人文景观之盛:“山巅有阁
  凌空突起,凭眺景胜,俗称玛瑙山居。寺中有大钟,侈弇齐适,舒
  而远闻。”的更多的是将两者交错融合于一,在写建筑物结构形
  制的精巧美观的同时,尤其注重描述选址的得当、取景的巧妙

  既写园林别墅的精致华饰,又以其拙朴取胜,带有野趣,求得与
  自然环境的协调统一。张岱非常赞赏建在莲花峰下的青莲山
  房,“跨曲涧,深岩峭壁,掩映林峦间”,择地绝佳;外面布置简
  朴自然,“以石屑砌坛,柴根编户,富贵之中,又着草野",内部
  精思巧构,“曲房密室”,“大类迷楼”。青莲山房内华外朴,华
  隐于朴。而湖心亭则“金碧辉煌,规模壮丽,游人望之如海市蜃
  楼。烟云吞吐,恐滕王阁、岳阳楼俱无甚伟观也”。此亭非但
  没有破坏自然景观,反而使西溯山水大为增色。在杭州西溯建
  筑史上,也曾有大兴土木破坏生态环境的恶性事件。九里松原
  是“苍翠夹道,藤萝冒涂,走其下者,人面皆绿”的清凉世界,后来
  南宋理宗为爱妃在此建功德院,“巧丽冠于诸刹”,“经始时,望青
  采斫,勋旧不保,鞭答追逮,扰及鸡豚”,从此万绿化为乌有,“昔
  日曾传九里松,后闻建寺一朝空”。在中国历史上,开山伐林建
  宫殿,修寺院,造陵基,严重破坏自然景观和生态环境的史实,不
  胜枚举,九里松的毁灭仅是一例。强调建筑艺术与生态环境、人
  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的和谐统一,这是张岱建筑思想的精髓。
  周作人在《陶庵梦忆・序》中曾说,张岱“所注意的是人事而
  非自然,山水不过是他写作生活的背景”。《西湖梦寻》中记载了
  与西湖建设和发展密切相关的李泌、白居易、苏轼、林通等唐宋
  名贤和徐渭、黄汝事、包应登等明代オ士,也记载了钱镠、岳飞
  贾似道、于謙等帝王将相和太监孙隆及具德和尚、莲池大师、葛
  洪等名僧高道,苏小小、冯小青等下层妇女,其遗闻佚事、风流文
  オ跃然纸上。如其对“湖上四贤”的比较,尤其推崇林逋和苏轼
  钱镠扼定东南十四州,封为吴越王,荣归犒劳乡亲,不愿“填西湖

  之半”筑宫殿,“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
  乎!”的清醒和爱民精神;尤其推崇岳飞、于謙“精忠报国”反对外
  族侵略的爱国精神,他撰写的《岳坟柱铭》云:“呼天悲铁像,此氣
  未雪,常闻石马哭昭陵;拓地饮黄龙,厥志当酬,尚见泥兵湿蒋
  庙。”深感岳飞沉冤未雪,志向未伸,遂寄希望于当世,能有英雄
  志土推翻清朝,恢复明朝的政权。康熙十四年(1675),张岱已79
  岁高龄,眼见岳墓“颓败益甚”,仍撰《募修岳鄂王祠墓疏》,大声
  疾呼:“西湖固多祠庙,梵宫之外,其合于祭法者三:汉之前将军
  关帝,宋之岳鄂王武穆,明之于少保忠肃”,“独岳坟距西湖闹地
  ・盖已历五百一十四年于此矣。日久倾圮,游人嗟叹”。倡议
  “贤士大夫解囊乐助”重修。他慧眼独具评价于谦再造之功
  公虽欲调郕王之兄弟,而实密护吾君之父子,乃知回変,公功
  其他日得以复辟,公功也;复储亦公功也。”对于大奸臣贾似
  道“误国奸人”则严正指斥,同时又承认其确有“谲智”和才艺
  “其于山水书画古董,凡经其鉴赏,无不精妙”,“贾虽奸雄,威令
  必行,亦有快人之处”S)。明万历司礼太监孙隆,掌苏杭织造数
  十年,“其于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风味”0虽一窍不通,“然以其
  威力和数十万金钱装塑西湖,其功不在苏学士之下,乃使其遗像
  不得一见溯光山色,幽囚面壁,见之大为鲠闷”。灵隐寺住持
  具德和尚,慘淡经营,调度有方,使毁圮的名刹顿复旧观,张岱以
  诗赞赏云:“公侯福德将相オ,罗汉神通菩萨慧。”明末四大高
  僧之一的莲池大师持戒板严,“蛸似高峰,冷是冰者”,但思想活
  跃,机锋四溢,“平居笑谈诙谑,酒脱委蛇,有永公清散之风,未尝
  味槁木死灰”。对于“貌绝青楼,オ空士类”、“年少早卒”的
  钱塘名妓苏小小,美慧多才,误落富家做妾,被大妇百般凌辱
  致死的冯小青,作者为之酒一掬泪,凄婉之音萦绕纸墨之间
  总之《西湖梦寻》中充分表现了张岱推崇忠义的爱国精神和重视
  才智技艺的思想。
  《西湖梦寻》在记叙杭州的人文掌故,描绘西湖胜景的历史
  沿革和风俗画卷时,追忆旧游,寻觅故踪,睹物思人,一往情深,
  情有独钟,表现了他独特的西溯性情一一西湖风味的审美情韵
  但亡明遗老的悼念之情亦时有流露。
  苏东坡诗云:“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而张岱
  将西湖喻为一个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为什么?张岱认为:西
  湖丽则丽矣,人人艳美,但从不把它当成一回事。春夏之时,西
  湖边桃李盛放,绿树成荫,浅蓝如茵,人人争而趋之,比肩接踵,
  这犹如青楼女子声色正胜之时,引得轻薄男子如蜂拥之,如蝶绕
  之;秋冬之际,草木凋零,湖山一片萧瑟凄凉,则犹如妓女人老珠
  黄,无人理睬,“门前冷落车马稀”了。晴朗之日的西湖犹如妓女
  年轻之时,雨雪天气的西湖则如妓女色衰之时;花朝之日的西湖
  能盛装迎客,月夜之时的西湖则风流星散了。这不像妓女像什
  么?古往今来恐怕没有一个人敢把西湖比作妓女的,然而这是
  张岱鄙视西溯因而亵渎西湖吗?不是的。正是因为张岱对西湖
  爱得深、赏得切,才遗憾大多数游人这样亵玩西湖,视之如妓女。

  张岱的赏爱西湖,犹如一位男子倾心钟情于一位女子,淡妆也
  好,浓妆也好,盛颜也好,衰颜也好,无处不爱,无时不爱。在张
  岱看来,雪中之山,孤山之梅,并不逊于烟笼柳堤,雾罩桃花;月
  下湖山,并不逊于晴空朗日之下的灼灼桃李;雨色空濛中的西湖
  也不逊于波光激滟时的西湖。“湖上四贤”的李泌、白居易、林
  逋、苏轼还能真正欣赏西湖,但四人中仍有高下之分,至于豪奢
  之辈及人品低下之辈游湖,那不是欣赏西湖,而是玷污西湖。
  众所周知,对美的事物的欣赏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感受。欣
  赏能力取决于欣赏主体的文化素质、生活经历、欣赏口味等等因
  素。西湖之美人所共知,这是美的普遍性。在文人学土眼中,西
  湖是美,在贩夫走卒眼中,西溯也是美的。但二者眼中的美又是
  不同的,所谓“一百个读者心中就有一百个哈姆菜特”。与此理
  同,真正能鉴赏西湖之美的人何其稀少,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啊
  除了提出这一美学命题外,张岱还指出了欣赏西湖必须具备的
  三个条件:一是要深情领略,能融湖山与个体情感为一体;二要
  静深,即要虚静其心,澡雪其神,怀一颗淡泊之心,既爱西湖风景
  繁盛之时,亦赏西湖凄情之美;三要灵敏,即具备一种审美的能
  力,能鉴赏西湖四时的风景。《明圣二湖》不仅是西湖的总记,更
  是《西溯梦寻》的总纲,是张岱西湖鉴赏的经验总结,也是张岱西
  湖情结的宣言。张岱在《琅嬛文集・海志》中提出:“余登泰山,山
  蔍棱层起伏,如波涛汹涌,有水之观焉。余至南海,冰山雪巘,浪
  如岳移,有山之观焉。山泽通气,形分而性一。泰山之云,不崇
  朝雨天下,为水之祖。而补陀又簇居山窟中,水之不能离山,性
  也。使海徒瀚漫,而无山焉为之固肌肤之会,筋骸之東,是有血
  而无骨也。有血而无骨,天地亦不能生人类,而海云乎哉!”

  “山泽通气,形分而性一”的山水观使他认识到自然界是一个充
  满生命的有机整体,而不是冷漠孤寂的客观存在。因此,在他的
  笔下的自然景物,都是自然生命的体现,都是活泼、有性情品格
  风味的。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0:06 山西
  张岱赞赏“善游湖者,亦无过董遇三余”,即“冬者,岁之余
  也;夜者,日之余也;雨者,月之余也”0。冬季、夜晚、雨天都是
  游人最少之时,此时的山水因静寂而愈显空灵、空旷、淡远。张
  岱对月夜的深情更是如痴如醉,以致“月夜夜夜出”,“夜夜见湖
  上之月”,“夜夜对山间之月”,张岱品尝月夜山水,是为了在山
  水中寄寓深情,发现“自我”。因此,月夜的景物无不按作者的理
  想心态呈现一种美姿:“枝叶扶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
  片芦花,明月映之,白如积雪,大是奇景”,“夜月登此,阒寂妻
  凉,如入鲛宫海藏。月光晶沁,水气滃之”。这一幅幅月夜山
  水画中,有对月夜美景产生的幻视与幻觉,灵感和灵视,是对山
  水之美的深情领略。如果说上述是张岱作为旁观者对月夜山水
  空灵之美的欣赏,那么在另一些篇幅中,作者便置身其中,达到
  山水与人物的自然契合。张岱寄身于空灵静谧的月夜山水,就
  是要寻求空灵静穆的“自我”,抛却庸俗无聊的“自我”。《西湖七
  月半》写了各种看月之人,这些人虚伪、粗俗、浅薄,他们名为看
  月,实则卖弄,或附风雅,扭捏作态,或狂呼乱叫,丑态百出,场面
  虽然热闹,却不是作者所要欣赏的美景。只有“或匿影树下,或
  逃醫里湖”那些“不作意看书者”,才是作者赞赏的同调。直到那

  些热闹的“看月者”散去后,这帮高雅闲逸之士才在“月如镜新
  磨,山复整妆,湖复颖面”的美景中饮酒赏月,且“纵舟于十里荷
  花之中",将自己融于“香气拍人,清梦甚”的美景之中。月夜
  山水之美在于它的空静,空则境界开阔,静则心纯智灵,物我融
  治。《湖心亭看雪》更是一幅空灵晶映、冰清玉洁的冬夜山水美
  景:雪光晶映,夜色迷渫,山水田地都因雪的覆盖,连接成为
  体,洁白、空阔、无边无际,目不能尽,思不可穷。正如祁豸佳《西
  湖梦寻・序》所说:“其一种空灵晶映之气,寻其笔墨,又一无所
  有。”
  张岱喜欢在冬季、月夜、雨雪之时游赏山水,就是要领略那
  没有尘世纷扰的空静之美,追求那冥合无人、洗涤凡心的美境。
  从审美客体来说,冬天、雨雪、月夜山水具有空灵静谧的自然特
  色,可引起欣赏者的共鸣;在审美主体来说,是因为他们有追求
  空静之美的愿望和能力,能在那空灵境界中促使主客观融合,使
  主体得到陶醉和满足,从而在心灵中创造了空灵静谧、移人性情
  的意境。
  张岱欣赏山水,所津津乐道的另一境界便是淡远,这是由距
  离的宏阔、时空的无限延长、景物的萧疏、色彩的明晰所造成的
  空灵境界,人处在其间,便会心胸开敞,无所牵缠,心灵净化,进
  入灵境美景。张岱主张“竹石间意,在以淡远取之”Q,“淡远长
  声价”,追求淡远,赞赏淡远。他写泉石“一泓寒碧,清冽异
  常”,“泉白如玉,水望澄明”,“如秋月霜空,明天为白。又如

  轻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皆用淡笔绘出空境,给人以
  明瑟清新之感。如果说清泉的淡远靠的是清淡,那么“群山屏
  绕,湖水镜涵……遥接海色,茫茫无际",就是空间的阔大、距
  离的长远、色彩的明洁所造成的淡远了。然而,这淡远的境界中
  有登高远望者的遐想,有作者独特的感受。作者有淡远之心,故
  能常见淡远之境:“倚望南窗,沙际水明,常见浴凫数百,出没波
  心。”“长江带绕,西湖镜开,江上帆樯,小若鸥凫,出没烟波
  真奇观也。”这里的淡远之境既来自虚淡明洁的色彩,也来自
  缥缈空灵的环境和人物悠闲的心态,那出没波心的浴凫的点缀
  那小若鸥凫的江上帆樯,都给人以天地辽阔之感,大有“采菊东
  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致。张岱追求淡远境界,要求景物间拉
  开距离,以具有萧疏淡远之致,反对拥挤厄塞。作者写“芙蓉石”
  之美:“状若芙蓉,为风雨所坠,半人泥沙。较之寓林奔云,尤为
  茁壮。”“但恨主人深爱此石,置之怀抱,半步不离,楼榭逼之
  反多厄塞。若得础柱相让,脱离丈许,松石间意,以淡远取之,则
  妙不可言矣。因为芙蓉石主人不通此道,无知地扼塞了美的
  生机,令人产生“恨无舒展地,支闭韬笼”的遗恨。可见张岱追
  求的淡远既是景物的境界空阔、色彩明洁、距离萧疏造成的淡
  远,也是审美主体心境的淡远,是心的淡泊与物的距离相融合的
  淡远,其实质仍是空灵。
  静谧和淡远造成空灵的境界,这是由听觉的静和视觉的阔
  在人的心理上造成的远和空。同时,山石迁曲、水流环绕、树木

  浓荫、色彩绿暗等因素造成的幽深,也能使人产生心旷神怡的空
  灵境界。这种境界的特点是:“景点的视域较窄小,光量小,空气
  洁静,景深而层次多。”多层次幽境,能隔绝尘世的繁杂,人处
  其中,便会神清气爽,物我两忘,于不知不觉中得到灵感和快感。
  张岱特別喜欢描写绿色,对绿有非常深刻和细微的感受。他的
  笔下常常出现“绿、绿树、绿暗、清绿、冷绿”等字样,“门外苍松做
  睨,蓊以杂木,冷绿万顷,人面俱失",人在其中就像潜游在绿
  的海洋中,温、爽快,烦躁、郁闷的感受洗涤净尽。张岱还善于
  描绘“曲径通幽”的境界,善于领略幽静境界中的美:“朱栏屈曲
  桥跨如虹,草树蓊翳,尤更岑寂。”“其底邃窄通幽,阴翳杳
  露。”“九溪十八润”的描绘更具高致:水“九折而出”,“径路崎
  岖”,“草木蔚秀,人烟旷绝,幽圆静悄”,空灵静寂,给人“别有天
  地,自非人间”的冥想。这种“缁流非遗世绝俗者,不能久居”
  的幽境之美,只有像张岱这样的具有闲情逸致和高雅胸怀的佛
  道之人才能领略。
  张岱作为晚明小品文坛的巨擘,在山水文学的创作上借鉴
  了郦道元、柳宗元、袁宏道等文学大家的创作长处,同时在晚明
  文化由“文人载道”向“文以自娛”转变的背景下,并不注重单纯
  的模山范水表现自然景物的风姿,而是把自己的生活境遇、人生
  感受、艺术体验等种种复杂情感融入对自然的表现中去,形成其
  文“一切景语皆情语”、“似不经意写人实写人、以人为本”的山水
  小品创作观。对自然山水的观照,又表现出独特的审美视角即

  强调对自然山水本身内在特质的关注,如其对自然生命观、个性
  美的认识,都进一步深化了人们对自然的理解,提升了人们对自
  然的观照态度。
  《陶庵梦忆》:都市生活情结
  《陶庵梦忆》借鉴了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耐得翁《都城
  纪胜》、吴自牧《梦粱录》和周密《武林旧事》诸书,以回忆录的形
  式追述往昔的繁华,其记叙编次随意,“遥思往事,忆即书之”
  “不次岁月”,“不分门类,别志林也”。纯属随笔小品,篇幅简
  短,短隽有味,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文学性极强,代表晚明小品
  的极致。全书八卷,前七卷各有15篇,第八卷加上补遗四箱为
  7篇,合计有122篇。如按题材分类,描叙山水风景(包含园
  林)的有46篇,风俗民情(放灯、打猎、阅武)有21篇,能工巧匠
  有17篇,说书演戏15篇,艺术鉴赏12篇,美食茶水11篇。人物
  多为市井众生和文艺界名流,诸如工匠、花匠、琴师、画师、艺妓
  优伶、说书艺人、杂技演员等等,皆为之传神写照,真切表现了晚
  明江南追求逞才纵情的社会思潮和都市繁华的风貌。
  张岱喜游历,长期盘桓于江南繁华之地,南京、杭州、苏州
  无锡、扬州、兖州等都会名城,广交才士名流、各色市井人物,深
  受市民文化的熏陶。开篇《钟山》记叙了崇祯十五年(1642)于南
  京钟山观看祭祀明太祖朱元璋明孝陵之事。张岱于崇祯十一年
  1638)、十五年(1642)、十七年(164)三次至南京钟山游观明孝
  陵。文章叙述明太祖听“浮浮冉冉,红紫间之,人言王气,龙蜕藏
  焉”,说钟山有王气,亲自与刘伯温、徐达、汤和勘定陵墓地点,但
  是选定的吉穴,早已被人所占,左边是吴大帝孙权,下面是梁志

  公和尚,只有请和尚让出宝地,于是另为和尚择地三百六十亩
  移和尚的尸体在灵谷寺安葬,建塔供奉香火。《钟山》篇通过对
  明王朝的历史透视,不是采取议论的方式,而是通过叙述明太祖
  择陵、明末朝廷祭祖和修陵之场面以及“孝陵玉石二百八十
  年,今岁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来体现主旨。读其
  文,不难发现,作者意在说明朱元璋亲自选定风水宝地,并不能
  保佑朱氏天下万古流传。自朱元璋死后就战乱不止,靖难之变
  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庚成之变、魏阉专权、甲申之变等等,由
  此得出,要想长治久安,风水宝地并不是决定因素,重要的是施
  行仁政。张岱将《钟山》作为《梦忆》的开篇,曲笔回味,让世人惊
  醒
  张岱对各地山水景观兴趣盎然,他曾走过近半个中国,《陶
  庵梦忆》中的山水小品和介绍各地园亭的小品占有相当的分量。
  如南京的燕子矶,无锡的愚公谷,其中受杭州西湖、绍兴种种
  佳境浸染日久,所识独详。西湖不大,可在张岱眼中别有洞天。
  《湖心亭看雪》:“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作者独往湖心
  亭看雪,见天地间竟如此空旷,“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
  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可到了亭中,突然发现,有人跟我
  一样高雅,在这个漫天飞雪的晚上,到亭中来喝酒,各自惊叹“湖
  中焉得更有此人!”于是同饮。归来途中,“舟子喃喃日:“莫说
  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这里表述的,不是“众人皆醉我
  独醒”,而是“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这里的“痴”,是
  “一往情深”,说明“我有真性情,别人也有”,这么看人看事,比较

  通脱,没有孤芳自赏的毛病。
  张岱怀着浓厚的兴趣,运用欢快灵动的笔墨,展现了晚明江
  南丰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和民间娱乐活动,如记录各地传统节日
  风俗习惯的《扬州清明》、《虎丘中秋夜》、《西湖七月半》,绍兴的
  《闹元宵》;谈及烟火灯会盛况的《绍兴灯景》、《世美堂灯》、《龙山
  放灯》、《鲁藩烟火》等;涉猎各地奇风异俗的《泰州客店》、《秦淮
  河房》、《西湖香市》、《鲁府松棚》、《金山夜渡》《定海水操》、《葑
  门荷岩》、《天童寺僧》、《牛首山打猎》、《扬州瘦马》、《严助庙》
  《越俗扫墓》等等。每逢节日盛会,便会出现人山人海、万众狂欢
  的场景,阔人、雅人、俗人,各得其乐,形象逼真地描绘出晚明社
  会一道道非常别致的文化风景线,反映了社会文化心态的放佚
  和活跃。
  《陶庵梦忆》中还着重描写了一批能工巧匠、奇土异人对于
  才智技艺的酷爱和追求,这种酷爱和追求不仅仅是为了生活,更
  是对技术、艺术的追求,是晚明江南经济传统手工业发达的产
  物。《金乳生草花》中的金乳生是一位擅长园艺的花匠,一年四
  季“错杂莳之,浓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器粟、虞美人为主,
  兼以山兰,素馨;春暮以芍药为主,兼以西番莲、紫兰、土萓等;夏
  以洛阳花、建兰为主,佐之乌丝菊、茉莉、珍珠兰等;秋以菊为主
  辅以万寿芙蓉、秋海棠、矮鸡冠等;冬以水仙为主,长春佐之。木
  本有紫白丁香、滇茶、西府、白梨花,种之墙头屋角,以遮烈日。
  乳生事必亲历,早起即蒲伏阶下,捕虫治虫,“虽冰龟其手,日焦
  其额,不顾也"。《樊江陈氏橘》中,橘农陈氏种植收藏谢橘的
  技艺。《吴中绝技》中,“陆子网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
  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

  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
  《濮仲谦雕刻》“技艺之巧夺天工焉”つ,“仲谦名噪甚,得其款,物
  品腾贵…而仲谦赤贫自如也”。《沈梅冈》中,沈束在狱中之
  暇,旁攻艺匠,雕琢文具、壁锁、扇子,“巧匠谢不能事”,“以粥炼
  土”,“范为铜鼓者二”,“胜暹罗铜”,名声外扬。《砂罐锡注
  中,宜兴龚春的砂罐,玩吉的锡壶,《诸工》中的“竹,与漆、与铜
  与窑”,《世美堂灯》中“灯彩艺人夏尔金,剪采为花,巧夺天
  工,罩以冰纱,有烟笼芍药之致”。侧面表现了晚明江南传统
  手工业和多种经营经济的发达。
  张岱称扬说书艺人柳敬亭“描写刻画,微入毫发”;赞赏女
  伶朱楚生“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的敬业精神和“科白之妙,有
  本腔不能得十分之一者",“虽昆山老教师,细细摹拟,断不能加
  其毫末也”的专业成就;赞颂戏剧演员彭天锡“一肚皮书史,
  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碟砢不平之气"”的高超演技。
  张岱的笔下,人的内涵不是以外在的身份地位和财富来品评衡
  量,而是以内在的品格和才能、技艺显示其价值,体现出晚明文
  化精神对人的新发现和对人的尊重。即使对长辈名士的品评
  也不是以官职权势,而是专注于才能和品德的赞赏。如黄汝亨
  (字寓肃)“交际酬酢,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

  口嘱徯奴,杂香于前,未尝少错”;邹迪光(号愚公)精悉诗文书
  画、戏曲歌舞,又深于构园叠石,“其园亭实有思致文理者为
  之”;范允临(字长白)虽长相奇丑,而才情美富,“冠履精洁”
  丝竹摇飏”园亭精致,“尽可自名其家”。此外在与张岱过从
  甚密的友人中,陈章侯、姚简叔、曾波臣工于画,刘晖吉、包涵所
  祁止祥精于戏,王侣鹅、王本吾专于琴,闵汶水妙解茶道,其才艺
  皆卓卓可称。人是万物的精灵,赞美人的智慧、才能、技巧,是晚
  明传统手工业、商品经济、民间工艺等发展的必然结果。
  《陶庵梦忆》还如实演绎了晚明士人受到个性解放的思潮影
  响因而放纵情欲的社会现象。他们不仅讲究物质享受,而且追
  求男女大欲和文化生活等精神享受。张岱曾坦诚宣布“极爱繁
  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
  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诗
  魔”。他喜美食,想方设法采购南货北果,山珍海味,“远则岁致
  之,近则月致之、日致之,耽耽逐逐,日为口腹谋"。不仅遍尝
  美味佳肴,而且深知食品烹任、点心制作、水果保鲜收藏之道。
  他在《夜航船》卷十九《物理部》内专设食物果品,专门记述,尤精
  茶道,善辮泉水的产地和口味,了解制茶的各道工序,即所谓的
  “拘法、拍法挪法、撤法、扇法、炒法、焙法、疲法”等等,致令著名
  茶艺专家闵汶水也自収弗如:“予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
  梦忆》中有许多描述饮食的小品文,如《乳酪》《蟹会》、《露兄》
  兰雪茶》、《闵老子茶》、《禊泉》、《阳和泉》、《鹿苑寺方柿》等,实

  为中国美食文学之奇葩。张岱对男女之大欲持肯定态度,他有
  一妻二妾,还“好美婢,好娈童”。出入妓院,与南京秦准名妓顾
  眉、董白、李十、杨能、朱楚生、王月生等往还,称其为“姬侍”;叹
  赏王月生的美貌“如建兰初开”,纤足如“出水红菱”,性格“如孤
  梅冷月,含冰傲霜”,竭尽美词献给这位青楼女子。人的情欲
  需要不仅食色二端,还有文化艺术、娱乐活动等多方面的追求,
  如戏曲、音乐、书画、古董珍玩及民间各种的游乐如烟火、龙舟
  彩灯、博彩等。《陶庵梦忆》中描述戏曲音乐、艺术鉴赏的就有二
  十七篇,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单就戏曲音乐,如《绍兴琴派》
  《丝社》、《张氏声伎》、《金山夜戏》、《朱云崃女戏》、《刘晖吉女
  戏》、《彭天锡串戏》、《目莲戏》、《过剑门》、《冰山记》、《严助庙》
  《不系园》等就有十五篇之多。张岱对于戏剧,淡化了它的社会
  教化功能,肯定其审美价值,强调其娛乐性,既可以娛人,也可以
  娱己,充分表现了他“以享乐为生平第一大目的”的生活理念。
  张岱奉行“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
  交,以其无真气也”的人情哲学,这种“癖”、“疵”在一般人眼
  中是一种病态、怪习性、坏脾气,张岱却认为这是有深情、有真气
  的表现。张岱朋友圈中,就有相当一部分人有各种奇疵异癖,其
  中有“有书画辫,有蹴癖,有鼓钹癖,有鬼戏癖,有梨园癖”的祁
  止祥,有“性命于戏,生死以之”"的刘晖吉,有精于茶道也癖于茶
  道的闵汶水,有“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终以情死”的朱楚生,
  也有“癖于钱”、“癖于酒”、“癖于气”、“癖于土木”、或“癖于书史”
  的五异人。张岱自己就是个有多种“癖”的人。这种“癖”、“疵
  正是他们受到晚明江南城市经济繁荣、传统手工业发达和个性

  解放思潮影响,逞才纵情行为的表现,是人的个性和情感的释
  放
  《陶庵梦忆》所取的地域背景,除山东兖州、泰安、曲阜和江
  苏扬州等几个府县属于江北外,其余的如南京、镇江、苏州、无
  锡、杭州、嘉兴、绍兴、宁波等皆为江南名城,这是当时城市经济
  文化活动最为繁华的地区。但是,在甲申之变和清兵入关以后
  由于较长时期战争的破坏和清朝民族压迫政策的摧残,江南的
  经济和文化迅速衰落,昔日的繁华,荡为烟云,鞠为茂草。张氏
  家族也在这次改朝换代动乱中由荣显骤然沦为贫贱。张岱由此
  产生沧桑之感、幻灭之感,“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
  十年来总成一梦”,深感国破家亡之悲,荆棘铜驼之痛。但他
  情感专注的是对前朝繁华靡丽的城市生活和至情至性、率性而
  行的文化氛围的追怀和眷念,其基调与《西湖梦寻》稍有不同,呈
  现出的奔放明快、绚烂奇丽多于伤感。
  《琅文集》:亲情友情情结
  《琅嬛文集》,风嬉堂抄本题为《张子文粃》,这是经张岱编
  选,又经友人王雨谦“痛芟雠校,在十去七”的诗文选集。全
  书六卷:卷一为序文35篇;卷二有记7篇,启4篇,疏3篇;卷
  有檄4篇,碑2篇,2篇,制2篇,乐府10篇,书牍14篇;卷四
  有传6篇;卷五有基志铭4篇,跋17篇,铭68篇,赞19篇;卷六
  有祭文10篇,琴操10篇,杂著3篇,颂9篇,词17首,以上共计
  合二十余种文体。如果再从用途上将其归类,大致可分为:应用
  文,如公牍中的疏、启、制、檄和书牍杂著;传和碑志,包括哀祭

  文、箴铭、传和墓志铭;序跋文;杂记,包括山水游记、台阁名胜记
  和属于论说文中的辩;诗歌,即乐府、词。从体裁看,它与同时代
  或前代的文人诗文集的文体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但如深入各种
  文体的内容,就会发现,《琅嬛文集》所采用的文体具有鲜明的特
  点:即无应制文、八股文和谀基文.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0:28 山西
  张岱生平没有出仕,也没有作过幕僚,很少为人代笔,因而
  在其中的公牍文体,虽有启、疏、檄、制等形式,但只有《贺鲁国主
  册封启》和《戏册穰侯制》、《戏册芥侯制》三篇属于应景文。“启
  在古代有奏章和书启之分,给君主、诸王上书称奏启;一般亲朋
  之间的往来的书信称书启,前者为上行公文,后者则是一般的应
  用文。唐宋以后,启文应用范围逐渐拓宽,除少数致君或诸王
  外,举凡向比自己地位高的人呈词,均可应用。涉及的内容范围
  也渐趋广泛,如谏诤、贺官、谢官、谢赏、荐士、献诗文,均可用启。
  这类启文或用骈体,或散体,内容充实而又情采动人的不多,张
  岱的《贺鲁国主册封启》即属于此种情况。制,称制书,制诏、制
  谐,皇上颁布制度、命令的文告。后来不仅限于制度、法规,遇有
  大封赏也用之。后两篇实属习作,故日“戏”,不能算是正式的应
  景文。其余如《迎一金和尚启》、《丝社小启》、《游山小启》都属于
  书启,比一般亲朋之间往来的书信庄重恭敬。疏,原为臣子向帝
  王上书陈言,疏通事理、陈述政见,后来发展成为向官府、向公众
  陈述政见或建议。《龙山文帝祠募疏》用骈体,后两疏用散体,皆
  表达了张岱对社会文化事业的关注,特别是想通过募修岳鄂王
  祠墓这样的活动“俾为万世臣子楷模”,冀图呼唤反清复明的民
  族精神,具有鲜明、强烈的惊世作用。檄,原是古代一种军事文
  告,汉代以后成为一种晓渝性的文告使用。《征修明史檄》严正
  批评明史诸家或“掩非饰过”,或“矫枉持偏”,或“挂一漏万”,缺
  乏史家的德、オ、识,明确提出“欲追彪、固”重修明史的宏愿,和
  151


  因文献不足,恳求有识之士“共期倒箧,各出搜遗”,是一篇气盛、
  理足、情浓的征集明史资料的文告。《癸丑兰亭修禊檄》作于清
  康熙十二年(1673),其时作者已年届七十七岁高龄,他与结发之
  友周戳伯、陆癯庵,族弟张登子于三月上已同游兰亭,“欲效古
  风,仍修禊事”。此檄大有“老夫聊作少年狂”之气概,檄文骈散
  结合,琅琅可读。同时撰有《古兰亭辦》论说文,及诗《癸丑暮春
  兰亭后集寻得旧址有作四首》(缺第三首)。另两檄《斗鸡檄》
  《讨蠹鱼檄》,犹如寓言,以物喻人,描写细致,逐层展开,构思新
  颖,蕴涵深刻。
  八股文正式出现于明宪宗成化年间,顾炎武于《田知录》中
  说:“经义文流俗谓之八股,盖始于成化以后。”其本身发展有
  个渐变过程,一般认为八股文源于经义,创自北宋王安石,但宋
  人的经义虽依经言命题,却能发抒己见,在行文中不要求代言口
  气,不硬性要求对仗,没有形式固定的程式,只相当于古文的论
  体。元代科举考试基本承袭宋制。明初从洪武三年(1370)开科
  考试,专设“四书义”一道,但在写作上或对或散,并无一定程式。
  张岱“少工帖括”,好习举业,一度埋头制艺学习,但因多次失利
  终于认识到“区区帖括家,为地甚窄”,“一习八股,则心不得不
  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
  肚肠不得不腐”"。因此,张岱现存诸集中,《琅嬛文集》除两篇
  辨”体属于论说文,还有《石匮书》某些列传前的总论和文末论
  赞“石匮书日”外,无专门的论说文,自然谈不上有八股文。
  无谀基文。张岱明确宣称“余生平不喜作谀墓文”,即使
  是人清以后,在物质生活极端困苦的情况下,他也不愿意把作谀
  《石匮书·科目志总论》,见《续修四库全书》第318册,第419页。
  《琅娘文集・周宛委基志铭》,第203204页

  墓文作为维持生计的“副业”。文集中的4篇基志铭和10篇祭
  文皆“期酷肖其人”,墓主或被祭者皆是至交,平时来往频繁,相
  互了解,感情深厚,因而所作皆从生平事实出发,对基主性情交
  往,即无贬低。如写周宛委:“自负过高,目诸同门,少所许可。
  及试有司,以奇文见斥,遂罢弃举业。下帷稽古,涉猎群书,以此
  浪荡不羁,家业日落。”“见人矫骇愕窒,如野鹿山鸡,不可与
  接。家居无事,辄浩叹长吁,其一肚皮怨天尤人磊砢不平之气,
  时时陡发。”对其才情也无拔高:“凡有著作,诗则昌谷之《恼
  公》,文则韩非之く《孤愤》,赋则屈原之《离骚》。如笑如嗔,如嘲如
  詈,如断岩之猿咽,如绝壑之泉悲。后作《史断》一书,眼前之人,
  不足以供其唾骂,乃进而评隲千古。虽谋如孙武,智如诸葛,忠
  如文山,义如豫让,廉如伯夷,功业若光弼、子仪,先生洗垢吹毛
  寻其瘢疵,热唱冷嘲。”把一个不合于世而又牢骚满腹的读书
  人形象通真地突现出来。文后,张岱十分感慨地指出王弇州曾
  概括文人九种悲慘遭遇,周宛委占其四:一贫困,二嫌忌,三偃
  蹇,四恶疾,唯有寿登七十,和有轶オ子三人值得欣慰。这种为
  他人写的墓志铭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与传统的墓志铭的写法
  完全不同,可以说只有张岱敢写,周宛委的后人才愿意接受。
  除上述提到的应用文和编入的部分词外,主要的是山水游
  记和写人的传、基志、祭文、碑、乐府和记物的铭、赞,还有表现对
  文学艺术见解的序跋。《琅嬛文集》中的山水游记,周作人在《中
  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一集・导言》中有一段比较王思任和张岱小
  品文的文字:“王季重文殊有趣,唯尚有徐文长所说的以古字奇
  字替代俗字的地方,不及张宗子的自然。张宗子的《琅嬛文集》
  中记泰山及普陀之游的两篇文章比《文饭小品》各篇为佳。”《岱

  志》与《海志》一反其他短幅小札,长达四五千言,前后相承,
  为姐妹篇。正如其《海志》中所说:“余登泰山,山麓棱层起伏,如
  波涛汹涌,有水之观焉。余至南海,冰山雪巘,浪如岳移,有山之
  观焉。山泽通气,形分而性一。泰山之云,不崇朝雨天下,为水
  之祖。而补陀又族居山窟之中,水之不能离山,性也。使海徒瀚
  漫而无山焉,为之固饥肤之会,筋骸之束,是有血而无骨也。有
  血而无骨,天地亦不能生人矣,而海云乎哉!”"め张岱彻悟“山泽
  通气,形分而性一”的山水观,他认识到山和水是一个充满生命
  的有机整体,它们不是冷漠孤寂的客观存在,而是往往互相兼容
  的。他在《岱志》中说:“看泰山,意想之所至,皆山也……泰山之
  下,虽不见水,而凡石痕砂迹无非水也。雪域中而雨无下,其汪
  洋之势,恍然在目。”8)表现在作品中,张岱笔下的自然景观都
  是自然生命的体现,都是活泼,有性情品格风味的。如:“人仪
  门,仙官高三丈,颙颙欲动。丹墀下有古松八九棵,蝌盘虬结,空
  翠逼人。下列奇石数十株,樾暗苍冥,环行错愕。入大殿,圣像
  庄严,罗列阴森,不敢久立。”作者通过“颙颙欲动”、“蝌盘虬
  结”、“环行错愕”、“罗列阴森”等几个动词,以拟人化景物描写手
  法,不仅展现了塑像、古松、奇石自然生命意识,而且拉近了主客
  体的心理距离,使人与自然处于一种和谐一体的氛围之中,让我
  们强烈地感受到主体与大自然的亲切交流及对自然生命意识的
  尊重。
  张岱观照自然,十分注意领略其“性情”风味,如《海志》中写

  道:“渡龙潭、清水洋,风弱水柔,波纹如,月色麗金,簇簇波面
  山奥月黑,短松怒吼,张髯如戟,吞吐海氛,蠢如有物蠕动。舟
  人戒勿抗声,以惊骊窟。”作者把海水、月光,山中的松树生命
  化,令人气慑。因为,自然界本身处在不停的运动之中,生生不
  息;而人的感情时时作用于自然界,与其交流,也使自然界仿佛
  与人一样具有性情风味。
  《岱志》、《海志》内容多而杂,作者在写法上借鉴了木华写的
  《海赋》日:““胡不于海之上下四旁言之?'余不能言岱,亦言岱之
  上下四旁已耳。一字不及岱,而岱之事亦缘是而尽。”作者介绍
  泰山、普陀,不像正规志书那样讲究体例,按照门类条分缕析,那
  样容易呆板。张岱根据游迹,随记所见所闻,或记叙,或议论,或
  抒情,熔史笔与画笔于一炉,合方志与游记于一体,如一个高明
  的导游娓娓而谈,可资考证,可娛情性。这种形式的游记具有独
  创性。张岱作为描绘山水的高手,他并不注重单纯地模山范水
  表现自然景观的风姿,而是把自己的生活景遇、人生感受、艺术
  体验等种种复杂的情感融人对自然的表现中。受其影响的周作
  人曾经指出:“张宗子是个都会诗人,他注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
  山水不过是他所写的生活的背景。”《岱志》、《海志》中描写自
  然景观的文字只是行程和议论人事的背景,着重点仍是风土人
  情
  如《岱志》中记述泰安客店云:“离州城数里,牙家走迎,控马
  至其门。门前马厩十数间,妓馆十数间,优人寓十数间。向谓是
  ー州之事,不知其为一店之事也。到店,税店有例,募轿有例,纳
  山税有例。客有上中下三等,出山者送,土山者贺,到山者迎。

  客单数千,房十处,荤素酒筵百十席,优俣弹唱百十群,奔走袛应
  百十辈,牙家十余姓。合计入山者日八九千人,春初日满二万。
  山税每人一钱二分,千人百十二,万人千ニ百,岁入二三十万。
  牙家之大,山税之大,总以见吾泰山之大也。鸣呼泰山!”作
  者通过一爿客店的游客、掮客、演员、妓女包容的当时商业、税收
  情况的统计资料叙述,以“上下、四旁”言之,正如其友王爾谦在
  此文夹评中指出:“此等正泰山中难尽之事,写出绝无形迹。”这
  是极有价值的资料,一般文人是不会注意的,而张岱却注意到
  了,并作了详细的调査,从旅游业、商业和官方等多角度揭示了
  泰山旅游的兴旺,发人之所未发。
  又记元君祠前众多香客献钱祈福的情状:“四方香客,日数
  百起,醵钱满筐,开铁栅,向佛殿倾泻,则以钱进。元君三座,左
  司子刷。求子者得子者,以银范一小儿酬之,大小随其家计,则
  以银小儿进。左司眼光。以眼疾祈得光明者,以银范一眼光酬
  之,则以银眼光进。座前悬一大金钱,进香者以小银锭或以钱,
  在栅外望金钱掷之,谓得中则得福,则以银钱进。供佛者以法
  锦,以绸帛,以金珠,以宝石,以膝裤、珠鞋、绣悦之类者,则以锦
  帛、鞋蜕进。以是堆垛殿中,高满数尺。山下立一军营,每夜有
  兵守宿。一季委一官埽殿,鼠雀之余,岁数万金,山东合省官,自
  巡抚以至州吏目,皆分及之。”一般游客看见香客们掷钱求福,
  最多凑上去看看热同,或者也会一掷尽兴,表示对佛的虔诚,谁
  会深思推算每年有多少钱,这些钱怎样保藏、分配呢?张岱却作
  了翔实客观的描述,虽不作褒贬,而批评锋芒昭然若揭。这也是
  上下四旁”言之,从一些极平常,往往为人们不注意的现象人
  手,警示其中的社会问题。

  张岱眼光敏锐,善于思考,能从细微的现象中感悟到深刻而
  又重大的问题。他在游览泰山看了秦始皇立的“无字碑”后,马
  上意识到是秦始皇“欲以无字愚万世,既泰山二字亦思抹杀,立
  碑即焚书之兆矣”,推行愚民政策。游罢泰山,回到兖州,读完刘
  半舫赠送的一本汇集泰山文献的《岱史》后评论说:“自应邵《封
  禅书》外,亦少快心之作。盖人史者必大老,必当道,而卑官冷局
  无力人之,如王季重《泰山记》,钟伯敬《岱记》,俱不得入秩,况其
  他乎?此一史,其埋没高文典册者不可胜计,人而有意于高文典
  册,《岱史》其不可读也!”包括《岱史》在内的很多官修的志书,往
  往以官阶和权势名望作为论人论文的标准,因人人志,因人选
  文,这样,自然就把有オ气但却“卑官”的落魄的文人排斥在外
  连王思任、钟惺那样的著名文人的著作也摒弃不录,如此“埋没
  高人典册者,不可胜计”。张岱议论大多能针对时弊,具有强烈
  的批判精神。
  张岱自幼受到佛教思想的影响,如《海志》中:“村中夫妇说
  朝海,便菩萨与俱。偶失足一,谓是菩萨推之;蹶而仆,又谓是
  菩萨掖之也。至舟中失篙失楫,纤介失错,必举以为菩萨祸福之
  验。故菩萨之应也如响。虽然,世人顽钝,护恶如痛,非斯佛法,
  孰与提撕?世人莫新者囊囊,佛能出之;莫溺者贪淫,佛能除之
  王法所不能至者妇女,佛能化之;圣贤所不能及者后世,佛能主
  之。故佛法大也。”他信佛,在其他文章中也有些荒诞的记
  载,如:三叔死后向九山伯素命;季叔去世时,远在燕邸的仲叔却
  一字不差地梦见季叔的《自度诗》。但他又不佞佛,上述的一段
  话,正说明了他的清醒:村中夫妇礼佛,处处皆佛;佛能让人花
  钱,佛能让人除去贪淫,佛能深人王法不能至的山村夫妇的头脑

  之中,佛法的影响可谓大矣!
  在《越山五佚记·吼山》篇中,作者着力描写了年轻时游历过
  的陶氏书屋秀美幽深的山水景观:“陶氏书屋则护以松竹,藏以
  曲径,则山浅而人为之幽深也。水宕水胜,而亭榭楼台,意全在
  水,一水之外,不留寸址,非以舟中看水,则以槛中看水。舣舟其
  下,则悄然骨惊,肃然神怖,顷返欲堕,不可久留。旱宕水不甚
  胜,而意不在水。多留隙地,以松放其山,而山反亲呢、,以疏宕其
  水,而水反素回。造屋者只为丛林,不为山水。有厨層而山水以
  厨属妙,有回廊而山水以回廊妙,有层楼曲房而山水以层楼曲房
  妙。有长林可风,有空庭可月。夜壑孤灯,高岩拂水,自是仙界
  决非人间。”由此,对陶氏书屋的喜爱之情溢于字里行间。而
  三十年后,作者经过兵燹之乱再游吼山时,已是“门径整戢,屋宇
  皇”。昔日富甲越中的陶氏家族,宅第今日已属其族人,万亩田
  产,不存尺土;往日人丁兴旺、豪华喧闹的山斋只留下一老尼静守禅
  堂。强烈的对比,给人以浓郁的家国兴亡之感,人事须臾之悲。
  《琅嬛文集》传、墓志铭、祭文、铭、赞占了全集的三卷,可见
  分量之重。张岱的传记散文(包括墓志铭、祭文)的写作,坚持力
  求真实再现传主的生平业绩的原则,不隐美、不隐恶,实有良史
  之风。为亲人作传,不文过饰非,为人作墓志,不怕唐突基主。
  他主张“不失其本面、真面、啼笑之半面”,在《周宛委墓志铭
  中提出“必期酷肖其人”,又在《附传》中提出:“宁为有瑕玉,勿
  作无瑕石。”真实性是传记文学的生命,这些主张完全契合了

  传记文学真实性的要求。张岱根据其高、曾、祖、父生平业绩及
  流传、了解等三种不同情况,在《家传》的写作上作了不同处理
  传高曾祖“如救月,去其蚀,则闕者可见也”,因为“高曾自足以
  传,而又有传之者,无待岱而传者也”,所以他采用补充强化的
  写法。曾祖张元忭是张岱最自豪也是最为尊重的,他在《家传
  里写了这样几件事:(一)十七岁时就公开设位祭奠为上疏弹劾
  权相严嵩“五奸”“十罪”而被弃市的忠贞之土杨继盛。(二)为洗
  刷父亲张天复在云南副使任上的不白之冤,千里迢迢不辞艰辛
  “一岁而旋绕南北者三,以里计者三万。年三十,而发种种
  白”0,后又上疏乞复父官,不允,遂致疾。(三)隆庆五年高中状
  元,正直不阿于座师、权相张居正,以致落职。(四)“里居四年
  私刺不人公门。遇乡里有不平事,辄侃侃言之不少避”,曾救
  助因病致狂误杀后妻而系狱的徐渭。(五)生活俭朴,不事华靡
  待家人以礼。(六)在史学上继高祖未成之志,续修《山阴县志》,
  重修《绍兴府志》、《会稽县志》,“三志并出,人称谈、迁父子"。
  这样就把曾祖的刚正不阿、忠孝廉洁、固执的性格凸现出来了。
  但对他治家过严乃至不近人情的地方也如实作了记载:“黎明击
  铁板三下,家人集堂肃拜。大母辈额盥不及,则夜缠头护券,勿
  使鬆。家人劳苦,见铁板则指曰:“此铁心肝焉。'曾祖诞日,大
  母辈衣文绣,稍饰珠玉。曾祖见,大怒,概衣及珠玉,焚之阶前
  更布素,乃许进见。”传祖父,“如写照,肖其半,则全者可见
  也”,因为“岱之大父亦自足以传,而岱生也晚,及见大父之艾,
  艾以前无闻焉”;故采用略写前半生、详写后半生的方法。张
  岱写了祖父前半生:(一)髫时人狱探望徐渭,指出徐渭《阙编序》
  中“怯里赤马”之误;(二)少不肯临池,致使书法丑拙,淹寒二十

  余年;(三)父亲死后,县官报复,田产被人抢夺,忌者中伤,父友
  邓文洁大为失望,临别面试之,オ转忧为喜,鼓励其继承父业;
  (四)万历二十三年成进士,授清江县令,旋调广昌县令,才干卓
  越,备受黄汝亨等人称赞而定交。对其后半生,从万历三十四年
  担任山东副使(其时张岱十岁),于落卷中超拔名土李延赏,为人
  所効,不久落职归里。家居期间,蓄养声伎,以丝竹陶写性情。
  万历三十九年,妻死,尽遣姬侍,独居天镜园,拥书万卷,日事阐
  述,暇则开九里山,每日策杖于猿崖鸟道间,游五洩、洞岩、天台,
  雁岩、玉甑等地山水,赋诗作记,诗文日积。万历四十二年起复
  南京刑部主事,与好友黄汝享等十余人结“读史社”。万历四十
  五年奉诏视学贵州,荐拔名士杨文聪、梅豸,十月主武用,后晋升
  广西参议,提兵讨伐徭僮起义。天启元年(1621),因病从云南辞
  官归里,二年再起湖西道,三年病故。详尽地记叙了祖父屡起屡
  罢的出仕过程,赞赏祖父罢官隐居十年,诗文人品卓然自立,对
  其后因再度出仕使诗文成就受到影响表示痛惜
  对其父辈则以“网鱼,举其大,小者可见也”,因为“岱之先
  子,岱知之真,积之久,岱能传之,又不胜其传焉者也"。如果
  详尽全面地记叙,则篇幅大增,与高、曾、祖辈不相称,故抓住其
  生平几件大事,兼以细节描写,达到举小见大,概括记叙其一生
  主要生平事迹。
  对其他人物的记叙则往往抓住一两件事,突出表现他们的
  能力和性格。如《附传》中记叙仲叔张联芳,写他自幼受到舅氏
  朱石门影响,善绘画,精文物鉴赏和收藏,中举后,以副职连续晋
  级,表现张联芳的爱好和精明能干;在《五异人传》中则以“癖”
  痴”为描写重点,专门写了“癖于钱”的族祖张汝方、“癖于酒”的

  族祖髯张、“癖于土木”的张介子、“癖于气”的十叔张煜芳、“癖于
  书史”的族弟张培,表现了晚明时代追求至真至情和率真任性的
  生活态度。
  张岱在传主选择上有别前人,不拘格套。他笔下既有自己
  的亲属,也有仕途坎坷的高官,累世簪绥的世家子弟;有沉抑下
  僚者,也有一生落魄的读书人;有节义之士,不向清廷屈膝、隐迹
  田园、穷困而终者,更有出身低微的伶人与妓女,其中衡量的标
  准就是作者坚持的性灵和审美趣味。那么什么是作者的性灵与
  审美趣味?张岱受晚明启蒙思想的影响,王阳明说:“我的灵明,
  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李贽说:“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
  理。”他们肯定人的自然本性的观念打破了程朱理学的禁锢,
  极大地激发了人的主体精神,重视人的价值,尊重人的个性,在
  文学作品中描写人物注重揭示性格的独立性、主动性,重视提炼
  趣味性的生活细节和充满机智的议论,这些在那些出身低微的
  人物形象身上表现最为突出。作者不是像以往的有些作品着重
  描写他们受欺侮的一面,而是表现他们不甘侮辱、损害,保持自
  己的尊严,力图掌握自己的命运,做一个独立、自由的人。如
  生落魄的周宛委,始终不向命运低头,“一肚皮怨天尤人磊砢不
  平之气,时时陡发,不禁其性火上腾,妒河中决。凡有著作,诗则
  昌谷之《恼公》,文则韩非之《孤愤》,赋则屈原之《离骚》。如笑如
  嗔,如嘲如詈,如断岩之猿咽,如绝壑之泉悲”。倔强地保持自
  己独立的人格。如以中医为业的鲁云谷,多才多艺,“医不经师,

  方不袭古,每以劫剂臆见,起死回生”。张岱对其为人品格十
  分赞赏,“故生平不晓文墨,而有诗意;不解丹青,而有画意;不出
  市廛,而有山林意”。至其结交良友,直是性生,非由矫强。数
  月前有客在座,命苍头取其所藏雪水煮茶,而大为室人所谪。云
  谷大怒,经甸不与交语。谓余弟道之日:“某以朋友为性命,乃欲
  绝我朋友,不若去此蠢妇!”只此一语,具见侠肠,是岂不读书
  不晓文墨之人,而能道此也哉!在他心目中,人格、才能比金钱
  更珍贵。张岱曾经祭奠过的伶人夏汝开,生前“传粉登场,弩眼
  张舌,喜笑鬼诨,观者绝倒,听者喷饭,无不交口赞夏汝开妙
  者”0,但他从不肯低眉弄姿,为人跋扈而戇直”。他看重的
  是这些人身上的那股“オ气”、“做气”。其他如性好戏谑、略无忌
  惮的王思任,癖于钱、癖于酒癖于气、癖于土木、癖于书史的
  五位畸人等,这些人在生活中随心所欲,全然不在意伦理道德的
  東缚。他们率性而为的个性,与张岱坚守的性灵和审美趣味完
  全相合。
  张岱写人物,全然不在意伦理道德的東缚,并不是说他否定
  伦理道德。在他为之树碑立传、作铭写赞的人物中,很多都具有
  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从古代的荆轲、高渐离、张良、段秀实、晁
  盖、宋江、唐琦,到明代的余若水、姚长子等,他都予以由衷的赞
  颂。如嘉靖年间,倭寇入侵绍兴,雇工姚长子诱敌深入,自己修
  遭“寸脔”,却保卫了家乡百姓,一百多个倭寇也被全歼。张岱有
  感于此,特地为他作基志铭,赞扬他“醢一人,活几千万人,功那

  得不思?"清军进人绍兴时,余若水之兄余武贞“渡东桥自沉
  死。若水悼邦国之云亡,痛哲兄之先菱,望水长号,誓不再渡,自
  是遂绝迹城市”。张岱认为余若水中过崇祯年间进土,曾任准
  安宝应县知县,虽然未能像其兄“激愤而殉,以明节也”,但他“义
  卫志,智卫身,托农圃之弃迹,下可见故主,无辱先人”,其节概
  也是为人所难及的。其堂弟张燕客,于鲁监国二年(1646)带兵
  抵御清兵人越,兵败被执,不屈而死。尽管张岱对他的“噪暴鳘
  拗之性”和古玩、田产、币帛、货物“缘手辄尽”的败家子行为大为
  不满,但盖棺定论终归瑕不掩瑜。作者的倾向性是十分明确的。
  《琅嬛文集》中的序和跋,还有尺牍,是全集的精华,集中体
  现了张岱的文艺美学思想。张岱的文艺美学思想十分丰富,主
  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主张文学艺术创作必须要有自己的个性,“自出手
  眼”,“不落依傍”,这就是说,必须体现创作者个性、独创性。他
  在《柱铭钞自序》中说:友人“每取文长以夸称宗子。余自知地步
  甚远,其比拟故不得其伦。即使予果似文长,乃使人日文长之
  后,复有文长',则又何贵于宗子也?”又在《琅嬛诗集自序》中
  提及:
  余少喜文长,遂学文长诗,因中郎喜文长诗而并学,喜
  文长之中郎诗……张教儒言余诗酷似文长,以其似文长者
  姑置之,而选及余之稍似钟、谭者。余乃始自悔,举向所为
  似文长者而悉烧之…今又取其稍似钟、谭而终似文长者
  又烧之…余令乃大悟,简余所欲娆而不及烧者悉存之,得
  若千首,钞付儿辈。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0:47 山西
  张岱的诗文创作受到徐渭、钟惺、谭元春的深刻影响,他特
  别推崇徐渭,年青时曾编辑过《徐文长逸稿》,王思任在为其作序
  时曾批评道:“宗子有存羊之意,不遗其皮毛齿角,欲还文长以还
  文长。”中年以后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
  风格,这种个性风格的形成是与所处的社会环境遭遇、文化素养
  和个人天赋等多种原因相关的,模仿得再像,也只能得其皮毛。
  他结合自身学习柱铭、诗文的经历,深刻真切地论述了文学艺术
  创作必须在学习他人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个性风格。有无独特
  个性,是衡量文学艺术创作品位高下的基本标准。他批评曹学
  佺“藏书甚富,为艺林渊薮;(然)其自所为文,填塞堆砌,块而不
  灵,与经笥书橱,亦复无异”。“其《七录斋》诸集,食生不化,亦未
  见其长”。反对在学习他人中“食生不化”、“一无我在”的现
  象,提倡要“熟读经文,深思义味”,“精思静悟,钻研已久”,融
  会贯通,便会“忽然有得”,形成自己的思想和艺术风格。
  张岱主张“诗人遭乱称作手,杜老天宝剑门走”,“诗文
  道,非经折挫,其宝色不酣”,认为生活经历、社会实践对于文
  艺创作具有巨大作用。强调人生道路的坎坷不幸,如忧患、挫

  折,并不是坏事,相反,厄运、逆境、困顿,往往能锻炼人,增强人
  的意志和才干。彭天锡“一肚子磊砢不平之气”,使他成为一代
  名伶;周宛委一生不得志,造就了他的绝妙之作。
  其二,主张艺术作品要达到“登峰造极之理”,必须处理好
  “艺与道合”、“人与天通”的关系。他在《石匮书・妙艺列传》中指
  出:“世人之一技一艺,皆有登峰造极之理;至人必以全力注之
  及其通神入化,不待天工,又不全藉人力,盖使人着力不得,不着
  力不得,服之,习之,使自得之,故日“游'也…于是知艺与道
  合,人与天通。”这就是说艺术作品要达到极高的境界,就必
  须掌握艺术的规律,达到“艺与道合,人与天通”出神入化的地
  步,这就要求妥善处理“人力”与“天工”、“技艺”与“道”的关系
  这是艺术家与非艺术家、艺术作品与非艺术作品的分界线。张
  岱推崇技艺中的天然、浑成之美,“米颠石,具丘壑;有云烟,无斧
  凿”。“玉有璞,竹有箨。君子师之,示人以朴”。木材未施斧
  凿日“朴”,玉石未经雕琢曰“璞”。艺术作品经过加工,不留人工
  的痕迹,依然保存着朴实的原貌,非高明的艺术家或能工巧匠就
  不能做到。
  张岱推崇“不待天工,又不全藉人力”、“着力不得,不着力不
  得,服之,习之,使自得之,故日'游'也”的技艺创作技巧,这与他
  的“太史公其得意诸传,皆以无意得之"”,“天下之有意为好者
  未必好。而古来之妙书妙画,皆以无心落笔,骤然得之”6,“无
  意为之”、“无心落笔”的思想是一致的。他在《琅嬛文集・再跋兰

  田叔米山》中指出:“画米家山者,止取烟云灭没,故笔意纵横,几
  同泼墨。然不如其先定轮廓,后用点染,费几番解衣盘礴之力
  也。昔之善书者,谓忙促不及作书,正须解会此意。”米芾父
  子所画泼墨山水看似不经意,信手点染,其实在落笔之前,早已
  经过充分的酝酿和构思,实可谓煞费苦心、慘淡经营了。这种意
  在笔先、成竹在胸、匠意独运,才能做到挥酒自如、“使自得之”
  看似无意却是有意。
  张岱深刻地体验到艺术作品创作中“人力”与“天工”、“技
  艺”与“道”的证关系。艺术创作首先要藉“人力”,勤学苦练
  潜心钴研,在长期的实践中去掌握“登峰造极之理”,体验并摸索
  艺术的规律,经过长期的“人力”与“天T”、“技艺”与“道”的“通
  与“合”的磨合,“使自得之”オ能达到“游”,即自由、自在的程度
  《琅嬛诗集》:心灵历程的记录
  张岱不仅是史学家,更是出色的散文家及诗人。他从
  诗,至壮及老未衰,曾云:“余少而学诗,迨壮逾老。”他一生写
  下了许多诗歌,由于对诗作要求甚严,稍有不满意,便付之一矩,
  加之后来编集时,又经过反复删选,因此所剩不多。现存诗稿
  张子诗枇》彍北京图书馆,凤嬉堂原钞本五卷,题“陶庵张岱著
  白岳王雨谦评,雪瓢祁豸佳校”。有自序及王雨谦、祁豸佳、张弘
  序,但未见整理出版。据已经出版的有《张岱诗文集》录诗
  统计:有四言古诗37首,五言古诗61首,七言古诗28首,五言

  律诗9首,五言排律1首,补编41首(包括《西湖梦寻》20余首
  诗),加上《琅嬛文集》里的10首琴操,10首乐府,17首词。又据
  黄裳先生《琅嬛文集跋》中言:“右书凡五卷,自古乐府至五言律
  通得诗三百又五章。宗子手稿本也。”又言:“此册中诗之有纪年
  者,断手于康熙九年(1670)”,又以为这个诗词稿本收“古乐
  府”、“四言古”"、“五言古”、“七言古”、“五言律”诸体诗,可能是个
  残本,以下应该还有“七言律”、“五言绝”、“七言绝”诸体。如此,
  《张岱诗文集》中已收有纪年于康熙九年之后的《癸丑暮春兰亭
  后集寻得旧址有作四首》(缺第三首)、《戊午除タ》、《已未元旦》
  诗等五首,再加上为祁彪佳《寓山园》诸景题写的五绝19首,五
  律1首,合计共有330首。他的诗在当时就深得朋友的赞赏,张
  殺儒评云:“即其诗篇,咄咄倞奇,连章累牍,便可高踞汉、唐之
  上。”称扬他的诗篇数量多,可以和汉唐古风、唐人近体并驾
  齐驱。王雨谦曰:“试读其诗,则于今昔之变,一篇之中三致意
  焉,此其诗又特一史也,而非失世之诗也…悲歌行国,泣数行
  下,如屈子《离骚》,不得其平则鸣……其为诗,则卓然张宗子之
  诗,非诸子之诗。”更是将张岱之诗比作“诗史”,同屈原《离
  骚》互相娩美,明显具有自己的个性特点,不与其他诗人混淆。
  张岱的所有诗篇,大半作于明亡之后,多写今昔沧桑之变
  国破家亡之感,正如对张岱深有研究的黄襲先生所说:“所存此
  类资料甚富,尤以记清初江南变乱情状为有史料价值。集中有
  甲申以前诗,而大半为国变后所制。”“其诗之所抒写,大略为如
  下数事。记乱后生活,记撰朱明国史,记诸方美物。贯串其中

  者,遗民之心事也。”
  明亡前之诗大约占三分之一,从内容看主要是:(一)咏物
  诗:如《孔子手植桧》、《子贡手植楷》、《焦山瘗鹤铭》、《兖州鲁府
  松栅歌》、《月氏王头饮酒器》、《木寓龙》、《木犹龙》及咏方物者
  诗。(二)记游写景诗:《观海八首》、《瑞草溪亭》、《龙山观雪》
  《白洋看潮》、《雨洗中秋月倍明》、《泰山》、《云林秘阁》,西湖诸景
  诗,《阮园海祖堂留宿二首》、《寓山士女游春曲》以及参与歌咏祁
  彪佳《寓山园》诸景诗作和词作。(三)赞颂至交好友说书、雕刻
  吹笛、品茶等技艺和施药救世之诗:《柳麻子说书》、《赠王二公》
  《赠俞戬季》、《闵汶水茶》、《曲中妓王月生)》等及《丙子岁大疫祁
  世培施药救济记之》等。就题材而言,前期相对狭窄,主要反映
  了张岱前半生优游交往的生活,也从某个侧面反映了明代后期
  江南城市经济和文化生活的繁荣景象。
  寓山,是绍兴府山阴县梅墅(市)村旁的一座小山,祁彪佳称
  为“家旁小山”,是一座孤立的小丘,隔河与柯山相望。祁彪佳孩
  提时,其“季超、止祥两兄以斗粟易之”,他曾与胞兄骏佳(季
  超)、从兄豸佳(止祥)前往寓山,“别石栽松,躬荷畚锸,手足为之
  胼胝”。二十余年后,石渐古,松也渐高,而季超兄去世,止祥筑
  柯园,在寓山之阳建麦浪大师塔。此前,祁彪佳巡按苏、松,因宜
  兴乡绅陈一教家奴恃勢激起民变,彪佳首惩恶绅豪奴罪以平众
  怒,次擒首乱以申国法。首辅周延儒与陈一教为姻亲,其在宜兴
  的子弟家人更是恃势横行乡里,激起乡民焚其居宅,发其祖坟。
  周延儒欲兴大狱,祁彪佳仅惩为首者,而穷究致乱缘由,对周延

  儒不徇私情,为此,遭到周延儒的忌恨,趁祁彪佳回京考核之机,
  将祁彪佳降俸以示报复。祁彪佳愤极,加之连年殚竭心力,身体
  不好,为此于崇祯八年引疾疏请归养母亲王太夫人。归居期间,
  遂生于寓山建造别业之想。寓园,建造始于崇祯八年(1635)伸
  冬,开始只想筑三五楹而已,后经他人撺授,越建越大,直到崇祯
  十一年春始完工。祁彪佳是一位园林专家,他在考察了越中园
  林基础上,亲自设计寓园布局。寓园占有山之三面,其下平田十
  余亩,“水石半之,室庐与花木半之。为堂者二,为亭者三,为廊
  者四,为台与阁者二,为堤者三,其他轩与斋类”。堂与亭,高
  下分标其胜,为桥、为榭、为径、为峰,参差点缀,委折波澜,大抵
  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聚者散之,散者聚之,险者夷之,夷者险之。
  寓园建有四十六景;读易居、呼虹幌、让鸥池、踏香堤、浮影台、听
  止桥、沁月泉、溪山草阁、茶坞、冷云石、友石榭、太古亭、小斜川
  松径、樱桃林、选胜亭、虎角庵、袖海、瓶隐、狐峰玉女台、芙蓉渡
  回波屿、妙赏亭、小峦雉、志归斋、天瓤、笛亭、酣漱廊、烂柯山房、
  约室、铁芝峰、寓山草堂、通霞台、静者轩、远阁、柳陌、幽圃、抱瓮
  小憩、韦庄、梅坡、海翁梁、试莺馆、归云寄、即花舍、宛转环、远山
  堂、四负堂、八求楼等。
  张岱与祁彪佳既是亲成,祁称张岱之叔张葆生为姨父,张葆
  生之子张燕客之妻为商等轩之女,与祁为连襟关系;他们更是文
  友,有共同的志趣爱好,自少年至中年,他们常在一起游览聚会,
  张岱称彪佳为“山水知己”,关系尤为密切。崇祯元年(1628),祁
  彪佳因父艰归,里居三年;崇祯八年,因执法不徇私情为权相周
  延備所忌恨,遂以侍养为名乞休归家,直至崇祯十五年(1642)应
  召赴京。前后十年家居期间,张岱与之“析疑赏奇,数山间晨
  タ”,组织“枫社”,共同参与救荒赈灾,来往频繁,感情融洽,《祁
  忠敏日记》记述甚多。祁彪佳寓园落成之后,张岱曾多次赴寓园
  游览,吟诗作词,为之题咏,祁彪佳编著的《寓山注》中就有张岱
  的绝句十九首,五律一首,《蝶恋花》词作十六首。如歌咏“水明
  廊”的五绝:“前山月正明,群鸥不成寐。惊起换河汀,光动玻璃
  碎。”恰与此景完全吻合。“园以藏山,所贵者反在于水,自泛舟及
  园,以为水之事尽,适循廊而西,曲沼澄浤,绕出青林之下,主与客
  似从琉璃国来,须眉若浣,衣袖皆湿。”又如:“听止桥”,位于浮影
  台之西,“穴石之腹以为桥,而趾足岈嵯”。面对此景,张岱五律
  云:“水尽柴门掩,溪桥伴石幽,是泉皆心月,无水不归鸡。樾暗禽
  通语,云深松自翛。向山知有路,肯在此淹留。”祁彪佳评口:“水
  穷云起,是何等境界。”
  崇祯十一年(1638)暮春,附近村民青壮男女一齐奔向寓园
  参观游览,在此基础上,张岱写了《寓山士女游春曲》的七言古
  诗:“今见名园走士女,沓来连至多如许。倩妆灼灼春如花,笙歌
  嘈杂数部蛙。”“入耳但闻声喷喷,喃喃道是蓬菜宅。”叙写了
  士女游园的兴奋惊奇之情,但又认为:“可惜游人空转睛,好丑不
  辨同其盲。”为此,“余尝侧席有所思,试与游人共道之”。北方
  “因见处处烽烟急,兵革不到有几邑?幸生吾乡岩壑间,况值春
  明个个闲”。“我语游人识不识,如此太平岂易得。谁使四方同
  此地,园中主人得无意”。盛赞寓园主人为人提供了太平游览
  场所。祁彪佳读到此诗后,称赏备至:“病中把玩《游春曲》
  足亦空谷足音。”“弟正病疟,从病呓中得读《游春曲》,不党霍

  然,始知读《檄》愈头风,良有以也。感慨惧怀,是一篇极大文
  字!”"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北方已是战火四起,而江南的绍兴仍
  然处在南方闲游的和平环境,以及绍兴清明节前后民间踏青游览
  的风俗。
  张岱前期创作中,还有收录于《琅嬛文集》的十六首词。这
  十六首,皆为挚友祁彪佳寓园而作的《蝶恋花》词,每首各咏
  景,但词人的视野并不局限于园中之景,而是涉及园外的山水和
  人事。如《小径松涛》写道:“龛赭潮生,喷薄来山麓”,檐前风
  雨如八月“秋涛”。连《孤村渔火》中的点点渔火“疑是天河成反
  覆,遍野疏星,连住招摇宿”,也是气象万千。词人在歌咏自然
  风光的同时,往往把笔锋伸向社会时事,如《平畴麦浪》中“处处
  军输如吸髓,敢云畎亩忘庚癸”,反映了当时农民在沉重征赋
  的盘剥下的深深忧虑。为此,王雨谦评其词日:“既有冰车铁马
  之声,仍得行云流水之致。
  张岱的《咏方物》诗十首(存十首),所咏皆为当时各地土特产
  品,有河北苹婆果,杭州藕、枣、河蟹,金华火腿,台州白鲞,绍兴的
  奏,舟山的贝类、海味等等。张岱深受祖父与武林包涵所、黄贞父
  结“饮食社”,讲究正味的影响,重视饮食之道,精研烹饪之术,曾
  编写了名为《老饕集》的食谱。不仅讲究食物之味,“水辮渑、淄,
  鹅分苍白,食鸡而知其栖桓半露,噉肉而识其炊有劳薪,一往情
  深”。河豚味美,古人早有诗写到,但往往容易中毒。张岱对吃食
  河豚独有研究,“未食河豚肉,先寻芦笋尖。干城二卵滑,白璧是

  双纤,春笋方除箨,秋尊未下盐。夜来将拼死,蚤起复掀髯”。以
  刚刚去売的鲜芦笋与河豚同煮,则能去毒,吃起来肉质鲜嫩。又
  如咏《独山菱》:“镜水多菱角,独山迥不同。花擎八月雪,壳御卸
  江枫。萍实甘芳并,莲房气味通。风檐留半月,清供足三冬。”绍
  兴独山菱与其他地方不同,八月开花,九十月成熟后,呈枫红状,
  肉质脆嫩鲜甜。如果将菱挂在屋檐下风干半个月,菱肉甜美异
  常。在诗歌发展史上,古今诗人歌咏花鸟虫鱼,器具什物,却很少
  见到歌咏“以食为天”的食物的,张岱可算是填补了空白。
  张岱后期的诗作多抒写今昔沧桑之变、国破家亡之感。王
  雨谦评论说:“试读其作,今昔之变,一篇之中,三致意焉……悲
  歌行国,泣数行下,如屈子《离骚》,不得其平则鸣。”真实记录
  了诗人在历史动荡大转折时期的颠沛流离的生活、满腔的怨恨
  和忧虑。因而也是一部张岱的生活“史”,遗民心灵“史”
  黄裳先生认为:张岱五古诗最多亦最佳。如写于顺治三年
  (1646)的《避兵越王峥留谢远明上人》的五古诗:当年六月,鲁王
  监国政权败逃海上,绍兴沦陷,清军四处追捕曾经支持鲁王政权
  的人士。张岱仓皇中带了一子一仆和《石匮书》稿本逃到山阴县
  夏履桥的越王峰的寺庙中避难,一边修改《石匮书》,一边注视时
  事动态。这样住了将近三个月。有一天偶然出寺山行,被巡逻
  看见,怕给寺僧及远明上人添麻烦,张岱匆促上路,竟然不及与
  住持告别,只得留诗作谢。可见当时清军搜捕之紧,连偏僻的寺
  院也不放过。此诗语言朴实如话,蕴意十分丰富深刻。又如记
  述晚年家口繁多,又无固定收入,大儿、二儿皆已成家,却又依靠
  张岱一人撑持,“正告我儿曹,年有近三十,娶妇而儒冠,毛羽不
  复湿。若父当此时,望尔供晨タ。奈何五六口,犹望我之粒。柴

  米少不周,诟谇到我侧。老人无计施,日夜自煎逼”。年轻人
  不自食其力,还要依赖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
  柴米稍不及时,便要骂娘。诗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提出“劝
  儿暂析炊,人人且自给”",“吾譬吾一家,行船遇覆溺。二十三口
  人,各各宜努力。手足自踔呿,方能不氽入”,“撑距出逆流,大家
  拯此厄”,“沉沦结一团,一人不得出”。张岱要求已经成家的大
  儿、二儿分炊独立,一齐分挑家庭生活重担,好比行船中遇到旋
  涡急流,如果消极依赖,船只将会倾覆,大家都会被溺死,只有人
  人一齐努力,才能转危为安,逃出险境。诗句通俗浅显,比喻形
  象生动,感情真挚,可谓语真、境真、意真、情真,诗人的自我形象
  十分鲜明突出。此外如《春米》:“市米得数升,儿饥催煮急。老
  人负面耒,面米敢迟刻?连下数十春,气喘不能吸。自恨少年
  时,杵自全不识。”为了儿女,他虽年近古稀,仍然勉力春米,
  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懊悔少年时的养尊处优,从不参加农
  家体力劳动。“回顾小儿曹,劳苦正当习。”这是诗人经过国破
  家亡贫困生活的折磨,和劳动实践得到的深切体会,与《担类》
  日久粪自香,为农复何恨”一样,事事真实,字字真情,句句
  真话,不掺假,没有丝毫的矫饰,以真动人。
  张岱的七言古诗也不比五言古诗逊色。黄裳先生认为“宗
  子诗中喜道其著明史事,屡屡言之不倦”。《毅儒弟作石匮书歌
  答之》:他明知“古来作史无完人,穷愁淹蹇与非刑”(,但仍然表
  示“白水真人天一隅,中兴有日定还车。班彪只许完《前汉》,范

  晔还成《后汉书》”。张岱以白水真人刘秀暗喻残明永历帝,以
  为明祚中兴有望,一定要完成明史《石匮书》的写作。《读査伊璜
  说》:査伊璜即为査继佐,顺治二年(1645)听到鲁王监国绍兴
  的消息,毅然渡江参加鲁王政权,张岱与之同任兵部职方主事
  期间两人过从甚密,査继佐可能将编撰的提纲大要与张岱作了
  交流。“高轩前岁过吾庐”的“前岁”很可能指顺治二年至三年的
  上半年这段时间。清军攻陷绍兴之后,张岱四出躲避兵乱,二人
  无暇见面交谈。査氏一度曾参加了浙东的抗清斗争,不久即回
  到家乡继续从事明史著作。査继佐《东山外记》载有“山阴前辈
  张宗子留心明史二十余年,汰繁就简,卷帙初备。欲移其草,就
  先生共为书”之说,此后可能有信求助张岱,张岱对于查继佐编
  撰明史大为赞赏:“古来作史有几个?字字皆拾龙门唾。自出手
  眼惟君能,廿一史中参一座。”此时,张岱《石匮书》初稿已成,
  查继佐可能提出要与张岱合作編撰并借阅有关资料的要求。张
  岱婉转地拒绝了合作编撰的话题,“古今史贵一人成”,却同意
  将有关资料借阅:“皇明史宬一无留,草野收藏可汗牛。老生得
  此全无用,助尔添修五凤楼。家传投来集若云,其中清浊未能
  分。”同时又盛情难却,故而答应“折简殷勤招及余,他年留作
  楮先生”,以后为之校订其书。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1:11 山西
  张岱的七言古诗大多抒写与友朋的友谊交情,歌颂他们的
  高尚品格和杰出才华,这类诗一改五古之通俗浅近,显得古拙庄
  重,生动地反映了当时才士艺人的生活情况,具有较高的文史价
  值。如《柳麻子说书》、《李玉成吹篥》、《祁奕运鲜云小伶歌》
  《曲中妓王月生》、《赠俞戬季》、《闵汶水茶》、《赠黄皆令女校书》

  和《癸卯六月鲁云谷鱿兰盛开茶话终日赋谢》、《寿陆癯庵八十》
  《具徳和尚灵隐寺落成刚值初度作诗寿之》、《为袁箨庵题旌停笔
  哭之》等篇,皆有裨考证。如关于袁于令的卒年历来就有争论
  而张岱与袁于令(名晋,号箨庵,凫公,吴县(今苏州)人)就有
  段深厚的交情。袁于令,早年为诸生,明末至北京,清军人关后
  投降,授官水部郎,顺治三年(1646)出任山东临清关监督。清兵
  南下,为苏州绅士作降表进呈,因而升任荆州知府。顺治十年
  (1653),湖广抚臣参効其盗侵钱粮而罢官,侨居江宁(南京)。顺
  治十五年(1658)寓居会稽,与张岱来往频繁,经常一起品茗论
  曲,登高涉水。张岱非常赞赏他的“四方馈送集如云,依旧囊空
  无半文”的慷慨和“轻视督邮如儿曹,五斗何为肯折腰”的
  倔强性格,更欣赏他的传奇剧《西楼记》:“《西楼》一剧传天下,四
  十年来无作者”,同时又直截了当指出其后期《合浦珠》的创作
  追求“怪幻”,“但要出奇,不顾文理”的倾向。康熙十三年(1674)
  死于会稽,张岱作诗《为袁箨庵题旌停笔哭之》吊唁。此诗虽然
  未标出写作时间,但从末句“已享盛名八十ー”可以推知,袁于
  令生年为万历十二年(1592),那么卒年即为康熙十三年(1674)。
  又如《快读徐野公く香草昑〉兼贺其公郎入泮》诗。徐野公,即徐
  沁,会稽人。博通经史,长于考证,工诗文,善画,尤好戏曲。著
  有《越书小纂》、《三晋纪行》《楚游录》、《秋水堂稿》、《谢翱年谱》
  等,工画,著有《明画录》、《墨苑志》,另著有传奇《载花舲》、《香草
  吟》,称为《曲波园传奇二种》。张岱晚年曾与他一起“沿门祈
  请,恳求越中名贤之三不朽者”遗像,加以赞语,汇编成册。

  这位徐野公是谁呢?诗中有“总之徐氏多异オ,接武青藤有家
  学”之句,可见徐野公乃是徐渭之后裔,按照其出生年(1626)推
  测,应是徐渭之曾孙辈。上述诗中,尤其是赞美艺人绝技的篇章
  更为精彩,王雨谦称这些诗“妙写人微”,“写得活活”。如《李玉
  成吹觱篥》,此诗前有序写于“己亥三月”,即为顺治十六年
  (1659)。篥,为古乐器名,又名悲篥,笳管,本出龟兹,后传人
  中国,以竹为管,以芦为首,状似胡笳。此诗细致描写了李玉成
  篥的吹奏技巧,“觱篥吹来细若丝,一线轻微转咽逼”,“有气在
  喉出不敢,有涎在口咽不得。妙处在唇更在颐,中欲吐时复半
  吃。只此挹拊浅深中,微茫用尽千钩力”。“有时裂石而穿云”
  有时“譬诸绰注在冰弦,譬诸草书留渴笔”,“妩媚何妨带羞涩”
  “十六年来无笑颜,为爱佳音且强食”。)在这里张岱既写吹奏
  技艺和乐声,又写音乐旋律中所包蕴的心理内涵,而且将这三者
  融会在一起,构成整个吹奏过程声情变化的完美表现,描写细
  膩、真切、自然流畅和情感的潜流暗转而独具特色。
  张岱年轻时曾经学过琴曲,对各种乐器的弹拉吹奏皆有研
  究。他主张“技”与“道”统一,技巧是艺术家必备的基本能力和
  素养,“道”是艺术审美规范和价值标准,没有纯熟过硬的技术作
  保证,就不能提升创作主体的审美理想、艺术修养和人格品位。
  “技”是“道”的基础,“道”是“技”的最高境界。张岱要求各种乐
  器的吹拉弹奏首先要“练熟还生”,化板为活,得心应手,要练到
  “十分纯熟,十分淘洗,十分脱化”。这种“练熟还生之法,自弹
  琴拨阮、蹴吹箫、唱曲演戏、描画写字、作文做诗,凡百诸项,皆

  藉此一口生气。得此生气者,自致清虚;失此生气者,终成渣
  秽”。他认为各种艺术具有审美的共同性,李玉成吹奏觱篥
  善于运气,在喉不出,“一线轻微转咽逼”;又擅长运涎在口,妙在
  “唇”“颐”处欲吐半吃,并与手指的“挹枘浅深”中吹奏出美妙动
  听,既“妩媚”又“带羞涩”,唫揉绰注,得心应手。其间勾留之巧
  穿度之奇,呼应之灵,顿挫之妙,达到“非指非弦,非勾非别,一种
  生鲜之气”的宏大精深的艺术审美状态。
  关于张岱的诗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云:“其诗文亦全
  沿公安、竟陵之派。”以“全沿”概评张岱诗文,自然包含对公安
  竟陵的偏见,也有失对张岱诗歌的全面评价,不过它毕竟指出了
  张岱诗文深受公安、竟陵的影响。张岱诗歌不仅受到公安、竟
  陵,而且还深受徐渭影响。张岱《琅嬛诗集序》云:“余少喜文长
  诗,遂学文长诗。因中郎喜文长诗而并学,喜文长之中郎诗
  后喜钟、谭诗,复欲学钟、谭诗…予乃始知自悔…既取其似
  文长者而烧之矣,今又取其稍似钟、谭而终似文长者又烧之,则
  余诗无不当烧者矣。余今乃大悟,简余所欲烧而不及烧者悉存
  之,得若于首,抄付儿辈。”可见,张岱在学习徐渭、公安、竟陵
  诗文的基础上,已经形成自己独特的个性。张岱为诗主张具有
  “冰雪之气”:“世间山川、云物、水火、草木、色声、香味,莫不有冰
  雪之气;其所以恣人挹取受用之不尽者,莫深于诗文。盖诗文只
  此数字,出高人之手,遂现空灵;一落凡夫俗子,便成臭腐。”
  何为“冰雪之气”?张岱认为:“凡人遇旦昼则风日,而夜气则冰
  雪也;遇烦躁则风日,而清静则冰雪也;遇市朝则风日,而山林则

  冰雪也。”张岱诗文深含此意。这里的“夜气”、“清静”、“山
  林”,正是其入清以后,以刚毅坚贞的精神自砺,憔悴苦隐,杜绝
  名利的高尚民族气节、遗民人格的体现。为此,“冰雪之气”大致
  包含诗格、诗境两个层面:一是张岱的诗格。诗格即是人格,张
  岱以“冰雪之气”喻人,其后期之诗,大多叙写乱后逃难避居的清
  贫生活,寂寞之中与志同道合的東发之友的酬唱,撰写朱明国史
  以及抒发遗民心志的诗篇,坚持冰清玉洁、耿介脱俗、坚贞自守
  拒绝名利憔悴苦隐的遗民气节。他崇尚气节,从年轻之时编撰
  《古今义烈传》到晚年著述《于越三不朽图赞》,尤其是在《石匮
  书》中高扬大批的民族气节之土,他反对那些为世俗熏染物欲遮
  蔽,“其胸次不净,总一般不得狂”和“苟不忘利禄,赋诗焉得工”
  的民族败类和势利之徒。二是张岱的诗境。特取“冰雪”二字
  和其先辈徐渭“本色”论诗,袁道宏“性灵”论诗,钟惺、谭元春的
  幽深孤峭的论诗主张一样,皆具有诗人独有的内涵。张岱认为
  非以冰雪之气沐浴其外,灌溉其中,则其诗并不佳。是以古人
  评诗,言老言灵,言隽言古,言深言厚,言他荷,言烟云,言芒角,
  皆是物也。”这种轻灵、冷隽、高古、清婉的诗境,无不体现了“冰
  雪之气”,而且也不同程度地继承并包容了上述几家诗歌的意境
  风貌。张岱既有徐渭诗歌之奇崛姿媚,也有公安之新奇俊逸、轻
  灵秀发,还有钟、谭之幽深孤峭、冷隽萧远。张岱诗中绝少有低
  吟浅唱的轻松,更多的是饱经沧桑的沉重,也少清词丽句的铺
  排,往往呈现古朴、凝重、冷峻的艺术风格;在诗歌形式上,多用
  四言、五言、七言和古体,多押仄韵,于凝重古朴中显出顿挫凄
  怆,同时又内蕴着诗人心存“复明”的坚定信念和孤高的人格。

  第十二章
  卜居项里
  项里的传说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梁(项羽季父)杀人,与籍(羽名)
  避仇于吴中(在现江苏省苏州一带,当时均属会稽郡)…秦始
  皇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日:“彼可取而代之也。'梁掩
  其口,日:“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于越部族是个剽悍、好
  战的民族,越王勾践兴师覆吴的历史,一直素回在秦王廠政的脑
  际,特别是于越部族发源地大越(今浙江绍兴)一带的越民,据
  秦会要》记载:“东南有天子气”,这就说明秦始皇担心于越部族
  会重新聚义,颜覆秦王朝的统治。为了铲除“东南天子气”,秦始
  皇于其在位的三十七年(前210)二月出游,十一月“行至云梦
  望祀虞舜于九嶷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
  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
  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对此,《越绝书·外传记地传》也有类
  似的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东游之会稽。道度牛渚,奏东安
  丹阳,溧阳,鄣故,余杭柯亭南。东奏槿头,道度诸暨、大越。以

  正月甲成到大越,留舍都亭。取钱塘江岑石'。石长丈四尺,南
  北面广尺六,西面广尺六寸。刻丈六于越东山上,其道九曲,去
  县ニ十ー里”。至大越后命左丞相李斯书写,刻石。《史记・索
  隐》则说:“此二颂三句为韵。其碑见在会稽山上。其文及书皆
  李斯,其字四寸,画如小指,圆镌。今文字整顿,是小篆字。”这就
  是著名的《会稽刻石》。
  秦始皇远离成阳,上会稽,祭大禹,并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真实的目的就是为了清除于越部族在越地的影响,将秦王朝
  所谓的德政传播于越地。为此,他采取了两项严厉的措施:第
  更“大越”地名为“山阴”。大越在当时影响很大,为此,秦王
  朝想通过改造地名的手段来削弱“大越”在人们心中的影响。以
  其地在会稽山之北,北为阴,故为山阴。山阴县由此始。而大越
  之名从此遂逐渐消失。第二,迁徙人口,强行把越人迁出大越。
  “徙大越民置余杭、伊攻、口故鄣。”“乌程、余杭、黝、歙、芜湖
  石城县以南,皆故大越徙民也。秦始皇帝刻石徙之。”同时又
  “因徙天下有罪适吏民,置海南故大越处,以备东海外越”。强
  行将越人迁出大越,以此削弱于越部族在越地的影响,同时又将
  中原的六国贵族及其后裔、有罪之人迁往越地,改变越地人口结
  构,又可为抗衡或对付东海外越力量的重新集聚。
  项羽,秦时下相(今江苏省宿迁县)人,身长八尺,力能扛鼎
  オ气过人。叔父项梁曾系人,于是带着项羽避仇吴中。吴中有
  大徭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吴中贤士大夫皆出梁下,会稽守殷
  通也与之善。秦王政三十七年(前210年)叔侄两人都在徭役
  中,尾随秦始皇出游人马至山阴,曾亲眼目睹秦朝当局强行将大

  越之民押解迁徙,逼得他们妻离子散,背井离乡,既愤慨又无奈
  的场面;也目睹了一些越民不肯迁徙,拿起戈矛棍棒英勇反抗,
  最后全家被杀的血腥的悲惨场面;也看到了一些越民匆忙逃往
  高山险僻之地的情景。项梁与项羽见此状况,党得这是一个네
  常难得的机会,于是就逃亡隐匿于山阴州山一帯。至今绍兴一
  带还流传着有关项羽的传说。隐匿的当初,他们曾去柯山看杂
  戏,见石匠正在雕刻石柱,四个人抬一根尚觉吃力,项羽却随口
  说了句:“一个人拿一根差不多。”雕凿石人见他大言不惭,就说
  “你一人如能拿一根,我们就白送你。”“如果我拿四根呢?”“当然
  全部送给你了!”项羽二话没说,两肩各扛了一根,两肋又各夹一
  根,穿着木屐,健步回到村里。如此神力马上博得了周围年轻人
  的钦羡,项羽就此还演练了几般刀枪剑箭的武艺,更是赢得了大
  越之民的信任和崇敬。于是,叔任两人暗中串联结识了一大批
  大越的年轻人,隐藏于州山(后称项里山)山中练武,并着手积聚
  兵马、粮草、兵器等起义的准备工作。嘉泰《会稽志》记载:“项里
  山在县西南三十里(今绍兴县柯桥镇州山村),俗称项羽避仇于
  此,下有项羽祠。”项羽还与山阴县令厉狄结下了友谊。嘉庆《山
  阴县志・职官》载:“秦,厉狄,与项羽起(兵)山阴。”厉狄,虽是秦
  王朝的故吏,但对于秦王朝强迫越民北迁的残酷措施和大批越
  民被杀的悲惨遭遇也很愤慨,曾与项羽相约,一且天下有事,他
  将起兵山阴,响应项羽。
  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陈涉等起义于大泽中(今安徽省
  宿县西南故蕲县西),会稽守(时郡治在吴中)般通派人至山阴密
  告项梁叔侄:“江西(长江以北)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
  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项梁

  与项羽认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他们答应殷通,等山阴之事处理
  完毕,马上赴吴中一起起事。打发送信人之后,项氏叔侄就投入
  了紧张的处理工作:一是加快教战练武的步伐,二是安排好走后
  队伍的隐蔽生存问题,将多余的粮草、武器藏于山中的密室之
  中
  从秦王政三十七年(前210)至秦二世元年(前209)九月,项
  梁与项羽叔侄两人在山阴待了近20个月,时间虽然不长,但他
  们给大越的越民和由中原迁来的有罪吏民留下了很好印象,同
  样项氏叔侄对山阴之民及山阴之地也十分留恋。走时,他们为
  了不让人们注意,只带了原先已经挑选好的四五个剽悍、精通武
  艺的年轻人作为亲随,并选了六七匹膘肥健跑的马儿奔赴吴中
  了。后来项羽在和刘邦争夺天下的战争中,虽然再也没有回到
  山阴来,奔赴投靠项羽的村人也没有再回来,但他刎死鸟江的消
  息传入山阴时,山阴人哭声遍野,难过了好几天。为了纪念这位
  英雄,他们在村里造起了一座“项王庙”,庙内塑上了霸王和
  的塑像,还设了一块蓝底金字的牌位,上写“西楚霸王项羽之
  位”。大殿的左边,还塑有一匹临死不愿离开项羽的乌骓马。从
  此这个村庄也就称作项里村了。
  项羽在山阴的传说,东汉六朝人的文字中未见有记载。南
  宋陆游《陆放翁全集》中却有不少诗写到项里和项王庙,如《雨中
  自项里夜至新塘舍舟步归》、《项里溪上见珍禽日雉鹊,相随数十
  步不去》、《项王祠》、《项羽庙》等,其中如《三山下居三十有四年
  矣》一诗中有“西邻梅福隐,南望项王祠”之句,在《自贺》一诗中
  有自注道:“敝居去兰亭,项里皆甚迩。”可见,陆游住在三山时,
  曾常去项里浏览项王庙。他曾有“筑祠不知始何代,典把千载谁
  能删”之感慨。他曾参与嘉泰《会稽志》的编撰。嘉泰《会稽志》
  卷六记载:“项里山在县西南三十里,俗称项羽避仇于此,下有项

  王祠。”项王庙在县南十五里项里溪上,以亚父范增配享。建于
  何时无从査考,庙旁有数十户人家,岁时奉祀。项里生产杨梅,
  与六峰杨梅齐名,而以号河塔者尤佳。项王庙或项王祠现已荡
  然无存,成为田畈,但乡人中的老年辈尚能历数昔日此庙坐南朝
  北,占地数亩,庙内有项羽祀位神主,和乌骓马雕像等概貌。如
  今在绍兴县柯桥镇一带仍流传着许多关于项羽的传说。如《蛇
  标枪》的传说,说的是项羽在项里摇船路过壶觞村旁的鸟龟山,
  降伏了一条已修炼千年的乌梢蛇,成为一支鸟光闪烁的金枪,这
  就是项羽与刘邦争雄时常用的那支“蛇标枪”。又如《马回桥》的
  民间传说说,马回桥村西的稻禾经常被一匹黑色的野马糟蹋,项
  羽发暂要擒住那匹野马,就在桥西的稻田里扎了一个黑黑的稻
  草人,野马在第一、第二天的黄昏看见有人站在那里就不敢走到
  田里,只望望走了。第三天黄昏,野马饿得实在不行了,看看那
  黑大汉还站在那里,它鼓起勇气,慢慢走近,轻轻地举起后腿用
  力一蹬,那黑大汉立即倒了。哈,原来是个稻草人!从此,野马
  就放心了。见了黑大汉非但不再躲避,还挨过去擦擦痒。又
  天黄昏,野马吃饱了肚子又靠近大汉擦痒,冷不防,“呼”,黑大汉
  蹿上了它的背脊,死死抓住它的毛不肯下来。项羽终于把野
  马驯服了。这匹野马就是项羽后来的坐骑乌骓马。另外还有
  “"字谜的传说:项羽与项梁避仇于山阴项里时,常用十二面金
  铜锣鸣锣教战刁武练艺。这十二面金铜锣分别用八成的黄金和
  二成的黄铜合铸而成,锣大如轮,声洪音清,背面铸有十二生肖
  图案,以示万众一心之意。项羽与项梁应会稽守殷通之招,准备
  告别项里乡亲,奔赴吴中之时,决定将十二面金铜锣留在项里。
  他们命令士卒深夜于项里草湾山附近挖洞藏锣,然后亲手在岩
  石上凿上“呂”字作为记号。两千多年过去了,这巨大的“”字
  如今依旧明显地留在项里的草湾山上,始终没有人能破解“

  之迷,自然也无法找到这十二面金铜锣。
  “琅嬛福地”的幽美环境
  “琅嬛福地”原是传说中神仙住的洞府,出于元代伊土珍《琅
  嬛记》卷上“因共至一处,大石中忽然有门,引华(张华)入数步
  则别是天地,官室嵯峨。引入室中,陈书满架…华心乐之,欲
  赁地住数十日。其人笑日:‘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即命小童
  送出。华问地名,说'琅嬛福地也'”。张岱在《琅媛文集》卷二的
  《琅嬛福地记》中详细地作了移植,但将“欲赁地住数十日”的设
  想,改为“异日裹粮再访,纵观群书”。0文后附有五言古诗一
  首:其中“读书三十乘,千万出一二。方知余见小,春秋问蛄
  蟪”。感慨个人眼力有限,实难读尽世上之书。此记与《陶庵梦
  忆》卷八《琅嬛福地》实为姊妹篇。张岱生前曾将自己的诗歌散
  文编纂成集,并以“琅嬛”命名,其意不外乎两方面:其一,认为自
  己的这些诗文只能藏之深山洞府,很难有机会在人间流传。这
  是自谦。其二,不愿将自己的诗文流播于世,而将其藏于深山洞
  府之中。张岱有读书、疲书之癖,也有园林之癖,为此直言:“陶
  庵梦有夙因,常梦至一石厂…梦坐其中,积书满架,开卷视之
  多蝌蚪鸟迹霹雳篆文,梦中读之,似能通其棘涩。闲居无事,夜
  则梦之。”这里一连用了五个“梦有”、“梦至”、“梦坐”、“梦中”
  “梦之”,说明张岱非常向往自己能有一座地处风景秀丽幽静的
  山庄和书房,在那里生活看书、著作和品茗、尝果。终于,张岱物
  色并建造了这样一座山庄和书房,圆了自己的梦。它就在山阴
  县州山乡的项里村。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1:34 山西
  琅嬛福地在项里村的具体坐落方位,由于沧海桑田的变化,

  今天已很难确定在哪个地块,但从《琅嬛福地》一文的描述来看
  所谓“郊外有一小山,石骨稜砺,山多筠篁,偃伏园内”。指的就
  是鸡头山。项里村位于项里江的上游,沿江而上,经井巧山、鸡
  头山,约七里许至项里村。张岱自撰的《自为墓志铭》说得很清
  楚,“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鸣呼!
  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ザ””。《琅嬛福地》记日:“山尽有
  佳穴,造生圹,俟陶庵蜕焉,碑日“鸣呼,陶庵张长公之圹。”
  可见,张岱预营之圹就在鸡头山的山脚之下。那么,“余欲造厂、
  堂东西向,前后轩之。后一石坪,植黄山松数棵,奇石峡之;堂
  前树娑罗二,资其清樾。左附虚室,坐对山麓,蹬蹬齿齿,划裂如
  试剑,扁日一邱”。右踞厂阁三间,前临大沼,秋水明瑟,深柳读
  书,扁曰“一壑”"”。该厂应在鸡头山与生圹坐落的另一端东向的
  山脚,这里较为开阔。厂屋坐西向东,前后畅通。厂屋后靠这鸡
  头山,于坡上砌上石坎,种植了数棵黄山松,松与松之间以奇形
  的大石围着;堂前种植娑罗二株,可借其清荫遮住夏日的阳光。
  厂屋的左边对着鸡头山的山脚,可以坐着观赏山坡上的风景;厂
  屋的右边,山脚的平坦处,建造了房屋三间,前面对着大沼,就是
  流向鉴溯的项里江。屋前紧靠项里江的堤岸边种植一排柳树,
  对着明净的水色,坐在深柳浓荫处读书写作,可谓有山有水,是
  个风景秀丽、极其幽静的读书休憩之所,非常适合张岱晚年的隐
  居生活。沿山的北面,还有村民的瓦房、草房、古老的大树、崎岖
  的山冈、山谷的涧水,更有绿油油的竹丛,极有次序地蜿蜓伸展。
  可见张岱居住的地方尽管是一座独立的山厂,但并非是遗世独
  居,与临近的村民仍有交往。

  张岱的生圹建在与厂屋相向的鸡头山的另一端,估计沿着
  鸡头山蔍走,至少有二三里路,生圹左边有一块面积大约一亩左
  右的空地,张岱在空地上面搭建了一座草房,里面布置着佛龛,
  挂着张岱的画像,由一位和尚住着,专门管理这里的供奉事情。
  生圹临近宽阔流向鉴湖的项里江,项里江的上游有一条弯弯曲
  曲的小河,小河也可通小舟。小河两岸皆为高地,上面栽植了很
  多水果树,此地以杨梅、橘子、梨、枣较为著名。山顶有座亭。鸡
  头山的西面山脚下,有肥田二十亩,可以种植糯稻和籼稻。琅嬛
  福地的大门位于鸡头山东北向的山脚下,面临项里江,与厂屋相
  距约半里左右。这是一座两层的门楼,第一层楼门上端挂有
  块“琅嬛福地”"的匾额,第二层有座小楼,站在小楼上可望见秦望
  山上的香炉峰和敬亭山等。沿着项里江向北,有座古朴的石桥,
  石桥的上方有灌木丛,夏天的晚上,在这里可乘凉也可望月。张
  岱于清顺治四年(1647)七月,从嵊县西北上徒居这里,至顺治六
  年(1649)九月一直住在项里。可见张岱非常钟情项里的自然环
  境和人文环境。项里,是传说中项羽避仇、练兵之地,还有后人
  为纪念他而兴建的项王庙。作为具有强烈民族气节的张岱,可
  以时时从这位大无畏的虽败犹荣的英雄人物身上汲取精神力
  量。在初居项里期间,他曾作五言古诗《孝陵磨剑歌》,自注“丁
  亥七月十六日项里记梦”。其诗日
  狼狈住山限,守此数茎发。亲属为我危,背言多嗤之。
  余曰毋为尔,与尔一言诀。自分死殉之,从此不愿喝。
  七月夜凉生,长空如水阔。奇鬼一族来,狰狞复波刺。
  中有验駒马,昂之善蹄啮。手持蝌蚪文,云奉孝陵节。
  促余上騏,去如风雨疾。蜂拥无多时,居然见紫阙。
  上有黄袍人,皇皇向臣说。有言忘其辞,闻之但惨裂。

  蒲伏在阶坪,春(槌)胸且逼咽。诏开武库门,授臣三尺
  铁
  隐隐鸭鹈文,土锈入其骨。诏臣砥砺之,指授殿前碣。
  臣往试磨磬,石燥水又渴。下手成梱霜,旋抽声綮。
  庭陛何森严,敢言取槔桔?微臣以泪磨,继之以呕血。
  顷刻去荫翳,光芒起仓猝。拔开千障云,苍凉见日月。
  摔向帝膝前,剑气白如血。弹铗付老臣,般恳赐斧铖
  长语与危言,叮咛嘱其别。群鬼整鞭弥,送臣归岩穴。
  天风夹海涛,马蹄姑撒钹。霹雳起床头,恍闻天柱折
  管簟门如浆,伏枕忧战栗。移时魂始定,欲言尚勃噢。
  君不见昭陵嘶石马,流汗气祗沫。蒋山走泥兵,沾襟露
  渫泄
  老臣总报廠,岂遂让瓦埒。安得郭汾旧,愿与敌一决。
  祗谒旧寝园,此心日夜热。
  张岱曾于祟祯十一年(1638)寓住南京鹫峰寺,亲闻“孝陵上
  黑气一股,冲人牛斗”,崇祯十五年(1642)七月在南京往观明孝
  陵祭祀。其对于朱明王朝之感情,正如黄裳先生所言:“此诗
  托言纪梦,实为遗民心事之真实写照。即当日陶庵确有此梦,其
  造梦之因亦彰彰明甚。孝陵为朱明帝王陵寝之在江南者,式臣
  如陈之遴且曾献计清廷,掘之以泄王气;而遗民故老则以瞻拜孝
  陵为不忘故君。清初人集,往往见有此作。于此,故国故君乃于
  遗民心目中混而为ー。”9同年八月写于项里的还有《念奴娇》
  词,题下自注“丁亥中秋,寓项里作”。由于国破家亡,流离失所
  往日的繁华景象只能留在脑海中作为美好回忆,一切的一切都
  成为过往烟云,情调凄怆悲凉。
  张岱在项里一直住了三年,大概是因为交通不便,不利于
  《石匮书》的编撰修订,几位老朋友及家人也一直在撺掇他搬回
  城里,于是于顺治六年(1649)九月又搬回城里。因为故居易主
  遂租居于龙山后面的快园,这一住就过了二十四年,其间,康熙
  四年(165)曾于项里鸡头山造了生圹。由于家庭人丁兴旺,顺
  治十二年(1654)全家已“十女嫁其三,六儿有两妇,四孙又一笋,
  计口十八九”。到了“仲儿分録”时,“家口二十三”,光老二一家
  就有“奈何五六口,犹望我之粒”;以后老三、老四皆已陆续成家,
  由于前有老大、老二的样子,“三世同堂”,他们根本不想独立,都
  想图个“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样的情形,使老人倍感负担过重,
  攒食一老人,骨瘦如鸡肋”,加之随着年龄的递增,身体一年不
  如一年。再从居房来说,快园虽大,但若住上五六家,也觉得拥
  挤、吵闹。四个儿子成家后,兄弟之间、妯娌之间、孙儿之间矛盾
  渐多;老人晚年又喜好幽静,更主要是他一直怀念着以前住过的
  项里。康熙四年,他于项里鸡头山营建了生ザ圹,为自己的“百年
  之后"作了安排。康熙十三年(1674)时张岱已是七十八岁,他主
  持修葺了快园,为四个儿子分炊作了准备,大约就在当年他带了
  第五第六两个儿子和老伴移居项里。当年“更善啼”的“二稚”
  假设为二三岁,那么如今也是二十出外的年轻小伙子了。此前,
  张岱可能已经在项里购置了土地,营建了房舍,房前屋后种植了
  菘、萝、竹、橘和水果。

  寄希望于年青后辈,意编撰
  《于越三不朽图赞》、《琯朗乞巧录》
  《于越三不朽图赞》编成送刻是在康熙十九年(1679)中秋,
  书未刻成,而张岱已然去世。那么“与野公徐子,亲至各家造门
  祈请,恳示遗像而成者”始于何时?据陈锦《有明于越三不朽名
  贤图赞目录》(陈刻本)称:“以上像赞原序称有八人,事实多见有
  明人物志,意先生鉴定人数,正当葛巾野服隐剡溪山中时,故不
  及丙戌以后一语。”'他认为是在清顺治三年(1646),即张岱五十
  岁以前。徐野公,名鍊,一名若耶,字野公,号水浣,一号镜曲花
  农,当为徐渭后裔,会稽人。据邓长风先生所著《明清戏曲家考
  略》中《《香草吟〉和载花舲)作者之再探索》一文,他从美国国会
  图书馆所藏的康熙癸亥(1683)刻本《山阴县志》,关于徐沁小传
  的资料中考定,徐沁的卒年为康熙癸亥年,享年五十八岁,其生
  年则可推知为天启六年(1626),张岱大他三十岁。徐沁“性恬淡
  弗屑以干禄之学,随人步趋”,曾费数十年工夫,访问野店、僧僚、
  世家、故族,尽收徐文长作品,编成《佚草》十卷,请张岱作序。张
  岱结合自身教训,认为“文长生平每于醉梦之余,逞才卖弄,伸纸
  直书,不知点窜。字虽逼真,语过草率”,故应“剪棘除茅”、“句节
  字沐,簸扬淘汯,俾成金璧,以示后人”。徐沁接受了张岱的批
  评,精心选择,刻成三卷。徐沁极富有民族正义感,青年时与陈
  子龙交游,陈子龙殉国后,曾竭力搜寻陈子龙遗稿,辑刊谢翱《唏
  发集》,编撰《谢翱年谱》。他一生不得志,“生平游幕四方,以笔
  耕糊口者”。徐沁具有多方面的才能:懂军事,参与李邺园幕府
  谋划破闽寇,保两浙;精通水利,参与朱梅麓幕府筹划治河,著有

  《河防疏略》;精于鉴赏,明画理,撰《明画录》;懂本草,擅戏曲创
  作,著有《香草吟》、《载花般》传奇等。徐沁《香草吟》传奇,邓长
  风先生考证作于甲寅(1674)年,张岱曾于此年或乙卯初写有《快
  读徐野公(香草吟〉兼贺其郎入泮》七言古诗一首。张岱与徐沁
  “沿门祈请,恳其遗像,汇成一集”,大约也在甲寅或乙卯以
  后
  从《于越三不朽图赞》目录“忠节”、“义烈”、“隐遁”所列人物
  来看:余煌列入“忠节”,丙戌殉节,《石匮书后集》卷四五有传;高
  岱、高朗父子列人“义烈”,也于丙戌殉节;何宏仁列入“隐遁”,其
  生平有“鲁监国拜御史,鲁王航海,公追至白峰投崖不死,土人以
  文信国事责公,谓君在不应遽死,送人陶介山削发为僧,身任樵
  汲,以劳苦致病而死”等语;章正宸“仕鲁,兵败,濮被担簦,不知
  所终”,皆为“丙戌以后”语。再说,张岱“葛巾野服隐剡溪山中
  时”是因为“以方国公挟持监国,岱因之遭斥逐”。不久方国安
  强令张岱出山,抵家后,方国安绑架张岱儿子,逼勒饷银。六
  月,清兵攻陷绍兴,鲁监国逃亡台州。在清军四处追捕参与鲁王
  政权人员的情况下,仓皇中,张岱携一子一奴隐居于离县西南
  百里的越王峥,在山里继续坚持《石匮书》的写作。三个月后,仍
  回到嵊县西北山中。在此期间,张岱一面要躲避清军的追捕,另
  面又要为徙居后的全家生活操劳,根本无心思,也无时间,更
  不安全“亲至各家造门祈请,恳示遗像”;各家也不敢将遗像送给
  他们。“意先生鉴定人数”,不可能是在张岱“葛巾野服隐刻溪山
  中时”,更遑论“亲至各家造门析请,恳示遗像”。所以刻意筹划,

  确定人选,造门祈请,恳示遗像,只能在清政权比较巩固稳定,文
  网渐松之时。我估计在康熙十三年(甲寅)以后的一两年时间
  里,即徐沁《香草吟》传奇写成、张岱作诗祝贺之前后。张岱约于
  康熙十四年(1675)后移居项里,《于越三不朽图赞》编纂定稿是
  在项里,最后作序也是在项里。
  《于越三不朽图赞》共收人物一百零九人,分为立德、立功
  立言三门,三门中又各立子目。“立德”分目最详,有理学、忠烈、
  忠节、忠谏、孝烈、义烈、节烈、清介、刚正、盛德、隐遁、生孝十二
  目,所选人物八十七人。其中有参与平定宸濠叛乱的王阳明、孙
  燧,平定边疆少数民族起义而牺牲的陆梦龙、毛吉、郁采,保卫乡
  民而诱导倭寇进人险地而被杀的姚长子,也有敢于弹劾并与刘
  瑾、严嵩、魏忠贤、马土英等权奸宦官斗争而屈死或贬官的董玘、
  徐学诗、沈鍊、赵锦、胡敬所、黄尊素、吴从义、金兰、刘宗周等,更
  有忠于明朝、坚持民族气节而不惜捐躯,这里不仅有身为朝廷官
  员的倪元璐、周凤翔、祁彪佳、余煌、高岱,也有普通百姓王毓蓍
  潘集、高朗、周ト年等等,还有贞节孝烈的诸娥等妇女。张岱如
  此推崇有明一代越中人物的忠义气节、且略于初盛,详于末季
  显然是有感于时事,充满寄托之意。张岱早年曾著《古今义烈
  传》,旨在表彰历史上的节义之土,激励人们刺恶扬善,发扬蹈
  厉。他曾说过:“忠臣义士多见于国破家亡之际,如敵石出火,一
  闪即灭。人主不急起收之,则火种绝矣。”又说:“吾烈皇帝身殉
  社稷,光焰烛天,天下忠臣烈土闻风起义者,踵顶相籍。譬犹阳
  燧,对日取火,火自日出,不薪不灯,不木不石,盖其所取种者大
  也。"那么,他在晚年为什么还要殚心竭力编著《于越三不朽
  图赞》呢?“留形模以垂范,表践履以作型”。他是想以先代们的

  道德仪容激发后辈意气,砥砺勉旃,“见理学诸公则自愧衾影,见
  忠孝诸公则自惭有愧忠孝,见清介诸公则自恨纠缠名利,见文学
  诸公则自悔枉读诗书,见勋业诸公则自惜空蝗梁黍,见文艺诸公
  则惟恐莫名寸长”"。而且在序末特别提醒:“但愿看官加意著
  眼。”这正是张岱将希望寄于年青后辈,冀墾他们继续发扬绍兴
  先贤的忠义节概。
  《于越三不朽图赞》与《古今义烈传》、《石匮书》一样,在人物
  选取上一改过去仅以帝王将相、高官显爵者入史的传统,其中包
  含了众多位卑不为人所看重者。如嘉靖年间智歼倭寇,以一人
  之性命,“活千万人之性命”的山阴雇工姚长子;还有只存姓氏而
  不闻名字、为救父兄“坐辟”之罪而卧钉板,“骨肉创重”的孝女诸
  娥;余姚窦氏,机智应对巨盗,解救家人,最后“佯渴取水饮,投
  井”自杀。张岱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人性的高贵亮色。
  张岱晚年于项里“琅嬛福地”书室中还编写了《珀朗乞巧最》
  一书,惜未见著录,也未见出版,现稿本藏于国家图书馆,分类辑
  录了古今智慧人土的诸多隽言妙语。《张岱诗文集・补编》辑有
  《琯朗乞巧录序》云:“余生来愚拙,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凡见人
  有智慧之事,智慧之言,心窃慕之,不能效法。曾闻人言,牛女星
  旁,有一星名琯朗,男子于冬夜祀之,得好智慧。故作乞巧一编
  朝夕弦通,以祈琯朗。倘得邀惠慧星,启我愚蒙,稍窥万一,以济
  时艰,虽不能传灯钻锐,以大展光明,囊萤映雪,藉彼微芒闪烁,
  以掩映读书,徴幸多多矣。”可见,张岱编写此书的目的,是为
  求得智慧,以济时艰。所谓“时艰”,即指遗民的覆践复明存明的
  志向和操守,也包含遗民当时困窘艰辛的物质生活。

  张岱清醒地认识到,哲人智士之容虑哲谋,与奸雄狡狯之机
  械变诈有本质的不同,但智慧“实与同源,第视人用之何如耳?
  发念即殊,其以应用,自不同也”。为此他认为“世之误用智
  者,能杀人,亦能自杀,故道德家言,畏智如畏刃”,“慧之于人惟
  用活着,不用杀着…谈言微中,片语可以解纷;窍会相投,即时
  可以排难”。“藉此灵明,出以应世”。智与慧源同而用异。为
  此可见,张岱希望求得的智慧,是属于哲人智土之睿虑哲谋,是
  光明正大的智慧,而不是奸雄狡狯之机械变诈,害人害己的阴
  谋。
  《琯朗乞巧录序》与《于越三不朽图赞序》写于同时、同地,其
  时张岱已是八十四岁的老人,其“倘得邀惠慧星,启我愚蒙,稍窥
  万ー,以济时艰”之说,只是他编写《琯朗乞巧录》目的的一部分
  也可以说是一句遁词,其真实的用心,与《于越三不朽图赞》
  样,在于寄希望于年青后辈。

  第十三章
  告别人寰
  张岱自康熙十三四年迁居山阴项里村以后,与朋友交往的
  机会更少了,有时“策杖人市,人有不识其姓名者,老人辄自喜”,
  遂更名日“石公",又日“蝶庵”,又号六休居士:“粗羹淡饭饱则
  休,破衲鹑衣瞹则休,颓垣败屋安则休,薄酒村醪醉则休,空囊赤
  手省则休,恶人横逆避则休。”后又作《蝶庵题像》:
  嗟此一老,背鲐发鹌。气备四时,胸藏五岳。禅既懒
  参,仙亦不学。八十一年,穷愁卓荦。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沉醉方醒,恶梦始觉。忠孝两亏,仰愧俯怍。聚铁如山,铸
  大错。
  经过长时间梦与现实之间的徘徊较量,后期的张岱终于清
  醒了。

  恪守遗民志节,执蓍“存明”之理想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十八日,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攻克北
  京,十九日凌晨,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绝望中自缢于煤山(今北京
  石景山),标志着明王朝正式灭亡。不久,吴三桂投降清朝,山海
  关一战,李自成败退,十月,清太宗皇太极第九子福临入关,定都
  北京,改元顺治,成了中国封建朝廷的新的统治者。
  当时农民军和清朝势力尚未波及南方,南京作为明朝留都
  就自然成了明朝半壁江山的政治中心。不久马士英、史可法等
  军政要员拥立福王朱由崧为皇帝,建立了弘光政权。但由于朱
  由崧本人整日沉湎酒色,以马士英、阮大铖为首的一伙奸臣把持
  朝政,争权夺利、排挤打击史可法等正直官员,结果弘光政权历
  时只短短一年,就被清朝灭亡了。1645年六月,鲁王朱以海监
  国绍兴,张岱以极大政治热情盛情接待,并以自己拥有的经
  济实力积极支持和参与鲁王政权,从事复明活动。张岱曾授职
  方主事,并上疏领兵捉拿奸佞马士英,但很快发现鲁王并非有为
  之主,扶他上台的一些将领也都包藏祸心,各各拥兵自重,于是
  在失望之余辞职隐居。1646年六月,清兵攻进绍兴,“国破”和
  家亡”的厄运同时降到张岱头上,张岱陷入极度的悲痛之中
  “悠悠忽忽”,“職職为野人”,《石匮书・义人列传总论》:“余
  生受义之累,家以此亡,身以此困,八口以此饥寒,一身以此贫
  贱,所欠者但有一死耳!”说的就是这件事。
  张岱深受儒家文化传统和时代环境的影响,以“华夷之辨
  作为节义的判别标准。清朝入主中原后,江南抗清斗争风起云

  涌。绍兴的一些士大夫及读书人有的以死殉节:如著名理学家
  崇祯朝左都御史刘宗周,在清兵攻陷杭州后,以绝食死殉;张岱
  挚友、崇祯朝福建御史、弘光右佥都御史祁彪佳,以沉水死殉;清
  兵攻陷绍兴后,曾任鲁王监国兵部尚书的余煌则跳江死殉;历任
  崇祯朝刑部主事、鲁王监国刑部右侍郎的王思任亦以绝食死殉;
  同时殉节的还有布衣王毓蓍、潘集、周ト年、倪舜平、钟皂隶等。
  有的则以武力抵抗:如张岱伯父张焜芳,在山东临清英勇抗击清
  军兵败被执,不屈而死;堂弟张燕客于鲁王监国时挂印从戎,清
  军人绍,燕客兵败被俘,不屈而死。
  张岱在清军占据绍兴后,本来打算“引决”,《石匮书・义人列
  传》透露了他的思想变化:“然余之不死,非不能死也,以死为无
  益之死,故不死也……"张岱从弘光政权灭亡到鲁王监国政权的
  段经历中,深感到南明诸王缺乏恢复大志,只图眼前且タ之
  乐,“如此昏庸,欲与图成,真万万不可得之数也”。因而不愿
  作“无益之死”,选择了一条没有亲身投人到血与火的抗清斗争
  道路,而是走隐忍苟活,通过《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嬛文
  集》和史著《石匮书》的撰写达到“存史”即“存明”之路,表现自己
  的“衷曲”。
  张岱效法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和南宋遗民孟元老著
  《东京梦华录》、耐得翁著《都城纪胜》、西湖老人著《繁胜录》、吴
  自牧著《梦粱录》、周密著《武林旧事》及郑思肖著《铁函心史》的
  深情衷曲,他在明亡后所作的《史阙·南宋纪》中关于《清明上河
  图》中有一段议论值得咀嚼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因南渡后想见汴京旧事,故摩写

  不遺余力…嗟乎!南渡后人但知临安富丽,又谁念故都
  风物?择端此图,而谓忠简请回鸾表可也。
  “忠简”即两宋之交的抗金民族英雄宗泽,他在汴京沦陷、高
  宗南迁以后,“前后请上还京二十余奏”,卒时,“但呼过河者三而
  薨”。黄裳先生认为,“这短短的一节话,可以看做《梦忆》、《梦
  寻》的跋语”,又说,包括小品在内的张岱撰述,“大多是与史部有
  牵连的,可以看作一种突出的特色”。联系《梦忆》自序:“偶拈
  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梦寻》自
  序:“余为西湖而来,今所见若此,反不若保吾梦中之西湖为得计
  也。”如此我们可以认为,在张岱眼中,《清明上河图》就是张
  择端不遗余力摹写北宋故都风物,以为历史见证,也作为自己怀
  念故国之情的慰藉;同样,两“梦”包括《琅嬛文集》在内,也是张
  岱对大明故国风物、山川有同样目的和功用的文字之史。张件
  在《自为墓志铭》中曾提出:“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
  曲。”“三外野人”即《心史》作者郑思肖,字忆翁,号所南,又号
  三外野人。所著《心史》是于元世祖至正二十年(1283)亲手编定
  的,包括《成淳集》1卷,《大义集》1卷,《中兴集》2卷(以上计诗
  250首),《久久书》,《杂文》1卷及《大义略叙》。南宋之后,他绝
  交游,绝唱和,将宋亡前后所作用铁函沉于古井。至明崇祯十
  年(1638)十ー月初八日,吴中久早,苏州承天寺僧人疏浚古井
  无意中得一铁函,中疲宋郑所南所著《心史》手稿四卷。《心史》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1:56 山西
  沉于古井三百五十六年后重见天日,流传于世。明亡后,间人方
  润将谢翱《睎发集》和郑所南《铁函心史》合刻,两位南宋遗民作
  家的作品和爱国精神成为鼓舞并激励明遗民反清复明的精神武
  器。张岱从郑思肖留存的《心史》中萌生了借助撰述来抒发对故
  国的哀思和体现民族的悲愤,因此更加意识到为故国保存信史
  的紧迫性,“皇明无史乘,五风属谁修?九九藏《心史》,三三秘禹
  畴”0。“余与三外老,抱痛同在腹”。《心史》乃郑思肖抒写亡
  国悲愤、长期沉井之作;《久久书》即为“九九错综书之,又取九九
  之义”名之的抗元起义盟檄及跋文集;“三三禹畴”即《尚书・洪
  范》中禹所运筹的“洪范九畴”,为经世治民之大法。“三外老”即
  为郑思肖“三外野人”之别号。张岱史著原名为《明书》,后改为
  《石匮书》。《石匮书》之得名、寓意皆受《铁函心史》之启发。有
  人认为《陶庵梦忆》、《西溯梦寻》之得名、寓意亦如此。5
  张岱《自为墓志铭》撰写于康熙四年(1665),距明亡已二十
  一年,各地为复明反清而拥立的藩王势力也相继烟消云散,“忠
  君爱国”的现实基础已不复存在。清王朝虽然确立,而张岱在情
  感上不承认自己是它的国民,其于康熙四年预营的圹碑上题刻
  的仍是“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对张岱而言,儒家的
  伦理道德:“修、治、齐、平”和“立德、立功、立言”大部分早已成为
  心仪的观念式的存在,原来确立的“纨绔子弟”式的生活方式和
  人格,他不仅不想改变,而且还要坚持。虽然他无法改变,而且
  只能无奈地承受当前的社会观念,但他决不屈服,不服穷,不服

  老,不服时乖命蹇,他要以自己的特异性格情志来表现对旧朝的
  怀念和对新朝的不合作。他除了一度参与鲁监国政权反清复明
  活动外,对新朝没有激烈的反抗,也没有像顾炎武、黄宗羲等人
  那样站在时代的高度,从政治、哲学的意义上去抨击清王朝,他
  只是坚持明遗民的气节,以执著的精神去编著明史一《石匮
  书》,通过全面总结明朝存亡的历史寄寓“存明”的衷曲,通过他
  的“二梦”《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和《琅嬛文集》去追怀晚
  明江南繁华的城市生活和个人放纵闲适的追求,表达对现实的
  抨击和反抗,淡化心中的痛苦和失望。
  痛陈明末五王庸碌糜烂,致使“复明”的希望完全落空
  《石匱书》初稿止于崇祯朝:“弟盖以先帝鼎升之时,遂为明
  亡之日,并不一字载及弘光,更无一言牵连昭代。”康熙十七
  年,平定“三藩之乱”的战争已取得决定性胜利,清朝统治者为了
  显示文治武功,便于这年举办“博学鸿词科”。第二年重开史局
  纂修明史,命内阁学土徐元文任监修,翰林院学士叶方蔼及张玉
  书任总裁。博学鸿儒朱尊、毛奇龄等五十人,分授侍读、侍讲
  编修、检讨等官,进人史馆修史。并同意将南明四王附载崇祯本
  纪之后,张岱因此得补南明史事于《石匮书后集》。张岱在《石匮
  书后集》卷五《明末五王世家》总论中明确提出:“甲申北变之后,
  诸王播迁,但得居民拥戴,有一成(城)一旅,便意得志满,不知其
  为且夕之人,亦只图身享且タ之乐,东奪西走,暮楚朝秦;见
  二文官,便奉为周、召;见一、二武弁,便倚作郭、李。唐王粗知文
  墨,鲁王薄晓瑟书,楚王但知痛哭,永历惟事弃逃,黄道周、瞿式
  耜辈欲效文文山连立二王,谁知赵氏一块肉,入手即臭腐糜烂

  如此庸碌,欲与图成,真万万不可得之,数也。”更有甚者,“弘光,
  痴如刘禅,淫过隋炀,更有马士英为之颠覆典型,阮大铖为之掀
  翻铁案,一年之内,贪财好杀,帶酒宣淫,诸凡亡国之事,真能集
  其大成”。这里,张岱一针见血地指出明末藩王个个没有远大志
  向,缺乏“复明”的伟大目标,他们只是凭借自己藩王的身份,暂
  时得到一些人的拥戴,于是得过且过,追求暂时的享乐;他们缺
  乏主见,没有驾驭时局的能力,也无法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往往
  偏听偏信,因而在错综复杂形势面前手足无措,导致惨败。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张岱二叔张联芳协助史可法,分署
  准安,督理船政,练乡勇,守清江浦,积劳成疾而死,岱送与堂弟
  燕客奔赴淮安处理丧事。四月,张岱与时任礼部尚书、后任弘光
  东阁大学士的王铎同舟回到杭州,对于南京文武大臣拥立新君
  之事了解甚详。北京失陷,崇祯自杀,崇祯的三个儿子都没有逃
  出北京,地方上的藩王自然就成为拥立的对象。福王、桂王都是
  神宗的直系子孙,但桂王远在西南,福王和潞王朱常汸近在准
  安。从血缘上讲,潞王与崇祯帝的关系不及福王亲。从为人品
  质上讲,福王是被东林党等官员交章奏请的情况下,神宗被逼于
  万历四十ニ年(1614)“始令就藩”洛阳的,因而顾虑福王立,将会
  “追怨”妖书及挺击、移宫等案,且有七不可:贪、淫、融酒、不孝
  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潞王常汸贤明,也无后患。然而凤阳总
  督马土英却以“福王昏庸可利用”,便勾结朝廷中诚意伯刘孔昭
  和总兵刘泽清发兵拥立福王,并强迫时任兵部尚书的史可法拥
  立福王。五月初二日,百官谒福王于行宫,第二天称监国,五月
  十五日即皇帝位,年号弘光,以第二年为弘光元年。朱由崧在南
  京建立的弘光政权,是农民军攻克北京后出现的第一个南明政
  权,他拥有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被寄予了恢复明朝重新统治全
  国的股切希望。但由于朱由崧本人在马士英、阮大餓及一批宦

  官包围下,不思进取,沉湎酒色,在前方战事吃紧、旦タ亡国的危
  难关头,仍然大选淑女,高喊大婚要紧,弘光元年端午节竟“以演
  剧,未暇视朝”为由,集梨园弟子杂坐畅饮演戏。马士英却以拥
  立之功,勾结阮大铖,把持朝政,排挤史可法,打击迫害东林党人
  及正直官员,公开卖官鬻爵,借口左良玉兴兵逼南京,竟命黄得
  功等从防御清兵的江北南撤,为清兵南下敞开了通道。结果,从
  崇祯十七年(1644)五月于南京监国,到第二年五月朱由崧从南
  京出逃,前后历时只短短一年。所以张岱痛心疾首地写道:“弘
  光,痴如刘禅,淫过隋炀,更有马士英为之颠覆典型,阮大铖为之
  掀翻铁案,一年之内,贪财好杀,帶酒宣淫,诸凡亡国之事,真能
  集其大成,故主之思,涂抹殆尽。"又评日:“自古亡国之君,无
  过吾弘光者,汉献之孱弱,刘禅之痴呆,杨广之荒淫,合并而成
  人。”予以痛心的遣责。
  唐王朱聿键亦称隆武帝,崇祯五年(1632)于南阳袭封唐王
  爵位。崇祯九年(1636),清兵内犯,京师戒严,朱聿键率护卫军
  北上動王,违反了朝廷不许藩王擅自出兵的规定,“从谋叛例”
  废为庶人,囚于凤阳高墙内。福王朱由崧立于南京,朱聿键获
  赦,命徙于广西平乐府。福王政权覆灭,朱聿键抱愤南行,为户
  部郎中苏观生靖虏伯郑鸿逵、礼部尚书黄道周拥戴,唐王朱聿
  键监国于福州,年号隆武。唐王生活节俭,不设宦官,体恤百姓,
  爱好古今典籍。隆武政权建立不久,鲁王朱以海在绍兴受到钱
  肃乐、张煌言等拥戴监国绍兴。唐王即位后,曾给鲁王朱以海写
  信:“朕无子,王为皇太侄,同心戮力,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终致
  于王。”这种空言相许的诺言,使得唐鲁之间矛盾更加激烈,后来
  201



  发展到互斩来使的程度。唐王派到浙东去犒师的陆清源,被鲁
  王方面的方国安部所杀;鲁王派到福建去的陈谦,也为唐王所
  杀。同室操戈,削弱了抗清的力量。唐王朱聿键原有兴复明朝
  出师北伐的愿望,因为“在闽之日,亦受制强藩,几同汉献”,由于
  受到掌握军队实权的郑芝龙的牵制而无法实施;黄道周素与郑
  芝龙矛盾,奋而率子弟千人北伐,兵败被杀。此后,唐王驻在延
  平,金堡曾根据形势提出进军湖南,与何腾蛟荆襄十三家军联合
  抗清的计刘,张肯堂也提出两路出征的计划,唐王由浙东亲征,
  张肯堂以舟师从海道至松江,相互配合、呼应。唐王虽表示同
  意,却没有付诸行动。隆武二年(1646)八月,郑芝龙与清军密
  约,当清军占领浙东以后,将闽浙通道仙霞关守军撤回,致使清
  兵顺利进军福建。唐王朱聿键听说仙霞关不守,即从延平逃向
  汀州被俘,立国仅一年多的隆武政权随即覆灭。《石匮书》评论
  说:唐王“流离人间,则径自称尊,敌未临城,则径自逃窜。登极
  诏,徒自夸张,毫无实际,则所筹皆纸上空言,所行则蒙皮弱
  质,欲以羁縻天下,恢复皇图,盖断断不能者也……称制之后,欲
  并吞鲁地,妄效祖龙,中途受缚,国破家亡,则何所採救哉!”
  鲁王朱以海,先世封地山东兖州,崇祯时兄朱以派袭封鲁
  王,崇祯十二年(1639)清兵攻下兖州,朱以派殉难,朱以海南逃
  至浙江台州,崇祯十七年(1644)二月袭封鲁王。弘光元年
  (1645)六月,清军攻下杭州后,召集明朝在浙的藩王,朱以海以
  患病推辞,在陈函辉的鼓动下,朱以海杀清使,起兵抗清,后被浙
  东各支义兵拥戴,由钱肃乐等迎至绍兴监国。鲁王政权控制的
  浙东与清朝控制的杭州地区,中间隔着一条钱塘江,钱塘江成为
  双方的战场。由于鲁王政权不能妥善处理协调军饷的问题,导
  《石匮书后集·明末五王世家》,第4页。

  致正规军与义军之间矛盾,加之与唐王之间的矛盾,削弱了抵抗
  清军的力量。鲁监国元年(1646)夏天,钱塘江地区久旱,江潮不
  至,这对所恃舟船的浙东武装十分不利,而为清朝的骑兵却提供
  了方便。五月,清军突破江防,浙东武装全线溃退,绍兴失守,鲁
  王在张名振保护下退守舟山,不久退守厦门,流亡金门、澎湖
  带,最后于康熙元年(1662)十ー月死于台湾。张岱在《石匮书后
  集》评曰:“从来求贤若渴、纳谏如流,是帝王美德。若我鲁王,则
  反受此二者之病。鲁王见一人,则倚为心臂,闻一言,则信若蓍
  龟。实意虚心,人人向用。乃其转盼,则又不然:见后人则前人
  弃若弁毛,闻后言则前言视为冰炭。及至后来,有多人卒不得一
  人之用,闻多言而卒不得一言之用。附疏满廷,终成孤寡。”
  桂王朱由榔,亦称永历帝,桂端王朱常瀛第四子。崇祯十六
  年(1643)朱常瀛因张献忠起义军之通,自湖南衡州逃至广西,不
  久去世。朱由榔迁至肇庆,隆武二年(1646)唐王政权覆灭,十
  月,广西巡抚瞿式耜、两广总督丁魁楚等人拥戴,朱由榔监国于
  肇庆,十一月十八日即皇帝位,年号水历,以第二年为永历元年。
  永历政权在唐王隆武政权、鲁王绍兴监国相继覆灭失败后能够
  存在十六年,主要由于当时荆裏十三家一即李自成牺牲后部
  将刘体纯、郝摇旗等,主动与湖广总督何騰蛟联络共同抗清,作
  他的屏障,又有瞿式耜诚心辅助和大西军余部李定国有力支持。
  张岱对于永历政权有过希望,对于其“曾不移时而三藩皆灭,而
  自两粤流移,相持日久,无过永历。而总记永历所盘礴之处,席
  不暇暖,又即迁移,守不多时,又即旋失,困苦流离亦已极矣”的
  艰辛经历十分同情,但对于他的一味逃跑给予了批评。永历信
  用宦官王坤、庞天寿和锦衣卫马吉祥,儒弱寡断,胸无大志。对

  于政权内部的“楚党”和“吴党”及因地域、私人关系形成的小集
  团的互相政击、争权夺利的行为,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对瞿式
  耜屡次上疏,提出的“广开言路,招徕贤オ”,消除矛盾倾轧,齐心
  协力,共同对敌的正确建议却听不进去,甚至“流配谏官”,如“犯
  颜直谏毫无二心如金堡者,亦遭斥逐”。张岱对于他的一味逃
  跑,“多畜常侍”,懦弱无能却又固执的做法给予严肃批评;对于
  他的不幸结局“迨后走遍天涯,仍为浮馘,欲如海外鲁王,考终正
  命,不可得已,为之三叹”,表示哀痛。
  张岱对于明末诸王缺乏大志和主见,无力驾驭复杂时局的
  能力作了冷静而客观的分析:“我明自靖难之后,待宗室其制愈
  严愈刻。在诸王之中,乐善好书者,固百不得一,而即有好饮醇
  酒近妇人,便称贤王,遂加奖励矣。当其一出藩封,两长史,一承
  奉,如古之三监,王不得纵意自为。而一藩宗禄,出于本郡太守
  故见太守如见严师畏友,得其和颜悦色,便属异数。而本郡乡
  绅,亦畏之如虎,受其凌辱,不敢与校。所属宗人,不许其擅离境
  外,有居住乡村者,虽百里之外,十日必三次到府画卯,一期不
  到,即拘墩锁下审理所定罪议罚,故宗室之人,大略皆幸灾乐祸。
  国家稍变故,无不怀“时日盍丧,予及汝偕亡'之愿矣。”"由于
  长期生活在朝廷重压和地方官监管之下,藩王大多谨小慎微,只
  求安逸淫乐过其一生,不敢作大有为之想,因此养成了庸碌糜烂
  之习性,即使国事需要,亦很难有所作为。
  张岱对于明末诸藩王辅佐臣僚也有客观之描述:弘光朝史
  订法、左懋第,隆武之黄道周、金声,鲁监国之张国维、朱大典,永
  历之瞿式耜、何腾蛟及乙酉殉难、江右死义、两广死义、辛卯殉义
  皆作了歌颂和肯定,如评瞿式耜日:“瞿式耜世纤金紫,其平时立

  朝,卿贰材耳。及人粤之后辅佐永历,拯溺救焚,大见材略,事虽
  无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古之诸葛,又何加焉。”评黄道周
  金声曰:“黄石斋正人也,而近于迁,金正希奇士也,而近与诞
  二君子之病,诚在迂诞,然使其不迁不诞,而能若是乎
  哉。”对于史可法,张岱赞扬他在逆境中竭尽全力,知其不可
  为而为之,为恢复明朝作出了巨大努力;同时又指出其“有救世
  之オ,而无救世之量…若能开诚布公,广集群力,善调四镇,不
  令生嫌,以自撤其濇篱,亦何至以维扬为孤注,遂一败不可收拾
  哉”
  张岱对于陶仰用、朱旻如、蒋武烈、廖应登、甘辉等五将军英
  勇善战,然“时数不偶,一败涂地”十分痛惜,特别是对甘辉参与
  的镇江之役,“十年之功,废于顷刻,人谋不縅,不得不委之天数,
  若甘将军之血化秋,其光焰自在天壤也。项羽日:“天亡我楚
  非战之罪也,是岂将军本意哉!'吾为之掩卷三叹”。此外如
  《张煌言列传》虽付阙,但从《甘辉列传》中看,对他也是充满赞颂
  与惋惜之情的。对于马士英、阮大铖以拥立福王为名,借机报复
  东林,打击排挤史可法等正直官员,卖官鬻爵,争权夺利,致使弘
  光政权迅速灭亡的罪行,张岱子以严厉的遣责。
  在寂寞中去世
  张岱大约于七十八岁以后,带着两个小儿子和老伴,从县城
  的快园搬出,迁居于离县城约三十里的项里村。那里是一个僻

  静幽美的山村,他在那里继续从事著述、考订,同时也参加了
  些力所能及的劳动,绝少与人交往,有时偶尔到县城走走,看看
  几位老友如陆癯庵、周戬伯,或者携儿孙辈游吼山,时间皆很短
  促,即刻返回项里。因此很少有人知道他晚年的生活情况,对于
  张岱的卒年也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根据各种著录,关于张岱
  卒年有如下几说:
  其一,卒于六十九岁:嘉庆《山阴县志》(嘉庆八年刊本)卷十
  五《乡贤》谓岱“六十九岁卒”。
  其二,七十余卒:清人邵廷采《思复堂文集》卷三《明遗民所
  知传・张岱》载:“山阴张岱,字宗子,左谕德元忭曾孙也,性承忠
  孝,长于史学…年七十余卒。”
  其三,八十余岁或八十四岁卒:乾隆《绍兴府志》卷五十四
  载:“张岱,字宗子…年六十九,营生圹于项王里,日“伯鸾高
  士,冢近要离,余故有取于项里也。”后又十余年卒。”近年何冠
  彪、胡益民两先生主八十四岁卒。
  其四,八十八岁卒:温容临《南疆逸史》:“山阴张岱,字宗子
  左谕德元忭曾孙也,长于史学…年八十八卒。”徐承礼《小腆纪
  传补遗》也承温说。
  其五,九十三岁卒:清商盘《越风》载:“张岱,字宗子,号陶
  庵,山阴人,诸生…年九十三卒。”又嘉庆《山阴县志》载:“张
  岱,字宗子,一字陶庵,山阴诸生……年六十九,营生圹于项王
  里,曰'伯鸾高士,冢近要离,余故有取于项里也。”后又十余年
  卒,年九十.
  、二两说,明显是受张岱《自为基志铭》之说:“甲申以后,
  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婆娑,犹视息人世
  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鸣呼!有
  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伯弯高士,家近要离,余故有取于

  项里也。明年,年跻七十,死与葬,其日月尚不知也,故不书。"
  《张岱诗文集》中有许多纪年的诗文,如《成午年除夕》诗,成午
  指康熙十七年(1678),此年张岱八十ニ岁。《己未元且》诗,己
  未,指康熙十八年(1679),此年张岱八十三岁。《于越三不朽图
  赞序》“岁在上章滩仲秋”,即指康熙十九年(1680)中秋,《琯朗
  乞巧录序》“庚申菊月,八十四岁老人古剑张岱书于琅嬛福地”。
  说明张岱于康熙十九年八月还健在,那么,张岱卒于六十九岁
  七十余岁之说皆不辩自明。
  三说八十余岁或八十四岁卒:何冠彪《张岱别名、字号籍贯
  及卒年考》、胡益民《张岱卒年及〈明史纪事本末)〉作者问题再考
  辨》两文根据《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书后有张岱的外甥陈仲
  谋跋云:“余外祖宗子张岱《三不朽》一书付梓,工未半而逝世。
  乾隆六十年(1795)余烜重刻此书跋日:“右古剑蝶庵先生所著
  《于越有明一代三不朽图赞》也,独恨其稿甫就,先生遠尔化去
  后经其戚属陈仲谋氏为筹刻始得威工,然距其始经之时,已
  一周扰甲矣…而乾隆庚申(1740)至今,甲又将周…今年
  (1795)夏,始归于予,不胜叹惋。”推测认为:“陈仲谋刻岱书是在
  乾隆庚申(五年1740),时距张岱将《明于越三不朽图赞》付梓已
  周扰甲矣”,即整整六十年。也就是说,张岱是在1680年秋将
  书付梓的,而“工未半而逝世”。《有明于越三不朽图赞》本身部
  头很小(一百图,文字不到一万),刻成“一半”最多费时一两个
  月,而张岱已于1680年八月将书付刻,尚未刻成一半,作者即已
  “逝世”。由此推算,张岱之卒年,至迟不迟于1680年年底。胡
  文还根据今存于国家图书馆善本室的张岱手稿《琯朗乞巧录》后

  半部字迹比较枯苍,与前半之酣饱饫流畅有不同,认为“从字迹
  上判断,其时(1680年秋)张岱写字已显得比较困难,是勉强用
  力才钞录完此书的”,为此判定“张岱的卒年下限应为1680年
  冬,时岁次康熙庚申,年八十有四”。然而张岱《琅嬛文集》卷三
  之《修大善塔碑》载:“肇惟天监初成,正值梁武舍身之日;后经永
  乐再造,适当建文逊国之时。岁月迁延,已至千一百八十年于
  此。”"给我们提供了此碑记写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的铁证。
  大善塔与大善寺位于现绍兴市区解放北路城市广场,大善寺
  1971年拆除,寺中之大善塔仍保存于今。大善寺建于梁天监三
  年(S04),嘉泰《会稽志》卷三载:“大善寺在府东一里二百一十
  步,梁天监三年,民黄元宝舍地,有钱氏女未嫁死,遗言以奁中资
  建寺。僧澄贯主其役,未期年而成,赐名大善。"唐开元二十六年
  713)改名开元寺,后唐长兴元年(930)吴越武肃王钱镠在原董
  昌宅别建开元寺,大善寺仍复旧名。大善塔建于北宋淳化
  (990994)年间,南宋庆元三年(197)十ー月,大善寺僧失火
  夕煨尽,寺与大善塔亦焚毁,仅存大殿及罗汉堂、天王堂、浴
  院、经院、库堂,明永乐(1403-1424)初重建,寺塔皆复旧观。清
  康熙八年(1660)僧万休与邑人重修,二十ニ年(1683)再次修
  缮,)第二年张岱写了《修大善塔碑》文和《万休师修大善塔》
  诗。诗云
  金陵曾上报思塔,没缝琉璃相凑合。
  天王形状甚狰狞,甲杖兜婺细如发。

  草昧乾坤方鼎革,文皇威立风雷急。
  海立沙奔山自移,万古精灵九州力。
  若吾大善力既绵,相传天监千馀年。
  残缺倾难补救,空中楼阁早地莲。
  如此功德齐山岳,稽首长街崩厥角。
  护法韦驮动地呼,不惜头颅同剥啄。
  给孤长者多若泰,白玉黄金谁克取?
  幸達龙象万大师,七级浮屠今得主。
  箭括通天云外起,合尖在项直至底。
  露台阿育佛图渣,狮子座上喷法水。
  吾师道力信无边,布施恒河有宿缘。
  锥卓立阁浮地,可护东南半壁天。
  由此可见,康熙二十三年(1684),张岱还健在,八十四岁卒
  之说也可以排除。至于卒于八十八岁,还是九十三岁?据清商
  盘(170l-1767,会稽人,雍正八年进士)《越风》载“九十三卒”。
  《越风》编辑于乾隆三十ー年(1766),距离张岱去世不远,其说较
  为可靠。
  再如张岱外甥陈仲谋跋所云:“昔余外祖宗子张公集三不朽
  书付梓,工未半而逝世”,余烜跋所云“然距其始经之时,已
  周挠甲矣”。仅抓住这两句容易产生偏颇,应联系全文,陈跋后
  云:“后男氏式宣病中以表弟辈远出,将未刻五十图授余日:“设
  尔有与其后裔交好者,可力完之。第前有二十余图付蔡尔达刻
  成,因乏资尚未取回。'又因循十余载,己未(乾隆四年1739)春,
  蔡之次子仲明自明州回,道及其事,并付刻资。仲明日:“此吾母

  汪素志,欲竣其事也。”即为检还。今又蒙好义诸君捐资慨助,始
  得告成。嗟嗟,外祖作此书时余年未二十,今已七十有三,不意
  流传至今,始竟其事。”由此可见,陈仲谋将《三不朽》刻成是
  在乾隆四年(1739),张岱《三不朽》付梓,陈仲谋年未二十,如作
  十八岁论,那应是康熙二十三年(1684)。这就说明张岱《于越三
  不朽图赞》编辑完稿,由于筹措刻资,并没有及时地于康熙十九
  年(1680)付梓,而是经过三四年之后オ交付的;所谓的“工未半”
  也不是一二年,而是有三四年之长。如果此说能成立的话,与商
  盘“九十三岁卒”"可互为引证。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2:20 山西
  第十四章
  后来斗构
  张岱的友人王雨谦在《琅嬛文集序》中曾经这样评价张岱
  文中之乌获,后来斗构”。“乌获”是古之大力土,“斗构”是指
  北斗星,以此比喻是文章的巨匠、宗师。张岱不仅是一位绝代的
  散文家,而且地是一位卓越的历史学家,学识渊博、多オ多艺的
  大学者。他与顾炎武、黄宗義、王夫之一样,具有坚贞不屈的民
  族气节,在有清一代埋没达三百年之久。“五四"以后,一些新文
  学家鼓吹晚明小品,张岱的名声随之显露,他的著作才日益得到
  关注和出版,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随着晚明小品研究热的出
  现,张岱研究也出现了可喜现象。
  绝代的散文家
  张岱留存至今的散文集有《琅嬛文集》、《西湖梦寻》、《陶庵
  梦忆》,《石匮书》中的总论和《石匮书评论》也可视为散文。从张
  岱散文的内容看,题材世俗化、生活化,自娱与忧时结合的情怀
  是其特点之一。张岱散文大多表现作家本人的生活情景,诸如
  读书、品茶、剧曲技艺、赏花、弹琴、游山玩水、鉴赏奇石古董,但

  同时也不轻视宏文大典,其历史著作中的论赞即是,笔端感情真
  实深厚,因而流传不衰。他主张散文写作要“真与近”:
  “说何始乎?《论语》始也,说何止乎?《论语》止也。《论语
  之后无《论语》,而象之者《法言》也。《论语》卒不可象,而止成其
  为《法言》者,亦《法言》也。何也?象者像也,方相氏虎目执戈以
  怖鬼,童子蒙虎皮以怖人,鬼与人卒不可怖?而方相氏、童子止
  自怖者,自怖然后谓可怖鬼、可怖人也。余之为说也,则异于是。
  食龙肉谓不若食猪肉之味为真也,貌鬼神谓不若貌狗马之形为
  近也,余主何说哉!…尝片脔而定其为猪肉,则其味不能变
  也;见寸郭而呼其为狗马,则其形不能遁也,何论大小哉?亦得
  其真、得其近而已矣。”张岱批评扬雄仿效《论语》作《法言》
  其所作终究不能与《论语》相比,这如方相氏和童子扮虎吓鬼吓
  人,不仅不能达到吓鬼吓人的目的,反而显示扮者自己害怕老虎
  样。这就是说,有些人担心自己写出的作品不能为世人看重
  于是打出名人的招牌,借重名人的名声抬高自己。张岱认为,吃
  龙肉不如吃猪肉人味,画鬼神不如画狗马真实。因为龙肉与鬼
  神虚无缥缈,吃不能得其味,画不能像其形。以此比喻拟古的大
  块文章貌似气派很大,其实空洞乏味得很,不如写世俗生活的题
  材,为人们所熟悉,能捉摸,感情真实。张岱长期在江南各地名
  城栖游,以极大的兴趣和爱好去追求去参与,对市井生活非常熟
  悉,并以生动活泼的文笔描绘了一幅幅市井习俗人情世象,尤其
  是杭州和西湖。其友王雨谦云:“盘礴西湖四十余年,水尾山头
  无处不到。湖中典故,真有世居西湖之人所不能识者,而陶庵识
  之独详;湖中景物,真有日在西湖而不能道者,而陶庵道之独

  悉。”如被很多研究者提及的《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
  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倏
  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
  名娃闰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
  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
  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
  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食饱,呼群三
  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噪呼嘈杂,假醉,唱无腔曲,月
  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
  一,小船轻晃,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
  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
  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游湖,巴出西归,避月如
  仇,是タ好名,逐队争出,多门军酒钱,桥夫拳燎,列俟岸
  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
  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麑如呓,如聋如亚,大船小船,一齐
  凑岸,一无所见,止见击、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
  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머船上人,怖以关
  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亦逐队赶门,渐
  稀渐溥,顷刻散尽矣。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
  其上,呼客纵快,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面,向
  之浅掛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
  坐。的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
  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甜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人

  清梦甚惬。
  此文着重写了杭州鬼节(七月半)时的热闹气氛,它不写西
  湖景色,偏写看七月半之人。达官贵人、名娃闰秀、名妓闲僧、市
  井闲汉和文人雅士等五种人的举动心态,通过不同身份、不同趣
  味、不同风貌的描写,从中可以看到当时杭州城弥漫着的一股奢
  华、香艳、快活、懒散的气氛。又如《西湖香市》,展现了当时商业
  兴隆的状况:“殿中甬道上下、池左右、山门内外,有屋则雄,无屋
  则厂,厂外又栅,栅外又推,节节寸寸”2,商铺鏻次栉比;“胭脂
  警珥牙尺剪刀,以至经典木鱼,伢儿嬉具之类,无不集”,百货
  毕陈。“士女闲都,不胜其村妆野妇之乔画;芳兰芗泽,不胜其合
  香芫荽之薰蒸;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笙之聒耳;鼎彝光泽,不
  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宋元名画,不胜其湖景佛图之纸贵。如逃
  如逐,如奔如追,撩扑不开,牵挽不住。数百十万男男女女、老老
  少少,日簇拥于寺之前后左右者,凡四阅月方罢。”斑斓的服
  饰,喧羃的场面,化妆油彩的香味,婉转的音乐,此起彼伏的叫卖
  声,来来往往的人群…细致详尽描绘了百姓沉溺于城市生活
  的景象。张岱的风俗散文十分注重反映民俗和民间富有活力的
  文化生活,表现千姿百态的民众生活方式、信仰、价值、爱好以及
  民间文化那种质朴、单纯、自然乃至粗鄙的风尚。写习俗的则有
  扬州的清明节、虎丘的中秋夜、西湖的七月半、金山竞渡、定海的
  水操、兖州的阅武、泰安州的客店、淫冶的秦淮河房;写民间文化
  的则有“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的“鲁藩烟火”;达官贵
  人及普通百姓家家都有的“绍兴灯景”;装扮酷肖,刻意为之的

  “杨神庙台阁”。
  张岱自幼生活在经济富裕的官宦之家,培养了多方面的生
  活情趣。他精于饮食,懂得“水辨渑淄,鹅分苍白,食鸡而知其栖
  恒半露,啖肉而识其炊有劳薪”。他精于茶道,对各种茶品的
  特性和水质了如指掌。他善斗鸡,“余鸡屡胜之”,因为他了解
  斗鸡的品种及特性。他也能上山打猎,曾在牛首山与族人、侍妾
  极驰骋纵送之乐”⑧,并且获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猫狸
  七”的收获。另一方面,张岱绝不像纨绔子弟沉湎于奢华生活
  而醉生梦死,不能自拔,他对文学、艺术、史学都有执著的追求。
  他酷爱读书,张家“三世积书三万余卷”,“自四部七略,以至唐宋
  说家,芸萃琐屑之书,靡不赅悉”,且深得读书之法。十六岁就
  立下“补天之志”,“功名立急”、“一鸣惊人”,十七岁搜罗整理《徐
  文长逸稿》,ニ十岁开始编纂《古今义烈传》。学琴,结“丝社”,成
  为出色的演奏家,具有较高的音乐修养,同时又是戏曲行家,不
  仅会编剧,而且善于导演戏曲。对绘画、书法也有较高的造诣,
  他曾为精于制印的胡兰渚作序:“余酷好印章,亦曾深加考究,咄
  咄兰渚,幸勿以门外汉目之。”⑩张岱一度曾热衷科举,但碰了
  几次壁后,从对八股科举危害的反思中,毅然地抛弃了这块敲门
  砖,更加集中精力于文学艺术和史学著作的撰写。
  张岱既是文学家、艺术家,又是史学家,一身多任,他的生活
  圈子十分广阔。他所熟悉并成为其作品主人公的主要有三类
  是市井艺人,他们社会地位低下,但オ智过人,技艺超群,而且

  性格奇崛,情感丰富,如柳敬亭、彭天锡、濮仲謙、夏汝开、秦
  生、朱楚生、王月生等;二是布衣寒士,他们属于下层知识分子
  未曾入仕,但才智、人品不凡,皆有一技之长,如同乡寒士周戬
  伯、周懋明、徐沁、王雨谦,医师吴竹庭、鲁云谷,画师姚简叔,书
  法家陆癯庵,茶道专家闵汶水、周又新,出身官宦之家却怀才不
  遇的张亦寓、张疆仍等;三是官憭志士,他们具有富贵不能淫、贫
  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高风亮节,如誓不降清的王思任、祁彪
  佳、余若水等,还有退隐的官僚,才艺品格皆有可取之处的范长
  白、黄汝享、邹迪光、祁豸佳、祁熊佳等。张岱的人物散文,往往
  抓住一个或几个典型事件,传神地突出地描画人物,而且在描画
  人物时,往往倾注作者本人的感情和评价。如表现戏曲表演家
  彭天锡演技
  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
  狼,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设身处
  地,恐纣之恶,不如是之甚也!皱眉睬眼,实实腹中有剑,笑
  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盖天锅一肚皮书史,一肚皮
  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碌砢不平之气,无地发泄,特于是
  发泄之耳。
  张岱只是突出天锡表演时的“心肝”、“面目”、“口角”、“皱
  眉眯眼”的特征及其艺术修养四个“一肚皮”,这样就把彭天锡的
  高超技艺和成功的秘诀凸现出来了。张岱对于他的创造性以及
  出神入化的演技禁不住要发出由衷的费美:

  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传之不朽。尝比之
  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
  珍惜之不尽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輒呼“奈何!奈何!”真
  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
  张岱散文题材既主张表现世俗生活,同时也注重叙写历史
  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内容。《石匮书》中的许多总论和论赞亦叙
  亦议,也写得十分生动,感情丰富。比如《石匮书》卷一八五《门
  户列传总论》:
  语曰: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朋党之人,至比之
  河北之贼,则其为祸也亦烈矣。我明二百八十二年金瓯无
  缺之天下,平心论之,实实葬送于朋党诸君子之手。如举觥
  而酹,一气饮干,不剩其滴,则诸君子之手,亦云辣矣。盖人
  君抚有天下,未尝无党。我明庆、历以前,党附其人,人败则
  党散;庆、历以后,人附其党,人败则党存。党存则不患无其
  人,人存则不患不兴其党。此党兴则比党思以胜之,彼党胜
  则此党又思以胜之,胜复求胜,相寻不已,天下一日不亡,其
  亦何所抵止耶!秦桧,千古奸人也,然亦有一言可喜,谓:
  “官职如读书,速则易终而少味。”朋党诸君子,推其私心,只
  要官做,则又百计千方装点其不要官做,故别其名曰“门
  户”,集其人日“绒索”,传其术曰“衣钵”,美其号日“声气"”,
  窃其名曰“道学”。非门户之人,廉者不廉,介者不介;是门
  户之人,贪者不贪,酷者不酷,奸者不奸,恶者不恶。以盗跖
  入门户,即是伯夷;以声杞一入门户,即为周召。入其门

  户者,同心推戴;未入其门户者,着意招株。无论诈伪小人
  尽入其绦笼,即正人君子,亦堕其云雾,如醉如痴,着魔着
  吃。万历以来八九十年,几成一聚讼之世界,一旦瓦解冰
  消,皮之不存,毛将安附?清夜思之,不亦噎然大可笑哉!
  之钱塘之洴,长出沙洲数里,为腴国者亡算,越人争之力
  吴人争之益力,谓得此田可以长享富厚,乃顷刻潮平,沙洲
  尽失,腴壤肥田,总归乌有。则吴越之人,其胸中又作何观
  想哉!闯贼入都京师将陷,诸臣请夺图南走,先帝大怒曰
  尔等平时各立门户,不肯为朝廷出力,今日败坏至此,朕非
  亡国之君,尔等实亡国之臣也。国君死社极已矣,又将焉
  往?”皇皇天语,一字一血,及后东林余孽,投诚间贼,犹曰我
  东林人也,以图大用;更有反身事仇,如项煜、光时亨、周钟
  辈,终以门户线索,致杀其身。朋党为祸之烈,不愈出愈奇
  也哉!
  这不啻为一篇“朋党论”,与欧阳修的《朋党论》可相互媲美。张
  岱将朋党之祸归结为与明朝灭亡相终始,而且还祸及南明诸小
  朝廷。弘光朝阮大铖“巧思毒计”,“寻出一东林世仇之天子,为
  之报仇雪恨”,“鲁王监国,蕞尔小朝廷,科道任孔当孝犹曰:‘非
  东林不可进用。”则是东林”二字,直于蕞尔鲁国及汝偕亡
  者!”为此,张岱非常动情,对于“中有大老,言此书(指《石匮
  书》)虽确,恨不拥戴东林,恐不合时宜之说”ゆ极为愤慨。“今乃
  当东林败国之亡家之后,流毒昭然,犹欲使作史者曲笔拗笔,仍
  欲拥戴东林,此某所痛哭流涕长太息者也。"此外,如《石匮书》

  卷二O六《文苑列传总论》对于八股文的评论,也可当作绝妙政
  论散文来读。张岱的史传散文对于明末统治者吏治腐败、道德
  沦丧痛加针夜,表现了他的忧时情怀。
  上述张岱的三部散文集,都是成书于康煕年间。向来被看
  作张岱影响最大的两部散文集:《陶庵梦忆》,据原抄本和《砚云
  甲编》本的佚名序“今已矣,三十年来,杜门谢客”看,此书当定稿
  于康無十五年(1676);《西湖梦寻》,据张岱自序“岁辛亥七月既
  望,古剑蝶庵老人张岱题”看,最早也不能早于康熙十七年
  (1678)成书。《琅嬛文集》的成书则更迟,卷五《蝶庵题像》“八十
  一年,穷愁卓荦”,《白衣观音赞》序云:“岱离母胎,八十ー年
  矣”。此外,卷三《修大善塔碑》“肇惟天监初成,正值梁武舍身
  之日;后经永乐再造,适当建文逊国之时。岁月迁延,已至千
  百八十年于此”。张岱撰写的碑刻已不存。据嘉泰《会稽志》
  卷七:“大善寺在府东一里二百一十步,梁天监三年(504),民黄
  元宝舍地,有钱氏女未嫁死,遗言以奁中资建寺。僧澄贯主其
  役,未期年而成。”清寺僧万香撰的《大善寺志稿》载:明永乐元年
  (1403),寺僧募资重修,寺塔焕然一新。清康熙八年(1669)僧万
  休同修,二十二年再次修缮,张岱撰有《万休师修大善塔》诗和
  《修大善塔碑》文。文从梁天监三年(504)至写碑文“已至千一百
  八十年”,则碑文写于1684年,即为康熙二十三年。可见《琅嬛
  文集》成书当于康熙二十三年以后。
  张岱在人清后的四十年,生活十分困苦,思想寂寞苦闷,“有
  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物质生活的压力和复明
  希望的渺茫,散文的写作既是他逃避现实生活种种不如意的避
  风港,也是他借以抒发内心种种苦闷的最好方式。通过对往日
  舒适、惬意、自由生活和情怀的“梦忆”、“梦寻”,得到慰藉,以此
  消融个性与社会、理想与现实、心境与环境的强烈冲突。但是这
  种消融决不是“忏悔”,他的“持向佛前,一一忏悔”之说只是
  种遁词。他在写于康熙四年的《自为墓志铭》中曾经表示:“夺
  利争名,甘居人后;观场游戏,肯让人先。”的贫富、贵贱、尊卑的
  物质生活社会地位,人们对于自己的看法都可以改变,但自己
  的思想性格、情趣和人生追求决不能改变,鲜明、强烈地表现了
  他决不向社会现实屈服,一定要坚守自己作为“明人”的民族气
  节和个性爱好。同时,我们还必须看到,张岱对于“前甲午、丁
  西,两至西湖,如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祁氏之偶居、钱氏余氏
  之别墅,及余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则是余梦中所有
  者,反为西湖所无。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歌楼舞榭,弱柳天
  桃,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矣。余乃急急走避,谓余为西湖而来,
  今所见若此,反不若保吾梦中之西湖为得计也”。一段无奈之
  言,隐藏着多少愤慨、敌视之意啊!是谁让西湖涌金门“一带湖
  庄,仅存瓦砾”?是谁把“断桥一望”的“昔日之歌楼舞榭,弱柳天
  桃,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是清军南下的烧杀、劫掠!为不忍
  心看到被清人破坏的“西溯”惨状,“保吾梦中之西湖”,这才是作
  者创作《西湖梦寻》的目的。愤慨悲痛之情,充盈在字里行间。
  张岱要把没有经过清军烧杀蹂躏过的“一派西湖景色,犹端

  然未动”地保存下来,并传之后世;要把自己经历的晚明城市生
  活、各地风土民情和显赫的家世传承下去,让后人了解晚明社
  会,为此编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嬛文集》,与他发愤撰
  写《石匮书》的目的一样,国可灭而史不可灭,存国史,就是为了
  “复明”、“存明”。张岱直到晚年仍孜孜不倦地編纂《于越三不朽
  图赞》《珀朗乞巧录》,就是为了使“后生”"能“激发意气,砥砺勉
  旃”,自己一生不能“复明”,他就寄希望于后代。无独有偶,二百
  多年以后的绍兴人,陶成章、徐锡麟、秋瑾、陈伯平等成立“光复
  会”,推翻清封建王朝,建立中华民国政权,张岱若地下有知,肯
  定会拍手称快。
  张岱散文特点之二,不拘格套,行文随意自然,无固定格式
  张岱在《石匮书自序》中写道:“能为史者,能不为史者也。
  东坡是也。不能为史者,能为史者也,弇州是也。弇州高抬眼,
  阔开口,饱藟笔,眼前腕下,实实有非我作史更有谁作之见,横据
  其胸中。史遂不能果作,而作不复能佳…太史公其得意诸传
  皆以无意得之。”这里说的是史书的写作态度,主张“每于正
  史,世纪之外,拾遗补阙。得一语焉,则全书为之生动;得一事
  焉,则全史为之活现”。(《史阙序》)“天下之有意为好者,未必
  好。而古来之妙书妙画,皆以无心落笔,骤然得之。”又说:司
  马迁与道元“纵笔直书,无意为好文章,而奇字奇句,磊落笔
  端,遂成千古绝唱”的。即主张“无意为之”。好的文章是作者感
  情的自然流露,而非强迫刻意所为,因而它没有拘束,有话则长
  无话则短,更多的是信腕信口的随意性,强调的是雅趣,所以它

  具有一般宏文大制所不具备的灵活性和独特的审美意趣。
  现代美学理论家朱光潜在他著的《随感录(上)一小品文
  略谈之二》中,对小品文创作的这种“随意性”说得更为明白、透
  彻。他说
  “言为心声”,文学作品中也可以见出同样的分别。有
  类文章是“想”出来的,有一类文章是“悟”出来的;“想”由
  于人力,“悟”由于天机。本来得之于“想”的就可以“想”去
  了解,把文章的脉络线索理清楚了,意思也就自然清楚;本
  来得之于“悟”的就必以“悟”去了解,“悟”须凭经验涵养的
  印证,工夫没有到那步田地,丝毫也不能强求,所以“悟”的
  文章对于莫名其妙的人们往往带有神秘色彩一禅宗语录
  是最显著的例。
  就大体说,随感录这一类文章是属于“悟”的。它没有
  系统,没有方法,没有拘東,偶有感触,随时记录,意到笔随
  意完笔止,片言零语如群星罗布,各各自放光彩。由于中国
  人的思想长于综合而短于分析,长于直悟而短于推证,中国
  许多散文作品就体載说,大半属于随感录。
  朱先生这段论述,不仅说明小品文是属于“悟”出来的文章
  而且具有“没有系统,没有方法,没有拘束,偶有感触,随时记录,
  意到笔随,意完笔止,片言零语如群星罗布,各各自放光彩”的特
  点,正与张岱散文创作过程中“无意为之”的主张是一脉相承的,
  也是对张岱“无意为之”的形象化阐释。
  如《越山五佚记・蛾眉山》: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2:47 山西
  眉为八山之一,然实不见山。越之人恒取眉土谷
  祠几下一块顽石,以足八山之数。余初疑曰:“一块颓石,可
  以名山,则城中顽石多矣,何以山此而不山彼也?”
  天启五年,姑苏周孔嘉僦居于轩亭之北,余每至其家
  剧谈竟日。一日,至其屋后厨庖之下,有石壁丈馀,苍蒨逼
  人。余曰:“此鼎彝青绿,真三代法物也!何以屈居于此?”
  问其邻老,邻老曰:“此蛾眉山撓也。山高丈馀,阔三丈,长
  数十丈,南至轩亭,北至香櫞術。石皆劈斧皴法,望之如蛾
  眉一弯,横黛拖青,浑身空翠。”余以梯踞屋脊上,栉比观之
  得其约略形似,又向左右邻缘墙摸索,皆从鸡栖、豚栅、灶
  突、溷厕之下,得其寸趾尺麓,便大称快。量其长短阔狭,
  与邻老所言不爽。余遂妄想,安得一日尽伐其墙垣,尽撤其
  庐舍,使此山斃然孤露,亦宇宙间一大快事。至二十年后
  陵谷变迁,遭兵遭火,外屋燔尽,而缘墙一带,仍得无恙,则
  是天意,欲终祕此山,勿使人见。奇密怪石,翠藓苍若,徒与
  马浡牛溲两相污秽,惜哉已矣!此柳河东之所以赋《四山》
  也。
  余因想世间珍异之物,为庸人所埋没者,不可胜记。而
  尤恨此山,生在城市,坐落人烟凑集之中,仅隔一垣,使世人
  不得一识其面目,反举几下顽石以相诡溷,何山之不幸一至
  此哉!虽然,于宝记山亡,桑钦志石走,山果有灵,焉能久
  因?东武怪山,有例可援。余为山记,欲脱樊篱,断须飞
  去。

  张岱从“土谷祠几下一块顽石”被越人冒名顶替,称为峨眉
  山写起,接着记叙一个偶然的机会,于“姑苏周孔嘉僦居于轩亭
  之北”的“屋后厨庖之下”发现石壁丈余,然后访问邻舍老人,方
  知是屋位于“峨眉山蔍”,于是“向左右邻缘墙摸索”考察,证实原
  来美丽的峨眉山就坐落在人烟稠密的轩亭一带,埋没在秽污之
  地,竟为世人所不知。作者由此想到许多珍异之物的命运也和
  峨眉山一样,往往为人所埋没,也由此生发同情之心,希望峨眉
  山像灵山会飞去,脱离久困埋没的命运。作者外写的是“珍异之
  物”,内藏所指的是“优秀人才”,通过叙事描写,使深藏的意隐隐
  渗透出来,而不将其格外地点明。平平地叙事,平平地描写,平
  平地议论,读者只能隐隐地感悟到一种情绪的指向,一种由多重
  意义而复成的模糊意蕴,但是这种模糊意蕴才是最深刻、最丰富
  的意蕴,也只有这种模糊意蕴才能表现复杂的感情,才能表达深
  刻的主题。张岱为文似不经意随手写来,无一定格式,无一定程
  式,无一定写法,如风行水上,无迹可求。在安闲随意之中,不时
  进发出思想火花,作者的识见、容智、才情得到充分表现。
  张岱散文大多篇幅短小,有的几百字,少的仅百余字,但皆
  能以小见大。他的山水、风俗散文,既能于方寸之地各吐万象
  牢笼百态,又能包容纷繁复杂的大场面。如《西湖七月半》、《扬
  州清明》、《虎丘中秋夜》、《金山竞渡》、《绍兴灯景》等文章,所取
  场景阔大纷繁,人物众多,既有粗线条的勾勒,又有细膩的工笔
  描绘。如《陶庵梦忆・白洋潮》:
  立塘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
  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擘翼惊飞。渐近喷沫,冰花蹴
  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无敢后先。
  再近,则飓风通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通塘下。

  潮到塘,尽カ一,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
  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地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
  坐半日,颜始定。
  张岱描写了著名景观钱塘江潮的壮观景象,由远而近描绘海潮
  弃涌变幻的种种奇观,运用形象的比喻“千百群小鹅”、“百万雪
  狮”、“炮碎龙湫,半空雪舞”,又通过观潮人的反应从侧面烘托出
  白洋潮的奇险壮观,铺叙极有次第。
  其人物散文,善于通过精当的材料展示人物性格,一桩小
  事,一个细节或情节,一种情景,往往信手拈来,稍加点染便境界
  全出,人物的性格特征跃然纸上。如《姚简叔画》
  访友报思寺,出册叶百方,宋元名笔。简叔眼光透入重
  纸,据梧精思,面无人色。及归,为余仿苏汉臣一图:小儿方
  据澡盆浴,一脚入水,一脚退縮欲出;宫人蹲盆侧,一手掖
  儿,一手为儿擤鼻涕;旁坐宫,一儿溶起伏其膝,为结绣
  堀。一图,宫城盛装,端立,有所俟,双尾之。一待儿捧
  盘,盘列二瓯,意色向客。一宫竦持其盘,为整茶锹,译视端
  道。覆视原本,一笔不失。
  作者记叙姚简叔仿模苏汉臣两幅画,极其精细,历历如在目前。
  而且只是凭“眼光透人重纸,据梧精思,面无人色”就达到了与原
  本“一笔不失”的程度,充分表现了姚简叔过人的记忆力与超凡
  的表现技巧。

  张岱散文的第三个特点,就是语言清新自然,既有文言的典
  雅明丽、礙练简洁,又有俗语生动谐趣、通俗浅易的特点。张岱
  散文善于吸收民间生动的俚俗的谚语、俗语、笑语、传说,或者是
  戏曲语言,将其充实编织到文言中,使其既雅且俗,雅俗相宜,亦
  庄亦谐,具有鲜明的十七世纪的时代气息,建立了独特的语言风
  格。如《夜航船序》描写僧人与士子的对话
  昔有一僧人与ー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
  慑,卷足而寝。僧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
  明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
  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人乃笑
  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叙述使用文言,问答全是大白话,将僧人的机智、士子的浅陋表
  现得活灵活现。这段话未见于他书,看起来是取自民间的笑话
  传说。
  张岱叙述语言的雅与俗,是根据叙述对象和背景而定的
  般叙述文士的生活则用雅言,叙述市井、民俗的生活则选用俗
  语。如《金山竞渡》中的一段
  瓜州龙船一ニ十只,刻画龙头尾,取其怒;旁坐二十人
  持大榫,取其悍;中用彩蓬,前后旌幢绣伞,取其銄;撞钲挝
  鼓,取其节;捎后列军器一架,取其锷;龙头上一人足倒竖
  占皺其上,取其危;龙尾桂一小儿,取其险。

  张岱全从自己审美情趣出发,全用雅言,语言经过锤炼,极其简
  洁,七句,每句后以一动词或形容词“怒”、“悍”、“绚”、“节”
  “锷”、“危”、“险”"概括,画龙点晴,生动形象,显示了瓜州龙船与
  西湖、无锡、秦淮龙船不同的特色。
  张岱在借鉴竟陵派巧妙配置语言的基础上,往往能青出于
  蓝而胜于蓝,具有很强的创造力,如创造性使用词性转类手法
  使语句与语句之间产生一定张力,不仅使语言新奇,同时压缩了
  句型,造成句子短隽、简洁的风格。如《陶庵梦忆・菊海》:
  究州张氏期余看莉,去城五里。余至其因,尽其所为因
  者而折旋之,又尽其所不尽为国者而周旋之,绝不见一菊
  异之。移时主人导至一苍莽空地,有苇厂三间,肃余入,遍
  观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厂三面,砌坛三层,以菊之高
  下高下之。花大如浇瓯,无不球,无不甲,无不金银荷花辦
  色鲜艳,异凡本,而翠叶层层,无叶一早脱者。此是天道,是
  土カ,是人エ,缺一不可焉。究州缙绅家风气袭王府,赏菊
  之日,其桌、其炕、其灯、其炉、其盘、其盒、其盆盎、其肴器
  其杯盘大觥、其壶、其帏、其褥、其酒、其面食、其衣服花样
  无不菊者。夜烧烛照之,蒸蒸烘染,较日色更浮出数层。席
  散,撤第帘以受繁露。
  这里,将“高下高下之"后一“高下"”的形容词和“不球”、“不甲”
  “不金银荷花瓣”的“球”、“甲”、“金银荷花瓣”的名词转为动词,
  是说:菊的根株有高有低,布置时,根株高的放在高处,根株低的

  放在低处。菊花形状颜色呈现为圆球形的、开裂的、黄白色荷花
  瓣状的。这样写,蕴意丰富,造成一种意境,一种绘画美。“其”
  多次重复,接连出现十五次,酣畅淋漓,穷尽意蕴,不如此便不足
  以显示出“菊海”的气象:读起来,节奏感鲜明,通过重复,造成临
  摹和再现实景的修辞效果。此外还有巧用量词绘形绘态,如《湖
  心亭看雪》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天与云、与山、与水,上
  下ー白,湖上彩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
  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对量词的精心选择,巧妙地描绘了某些景物在上下全白的辽阔
  雪野反衬下,显得模糊、微小的真切情景:“一痕”写长堤被雪所
  掩而消除了与周围景物的视野反差而变得似有似无;“一点”写
  溯心亭在辽阔雪野下显得小而圆;“一芥”写舟像细小又两头尖
  尖的芥菜叶;“一粒”则写人如米粒。通过上述量词,胜过了用很
  多比喻和描绘的语言,充分体现了张岱遣词用字以少胜多的艺
  术手段。
  上述巧妙配置语言的技巧,在张岱散文中出现频率很高,如
  《陶庵梦忆・价园》:“曲而长,则水之”,“深而邃,则水之”,“静而
  远,则水之”。《鲁藩烟火》:“鲁藩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
  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
  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朱文懿家桂》:“不亭、不屋

  《陶庵梦忆鲁藩烟火》,第11-12页。
  不台、不栏、不砌,弃之篱落间。”《于园》:“瓜州诸园亭,俱以
  假山显,胎于石,娠于碟石之手,男女于琢磨搜别之主人,至于园
  可无憾矣。”显示了张岱驾驭语言的娴熟技巧。
  张岱散文的语言充满了调侃诙谐的审美情趣。周作人《再
  谈俳文》曾经评论说:“他的目的是写正经文章,但是结果很有点
  俳谐;你当他作徘谐文去看,然而内容还是正经的,而且又夹着
  悲哀。”吴承学在他的《晚明小品研究》中也说:“张岱的作品
  往往具有风流得意与惆怅痛苦两重不同的况味。这交织起来,
  就成了张岱散文那种空灵而不乏凝重、潇酒和诙谐又间有悲凉
  的风格。”张岱父亲“喜诙谐,对子侄不废谑笑。一日,周氏病,先
  子忧其死。岱曰:‘不死'。先子日:'尔何以知其不死也?'岱日:
  天生伯譎,以亡吴国;吴国未亡,伯譎不死。”先子口岱,徐思
  之,亦不觉失笑”。张岱深受父亲和年祖王思任以及时风的影
  响,其散文语言充满调侃谐趣和机锋。如《快园记》:“余常谑友
  人陆徳先日:“昔人有言,孔子何阙,乃居“阙里';兄极臭,而住
  香桥';弟极苦,而住“快园'。世间事,名不副实,大率类
  此。'”吴承学认为:“以文字游戏的形式来调侃孔子、调侃友
  人、调侃自己,这并不是无聊语,其实也是对于诸多矛盾生活现
  象的调侃。”在《自为墓志铭》中,张岱调侃采用了自嘲、自骂
  自贬的嬉皮士手法,大骂自己“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

  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⑩;否定自己的オ学品德,说自己“学书
  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
  俱不成”;对于自己不平凡的经历遭遇、复杂的思想性格归结
  为“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称之以富贵人可,称之
  以贫贱人可;称之以智慧人可,称之以愚人可;称之以强项人
  可,称之以柔弱人可;称之以卞急人可,称之以懒散人可”。寓
  贬于褒,其实带有较多的自我欣赏成分,也是他充分理解自己的
  佐证,说明张岱是一位生活经历复杂、思想感情非常丰富的直率
  之人。张岱不仅喜欢调侃自己,也喜欢调侃别人,如《周宛委墓
  志铭》中对结发之友周宛委的不幸遭遇满怀同情:“余尝谓先生
  位不偿徳,命不酬才。王弇州著文人九命,先生仍占其四:一贫
  困、二嫌忌、三偃蹇、四恶疾。特以先生寿登七十,视履考,于天
  折、玷缺、刑辱、流窜、无终,皆所获免。而先生一事胜人,独日有
  后。先生丈夫子三,皆负轶才,自能名世。老泉偃蹇,轼、撤补
  之,则先生一生愤懑抑郁之气,亦可藉此稍杀矣。”张岱以明
  人王世贞曾说文人有九种不幸的命运,而周宛委占有其四:贫
  困、嫌忌、偃蹇、恶疾,只有长寿、有后差可以安慰。句句调侃,而
  语语真诚,语语沉痛。
  出色的史学家
  关于张岱的史学成就,由于他的《石匱书》很少有人见到
  《石匮书后集》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虽然在1959年出版过,但年
  代已远,八十年代以后偶有研究文章,仅据《石匮书后集》立论
  因而未能全面把握,显得深度不够,层次不高。近年上海古籍出

  版社编辑出版《续修四库全书・石匮书》,人们方能见到《石匮
  书》的全貌。
  (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爱国思想。
  《石匮书》与谈迁的《国榷》、査继佐的《罪惟录》一样,是一部
  纪传体的断代史。全书体例参照《史记》分本纪、表、志、世家、列
  传五部分。《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本《石匮书》标明220卷,其中
  48卷至57卷系由《石匮书后集》窜入,与后重复。另在标卷上
  也有错误。经我仔细排比,《石匮书》应为本纪17卷,表6卷,志
  14卷,世家9卷,列传163卷,合计209卷。《石匮书后集》仅有
  本纪、世家、列传,标明63卷,缺第2卷(钱谦益、王铎列传)、第
  27卷(洪承畴、冯铨列传)第30卷(郑芝龙列传)、第31卷(吴三
  桂列传)、第43卷(张春列传)、第44卷(熊汝霖、孙嘉绩、钱肃
  乐、郑遵谦、陈万良、徐龙达、潘国绪、罗腾蛟、王祁、王翊、王兴列
  传)、第54卷(张煌言列传)、第55卷(甘辉列传窜入《石匮书》卷
  53与朱旻如、蒋武烈、廖应登等合为1卷),实为55卷。前后集
  总共为264卷。
  张岱撰写《石匮书》经历了明亡前和明亡后两个不同的思想
  发展阶段:明亡前,根据《石匮书自序》:“余自崇祯成辰,遂泚笔
  此书,十有七年而遽遭国变,携其副本,屏跡深山,又研究十年而
  甫能成帙。”崇祯元年(1628)张岱时年三十ー岁,修史动机有
  二,家庭修史背景和史料的积累:“自幸吾先太史有志,思附谈、
  迁;遂使余小子何知,欲追彪、固。”“余家自太仆公以下,留心
  世,聚书极多。余小子苟不稍事纂述,则茂先家藏三十余乘,

  亦且荡为冷烟,鞠为茂草矣。”更主要的是为了纠正实录和私
  人记载的失实和阙误。“有明一代,国史失诬,家史失谀,野史失
  臆,故以二百八十二年总成一诬妄之世界。”心此话虽然有些过
  激,但却一针见血地揭示了明代史学不振的原因。明朝实录严
  重失实,朝廷禁忌极多,“宋景濂撰《洪武实录》事皆改窜,罪在重
  修;姚广孝著《永乐全书》,语欲隐微,恨多曲笔。后焦芳以金王
  秉轴,丘濬以奸险操觚。正德编年,杨廷和以掩非饰过;明伦大
  曲,张孚敬以矫枉持偏。后至党附多人,以清流而共操月旦;因
  使力翻三案,以竖而自擅纂修。黑白既滑,虎观石渠尚难取
  信;玄黄方起,麟经夏五不肯阙疑。博治如王弇州,但夸门第;古
  鋉如郑端简,纯用墓铭。《续藏书》原非真本,《献征录》未是全
  书。《名山藏》有拔十得五之誉,《大政记》有挂一漏万之讥”。
  “古来作史无完人,穷愁淹蹇与非刑。”同时,谈迁在《国榷自
  序》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泌阻之儉险也而史;江陵之严
  刻也而史;杨士贞、董太简之偏也而史,史之权不有所欹,则
  有所避。”此外,谈迁还痛切地批评统治者施行种种限制,封锁修
  史材料:“木天金匮之疲,每乘與代兴,则词臣云集而从事。既奏
  竣,扃与之秘阁,即荐绅先生不得以一目剽。”朝廷禁绝外人接触
  实录等记载国家大事的资料,使著史者无所取材。任用皇帝亲
  近侍臣修史,编写出来的史书成为朝廷诏书的翻版。“明之史臣

  多矣,大概备经筵侍从,既夺名山之昝,而前后有所编摩,俱奉尺
  。其官如聚偶,其议如筑舍。”由于史臣丧失独立的思想,根本
  不能为后世留下信史。
  明亡后,则以强烈的民族爱国感情投注于史著。国可灭,而
  史不可灭,要写一部真实反映明朝兴亡的历史,流传后世,这是
  甲申以后一些具有民族气节的明代遗民的共同见识。明朝灭亡
  了,鲁王监国绍兴的政权垮台了,国破也使张岱失去了原有的土
  地、房屋和财产、奴仆,完全沦为城市贫民。“陶庵国破家亡,无
  所归止,披发人山,賊贓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
  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匱书》未成,尚视息人
  世。”"入清以后的三十余年,开始是颠沛流离异常贫困的生
  活,“瓶粟屡馨,不能举火”,“布衣蔬食,常至断炊”;恶劣的生活
  环境、苍凉的意绪,曾经几次逼得他想自杀,然而终因“《石匮书》
  未成,尚视息、人世”的信念,支持他苟活下来。他的这种隐衷,在
  《石匮书・义人列传》的总论中曾有吐露:“然余之不死,非不能死
  也,以死而为无益之死,故不死也。以死为无益而不死,则是不
  能死而窃欲自附于能死之中;能不死,而更欲出于不能死之上。
  千磨万难,备受熟尝。十五年后之程婴,更难于十五年前之公孙
  杵自;至正(应为至元)ニ十六年之谢枋德,更难于至正(至元)十
  五年前之文天祥也。”张術为了完成未竟的事业一《石匮书
  的修撰,宁可像晋灵公时的程婴,南宋末年的谢枋德,含污忍垢,
  承受精神和肉体上的巨大痛苦。顺治十一年(1654),经过“五易
  其稿,九正其讹”,史稿“上际洪武,下讫天启,后皆闕之”,“以

  崇祯朝既无《实录》,又失《起居》;六曹奏章,闯贼之乱,尽化灰
  烬;草野私书,又非信史。是以迟迟以待论定”。是为前编,将
  原名《明书》易为《石匮书》。“石匮”者,原意石制之柜,并盖
  层,方广五尺,又兼山名,绍兴有石匮山,一名玉笥,以此比喻深
  藏名山秘而不宣之意也。
  《石匮书》前编成稿后,“史学知己”李砚斋给予很高评价:
  当今史家,无逾陶庵”,“伯乐一顾,遂多索看之人”。顺治十
  三年(1656)五月,谷应泰以户部郎中出任浙江提督学政,于西溯
  畔设“谷霖仓著书处”,邀集两浙名士,纂修《明史纪事本末》。张
  岱将《石匮书》提供给谷应泰编纂明史作为参考,而得以出人“谷
  罧仓著书处”,“广收十七年邸报,充栋汗牛。弟于其中簸扬淘
  汰,聊成本纪,并传崇祯朝名世诸臣,计有数十余卷”。方能续
  写崇祯一朝史实,完成《石匮书后集》的初稿。请朋友周戬伯为
  之审阅校雠《石匮书》前后编:“弟盖以先帝鼎升之时,遂为明亡
  之日,并不一字载及弘光,更无一言牵连昭代。兄可任意校雠
  无庸疑虑也。”“吾兄朴茂,长厚人也,言事讷讷,不易出诸口。而
  为弟校正《石贤书》,则善善恶恶,毫忽不爽,欲少曲一笔,断头不
  为,则兄又刚毅倔强人也。细观诸传,见吾兄笔削之妙,增一字
  如点龙睛,删一字,如除棘刺。”
  就在《石匮书》校雠定稿“祈著丹铅,以终厥役”之时,血腥的
  镇压和高压的文化政策接踵而至。康熙元年(1662),魏耕、钱缵
  曾、潘廷聪、祁班孙等因“通海”罪被捕,不久,魏耕、钱缵曾等被
  杀害于杭州,祁班孙遣成宁古塔。康熙二年,庄延豅《明史》案
  发,张岱的好友査继佐无端地受牵连下狱,因此案而死者七十余

  人。康熙三年(1664)七月,抗清民族英雄张煌言被捕,同年九月
  被杀害于杭州。一连串白色恐怖的信号,迫使张岱预感到因私
  修明史随时都有被告发、被捕杀头的危险,于是不得不于康熙四
  年为自己预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并仿效陶渊明、王绩
  徐渭预先写下了《自为墓志铭》。张岱已经做好了与《石匮书》共
  存亡的准备,一旦牵连就以生命殉之,决不曲俯自己的民族气
  节,誓死保护《石匮书》的安全。其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标
  举“伯鸾高士,塚近要离,余故有取于项王里也”。就是表明自
  已决不承认清朝,同时鼓励时人和后人不断奋起反抗,继绝世
  砥砺忠义精神,为“存明”、“复明”而努力。张岱基于明朝晚年
  君主怠政、昏庸,大权旁落,党争迭兴,导致士风败坏、人格泯灭
  的政治现实,早在万历四十六年至崇祯年间,编撰了《古今义烈
  传》,其后,在《石匮书》的“循吏”、“独行”、“义人”和“胜国遗臣”
  等列传中,专门为王保保、蔡子英、陈友定、杨继桢等立传,“见
  我明珍重节义,不避雠仇”。崇祯末年,“闯贼陷京师,百官报
  名投顺者四千余人,而捐躯者殉节,效子车之义者,不及三十余
  辈。博带峨冠,尽化为雉翎绿帽。辇下如此,遑问饑外!当官如
  此,遑问在籍乎!”弘光朝四镇之一刘良佐,号称花马刘,与清
  勾结,投降清朝,说降黄得功,并与田雄获弘光献俘京师。张岱
  评日:“我明受流贼之祸烈矣,吾谓受流(刘)将军之祸更烈于流
  贼………花马之间谋不行,则黄闯之咽喉不断。国家之大祸,无不
  以四镇酿成。而阙(厥)后四镇身死,数十万骄悍之兵,俱变为鞑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3:16 山西
  靼。今四方受鞑兵之害者,犹是四镇之余孽也,其流毒可胜道
  哉!”为此在《石匮书后集》的《死义诸臣列传》、《乙酉殉难列
  传》、《江南死义列传》、《丙戌殉难列传》、《江右死义列传》、《两广
  死义列传》、《辛卯殉义列传》、《义人列传》等篇中,热情歌颂了敢
  谏善谏的忠臣和为抗清斗争献身的英雄。他赞赏品格端正廉洁
  而又讲究谏诤策略的李贤:“文达之初谏达官',用急着,“谏边
  防”,用先着,颇不相入。及大拜之后,但用应着,用松着,用不着
  意之闲着,刚果之主自倒入其怀中而不疑焉。”认为臣子谏诤
  的目的是要取得人主采纳,因此要讲究策略,使动机与效果相统
  。对于那些“一往孤忠”的抗清英雄,张岱给予最热烈的歌颂。
  夏允鄰、夏完淳父子,清修《明史》仅用二十余字写之,张岱在《石
  匮书后集》中则作了上千字的有声有色的描写。其中写夏完淳:
  “藉圣兆衙署,得完淳初表。连完淳并逮南都就讯,讯者曰:“若
  年少,必为人所作。'完淳日:“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吾事已毕。
  且此事岂容代作?吾父殉国已二年,完淳速死,尚无以见父地
  下。'清置之法,时同难者皆跪刑,完淳挺立不屈,犹索纸笔与家
  人决,作绝命词,字迹不乱”。凸现了一个坚强不屈、视死如
  归、从容不迫的少年反清英雄的形象。张岱主张“忠臣义士,多
  见于国破家亡之际,如敲石出火,一闪即灭,人主不急起收之,则
  火种绝矣!”要求人主“急起收之”,自己则“急起记之”。他认
  为在民族危亡时刻,高扬正气,力斥势利,坚持气节,不屈不挠,
  抗争到底オ是唯一的正确选择,因为“人畏虎,虎亦畏人,石压

  笋,笋能斜出,其亦耐何我哉!”任何幻想与妥协都是不可取
  的。张岱在《石匮书》中审时度势,力倡“古今成败事,力到即为
  名”2。主张不以成败论英雄,鼓励人们为反抗清人,不必计较
  利害。
  幸而康熙六年亲政以后,集中精力铲除整拜势力,接着镇压
  南明余部和吴三桂反清势力及收复台湾,白色恐怖活动有所收
  敛。康熙十八年,参与博学鸿词科考试而录取、身为翰林入史馆
  编修《明史》的毛奇龄,以同乡后辈致书张岱,乞求张岱将《石匮
  书》前后集送到山阴姜宸英家,让人抄录一部,供清廷撰修《明
  史》参考,条件是要改易“本朝称谓”,“则此后正可示人,无庸再
  网,尤为朗快”。张岱是否照办和复信,未见资料可证,仅从康
  熙十二年(1681)五月,礼部下达公文,要求地方官将《石匮书》
  (傅维麟:《明史》卷首附《移取咨送诸案腠》)等送到史馆的举措
  来看,张岱可能没有行动。而此次礼部的命令,地方官的严催
  张岱可能不会拒绝将史稿提供清廷史馆参考:一者《石匮书》“并
  无一字载及弘光,更无一言牵连昭代”,张岱心里坦荡,无所畏
  惧;二者,撰修《明史》,保存国史,与张岱修明史的初衷并不相
  悖;再者,朝廷允许以南明四王事迹附载崇祯之后。张岱得以续
  ト南明史事,成就今本《石匮书后集》。
  (二)实录直书的治史精神。
  秉笔直书”是中国史家所遵循的史学传统,“董狐精神”为
  中国史学开创了求实的记事原则,中国古代史学自司马迁《史
  记》被誉为“实录”后,存实录、写信史便成为后世史家追求的目
  标。正如刘知幾所说:“史之为务,申以劝诚,树之风声,其有贼
  臣逆子,淫君乱主,苟直书其事,不掩其瑕,则秽迹彰于一朝,恶
  名被于千载。”张岱作史秉承了史家求实、客观公正的史学传
  统,他曾说:“幸余不人仕版,既鲜思仇,不顾世情,复无忌讳,事
  必求真,语必务确,五易其稿,九正其讹,稍有未核,宁阙勿
  书。”"自称修く《石匮书》“心如止水秦铜,并不自立意见。故下
  笔描绘,妍媸自见。敢言刻画,亦就物肖形而已”⑧。为了“事必
  求真,语必务确”,他于顺治十年上三衢,入广信,采访明朝遗
  老,核实事迹;他“五易其稿,九正其讹”,聘请好友周戬伯与之
  校正;“稍有未核,宁関勿书”,《石匮书后集》中,由于史料的缺
  乏,有目无文之传计有三十人之多。
  《石匱书》竭力推崇开国之君朱元璋,赞扬:“汉高帝之功胜
  汤武……我高皇帝之功胜舜禹;汉高帝之功一世功也,高皇帝之
  功,万世功也!”开国之初,减轻百姓负担,免除各地田租,及
  时赈灾,停止或缓建皇宫内土木工程,严惩贪官,改革卫所制度,
  实行电田,寓兵于农,重视学校教育,诏令全国设立府、州、县学
  等。明成祖朱棣夺取政权后,进一步完善乃父制定的各项制度,
  赞扬其“自燕邸至建康大小凡百余战,未尝不身冒矢石,即位之
  后,五出漠北,三下安南,近数千余里,几无王庭焉。当时不无苦
  其劳费,然后此二百年虏所以不敢大肆其凭陵者,岂非文皇之遗
  烈哉!”肯定朱棣开发、稳定北鄙之功。在此同时,张岱修史

  系以实录为主要依据,他深知实录因隐瞒或改窜会造成失实,为
  此多方采摭资料,正实录之是非,郑重地写出事实的真相。张岱
  学习《史记》的“分叙法”,如在《蓝玉·胡惟庸列传》中评论日:“蓝
  胡之逆,诛之可,族之亦无不可,独以其株连蔓引累及三万五千
  余人。而榜列勋臣至五十七人,功高望重尝总兵者八人,言之不
  可骇可愕哉!”又说:“太祖生平稍有疑忌,辄以其党党之,后且澌
  灭息尽。亦所谓功臣多,封之不足,故杀之也。厥后狗烹弓蹶,
  而靖难兵起,卒无一人为拦门之犬。”又在卷六十七《傅友德列
  传》记载傅友德被迫自杀事,更使人怵目惊心。“蓝玉诛,友德以
  功多内惧。定远侯王弼谓友德:上春秋高,行且旦夕尽我辈,我
  辈当合纵连横。'太祖闻之,会冬宴,从者彻僎,彻不尽一蔬,太祖
  责友徳不敬。且日:“召尔二子来。'友德出,卫土有传,太祖语
  日:“携其首至。”顷之,友德提二子首以入。太祖惊日:“何遽,尔
  忍人也。”友德出ヒ首袖中曰:“不过欲吾父子头耳。'遂自刎。太
  祖怒,分徙其家属于辽东、云南地。王弼亦自尽。”传后评日:“古
  大将创主之功业,得以令终者,代有几人哉!'"对朱元璋大杀功臣
  提出批评。同时又在卷六七“石匮书日”:“高皇诏人直言,而每
  多復谏,其颌下逆鳞,撄之者立靡。而李仕鲁辈言不忌讳,必中
  其隐,何其闵不畏死也耶!虽然帝王防口甚于防川,石压笋斜
  出,诸臣亦直行其意耳!太祖亦奈之何哉!”一箭双雕,既直写了
  朱元璋趁纳谏之名行愎谏之实,又赞扬了李仕鲁诸臣敢谏不畏
  死的精神。
  《明太祖实录》对于“请难”重大政治事件讳莫如深。“靖难”
  指的是太祖朱元璋死后,嫡长孙建文帝朱允炆即位,推行削藩。
  燕王朱棣起兵,号称“靖难”,经过三年争夺皇位的战争,做了皇
  帝,是为成祖。遂对建文朝主张削藩和抵抗他的官员大肆报复
  撰写实录的明代史官自然不敢据实直书。关于建文帝的记载

  《明太祖实录》的第三次修改本,将建文年号代之以洪武纪年,并
  将这四年事情改为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的实录中,根本不
  承认建文这一朝的存在。王鸿绪《明史稿》、傅维麟《明书》及清
  朝修的《明史》对于“靖难”的记载,鉴于文字狱,往往隐瞒真实情
  况。而《石匮书》恢复了建文年号,不但把建文列入本纪,而且记
  事符合历史实际,纪中详尽地描述了建文削藩及燕王起兵的经
  过,称建文“性仁厚,孝友,异常人”,“参决机务多以宽大济严
  核"。称朱棣为“燕王”、“燕藩”。本纪后附有史彬仲的《致身
  录》,对于建文出亡也备一说。并在《逊国诸臣列传》、《靖难死谏
  列传》通过赞颂“靖难”死节之臣突现朱棣的残忍。又在《开国死
  事列传》“石匮书日”中插进“文皇杀戮忠义,草简瓜蔓,村社为
  墟”之语,予以遣责。
  张岱是一位忠于明王朝的封建地主阶级的史学家,对于直
  接推翻明王朝的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起义军是仇视的,因而对
  他们不无偏见和污蔑;但张岱根据“事必求真,语必务确”的治史
  原则,有意识地把农民军与明军进行对比描写:“明季以来,师无
  纪律,所过州县,纵兵抢掠,号曰打粮’,井里为墟,而有司供给
  军需,督逋赋甚急,敲扑煎熬,民不堪命。至是陷贼,反得安舒
  为之歌日:‘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
  粮。'由此远近欣附,不复目以为贼。”明军的“唐通,白广思,
  左良王辈,乳虎鹅,弱肉强食,百姓遂有“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之语,故宁可见贼,不愿见兵也”。而李自成“众数十万号百万,
  驻匝南阳,分兵攻汝宁,陷之,所属州县,多望风纳款。城下,贼
  秋毫无犯。自成下令日:‘杀一人者,如杀吾父;淫一女者,如淫
  吾母。'得良有司,礼而用之。贪污吏及豪强富室,籍其家以赏

  军。人心大悦,风气所至,民无固志…自成抚流亡,通商贾,募
  民垦田,收其籽粒以饷军。贼令严明,将吏无敢侵略”。由此
  得出了农民军因受人民欢迎而胜利,明军因被人民反对而失败
  的结论。这正显示了张岱求实直书的治史原则,也彰显了张岱
  正确深沉的观察力,较少因袭传统思想的束缚,没有为自己的成
  见所蒙蔽,表现了卓越的史识。
  张岱在明亡后,曾以满腔的希望和热情投入鲁王监国绍兴
  政权反清复明的活动,慷慨资助,可是鲁王政权目光短浅,热衷
  于朋党之争,反而斥逐张岱,使得张岱心灰意冷。张岱怀着对南
  明诸王既同情又愤慨的态度,专门写了《明末五王世家》。之所
  以以“世家”对待,他认为崇桢之亡,不仅是明中央政权的垮台,
  也标志着明朝统治的结束;同时,当时清政权已入主中原,成为
  全国的政权,在政治、经济、文化处于主导地位的情况下,南明诸
  王政权是偏隅一方的地方性政权,毕竟是明政权的延续和残余,
  仍然坚守一隅,抗击清军,故将五王事迹作为“世家”处理。不
  然,“成败之始末,迁播之方隅,羁縻之岁月,拥戴之臣工,则未之
  详也”。张岱在《明末五王世家》中一针见血地指出:“甲申北
  变之后,诸王迁播,但得居民拥戴,有一成一旅,便意得志满,不
  知其身为且夕之人,亦只图身専且夕之乐,东奔西走,暮楚朝秦;
  见一二文官便奉为周召,见一二武弁,便依作郭李。唐王粗知文
  墨,鲁王薄晓琴书,楚王但知痛哭,永历惟时奔逃。黄道周、瞿式
  耜,欲效文文山之连立二王,谁知赵氏一块肉,人手即臭腐糜烂。
  如此庯碌,欲与之图成,真万万不可得之数也。”尤其是对于拥有
  四镇雄兵的弘光政权,不到一年时间,便顷刻瓦解,作者深情地

  斥责道:“弘光,痴如刘褝,淫过隋炀,更有马士英为之颠覆典型
  阮大铖为之掀翻铁案,一年之内,贪财好杀,带酒宣淫,诸凡亡国
  之事,真能集其大成。”这既反映了张岱对南明诸王“哀其不幸
  怒其不争”爱憎复杂的感情,又表现了他肯定南明五王政权的合
  法性,和清官修的《明史》立场完全不同,以明遗民自居的坚定民
  族气节,同时也表现了作者严肃、客观公正的治史原则。张岱还
  从卷二四至卷五七整三十卷(不含有目无文之卷)的篇幅详尽展
  现了南明“拥戴之臣工”不屈不挠的反清斗争场景和英雄事迹。
  费扬“凌羽乘高一呼,号召义旅,燕齐五十余城,仍复为明”,
  “仲(夏允葬)、豫瞻(夏峒曾)父子死节,死当以良金写像,世世
  把之矣”。2“余读三传(满之章、夏之旭、何光显),未尝不为之
  扼腕三叹也”。对于辅佐永历的“瞿式耜世纤金紫,其平时立
  朝,卿贰材耳。及人粵之后,辅佐永历,拯溺救焚,大见材略,事
  虽无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古之诸葛,又何加焉!”"极力赞扬,
  对其遭遇“独恨少主轻狂,闻惊即走;出师之表方上,灵武之驾已
  驰。志欲补天而天如璇,鍊石在手,则亦奚益哉!”表示惋惜。
  对于那些借举义之名“以行吾机诈,此岂真起义哉?”的马士
  英、阮大铖、方国安、郑遵谦之流的卑劣行径,作者则愤慨遣责
  “马士英弄巧成拙,欲用大铖,而反为大铖所用。亡我宗社,肉其
  足食乎!大饿在先帝时,每思辨雪逆党,蓄毒未发,至北变后,遂
  若出押之虎,咆哮无忌,及用间既成,超擢内院,国门一示,扫地
  尽矣!鸣呼,操莽温懿,犹如修饰边幅,大铖一败至此,与彼偷牛

  剧贼,抑又何异哉!”
  张岱的《石匮书》在“求实”、“直书”的同时,比谈迁的《国
  榷》、查继佐的《罪惟录》高出一筹的地方,还在于他从历史事实
  出发,认真总结并揭示了明代灭亡的过程及原因。张岱认为明
  朝灭亡的迹象在万历后期已经显露:“神宗(万历皇帝)冲年嗣
  位,英明果断,有江陵辅之,其治绩不减嘉、隆,迨二十年后,深居
  不出,百事丛挫,养成一僦做之疾,又且贪呓无厌,矿税内使四出
  虐民。譬如养痈,特未溃耳。故戊午(万历四十六年,1618)前后
  地裂山崩,人妖天变,史不胜书,盖我明之亡征,已见之万历末季
  矣!”至光宗接位,“撤矿税,发内帑,起直言,勤召对,翻然蹴
  大寐之天下而使之觉,人且谓之一月之唐虞焉。臣工海甸,方思
  改头换面,以共济太平,乃竟以一月殂,而我明气数薄矣!”S至
  熹宗朝,明朝已衰亡到极点:“天启则病死在命门,精力既竭,疽
  发背,旋痈溃毒流,命与俱尽矣。烈宗虽扁鹊哉,其能起必死之
  症乎?”"“我明天下不亡之崇祯,而实亡之天启;不失之流贼,
  而实失之(魏)忠贤。”张岱认为明朝统治到了天启年间,已经
  病人膏肓,不可救药了,即使是神医国手,也难措手。崇祯与历
  代亡国之君不同,“焦心求治,旰食宵衣,恭俭辛勤,万几无旷,即
  比古之中兴令主,无以过之”,竭力想挽救危局;但他急躁蛮干
  刻如理财”,“骤如行法”,“用人太骤,杀人太骤,一言合则欲加
  诸膝;一言不合,则欲堕诸渊”,“如用人一节,黑白屡变,捷如弈
  棋,求之老成而不得,则用新进;求之科目而不得,则用荐举;求

  之词林而不得,则用外任;求之朝廷而不得,则用山林;求之荐绅
  而不得,则用妇寺;求之民俊而不得,则用宗室;求之资格而不
  得,则用特简;求之文科而不得,则用武举。愈出愈奇,愈趋愈
  下"。“以致十七年之天下,三翻四覆,夕改朝更。耳目之前,党
  有一番变革,向后思之,讫无一用”。如实、客观反映了崇祯朝
  十七年的统治状况,也是导致明朝灭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张岱认为明朝灭亡除了崇祯本人的原因外,还有更深层次
  的原因,即党争误国。有明一代,朋党之祸与国家衰亡相终始。
  远的不说,近的从万历后期产生的魏党(宦官势力)与东林党之
  间的党争,一直延续到明亡,崇祯皇帝吊死煤山还未休止,南明
  小朝廷连半壁江山也保不住了,还要闹党争,直到统统完蛋。张
  岱痛心疾首地指出:“我明二百八十二年金瓯无阙之天下,平心
  论之,实实葬送于朋党诸君子之手。”“烈矣哉,门]户之祸国家
  也。我明之门户,日久日甚。万历之岁有门户科道,天启之岁有
  门户宦官,崇祯之岁有门户宰相,弘光之岁有门户天子。”真
  是剴切之言。张岱冷眼旁观数十年,对朋党的研究尤为深刻,感
  情也尤为激烈。他认为:“朋党诸君子,推其私心,只要官做,则
  又千方百计装点不要官做,故别其名日门户’,集其人日'线
  索',传其书曰“衣钵',美其号日声气',窃其名日'道学'。非门
  户之人,廉者不廉,介者不介;是门户之人,贪者不贪,酷者不酷
  奸者不奸,恶者不恶。”张岱愤怒地斥骂魏忠贤迫害忠良,“贱
  之如囚徒”,“轻之如狗彘”,“扑灭如蚊虻”的残酷罪行,切齿遣责
  魏党余孽马士英、阮大铖祸国殃民、“徒事贪淫,不思恢复,有韩

  侂胄之嗜欲,而无其志气;有意偷安,不能留恋,有贾似道之荒
  淫,而无其福德;自立城府,斥逐言官,有李林甫之蒙蔽,而无其
  智谋”。恨不得立斩奸佞,生祭弘光。张岱认为作为朋党之
  的东林党,尽管以“声气”、“道学”相标榜,其实质仍是结党营私,
  以我划线,排斥异己,与魏党没有两样,为此,张岱也予以痛斥。
  当时有些“大佬”,对于《石匮书》“不拥戴东林”颇有异议,张岱
  心殊不服”,表示决不改变自己的观点:“吾臂可断,决不敢徇情
  也。”态度之坚决凛然不可侵犯。认为作为一个史学家,如果
  对这种原则问题“一味模糊,不为分别”,则“其书可烧也”。尤
  其是“今仍当东林败国亡家之后,流毒昭然,犹欲使作史者曲笔
  拗笔,仍欲拥戴东林”,更使张岱痛心和寒心。张岱痛斥否定
  东林党,并不是站在某一党某一派的立场,也不是凭个人的感
  情,而是着眼于总结明王朝灭亡教训的基点上,是当时土流“拥
  戴东林”流毒很深的情势之下。由于对朋党深恶痛绝,攻之不遗
  余力,对东林党的评价不免带有偏激情绪。但张岱并没有把东
  林党人一概骂倒,而是采取具体分析,对东林党“首事”诸君子深
  表敬佩,称其“光明磊落,出处昭然”,“砥砺廉隅,维系风教”"
  痛惜杨琏、左光斗等“除恶未尽,反受其害”的历史教训。这正
  显示了张岱远见卓识的史识,远比同时代和稍后的一些史家高
  明
  明代自万历以后,党争激烈,延续了七八十年,流播所及,文
  化艺术也深受其影响。明末文坛纷呈,或宗秦汉,推崇本朝王
  (世贞)李(攀龙);或宗唐宋,推尊王(慎中)唐(顺之)归(有光)茅

  (坤);或宗公安三袁,或宗竟陵钟谭。互相评论,气氛热烈,这既
  是一种正常的竞争,促进了思想学术和文学艺术的繁荣,但又夹
  杂着很深的门户之见和宗派情绪。张岱主张对各种流派采取分
  析态度,客观地权衡其成败得失。“王李自成为王李,钟谭自其
  为钟谭,今之作者亦自其为今之作者。何必骂?亦何必不骂?
  蚊呶蝇喧,竟成何益哉!”骂一派,捧一派,不利于各派之间取
  长补短,推动整个学术和艺术的发展。
  其次是八股误国。张岱是八股科举的受害者,对八股科举
  制度的危害感受特别深刻,深感八股制度腐朽、摧残扼杀人オ
  “有人于此,一习八股,则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
  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腐”。严重贻误
  国家人オ的选拔,“举子应试,原无大抱负,止以咕哔之学迎合主
  司。即有大经济、大学问之人,每科之中不无一二,而其余入彀
  之辈,非日暮穷途、奄奄待尽之辈,则书生文弱、少不更事之人。
  以之济世利民,安邦定国,则亦奚赖焉?”一针见血地指出明代
  统治者以八股取士的目的,是“以镂刻学究之肝肠,亦用以消磨
  豪杰之志气者也”。统治者以坑害无数读书人开始,到头来却危
  害了国家,“高皇帝之误人犹小,其所以自误则大矣!”为此破天
  荒地喊出:“八股一日不废,则天下一日犹不得太平也!"可惜
  张岱的这个建议,没人采取,中国废除八股科举整整晩了二百多
  年
  张岱虽不是军事家,但他从总结明亡经验教训出发,十分关
  注明末军事斗争形勢和胜败的原因。《石匮书》的评论中多处提
  到。如:“我明论功,稍有不胜,则酷罚随之…成功难,而获罪

  易,此介胄之士所以枕戈而叹也。我明之武功不振,卒致灭亡
  岂不职是故哉!”张岱认为“胜败乃兵家常事”,关键是要分析
  胜败的原因;“边塞之臣至我明屈抑极矣,将士身莅戎马,兵饷步
  伐无一事不受人掣肘,幸而胜则归功帷幄,不幸而败则斧锧随
  之。”万历十八年(1590),明神宗朱翊钓接到陕西巡抚赵可怀
  奏报军情的奏疏,与申时行讨论时说:“近时督抚等官,平时把将
  官轻贱凌虐,牵制掣肘,不得展开,有事却才用他。且如今各边
  有些功劳,督抚官有升赏,都认做自己的功。及至失事,便推与
  将官及小武官,虚文搪塞。”这就说明当时边防的积弊,文臣出身
  的总督、巡抚不但凌虐武官,而且将功劳据为己有,过错推给下
  级官吏。如此,岂有不败之理。张岱认为,这种情况往往导致
  其一,在朝廷寻找靠山:“我朝勋业之臣,非有所主,即有所附
  如使上无所主,下无所附,虽功如于少保,勇如戚继光,皆不
  得上活五等之爵,而他可知矣!…世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
  立功于外者!”S其二,临时败逃或投降:“今之大将,身在战场,
  先将此头安顿在家,是以非败即逃。”深刻说明了明末军事失
  败的原因。
  (三)严谨的编撰体例与娴熟的语言技巧。
  《石匮书》在编写体例上继承了《史记》、《汉书》等正史纪传
  体的记叙体例,但又有发展。《石腰书》共二百零九卷,包括本
  纪、表、志、世家、列传五大部分。其中志的设置,有《天文志》
  《地理志》、《祀乐志》、《科目志》、《百官志》、《河渠志》、《刑名志》、

  《兵革志》、《钱刀志》、《马政志》、《历法志》、《盐荚志》、《漕运志》、
  《艺文志》等,名目齐备,记载广泛,有俾实用,而且能够突出明代
  政治、经济制度上的特点。如《河渠志》中,张岱认为潘季驯的治
  黄理论“治黄在循故道,治漕河在沿旧制”值得称道:“循河故道
  束而湍之,使水疾沙刷无留行,而又近为缕堤,缕堤之外复为遥
  堤,使水益浅远,以不至旁决,盖嘉靖、隆(庆)万(历)之间,季驯
  四治河,河皆治。”"明代南方经济发达,“陆之运费,海之运险,准
  河为宜”,漕运便成为国家政治、经济生活中十分突出的问题,故
  又单独列《漕运志》。张岱肯定“国家漕政易民运为转搬,易转搬
  为直达,今而备矣!”又在《兵革志》中认为,嘉靖年间裁革驿
  递,崇祯年间裁革墩军,导致“我明流寇之横,起于裁驿递,我明
  边陲之坏起于革墩军”,因为“墩军之逻边墙,探听风鹤,侦候
  烽火,以慎边兵,关系尚小;惟有墩军之住家于各墩也,与口虏最
  近,墩军畜牧,其鸡豚、酿酒、烙饼,以与口虏贸易,口虏多来饮食
  之”。“墩军有妇女,间与口虏私通”,为此消息十分灵通;有时也
  让口虏暗传假情报,让对方中计。有些大臣轻议节省,乃坏万里
  长城,导致明末军事失利。所有这些志的创立,都能抓住明代不
  同于其他各朝的特点,为后人的研究提供了大量资料。在这点
  上,只有查继佐的《罪惟录》差可与之相比,王鸿绪的《明史稿》
  傅维麟的《明书》和清官修《明史》则远逊于他。在列传部分,既
  有本传,又充分利用了类传的形式,把许多人物,按其不同特点,
  分门别类地组织到各个类传中,如《循吏》、《独行》、《义人》、《儒
  林》、《文苑》、《妙艺》、《方技》、《隐逸》、《名医》、《宦者》、《开国死
  事》、《死国诸臣》、《靖难勋臣》、《郊阯死事》、《南巡死谏诸臣》
  r门户》等等,分类很细,便于寻检,人们翻阅目录,便可一目

  了然。
  《石匱书后集》实为五十五卷,是为续《石匮书》而作,以纪传
  体形式记叙崇祯朝和南明史事。人物列传既有本传,也有类传。
  在类传的组合方式上,因传主同时或同事或合或附,如《流寇死
  者列传》《甲申死难列传》、《勋咸殉难列传》、《乡绅死义列传》
  《乙西殉难列传》、《江南死义列传》、《丙成殉难列传》、《中原群盗
  列传》等等,既简易省笔墨,又不致漏载,可谓深得史法剪裁之
  妙,既反映了明末社会动荡,又表现∫强烈的爱国精神。前后集
  成书虽相隔多年,其编写体例仍前后贯通,且后集在前集基础上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3:47 山西
  又有发展。张岱还在本传和类传的前面或后面,往往写有总论
  或附论,通过这些评论,发表个人对有关历史人物或事件的见
  识。而这些史论既反映了他的史学思想,同时又表达了他的政
  治观点,表现了他在史著编纂上不仅具有卓越的史识,而且还有
  相当高超的史才。
  张岱《石匱书》和同时代的其他明史比较,最显著的特点是
  文人修史。作为晚明的一位“绝代散文家”,以文章作手来写史,
  文笔优美自然。张岱的人物传记力求真实地再现人物的生平事
  迹、精神面貌、性格特征,坚持以真人真事的描写原则,反对不顾
  事实、为尊者讳、为亲者讳、隐恶扬善、谀词虚美。“只求不失其
  本面、真面,笑啼之半面”,刻画人物时,既讲究笔墨简练,又
  要细致人微,抓住人物本质的传神的细节,生动地描写人物性格
  的特征与精神面貌。他十分推崇《史记》笔法,“太史公其得意诸
  传,皆以无意得之。不苟袭一字,不轻下一笔,银钩铁勒,简练之
  手,出以生涩。至其论赞,则淡淡数语,非频上三毫,则睛中

  画,墨汁斗许,亦将安所用之也”。张岱的人物列传中,《文苑
  列传》、《妙艺列传》写得最为成功。如王世贞,张岱曾批评他“弇
  州高抬眼、阔开口、饱醮笔,眼前腕下,实实有非我作史更有谁作
  之见,横据其胸中。史遂不能果作,而作不复能佳,是皆其能为
  史之一念有以误之也"。但在列传中,通过三五件小事,真实
  再现了王世贞的生平事迹、道德文オ:“兵部郎杨继盛论効嵩下
  狱,世贞纳豪;继盛妻讼夫冤,世贞为草疏;继盛弃西市,世贞
  往哭收敛之。”王世贞在青州任上擒盗,“山东诸公见其精严练
  事,发奸擿伏如神明,大加叹服,声闻京师”。父下狱论死,世贞
  与弟叩阙请代,日囚服跪道旁遮诸柄人;父死,隆庆元年赴阙讼
  ,得复父官。后出任浙江参政,使吴兴三郡,得减漕粮十五万。
  张居正与王世贞为同年友,欲引世贞,王世贞婉言拒绝。以上表
  现了王世贞傲岸刚正不屈的品质和性格。又称扬其“异才博学
  横绝一时,所荟猎子、史、百氏,皆以意镕炼,翕然为一家,古今著
  述之富,亡逾也。其诗使事构体…要归之元气块北大海渟泓,
  中无恒蹇促,馋刻深险之态”。称颂其“后生初学,得世贞一言
  品题,一面倾吐,则或希声传影,转相引重”。肯定了他的才学
  和在当时的影响。又如楚王护国将军华堞,字用章,乙酉南都失
  守后,间道奔杭谒见潞王,呈说守城之计,针对潞王顾虑,以利害
  多方面劝谏。当潞王始终不觉悟时,张岱通过华堞的言行:“出,
  叹曰:'环观古事,有诸王以国奉人,而得长世者哉?有可为之
  势,顾自弃此国仇,何足与论事?”'拂袖起裂冠带,掷地下,易築
  麻,誓日:'不复中原,以此见先帝。旁观者皆为涕泣,王果然降

  清。”既凸现了华堞刚勇、机智和尽忠于朱明王朝的精神品
  格,也表现了潞王的软弱怕死,取得了一箭双雕的效果。作者未
  置一词褒贬,其倾向则已显于言外。如描写卢象昇为国捐躯,战
  死沙场:敌退后,军民在乱尸中找到他的遗体,“左颅后胸,刀痕
  深寸许,身中四箭,凝血犹溃麻衣上。设祭哭,军民雨泣”。仅
  用二十六字,英雄浴血奋战之形象及军民爱戴之情状跃然纸上。
  张岱非常重视广泛阅读古今图书,“每于正史、世纪之外,拾遗补
  阙。得一语焉,则全传为之生动;得一事焉,则全史为之活现”8。
  如在《曹文昭贺人龙列传》中描写曹文昭之勇:“一日,贼据
  平凉山谷,数万余人,人莫敢近。文昭提兵从城外过,如翰于
  城谯设酒款文昭曰:‘贼遍山谷,意在平凉,将军可坐视不救
  乎?”文昭掀髯畅饮,尽酒一斗许,酌一卮于席末日:“我杀贼
  归,饮此酒当未寒。'乃马上呼麾下土,直冲而上。但闻妇女
  儿稚号泣,声震山谷,血光射天,烈日惨淡。贼弃溃,追逐三
  十里而返。到城谯下马,浴血而立,乃解甲取水盥涤,坐席复
  饮,卮中酒果未寒也。”这里明显借鉴了《三国志通俗演义》
  “温酒斩华雄”的笔法,烘托了曹文昭之勇武。又如写陶仰用
  骁勇善战,当大敌坚不可动,张岱引用了军中呼为“铁篱笆”
  的绰号称之,确实得到了“得一语焉,则全传为之生动”的艺术效
  果。
  向来撰写史传,评论人物的语言讲究古奥庄重,张岱推崇朱
  元璋的“明达”理论:“昔我太祖以马上读书,送以文章雄视千古,
  251
  其授旨词臣,但取明达,勿事棘艰……间有文人オ士,或亦艰棘
  其词,而浮华艳语,稍用咬咀,味同嚼蜡矣。”如《石匱书》卷一
  九六《逆党列传总论》对于“逆党”的议论:从时令季节变幻说起,
  再说到孟尝君去相位、复相位的不同经历,说明“富贵多士,贫贱
  寡交”的道理。又之如超市:“旦侧肩,争门而人,日暮之后
  …掉臂而不顾…所期物忘其中也。”以人情物理,娓娓而
  谈,说明魏忠贤得势时的气焰嚣张,依附者众多,连朱由检“在信
  邸时亦称须上公,疏凡三上”。对于依附于魏闲的分析妥帖入
  理;又如称为“五虎”、“五彪”、“动摇中宫”、“倾心赞导”、“颂侯”
  建祠”、“反复”和“另传”的取名也很形象富有艺术。又如《科目
  志》的评论,张岱从具体事实出发,提出:“我明制科自洪武辛交
  (1371)至崇祯癸未(1643),凡八十八科,为年二百八十(系七十
  有二,其间以举业起家著名当世者,每科不过数人,而强半又以
  帖括见收,终日学究,及问其为大节义、大经济、大学问之人,指
  又不能多屈矣”,从而得出“盖天地生オ之难,朝廷得才不易,
  其相厄如此”的结论,希望有关官员“凡职司选举者,不当失公失
  慎,暗中摸索,以求不负朝廷,不负天地乎!”然后指出科场流
  弊频仍:“为钱神所夺者什之三,为豪贵所夺者什之五,以剩下寥
  寥额数分惠贫穷力学之人。主司又未必具眼。取未必得人,乃
  盲收瞎录,间或私通关节,借重一二,知名人土点缀榜中,以涂世
  人耳目。”为此造成“凡宿学高才负鞭担簦陪伴新人,一番劳碌,
  三年辛苦,又撤之东洋大海矣!世间公道人心止仗此一-丝以系

  汉九鼎,乃复亲乱若此,又安望场屋得人以救兹祸乱哉!”不
  可估量的影响。摆事实,讲道理,理从事中引出,合情合理,无丝
  毫讲大道理,凭空发议论之感,具有充分的说服力。似乎是写随
  笔小品,却以通俗的文言为基础,大胆引进口语、俗语,有时方
  言、俚语也不忌讳,把通俗化推向史著这一庄严的领域。官修的
  “二十四史”很难找到这样浅易明快的文字,这是史学语言的大
  革新。
  类传中的总论和纪传中的附论大多如此,简洁、明达,词语
  贴切生动。如评论崇祯皇帝:“先帝用人太骤,杀人太骤。一言
  合,则欲加诸膝;一言不合,则欲堕诸渊。以故侍从之臣,止有唯
  唯诺诺,如鹦鹉学语,随声附和已耳。则是先帝立贤无方,天下
  之人无所不用,乃至危急存亡之秋,并无一人为之分忧宣力。从
  来孤立无助之主,又莫我先帝若矣。诸臣误朕'一语,伤心之
  言。后人闻之,真如望帝化鹃,鲜血在口,千秋万世,决不能干
  也。"”浅显畅达,加之多用短句,简明活泼,读之朗朗上口。
  诚然,作为史学家的张岱是无法跨越时代和阶级立场限制
  的,如他的封建正统的思想,对待农民军的观点。取材也囿于闻
  见,失于考证,如袁崇焕被冤杀一案的记载,认为“尽发其通敌奸
  状,并言其接济寇粮,凿凿有据”8,误记为有罪该杀。《石匮书
  后集》中有目无文的列传竟达八卷之多。此外,书中也有些荒诞
  迷信的记载,《石匮书》卷一一五《刘大夏列传》评论说:“鬼神之
  事,诚也有之。”但从明末清初诸多的野史、众多的史学家的背景而
  言,张岱从其史著及其显示的史德、史识、史才来看,确实是一位杰

  出的史学家,随着《石匮书》影印出版,肯定会引起更多人的重视。
  杰出的鉴赏家
  张岱不仅是著名的散文家、历史学家,而且也是戏曲理论
  家。称他为散文家、历史学家,是因为他有《陶庵梦忆》《西湖梦
  寻》、《琅嬛文集》等散文集和《石匮书》、《石匮书后集》、《史阙》等
  历史著作。称他为戏曲理论家,尽管他未有传世的戏剧理论专
  著和戏曲作品,他的戏曲理论和有关戏曲史料也散见于《陶庵梦
  忆》和《琅嬛文集》等著作中,分散、零碎,不够系统,但他对戏曲
  的观察、评论却很细致,见解十分深刻,因此给他戴上这顶桂冠,
  对他来说是受之无愧的。
  张岱出生于世家大族,从祖父辈起家里就蓄养戏班子,先后
  有“可餐班”、“武陵班”、“苏小小班”等六个之多,这样就使他从
  小受到了戏曲艺术的熏陶。他自小喜欢看戏,“好梨园,好鼓
  吹”。他经常与演员在一起,或则登高唱曲,或则卧舟听
  戏的,或则率领戏班子外出演戏。他酃弃仕进,明朝灭亡后,他
  耿耿于怀,长期寄情山水,遍游大江南北、三吴、齐楚等地,长期
  的漫游生活,使他广泛接触并考察了各地戏曲演出活动。由于
  此,他深通戏曲艺术的各个方面,不仅具有戏曲行家的身份,在
  演员中拥有很高的威望。《过剑门》记载张家戏班子因为张岱在
  坐,他们就格外紧张,提心吊胆,也格外卖力,因为“主人精赏鉴,
  延师课戏,童手指千,徯童到其家,谓“过剑门',焉敢草草!”

  同时张岱也擅长写曲。魏忠贤倒台后,他刑改重排了一时涌现
  的“十数本”反映同一题材名为《冰山》的剧本,并取得了成功,此
  外还创作了杂剧《乔坐衙》。张岱的戏曲理论涉及编剧、导演
  演员表演等各个方面,并在声腔、剧目、排场、表演等各个方面撰
  写了许多极为珍贵的资料。
  ()推崇“布帛菽粟”的戏曲作品。
  戏曲作为舞台艺术,是一种集体性的创作活动,任何成功的
  演出都离不开编剧、导演、演员的创作活动。而戏曲剧本是导演
  和演员进行创作的基础,没有剧作家为舞台演出提供有质量的
  剧作,那么任何高明的导演和演员都会失去二度创作的依据。
  张岱主张戏曲创作要从社会生活实际出发,推崇“布帛菽
  粟”的戏曲,反对追求怪诞。他针对袁于伶《合浦珠》戏曲创作
  从当时剧坛创作总倾向出发,中肯而又尖锐地指出:“传奇至今
  日怪幻极矣!生甫登场,即思易姓;旦方出色,偏要改妆。兼以
  非想非因,无头无绪,只求闹热,不论根由,但要出奇,不顾文理
  吾兄近作《合浦珠》亦犯此病。”张岱矛头所指,是明季
  些戏曲家,特别是吴江派的戏曲创作。他们为了迎合、讨好当时
  市民阶层的审美情趣,编织市民阶层乐意接受的世俗生活梦幻
  或者“以奇事旧闻,不论数种,扭合一家,更名易姓,改头换面
  或者“无端巧合”,“愈造愈幻…即真实的事翻弄作乌有子虚”;
  为了满足小市民低级趣味或性爱生活的精神要求,不是写“以男
  伪女”的俗套剧,就是写男女邂逅,表赠信物,月下幽会(香罗之
  合,香罗之分,香罗分而再合),把“村妇恶声,俗夫亵谑,无一不

  备”搬上舞台,使戏剧演出“悠谬粗浅……秽溢广座”。张岱从
  艺术内容的内在必然性出发,反对一味追求奇幻不经的世俗戏
  曲。他认为怪幻不能“非想非因,无头无绪”,脱离现实,违背生
  活逻辑;“热闹”、“出奇”必须源于丰富多彩、摇曳多姿的社会现
  实。《合浦珠》中“郑生关目,亦甚寻常,而狠求奇怪。故使文昌
  武曲,雷公、电母奔走趋跄”,如“今人于开场一出,便欲异人;乃
  装神扮鬼,作怪兴妖”一样,貌似“热闹之极”,实则“反见凄凉”,
  因为其中的人物活动不符合生活的逻辑,失去了他们性格支配
  的必然性,是“节外生枝,屋上起屋”。戏曲创作要遵循一定的创
  作原则,张岱认为这个创作原则就是“情理”,“兄作《西楼》,只
  情”字,《讲技》、《错梦》、《抢姬》、《泣试》,皆是情理所有,何尝不
  闹热?何尝不出奇?”虚构人物和情节,既要合乎生活的逻辑,也
  要符合剧情和人物性格本身发展的需要。值得注意的是,张岱
  在反对离奇古怪之作的同时,提出了“布帛菽粟”的主张。《西
  厢》词采如着色牡丹,情节曲折为传奇典范;《琵琶》词采声色俱
  备,关目未必都是事实,但它“并无怪异”,张岱因此大加赞赏:
  “布帛菽粟之中,自有许多滋味,咀嚼不尽。传之永远,愈久愈
  新,愈淡愈远。”所谓“布帛菽粟”,就是源于历史生活内容,但是
  表现方式有所改造,而这种改造是符合生活实际的,是人们生活
  中本来就存在的。《西厢》、《琵琶》的情节和语言是从社会生活
  的情理中引发出来的,是典型环境中人物性格、行动逻辑发展的
  必然结果。可见,张岱并不是一味地反对传奇要热闹和出奇,他
  是理解剧作家“馀溢为奇怪,盖出于不得已耳”的隐衷的,所以他
  赞扬汤显祖的《还魂记》“灵奇高妙,已到极处”,却又不喜欢《南
  柯记》、《邯郸记》,因为“二梦则太过”,越过了情理,离开了生活

  的真实,“过此则便思游戏三昧”,他反对的是“不论根由”、“不顾
  文理”的热闹和出奇。
  张岱认为戏曲创作无论是如《西厢》、《琵琶》以现实主义创
  作方法为主,还是如《还魂记》以浪漫主义创造方法为主,都必须
  符合生活真实、情理逻辑,这无疑是正确的,在当时有很强的针
  对性,在今天也值得借鉴。在张岱之前,吕天成曾对那些违背生
  活真实的刷作深感不满,他批评顾怀琳的《佩印记》说“朱买臣
  史传本是极好传奇,此作近俚,且插入霍山,时代亦舛缪。”朱
  买臣和霍山是两个时代的人,汉武帝时朱买臣任会稽太守,《汉
  书》有传。而霍山则是霍光的侄孙,汉宣帝时封乐平侯,后因谋
  反事败而自杀(事见《汉书・霍光传》)。他和朱买臣相差两代,而
  作者硬把他们拉拢捏合在一起,显然是不符合史实的。吕天成
  稍后的冯梦龙在《灌园记叙》中批评说:“传奇如世所传之《灌
  园》,则愚谓无可传……君王后,千古女侠,再见而遂失身…谈
  何容易……何奇乎而何传乎?”冯氏认为《灌园》刷所以不奇不可
  传,就因为其中人物的活动不符合情理逻辑,失去了人物性格支
  配的必然性。吕冯虽已论及传奇创作,但仅从细节着眼,比较
  言之,都不如张岱高瞻远瞩,立论明确、深刻、全面。
  张岱不仅要求关目、人物安排合乎情理,对舞台上的时空环
  境设置也要求奇幻与真实相统一。他非常赞赏刘晖吉为《唐明
  皇游月宫》的布景设置,通过象征性的景物:“其圆如规”的月亮,
  四下以五色染羊角的“云气”,“光焰青黎”、“色如初曙”的数株点
  燃着的“赛月明”,还有“中坐常仪,桂树吴刚,白兔捣药”,用轻纱
  遮幔,通过客观环境具体的情景在角色内心引起的感触,使角色

  对环境作出响应的动作或行动:叶法善“撒布成梁"”,和唐明皇
  起“追蹑月窟”,从而显现出角色面临的具体真实的时空环境。
  这种虚拟环境的显现,确实“奇情幻想”,同时也符合当时人们对
  于月宫认识的情理,因而达到了“忘其为戏也”的强烈效果。
  (二)重视导演的主导作用。
  戏曲本质是一种舞台艺术,其最终形式是演出。从剧本过
  渡到演出,把文字转化为舞台形象的桥梁则是导演。中国古代
  没有“导演”之称呼,古时称之为“优师”,“伶正之师”,或“教博
  士”。从张岱有关记载中可以看出,导演的职能往往是通过剧作
  家、戏班主人或教师来实现的,张岱本人就是一位戏曲导演。
  张岱对戏曲导演有精辟的论述,他在《陶庵梦忆・阮圆海戏》
  中十分推崇阮大铖的场上导演功夫:“讲关目,讲情理,讲筋节
  “其串架斗笋插科打诨意色眼目,主人细细与之讲明,知其义味,
  知其指归,故咬嚼吞吐,寻味不尽”。这里张岱认为导演的职
  责,首先就是“知其义味,知其指归"。明确剧本的主题和情调
  莩幄剧作者的思想感情,引导演员正确深刻地理解剧作,这是演
  员进入角色创造舞台形象的基础。二要“讲关目,讲情理,讲筋
  节”。传统戏曲结构是将长篇巨帙的题材,化成一系列连续发展
  的“连场”冲突形式,一般说一个场子就是一个冲突,这种戏剧冲
  突主要是通过人物的自我表白,揭示内心感情的变化来表现的。
  因此,导演要形象、明确地将剧本解剖,出里分场、场里分段、段
  里分节,看每节、每段、每场、每出与全剧主题的关系,看节与节
  段与段、场与场、出与出的连接,并依据冲突的要求,设计、规划
  抒情的舞台动作和场面(唱、念、做、打),把角色的身份、面目,以
  及他们要做什么事,潜在的意图一一交代清楚。三是组织舞台

  调度和指导演员表演。所谓“串架”,是指戏曲舞台的调度,即角
  色在舞台上的行动路线、站立方位和全剧的衔接等。舞台上不
  论是一个角色还是几十个角色,都要讲究对称、均衡、和谐、整
  齐、有层次。人物在舞台上的行动路线必须是聚散得宜:聚犹众
  星捧月,散如满天撒星。行路,对阵,甚至上下场的路线都要讲
  究美观,有图案的意味。所谓“斗笋”,即舞台行动前后必须协
  调、衔接,像“斗榫”那样紧凑。正如李渔所说:“一出接一出,
  人顶一人,务使承上接下,血脉相连。”四是导演要根据自己
  对角色的性格特点的认识,指导演员认识、理解角色,细细讲明
  “插科打诨、意色眼目”和“咬嚼吞吐”。帮助演员组织舞台动作,
  如身段、台步、手势、面部表情等形体表现方面的款式;训练曲调
  唱腔的款式和出口分明,咬字清楚,念白的高低抑扬、缓急顿挫
  的功夫,并为演员作示范动作。正是通过这一系列有计划、有步
  骤的工作,为演员进行完美的艺术表演作深入细致的指导,最终
  引导演员进入舞台艺术的创造。五是要精心设置布景、道具,
  “至于《十错认》之龙灯,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戏,《燕子
  笺》之飞燕,之舞象,之波斯进宝,纸札装束,无不尽情刻画,故其
  出色也愈甚”。张岱推崇布景新奇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炫奇
  夸富,追求声色之娱,更主要是在艺术上的追求,使演员更好地
  进入艺术境界,创造逼真的生活幻觉,引观众人戏。
  为了使演员更好适应演剧的需要,张岱十分赞赏朱云崃教
  女戏的作法:“未教戏,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箫
  管、鼓吹、歌舞”,因为弹奏乐器是歌舞的基础,歌和舞又是戏

  曲表演的基础,这正如李渔说的:“昔人教女子以歌舞,非教歌
  舞,习声容也一一欲其声音婉转,则必使之学歌;学歌既成,则随
  口发音,皆有燕语莺啼之致,不必歌,而歌在其中矣。欲其体态
  轻盈,则必使之学舞,学舞既熟,则回身举步,悉带柳翻花笑之
  容,不必舞,而舞在其中矣。”"张岱年轻时就曾向王侣鹅、王本
  吾学过琴,而且很有造诣,对于他从事戏曲导演不无益处。
  张岱不仅对导演职责有较明确的论述,同时还提出了导演
  要注意演员表演时的思想情绪。“《西楼》不及完,串《教子》
  杨元胆怯肤栗,不能出声,眼眼相觑,渠欲讨好不能,余欲献媚不
  得,持久之,伺便喝采一二,杨元始放胆,戏亦遂竣。”无疑这
  是经验之谈。说明张岱不仅重视对演员演技的传导,同时还重
  视做演员的思想工作。
  (三)充分发挥演员的表演才能。
  戏曲艺术的创造,离不开编剧、导演、演员共同协调的努力,
  然而对于戏曲演出来说,编剧和导演毕竟是居于幕后的,他们的
  创造意图只能通过演员的粉墨登场进行表演才能体现出来,才
  能最终完成由文字到舞台形象的转化,从而为广大观众所感知。
  张岱十分重视演员的舞台表演技巧,他曾指出:“古人弹琴,唫揉
  掉注,得心应手。其间勾留之巧,穿度之奇,呼应之灵,顿挫之
  妙,真有非指非弦,非勾非别,一种生新之气,人不及知,己不及
  觉者……-自弹琴拨阮、蹴吹箫、唱曲演戏、描画写字……皆藉
  此一口生气。"所谓生气,对于演员来说,就是要精确把握剧
  中人物的性格特点,通过剧中人物的语言动作,活灵活现把这个

  角色表现出来,“演龙像龙,演虎像虎”,使他(她)们在观众中留
  下活生生的印象。要做到有“生新之气”,张岱认为演员表演必
  须“勾留之巧,穿度之奇,呼应之灵,顿挫之妙”要“十分纯熟”,演
  员在舞台上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应当灵活、准确、漂亮,力求
  做釗心动形随,进退回旋,快慢缓急,无不如意;长歌高唱,出口
  分明,寻宫按商,悲欢合节;说白吟咏,高低抑扬,缓急顿挫,优美
  动听。正如阿甲所说:“戏曲演员,他们将感情的表现形式当作
  种技术锻炼,要把眼珠练得很灵活,眼神光彩练得很丰富,面
  部的全部感觉器官和全身的筋肉,都要练得很灵活、很听话;如
  要胡子,要甩发,要水袖,要朝子…以及声音表情中的悲啼,狂
  笑,长呼短叹,打“哇呀呀”等,都是将感情技巧化了的一种特殊
  的表现形式。”所有这些要求既合规矩,又合节奏;既合乎剧
  情的需要,又符合戏曲程式的规范。真实地表现出人物的思想
  和性格,使舞台演出产生巨大的艺术魅力。这里既包含了体验,
  又包含了表现;既有形似的要求,也有神似的要求。中国古典戏
  曲表演既是一种体验的艺术,又是一种表现的艺术。演员扮演
  角色,如果排斥内心体验,单凭外表程式动作,那只有剩下角色
  的躯壳和演员技巧的卖弄;如果只有内心的体验,而没有相应的
  外部表现,即根据角色的内心生活的要求创造完美的外部表现
  形式,也感动不了观众。因此,体验和表现对于戏曲来说是互为
  补充、互为结合的。演员要表演出角色的“生新之气”,对角色内
  心生活、思想感情经过设身处地、绘声绘色的想象和体验功夫
  使形之于外的一语一动,把蕴藏于内心深处的微妙细节表现得
  无比鲜明,刻画得淋漓尽致,最大限度地创造角色,达到张岱称
  赞的“科诨曲白,妙入筋髓,又复叫绝”那样的效果。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4:19 山西
  张岱认为演员不仅要演出角色的“生新之气”,而且还要演
  出演员自己的“生新之气",并以此作为衡量演员演技高下的主
  要标准。演员在“十分纯熟,十分淘洗”的表演基础上,还要求
  “十分脱化”,像古人弹琴那样,达到“勾留之巧,穿度之奇,呼应
  之灵,顿挫之妙,真有非指非弦,非勾非别”的地步。演员既要演
  唱不能离谱过远,又要有深人角色后的即兴之作;既要保持“练
  熟还生”之法的创造新鲜感,又须“胸有成竹”、“心中有人”,饱含
  成熟完整的艺术构思;既要求“定腔、定谱、定乐”,又须“定而不
  死,变动有据”,使演员在演出实践中随着对角色理解的不断深
  化,对唱腔和形体动作不断地创造与更新。张岱非常推崇民间
  艺人彭天锡的演技,“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倖,经天锡之
  心肝而愈很,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设身
  处地,恐纣之恶,不如是之甚也!皱眉眯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
  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十分欣赏调腔演员朱楚生“其孤
  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的独特表演。因为
  彭天锡、朱楚生的“一举一动,拍拍中节”,“一言一语,丝丝人
  扣”,语言动作、思想感情无不与角色融合为一,而且形神一致。
  更主要的是表现了天锡的“心肝”、“口角”、“面目”、“皱眉眯眼”
  朱楚生的“眉”、“睫”,体现了演员自己的表演个性。
  演员的演技要达到“十分纯熟”,“十分淘洗”,“十分脱化”的
  程度,并不是易事。张岱认为一要像朱楚生那样,“楚生多選想,
  一往深情,摇飏无主”,“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热爱本职工

  作,苦心钴研,细细体验;二要有彭天锡那样的见识、阅历,“一肚
  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礞砢不平之气,无地发
  泄,特于是发泄之耳”,要有“通书史”、“解音律”较高的文化修
  养,和对角色的“山川”、“机械”的思想性格的体验,表演艺术独
  特自党追求的“不平之气”,这样,才能对剧作理解深刻,对演技
  的揣摩格外自觉精湛。
  明代中后期产生了不少有关戏曲的论著,如徐渭《南词叙
  录》,吕天成《曲品》,王驥德《曲律》,祁彪佳《远山堂曲品》、《远山
  堂剧品》等。但一般的说,这些著作都是探讨戏曲艺术构思、剧
  本结构和戏曲语言等问题的,而对戏曲作为一种舞台艺术,其导
  演、演员表演方面却很少涉猎。潘之恒的《鸾啸小品》《亘史》对
  戏曲表演理论作了较多的探索。张岱广泛吸收了前人和同时代
  人在戏曲上的成果,在戏曲创作、导演、演员表演诸方面皆有涉
  及,并在他们的基础上有所发展、创新,这是不容忽视的。
  不仅如此,张岱还在声腔、刷目、排场、表演艺术等方面留下
  了极其珍贵的资料。如余姚腔,自徐渭在1559年写成的《南词
  叙录》中提到:“称余姚腔者,出于会稽、常、润、池、太、扬、徐用
  之。”此后,有关戏曲的文献,包括汤显祖《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
  记》、顾起云《客坐赘知》、王骥德《曲律》、沈宠绥《度曲须知》等
  直未见任何有关“余姚腔”的记载,而张岱关于腔调的记述
  “朱楚生,女戏耳,调腔戏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十分之
  一者,盖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尝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人情
  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虽昆山老教师,细
  细摹拟,断不能加其毫末也。”“甲戌十月…是夜,彭天锡与

  罗三民与串本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
  据此,戏曲研究家蒋星煜等考证认为,这里的“调腔”就是余姚
  腔,或者是余姚腔的遗音。若联系该段文字“盖四明姚益城先生
  精音律,尝与楚生辈讲究关节,妙人情理”考察,“四明”即余姚
  也,姚益城先生精通的“调腔”自然是余姚腔,蒋星煜先生的考定
  应该是可信的。可见“调腔”即余姚腔在晚明还是有影响的一种
  剧种。由于张岱的记录,使得一度失落的余姚腔得以复归,为对
  余姚腔的研究提供了可靠的资料。张岱在《刘晖吉女戏》中还记
  录了明末已经出现的舞台布景砌末,这是非常珍贵的早期舞台
  装置的精确记录,对于恰如其分运用布景,创造气氛,充分发挥
  戏曲艺术的效果,是有历史借鉴意义的。
  张岱结识了许多演员,和他们亲切交谈,成了他们的朋友。
  无论是彭天锡、徐孟雄一类颇有影响的业余演员,或者是张大
  来、夏汝开一类有一定艺术成就的民间职业演员,还是朱楚生
  王月生等一类秦准歌妓,以及他家蓄养的马小卿、陆子云、王畹
  潘小妃等演员,他都能以一种平等尊重的态度和他们相处,充分
  肯定他们的艺术创造。他不仅为一大批著名的演员留下了姓
  名,对他们精彩的舞台艺术作了独到的评论,而且为我们研究明
  末清初的演剧史留下了许多有价值的资料。
  全面观照张岱一生的学术活动,似以散文第一、历史著作第
  ,戏曲鉴赏理论是其非经意之作,零碎分散,篇幅不多,然而却
  如散落的珍珠,璀璨夺目,足以显示其戏曲理论的成就。
  丰富复杂、崇尚实学的思想家
  张岱的思想极其复杂,他相信道教的青乌堪舆之术,认为其

  张家发迹始于“五世祖葬地”。《快园道古》卷五载日:“先高祖
  太仆,葬天衣祖垅,开圹,有黑气弥漫,匠石恐泄气,欲遽掩之。
  先文恭甫六齿,言:“此杀气,政须放尽乃佳。”太仆从之。黑气
  尽,清气冉冉,乃遂掩圹。十三年后,而文恭遂荐贤书。”有时
  还相信灾异样瑞之说,如《草妖》、《苏州白兔》。也受到家庭浓
  厚的佛教思想影响。他的祖父曾建造表胜庵,迎炉峰石屋的
  金和尚为住持。他的外祖父在城东吼山设曹山宕放生池,“积三
  十余年,放生几百千万”。少年时常跟随母亲至曹山庵作佛事
  青年时期长期闭户求读于炉峰脚下的天瓦庵,晚年在项里居时,
  乃架一草庵,礼佛不辍。张岱一生结交过不少高僧、道士,“凡黄
  冠、剑客、缁衣、伶工、毕聚其庐”,杭州灵隐寺住持具徳和尚是
  他的族弟,往来尤为密切。崇祯十年(1638)与好友秦一生专访
  宁波天童寺金粟和尚,又至阿育寺瞻礼舍利。平生研读了不少
  佛教经书,虽无专门的佛学著作,却十分热心佛教知识的传播,
  所著《夜航船》一书中,对于“三宝”、“三清”、“老君”、“八仙”、“天
  师”、“陈抟”、“周颠仙”、“张三丰”等道家经典及道教人物,“禅了
  五宗”、“三乘、五教”、“沙门”、“不二法门”、“传衣缽”、“杨枝水
  等佛家经典及佛教人物作了引经据典的详尽解释。在所著《西
  湖梦寻》中,记述西湖一带的道观、佛寺胜迹就达三十六篇之多
  约占全书内容的三分之一。并为绍兴、杭州的丛林古刹的修复
  写过《表胜庵启》、《兴复大能寺因果记》、《修大善塔碑》、《募修岳
  鄂王祠墓疏》等文章,为研究地方佛、道教史留下了宝贵资料。

  张岱曾说:“村中夫妇说朝海,便菩萨与俱,偶失足一蹶,谓
  是菩萨推之;蹶而仆,又谓是菩萨掖之也。至舟中,失篱失楫,纤
  芥失错,必举以为菩萨祸福之验,故菩萨之应也如响。虽然,世
  人顽钝,护恶如痛,非斯佛法,孰与提撕?世人莫靳者囊橐,佛能
  出之;莫溺者贪淫,佛能除之;王法所不能至者妇女,佛能化之
  圣贤所不能及者后世,佛能主之,故佛法大也。”虽然,张岱看
  到了佛教和道教在民间的巨大影响力,但他本人并不愚昧地
  味相信。
  张岱的思想儒释道兼具,以儒家思想为主。他秉承了曾祖
  父张元忭笃信王阳明“良知之说”的影响,接受了陆王心学和王
  门异端思想的洗礼。明末清初,王学式微,不少主张经世致用的
  学者因为不满王门后学的空疏,纷纷对王学采取全盘否定态度,
  张岱不以为然。他以历史的眼光给予王学创始人“阳明先生创
  良知之说出,如暗室一炬”极高的评价,充分肯定了王学在明
  代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作为王门异端李贽的学说更是被一些
  人视为毒蛇猛兽,遭到了更为猛烈的攻击。张岱以满腔同情和
  深沉的愤慨指出:“李温陵发言似箭,下笔如刀,人畏之甚,不胜
  其服之甚,亦惟其服之甚,故不得不畏之甚也。“异端'一疏,瘐
  死诏狱。温陵不死于人,死于口;不死于法,死于笔。温陵自死
  耳,人岂能死之哉!”张岱认为李贽之死是由于他的言论和文
  章异常深刻锋芒毕露,击中了封建礼教和道学的痼疾,禠剥了
  他们道貌岸然的外衣,而使他们丑形无法藏遁、无法还击,因而

  遭到封建统治者和道学者的嫉恨、陷害是不足为怪的。在王学
  末流遭到批判的同时,朱熹理学又有抬头之势。张岱在辩证分
  析朱熹理学的基础上,着重对朱熹的“道统论”作了深刻的批判:
  认为儒家学说是在斗争中发展的,“根性各别;道体无方”,根本
  不存在一个固定不变的学说流派。他在反对孟子道统“自任”
  说,孟子“既以私淑,而又恐其不得与斯文道统几绝也。作自任
  看者,吾不谓然”的同时,也反对朱熹“传道之说,宋儒仿禅家
  衣钵而为之,孔门无此也”,直接揭露了朱熹拉大旗作虎皮、企
  图封为道统嫡传的卑劣伎俩。
  张岱有感于明季积贫积弱的现实,对程、朱以来,包括王学
  末流空谈心性的俗儒非常反感,多次指出:“儒者全无实用”,“吾
  儒大而无用,只为倚门傍户,体既不真,用亦不实”8,十分鄙视
  那些只会抠书本,不通经济世务的“章句之儒”,“两脚书橱”;酃
  薄那些“将相大臣,事权在握,安危倚之,乃临事一无所恃,
  以鼠首为殉者,君子弗为也”,如倪元璐者。张岱主张积
  世,怀抱高度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的“仔肩宇宙”精神,推崇
  弘毅负重、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土仁人。他说:“君子以天下为心,
  至是邦即欲有为。危可以安,乱可使治,不人不居者,势不可为
  故见机而作也。”他赞扬“舜忧勤,禹胼胝,上为君父,下为苍
  生”的君主,反对把“轻视天下”的巢由之辈吹捧为什么高士;赞
  赏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志土,崇尚讲究
  民族气节的仁人,推崇脚踏实地的有为精神。他青年时代就编

  纂了《古今义烈传》,写下了歌咏荆轲、高渐离、伍孚、段秀实、唐
  琦、景清、江天一等“慷慨负气,肉视虎狼”的英雄行为的乐府诗
  篇;晚年又编撰了《于越三不朽图赞》,“望于后之读是书者”继承
  先贤遗志。张岱从坚持民族气节的精神出发,歌颂了忠臣义士
  义无反顾、万死不辞的精神,同时又认为,“古今死忠义与立功业
  之臣,大略务名者什之七,务实者什之三。务名者出于意气,其
  发扬尚浅;务实者本之性情,其酝酿甚深”,尤其是推崇“务实”
  的忠义之士。张岱虽为布衣,却关心现实,忧愤时事,慨然以整
  顿天下为己任,他破家举义兵抵抗清兵进驻绍兴,上书鲁监国要
  求立斩上表请朝的奸佞马土英,与祁彪佳一起赈济灾民,上呈子
  疏通市河等等。
  张岱崇尚义无反顾,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绝斗争精神,赞扬
  握拳攘臂”,“遽欲与之同日死者”的义勇之士,主张“直性”。
  他说:“直'是何物?《乾》卦刚中一画,竖将起来,顶天立地,此
  人之所以为生。人而“直”,浩然充塞,死犹生也。人不'直”,无
  信不立,生犹死也。”S光明磊落,敢于牺牲;后来他又认为,“石
  压笋斜出,屈曲委蛇,总不碍其直性”,反对无畏牺牲,主张死
  必须有一定代价,应有益于“国家社稷”,“事之不成,以臣头为
  殉,直一鼠首耳,何益于国家社稷?”提倡忍耐,“忍'之一字
  原是英雄大作用处”,“做事第一要耐烦心肠,一切跌磕蹭蹬,
  欢喜爱慕景象,都忍耐过去,才是经纶好手,若激得动,引得上
  到底结果有限”。张岱为族兄张公琬《博浪锥》传奇作序,称扬

  “子房用气而卒能不为气用,取其深情远识,以提醒英雄豪杰,为
  功大矣”,并联系剧作解剖自己,认为过去“纯用气性用事”,
  如一只“怒蛙”,表示要把《博浪锥》传奇置于床头,时时提醒自
  己。张岱随着经历的丰富和逆境的磨炼,处世更为老练,不仅重
  视原则的坚定性,又讲究政策的灵活性。灵活性是为实现原则、
  目的服务的,在权衡是否“有益于国家社稷”的前提下,讲究行动
  的效果,显示了他求实的思想。
  张岱读书“幼遵大父教,不读朱注。凡看经书,未尝敢以各
  家注疏横据胸中。正襟危坐,朗诵白文数十余过,其意义忽然有
  省。间有不能强解者,无意无义,贮之胸中。或一年,或二年,或
  读他书,或听人议论,或见山川、云物、鸟兽、虫鱼,触目惊心,忽
  于此书有悟,取而出之”。反对受名家解说羁缚,囿于成见,人
  云亦云,而是要通过自己熟读深思,接触生活实际,从中得到启
  发,提出自己见解。张岱认为:“凡学问最怕拘板,必有活动自得
  处,方能上达。”“活动自得”,就是要独立思考,以“深心明眼”
  审读经书和诸家学说,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破除各种思想束
  缚、精神禁镯,破除对先儒“传注”和朱熹“集注”的迷信。二是强
  调灵活运用。张岱非常重视研究者的钻研功夫和独立思考,因
  此,他的《石匮书》无论在史识上还是在体例上都具有自己的特
  点。他对明中后期的朋党深恶痛绝,不仅反对阍党,而且对当时
  “不拥戴东林,恐不合时宜”一边倒的倾向,敢于顶风反潮流,毫
  不犹豫地揭露了“依附东林,借名窃禄”那班人的行径。他对王
  阳明心学推崇备至,又鄙视空谈心学的王学末流。他继承了公
  安、竟陵两派反对复古主义,主张独抒性灵的革新传统,但又毫
  不留情地指出两派的流弊。这些,反映了张岱在读书治学过程
  中不愿蹈袭旧说,敢于提出自己见解的独立思考精神。
  在文学理论上,张岱深受徐渭、袁宏道等人的影响,坚决反
  对复古派以模拟为能事的治学态度,坚持自己的个性,主张抒发
  性灵。张岱嘲笑嘉靖七子领袖王世贞:“弇州学《史》而《史》,学
  《左》而《左》,学《骚》而《骚》,学子而子,直书簏中一大盗耳!其
  手眼不自出焉,故勿贵也。”模拟古人的作品,尽管模拟得毫
  发不爽,但终究是古人的东西。不能自出于手眼,没有自己的特
  色,也就没有传世的价值。张岱主张“自出手眼,撇却钟谭,推开
  王李”2,“我与我周旋久,则宁学我”,坚持自己个性特色。他
  说自己“生平倔强,中不高低,袖不大小,野服竹冠,人且望而知
  为陶庵”。他主张诗文抒发真情,表现现实生活,反对矫揉造
  作。他在诗文中,对祖国山水风光,人们在节日里如醉如狂的尽
  情欢乐,充满了欣赏肯定的激情。明亡后,昔日的繁华如过眼云
  烟,追忆往事时,便有一种勾灭感,失落感,“梦忆”、“梦寻”,正说
  明他不能忘怀过去,表现了对故国乡土的人事无限眷恋的痴情。
  张岱崇尚真实自然的审美情趣。他认为“食龙肉谓不若食
  猪肉之味为真也,貌鬼神谓不若貌狗马之形为近也”,文章“何论
  大小哉!亦得其真、得其近而已矣!”拟古的诗文犹如龙肉和
  鬼神一样,虚无缥缈,食不得其味,画不得其形,只有那些表现猪
  肉和狗马人们日常所熟习的世俗生活的题材,抒发了真情

  实感的好作品,才会受到人们的钟爱。在戏曲创作上,反对“很
  求奇怪”,“只求闹热,不问根由,但要出奇,不顾文理”,主张“布
  帛菽粟之中自有许多滋味”,认为“米颠石,具丘壑;有云烟,无
  斧凿”,“拙则厚,朴则寿”,这些经过高手加工、不留人工痕
  迹、依然保持着原始朴素风貌的艺术品,是艺术中的珍品。另
  方面,他又非常重视文学艺术创作精心结撰、惨淡经营的功夫。
  他说“画米家山者,止取烟云灭没,故笔意纵横,几同泼墨。然不
  知其先定轮廓,后用点染,费几番解衣盘礴之力也”,称扬戏曲
  演员朱楚生“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精益求精的精神。
  明代中后期,城市经济空前繁荣,市井平民阶层亦空前活
  跃,工商活动在社会经济生活中的比重日益增长,坊主商人的社
  会地位逐渐上升,中古社会严格的等级秩序,单一的自然经济开
  始松动。顺应这一时代的王阳明心学,尤其是王学左派的李贽,
  冲破了传统的“士农工商”的“本末”之见,大胆地肯认商人、坊主
  日益提高的社会伦理地位,揄扬平民意识,在伦理关系上否定圣
  凡之分,政治关系上否定贵贱之别,对封建社会森严的等级秩序
  展开了全面批判。张岱深受这一思潮影响,他透过“竹,与漆、与
  铜、与窑,贱工也。嘉兴之腊竹,王二之漆竹,苏州姜华雨之毎算
  竹,嘉兴洪漆之漆,张铜之铜,徽州吴明官之窑,皆以竹与漆与铜
  与窑名家起家,而其人且与缙绅先生列坐抗礼焉”变化的社
  会现象,提出了人的社会价值及地位,完全取决于他们生产的产
  品,产品质量的高低、工艺精粗与生产者的社会价值是成正比例

  的说法。社会上的各行各业,行行都能使人出名,问题在于生产
  者能否具有神功妙手,娴熟高超的技巧,生产出“厚薄深浅,浓淡
  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对”,“盖技也而进乎
  道矣”的产品。这也正是一些能工巧匠比一般工匠的高明之
  处。张岱认为,人的价值取决于自身的智慧、才能,以及他生产
  的实绩一一产品。这种对人的自我价值的发现体认,极大地丰
  富了启蒙思想。张岱特别爱オ,怜オ。他不仅热情赞扬那些成
  绩突出的能工巧匠:“余友濮仲谦,雕刻妙天下”,钦佩优伶名
  妓的演技:“眼前活立太史公,口内龙门如水泻”,把说书艺人
  柳敬亭与《史记》作者司马迁相提并论;对于市井百姓的一技
  艺,诸如园艺、盆景、烹调、踢球、刘船、走索、彩灯、瀹茶、种橘等
  等,同样关注掄扬;即使小智小慧,“虽知星星燥火,不足与日月
  争光,而若当阴翳晦冥,腐草流萤,掩映其际,亦自灼灼可人,断
  难泯灭矣”,也纤毫必珍。
  张岱还受到王学左派李贽关于“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学说和当时社会风气的影响,充分肯定人对物欲的追求,反对
  “不欲以口腹累性命”的假道学,提出了“凡为仁者,只在布
  帛、菽粟、饮食、日用之间,原不必好高鹜远",封建统治者实行
  仁政,最基本的就应该在吃、穿、用等方面满足人们的需求。除
  了满足物质需求外,还应满足人们精神文化和审美方面的需要

  “不得尽说坏声色”。张岱在继承李贽“各从所好,各骋其长”Q
  和“各遂其生,各获其所愿”,“各遂其千万人之欲”的人学思
  想基础上,提出了“物性自遂”的主张,反对“鱼牢幽闭,涨腻不
  流”,“何苦锁禁,待以胥糜”,要从“纵壑开樊,听其游泳”、“放之
  山林”,恢复他们的天性和自由。这里不仅是指鱼兔鹿猢孙等
  动物,还涉及人本论的思想,就是要求尊重人的个性、欲望、爱
  好,发展人的个性、欲望、爱好,与启蒙思潮高扬人的主题意识是
  脉相承的。他赞赏好友秦一生“真目厌绮丽而耳厌笙歌,一生
  之奉其耳目者,亦不减王侯矣”。他自己的追求则更加广泛
  “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孪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
  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
  书意诗魔"。张岱行为“放荡不羁”,举凡斗鸡打猎,弹琴唱戏,
  看雪赏月,品茗吃蟹,观灯阅武,他都喜欢,但绝不是一个浑浑噩
  噩,沉于声色狗马中的纨绔子弟。他原先非常喜欢斗鸡,后来
  看到野史说唐玄宗因为斗鸡亡国,就坚决抛弃了这一嗜好。尽
  管他的举止无拘无東,内心深处却是以国家命运为重的。张岱
  认为“自为是卑暗门,爱人是高明门”,人们为了生存发展,仅仅
  追求物质享受是不够的,还应“以天下为己任”,“仔肩宇宙”,关心
  国家民生。所以他部视那些“欲海无边,尘心难扫;汗颜顷刻,顽
  钝终身。填七尺于膻淫,耗须眉于营算。宅畔有宅,田外有田。

  好利亦复竞名,身荣又祈子富”的利欲熏心之徒,一味贪求物
  质享受,除了田产住房、金钱美女、身荣子富以外,却别无更高的
  追求,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一生。张岱这一思想反映了明代后期
  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萌芽以后,市民阶层要求满足人的正常情感
  欲求的心理愿望,又与晩期“狂禅派”为满足个人的粗鄙情欲,置
  社会道德于不顾,轻佻放荡,腐化堕落的纵欲主义划清了界限
  张岱出生于几代通显的官宦家庭,幼年聪明灵隽,深得父祖
  辈的瞩望和宠爱,个性得到了充分发展,养成了广泛的兴趣。张
  家书丰富,从小就深受家庭文化濡沫熏陶,博览群书。对《左
  传》、《战国策》、《史记》、《汉书》、《文选》、“庄列、韩、管”诸书和野
  史、小说、戏曲爱不释手。且深得读书之法,知识渊博。长大以
  后,曾漫游浙、苏、皖、赣、鲁、辽等省,交结甚广,“大江以南,凡黄
  冠剑客、缁衣伶工,皆聚其庐”,“园林诗酒之社颉颜其间”,博
  采众长。中年以后曲折艰苦的经历,又磨炼了他的意志,使他更
  加贴近现实生活,视野开阔,务求实际。
  封建的取士制度牢笼着士子的思想,像磁铁那样吸引着他
  们不得不走科举的道路,深得家族厚望和“志在补天”的张岱自
  然不能避免。好举业、“少工帖括”的张岱自十六岁成了秀オ以
  后,在科举上就一直蹭蹬不顺。崇祯八年,张岱再次参加乡试
  因试牍不合规格而罢黜。当时他曾愤然失意了一阵子,但通过
  一年多时间的冷静思考,逐渐从痛苦抑郁中解脱出来,认识到
  区区帖括家,为地甚窄”8,“一习八股,则心不得不细,气不得
  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状不得不寒,肚肠不得不

  腐”,真切感受到科举制度对人才的擢残和扼杀,对国家的危
  害。可贵的是,张岱比他的父亲觉醒得早,碰了几回壁,马上回
  头,毅然抛弃了这块“敲门砖”。幸而张岱少年时也并不专攻“帖
  括”,唯此是问,而是旁鹜杂学,较早就博览群书,这为后来著作
  打下了坚实基础,也培养了顺应以后坎珂生活遭遇的能力。他
  除了涉猎经史子集外,还善于从交友、从生活实践中汲取知识。
  张岱交友,三教九流,各种人都有,其中有当时第一流的学者文
  人,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奇人逸士,工匠,艺人,妓女,童仆,还有和
  尚道士。张岱感到很幸运,能从他们那里学到各种知识。
  张岱好精舍,因而对园林极有研究,写下了许多游记和园亭
  之作;好美食,使其对各地的“方物”很有研究,成为一个名副其
  实的“美食家”,晚年考订了祖父编撰的《饔史》为《老饕集》;好华
  灯,好烟火,使其欣然于节日的活动,情注于“绍兴灯景”和“鲁藩
  烟火”;好梨园,好鼓吹,使其于年青时学刁弹琴,缔结“丝社”,熟
  习音律,组织并指导家班,培养和造就了从事戏曲批评和导演的
  才能;好古董,使其善于鉴赏和收疲,成了古董收藏和鉴赏家;茶
  淫,使其对水和煮茶极有研究,精于品茗,编写了《茶史》;书蠹诗
  魔,使其知识渊博,编撰了《石匮书》、《石匮书后集》、《史阙》等历
  史著作,创作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嬛文集》和《张子诗
  粃》等诗文作品,成为一个有成就的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不
  仅如此,张岱还编写了字典《奇字问》、《韵书确》,医书《陶庵肘后
  方》,历书《桃源历》,还精通篆刻。如果再进一步看看《夜航船》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5:06 山西
  和《石匮书》的目录,就会使人更加惊诧他的渊博知识了。《夜航
  船》可谓是一部百科全书,其中“物理”、“日用”、“植物”、“动物”
  等大部分知识都是来自于生活。《石匮书》共二百零九卷,分本

  纪、志、表、世家、列传五大部分。仅《志》部分就涉及天文、地理、
  礼乐、科目、百官、河渠、刑名、兵革、马政、历法、盐法、漕运、艺文
  等等。这些知识使得张岱在中年沦为贫民以后,很快地就能从
  事治病、养鱼、种菜、种植水果等治生活动。
  晩明,西学东渐,不少传教土来华游历,他们在传教的同时,
  也传播了西方诸如天文、历算、机械、水利等科学文化知识。对
  此,明朝的官僚绅士大多持反对态度。利玛窦在华近三十年,最
  后死于北京。是年张岱仅十四岁。以后,作为一介布衣的张岱,
  对于利玛窦的天文历法很感兴趣,他在全面鉴别考证利玛窦传
  入的西方文化的基础上,否定了他的天主教义,“愈诞愈浅”,无
  可取,《超言》一书”平平无奇”,《山海经舆图》“荒唐之言,多不
  可闻”,D而对西洋历法“洞筋彻髓,不爽分毫”,“推测占候,颇
  亦有验”予以充分肯定。对于钦天监灵台保章诸官“以为外夷而
  轻视之”,“故终利玛窦之身,而不得究其用”的排外做法提出
  了尖锐批评,充分表现了张岱求实、开放的思想。
  明末资本主义萌芽和市民阶层兴盛,以及反映这一时代愿
  望的启蒙思想和明清易代的巨大变革,给予张岱以深刻的影响
  方面他继承并发展启蒙思潮关于人本主义对情的高扬,另
  方面,针对明亡的社会现实,锐意反思总结,主张经世济民。张
  岱的实学思想既有李贽的深刻,又有辩证不偏激的特色,但由于
  信守“忠孝”,于君权的认识,与同期的王夫之、黄宗義等相比
  仍有一定距离,也影响了他的实学、史学的成就。

  第十五章
  遗响绵长
  张岱是一位生活于明末清初,在文学史、艺术史、史学史上
  都取得辉煌成就,被称为“绝代的散文家”、卓越的史学家和思想
  家、杰出的戏曲鉴赏家、出色的诗人的著名学者。他学识渊博
  著作等身,根据他自己的记述和有关资料的记载,就达三十
  种。其中尚有稿本珍本珍藏至今的就有十多种。而当今广为流
  传的仅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嬛文集》和《石匮书后集》
  数种而已。前几年又陆续整理出版了他的《四书遇》、《夜航船》
  《快园道古》(残本),又影印出版了史学巨著《石匮书》和《于越三
  不朽图赞》等。随着研究的深人,反映其人清后艰辛生活的《张
  子诗粃》和史著《古今义烈传》、《史阙》、《琯朗乞巧录》等近十种
  著作将会得到整理刊行。
  同时代人的誉扬
  张岱在文学、史学、艺术诸方面的卓越成就,在张岱生前就
  得到了一些知重他的前辈和交游甚深的朋友的肯定和赞扬,如
  前辈陈继儒、刘半舫、刘光斗为其《古今义烈传》作序。陈继儒评
  曰:“余取读之,见其凡例、名籍,竖义侃侃,便已心异其人。读未
  终卷,其条序人物,深得龙门精魄,典赡之中,佐以临川,孤韵苍

  翠。笔底赞语奇峭,风电云羅,龙蛇虎豹,腕下变现,而隽冷悠
  然,缥缈孤鸿,天外嚀呖。是以《汉书》、《三国》诸赞中所绝不经
  见者也。”“远逮商周、近迄熹庙,卑至奴隶,琐及犬马,洋洋大章
  洵是持世之作。”陈继儒与张岱之祖父有密切的交往,对于老
  友张汝霖之长孙张岱,他在万历三十三年(1605)于寓居西湖的
  张家作客,就对其儿时文思敏捷,善于属对深感惊奇,称赞他:
  “那得灵隽如此!余小友也。”张汝霖去世后,陈继儒仍与张
  家后辈来往。他热情赞扬张岱《古今义烈传》继承了《史记》精
  华,敢为小人物立传,对于人物事迹的叙述很有条理,语言典雅
  精练,赞语立意新奇。
  《西湖梦寻》前后有挚友王雨謙、祁豸佳、查继佐、金堡、李长
  样为之作序。其中祁豸佳评云:“余友张陶庵,笔具化工。其所
  记游,有郦道元之博奥,有刘侗人之生辣,有袁中郎之情丽,有王
  季重之诙谐,无所不有其一种空灵晶映之气,寻其笔墨,又一无
  所有。为西湖传神写照,政在阿堵矣。”王雨谦又为他的《琅
  嬛文集》作序说:“甲申以后,屏弃浮云,益肆力于文章,自其策
  论、辞赋、传记、笺赞之类,旁及题额、柱铭,出其大力,为能登之
  重渊,而明诸日月,题日《琅嬛文集》。盖其为文,不主一家,而别
  以成其家,故能醇乎其醇,亦复出奇尽变,所谓文中之乌获,而后
  来之斗构也。”其弟张弘为其《琅嬛诗集》作序,称其诗篇“昢
  咄惊奇,连章累牍,便可高踞汉唐之上”。黄道周、李长样、王雨
  謙也曾为张岱《石匮书》作序。李长祥曾高度评价《石匮书》的成

  就,谓“当今史学,无逾陶庵”,并为之题写“有明鸿儒陶庵张公
  之圹”的ザ碑。王雨谦评其“《石匮书》一书,上与“左、史'等
  鼎”。
  上述评论大多以作品的序跋形式展开,仍未摆脱传统评点
  即兴式、随感式的特点,严格而言,还算不上真正的学术评论。
  但由于他们和张岱生活在相同的文化背景之下,具有相似的经
  历与性情,与张岱交情深厚,最能了解懂得张岱,因而对张岱作
  品的创作缘由、创作心态、艺术特色、审美情趣和地位价值的评
  价,往往能“一语中的”。
  有清一代,研究受到限制,散文集仍得到刊刻
  张岱著作等身,但在明亡后长期隐迹不出,生活潦倒,沦为
  无籍之民,他的大量著作虽幸免于水火,除《古今义烈传》刻于崇
  祯甲戌(崇祯七年1634)外,其余如《琅嬛文集》的、《西三
  寻》、《于越三不朽图赞》、《陶庵梦忆》乾隆甲寅刻本,曾于
  去世后陆续刊刻,其他大部分皆以钞本、稿本形式秘封藏于深
  阁,极少有人接触。有清一代,特别是清朝的统治稳定后,由于
  王纲解纽时代而带来的思想和创作的自由空间已经不复存在
  于是受个性思潮浸润、充满性灵的散文小品受到了毫不留情的
  否定和扼制。《四库全书》卷七六《地理类存目》五仅收录了《西
  湖梦寻》的条目,且作了“其体例全仿刘侗《帝京景物略》,其诗文
  亦全沿公安竟陵之派”的贬抑性评价。对其诗歌,陈子龙《皇明

  诗选》、钱谦益《列朝诗集》、朱尊《明诗综》、沈德潜《明诗别栽》
  皆不录,只有商盘的《越风》选其七律一首。其纪传体明史巨著
  《石匮书》虽未能付梓,却为于顺治十三年至十五年(1656
  1658)谷应泰主编《明史纪事本末》提供了参考。其后又为康熙
  二十年清修《明史》提供了参考,这本身就是对《石匮书》价值的
  种评价。乾隆中期秀水金忠淳辑刊《砚云甲编》本《梦忆》(一
  卷),乾隆五十九年(1794),仁和王文浩从王竹坡、姚春漪处得传
  钞足本(八卷)梓刻,道光四年(1824)吴兴郑佶根据钞本刻印《史
  阙》。此外,温容临撰的《南疆逸史》徐承礼的《小腆纪传补遗》
  邵廷采的《思复堂文集》、商盘的《越风》和乾隆《绍兴府志》、嘉庆
  《山阴县志》对其生平著作皆作了如实地介绍,为后人的进一步
  研究提供了史料。
  晚清由于战争不断,学术研究受到了严重影响,对于张岱的
  研究基本处于空白,但张岱的两部散文著作却得到了刊刻。
  是《陶庵梦忆》,成丰二年(1852),南海伍崇曜根据仁和王文浩的
  八卷本重刻,辑为《粵雅堂丛书》本,民国初年北京《雁来红丛书》
  铅印本五卷,与《浮生六记》合订。二是《琅嬛文集》六卷本,由张
  岱精选,友人王雨谦、祁豸佳作序。其中卷二《琅嬛福地记》云
  “贏氏焚书史,成阳火正炽。此中有全书,并不遗只字。”文多
  触清人忌讳,久未印行。清初稿本藏诸暨余缙(1617~1689)家
  大观楼,缙字仲绅,号浣公,顺治九年进士,官河南、山西道御史。
  会稽王惠于大观楼失火前借出,携至贵州,传其子王介臣,经黔
  乱二十年得无恙。介臣得时任贵州巡抚的湘潭人黎培敬资助
  于光绪三年(1877)刊行。光绪十四年(1888),山阴陈锦重刻《于
  越三不朽图赞》。

  研究的滥觞
  堪称对张岱研究并深受其散文创作影响的思潮起于上个世
  纪三十年代,由于“三十年代的前半期,中国文坛盛行过一个与
  左翼、京派等文学思潮并列的言志派文学思潮。其代表人物是
  周作人和林语堂,他们一南一北,桴鼓相应,搅动了整个文坛
  言志们借重评晚明小品来倡导言志文学,引发了一个声势
  浩大的晚明小品热,对于现代文学、现代文学学术特别是现代散
  文有着重要而深刻的影响”。这场关于晚明小品的争论,使张
  岱的散文集《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文集》得到了校点出
  版。张岱的生平创作在文学、史学、艺术诸方面的成就开始为人
  们关注,张岱的散文创作的风格、语言技巧为一批现代作家所继
  承。1932年,北平人文书店出版沈启无(1902-1969)在大学讲
  课时用的晚明小品选本《近代散文抄》上下两册,该书收录以公
  安、竟陵两派为中心的十七人一百七十二篇作品,编者认为张岱
  是最能兼公安、竟陵两派之长的集大成者。书前有周作人作于
  两个不同阶段的《冰雪小品选》和《近代散文抄》的两篇序。早在
  1926年,俞平伯的北京朴社排印的《陶庵梦忆》,就有周作人所
  作《陶庵梦忆・序》,周作人在序中说:“张宗子的著作似乎很多
  但《梦忆》以外,我只见过《于越三不朽图赞》、《琅嬛文集》、《西湖
  梦寻》三种,他所选的《一卷冰雪》曾在大路的旧书店中见过,因
  索价太昂未曾买得。我觉得《梦忆》最好,虽然文集里也有些好
  文章,如《梦忆》的记泰山几乎就是《岱志》的节本。其写人物的
  几篇也与《五异人传》有许多相象。”“《梦忆》是这一流文字之佳
  者,而所追怀者是明朝的事,更令我党得有意思。”其后又有上海
  世界书局1935年排印本,书前有朱剑芒的《陶庵梦忆考》,对张
  岱家世、个性、文学技巧作了论述,同时认为《陶庵梦忆》是一部
  忏悔作品。《陶庵梦忆》以后又有文明书局《说库》本、商务印书
  馆《丛书集成》本、艺文印书馆《百部丛书》本等。书前也有周作
  人写的序《再谈俳文》,赞扬张岱的小品“别有新气象,更是可
  喜”。在散文的写作上,周作人的散文就有些“张岱味”,他曾说
  过:“《梦忆》可以说是他文集的选本,除了那些故意用的怪文句
  我觉得有几篇真写得不坏,倘若我自己能够写得出一两篇,那就
  十分满足了,但这是歆羡不来、学不来的。”周作人曾多处推
  崇张岱的散文:“王季重文殊有趣,唯尚有徐文长所说的以古字
  俗字替代俗字的地方,不及张宗子自然。张宗子的《琅嬛文集》
  中记泰山及普陀之游的两篇文章似比《文饭小品》各篇为佳。”
  我们读周作人的《初恋》、《娱园》、《故乡的野菜》、《乌篷船》等篇,
  包括他为自己和为他人写的序言,意境淡远飘逸,雍容和蔼,絮
  絮道来,了无挂碍,放逸任性而节度宛在,冲淡平和之中自有
  种空灵澄澈的情韵。曹聚仁曾对周作人的散文作过这样的描
  述:“他的作风,可以用龙井茶来打比,看去全无颜色,喝到口里,
  一股清香,令人回味无穷。”曹聚仁讲的,正是周作人散文的
  机警出于自然、深刻寓于平淡的特征。周作人散文的这种风格
  特征正是渊源于公安三袁和张岱散文的风格特征。周作人认为
  俞平伯的《杂拌儿》、《燕知草》“是现今散文一派的代表,可以与
  张宗子的《文批)(刻本改名为《琅文集》)相比,各占一个时代

  的地位”。在文学风格上有明显的继承关系。朱自清在《燕
  知草》序》中也曾说过俞平伯的性情行径及散文,很像张岱、王思
  任一派名士。俞平伯在《重刊(陶庵梦忆)跋》中说:“重印此书,
  使梦中人多一机遇扩其心眼。痴人说梦,将有另一痴人倾耳听
  之,两毋相笑。于平居暇日,偶拈一则,如游旧径,似见故人。"这
  段话,其实提示了他与张岱散文之间精神的感应与认同。
  鲁迅对于周作人、林语堂提倡晩明小品曾经提出了严厉的
  批评,他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指出:“明末的小品虽然比较
  的颓放,却并非全是吟风弄月,其中有不平,有讽刺,有攻击,有
  破坏。”又在致郑振铎信中表明自己的态度:“小品文本身本
  无功过,今之被人诟病,实因过事张扬,本不能诗者争作打油诗;
  凡袁宏道李日华文,则誉为字字佳妙,于是而反感随起。”在
  鲁迅的文集和日记中,张岱的《陶庵梦忆》和《于越三不朽图赞》
  是引用次数较多的两部书。鲁迅在散文集《朝花タ拾》的《五猖
  会》篇中,引用了张岱《陶庵梦忆・及时雨》的全文,把张岱所描写
  的明末祈雨赛会的豪华情景与清末绍兴迎神赛会的情景作了比
  较。鲁迅说:“现在看看《陶庵梦忆》,觉得那时的赛会,真是豪奢
  极了…因为祷雨而迎龙王,现在也还有的,但办法却已经很简
  单,不过是十多人盘旋着一条龙,以及村童们扮些海鬼。那时却
  还要扮故事,而且实在奇拔得可观。”张岱的《及时雨》所记述的
  是明崇祯五年(1632)七月,绍兴城里祈雨赛会的盛会,他把当时
  的情景写得绘声绘色,一派热闹景象跃然纸上,因此鲁迅感慨地
  说:“这样的白描的活古人,谁能不动一看的雅兴呢?可惜这种

  盛举,早已和明社一同消灭了。”
  鲁迅在1913年2月8日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记载:这一天
  购得“《陶庵梦忆》一部四册,一元,此为王文浩所编,刻于桂林,
  虽单印本,然疑与《粤雅堂丛书》本同也。”这说明鲁迅对《粤
  雅堂丛书》本相当熟悉。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有《噱社》一文,叙写仲叔在京师与沈
  虎臣等人结噱社,沈虎臣作诗嘲笑其仲叔曰:“座主已收帽套去,
  此地空余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冷悠悠。”诗句
  诙谐,借鉴唐人崔颕《黄鹤楼》诗句之前半。鲁迅在《伪自由书
  崇实》中也活剥崔颢这首诗讽刺国民党政府。1933年1月,日
  军侵占山海关,国民党政府以“减少日军攻击目标”为理由,慌忙
  将历史语言研究所、故宫博物院内的值钱的文物分批从北平运
  往南京、上海等地。鲁迅对国民党消极抗日的行径十分愤慨,于
  是写下此文说:“废话不如少说,只剥崔颢《黄鹤楼》诗以吊之,
  日:“阔人已骑文化去,此地空余文化城。文化一去不复返,古城
  千载冷清清。专车队队前门站,晦气重重大学生。日薄榆关何
  处抗,烟花场上没人惊。”此诗诙谐犀利,憎爱分明,具有很
  强战斗力。无疑,鲁迅是从张岱《噱社》一文受到了启发。
  1935年2月4日,鲁迅在给杨霁云的信中提到阮大饿。鲁
  迅说:“阮大铖虽奸佞,还能作《燕子笺》之类,而今之叭儿及其主
  人,则连小オ也没有,“一代不如一代,盖不独人类为然也。”
  阮大铖的为人为鲁迅所不齿。但鲁迅对他在戏剧方面的才能并

  不完全抹煞。张岱与阮大铖是同时代人,张岱与阮大铖有过交
  往,他在《陶庵梦忆》中写过《阮圆海戏》,描写阮大铖在戏剧创作
  和导演方面的才能:“阮圆海家优,讲关目,讲情理,讲筋节…
  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脚脚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
  余在其家看《十错认》、《摩尼珠》、《燕子笺》三剧,其串架斗笋、插
  科打诨、意色眼目,主人细细与之讲明………阮圆海大有才华,恨
  居心勿静,其所编诸剧,骂世十七,解嘲十三,多诋毁东林,宥
  魏党,为士君子多唾弃,故其传奇,不之著焉。如就戏论,则亦镞
  镞能新,不落窠白者也。”张岱对魏党余孽是有明朗的态度
  的,对阮大铖也是有全面认识的。鲁迅虽然对张岱过分责备东
  林党有批评,但对其辩证评价阮大铖其人是认同的。
  鲁迅十分珍惜张岱的《于越三不朽图赞》,1912年到北京后
  不久,在同年6月6日的日记中写下:“夜补绘《于越三不朽图》
  阙叶三枚。”1913年夏,鲁迅回绍兴探亲,又在此年7月10日
  的日记中记载:“补绘《于越三不朽图赞》三叶,属三弟录赞并跋
  一叶。31914年2月1日的日记又载:“览十余书店,得…陈
  氏重刻《越中三不朽图赞》一册,五角,又别买一册,拟作副本,或
  以遗人。”张岱的《三不朽图赞》为什么会得到鲁迅的青睬呢?
  因为“图赞”收集了有明一代绍兴有节气、有武功、学术上有建树
  的一批爱国志士,如鲁迅曾多次引述痛斥马土英、拒绝其参与鲁
  王监国政权“夫越乃报仇雪耻之乡,非藏污纳垢之地”的王思任,
  还有智诱倭寇拯救乡民、最后惨遭倭寇杀害的普通百姓姚长子,
  蕴藏着丰富的爱国主义内容,能激起人们的爱国之情、报国之
  志、效国之行。鲁迅对于张岱著作的倾向,也正是体现了“明末

  的小品…其中有不平,有讽刺,有攻击,有破坏”的审美价值和
  思想倾向。
  但是,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开始,晚明文学在中国大陆的学术
  界受到了冷遇乃至批判。新中国建立以后至六十年代,由于晚
  明小品提倡的性灵和“闲适”,与时代的主潮不相适应,关于张岱
  研究的论文少而又少,仅见《陶庵张岱一一读书笔记》、《布帛
  菽粟之文ー一张岱(答袁箨庵书后)》等文章。但在几部《中
  国文学史》中却有较好的描述。如写于三十年代,五十、六十年
  代再版的郑振铎著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六十二章中:“天
  启、崇祯间的散文作家,以刘侗、徐宏祖及张岱为最著。张岱
  其所著《陶庵梦忆》《西湖梦寻》诸作,殆为明末散文文坛最
  高的成就。像《金山夜戏》、《柳敬亭说书》,以及状虎丘的夜月
  西湖的莲灯,皆为空前的精绝的散文;我们若闻其声,若见其形,
  其笔力的尖健,几透出于纸背。”较早地对张岱散文作了整体的
  评价。初版于四十年代,五十、六十年代再作修订的刘大杰著的
  《中国文学发展史》更是作了详细的评论:“兼有各派之长,可称
  为晚明散文代表的,是以《陶庵梦忆》、《西湖梦寻》和《琅嬛文集》
  著称的张岱………他的诗文……不为公安、竟陵所囿,能汲取两家
  之所长,弃其所短,而形成他自己的特色。其文学理论,并不与
  公安背,他同样主张反拟古,抒性灵,他的散文,题材范围非常广
  周,于描画山水外,社会生活方面无所不写。并且各种体裁,到
  他手中都解放了,如传记、序跋、像赞、碑铭等等,在他的笔下,都
  写得诙谐百出,情趣跃然,这是他散文上的特点。”“他用活泼新
  颖的文字,对当代的社会生活和美丽的湖光月色,作了真实生动

  的描写。有公安的清新,有竟陵的冷峭,又有王谑庵的诙谐,在
  晚明的新散文中,张岱是一个成就较高的名家。”六十年代由游
  国恩、王起等主编出版的《中国文学史》,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编写的《中国文学史》,对张岱散文成就都作了较高的评价。
  研究的热潮
  真正形成张岱研究高潮的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由于“晚明
  小品热”的第二次出现而惠及张岱研究的热潮的再掀起。在这
  股热潮中,作为晚明小品殿军的张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而
  且持续的时间正在延伸,对其研究也走向广泛深入,呈现了如下
  几个特点:
  1.散文专集不断重版,其他著作得到整理出版。
  于三十年代校点出版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嬛文
  集》三部散文集分别得到了再版。如《陶庵梦忆》,就有弥淞颐校
  注,西湖书社1982年;屠友祥校注,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年
  孙家遂校注《西湖梦寻》,浙江文艺出版社1984年。还有将上述
  两书合在一起出版的:马兴荣校点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上
  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夏成淳、程维荣校注《陶庵梦忆・西湖梦
  寻》,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云告校点《琅嬛文集》,岳簏出版
  社1985年。夏成淳校点《张岱诗文集》(含《张子诗粃》、《琅嬛文
  集》两部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此外还有选集:夏成淳
  选注《张岱散文选集》,百花文艺出版社195年;魏崇武选注《张
  宗子小品》,文化艺术出版社199年。浙江古籍出版社于1985
  新版了由朱宏达校点的《四书遇》,1986年新版了由高学安、余
  德余校点的《快园道古》,1987年新版了由刘耀林校注的《夜航
  船》。为对张岱研究提供了新的资料。200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
  继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9年出版《石匮书后集》的基础上,又

  影印出版了《续修四库全书・石匮书》。
  2.出现了一大批质量较高、角度新颖的论文。
  (1)对张岱生平创作考证和研究的有:尹恭弘的《张岱》,梁
  容若《张岱》,陈美林《晚明爱国学者张岱》,蒋金德《张岱的祖籍
  及其字号考略》,余德余《张岱年谱简编》,胡益民《张岱年谱简
  编》,陈平原《“都市诗人”张岱的为人与为文》等,对张岱的生平、
  籍贯、创作都作了较为全面深入的研究。(2)有关散文专集评论
  的有:陈娟芬《陶庵梦忆》的艺术成就》,王建《张岱和他的(陶庵
  梦忆》,王海燕《(陶庵梦忆〉主旨新说》,夏成淳《论张岱及其〈陶
  庵梦忆)〈西湖梦寻)》,张则桐《张岱和(夜航船)》等。(3)有关文
  艺理论研究方面的有:彭飞《张岱诗文与晚明的戏剧》,蒋星煜
  《张岱对戏曲史论之贡献》,鲍恒《一片冰学铸诗魂一试论张岱
  诗歌的总体特征》,胡益民《张岱诗画界限论》、《张岱艺术家论的
  特质与历史意义》等。(4)有关史学成就研究的有:李新达《张岱
  与(石匮书)》,陈仰光《张岱及其史学》,余德余《张岱的史学》,钱
  茂伟《敢于龙门争胜场的(石匮书》,胡益民《张岱史学著述考》,
  李灿朝《论“三不朽”说对张岱史学及其史著的影响》等。(5)比
  较研究方面的有:章明寿《归有光和张岱散文风格简说》,侯会
  《(红楼梦〉与张岱》,胡冠莹《从李贽、三袁到张岱》,周荷初《张岱
  与汪曾祺文学创作的文化意识和艺术品格比较论》,《张岱、王思
  任与俞平伯的散文创作》,叶晔《张岱曹雪芹文人心志比较论》
  等。(6)对遗民心态及其他方面研究的有:李圣华《论张岱的遗
  民心态和他的“冰雪”之诗》,杨泽君《明遗民心态・张岱个案分
  析》,周月亮、李新梅《略论明清之际文化悼亡情绪的文化内涵》
  余德余《张岱的“水浒观”》,《甘酒热血存春秋一一张岱(自为墓
  志铭〉现象窥探》,梅晓萍《张岱的音乐思想研究》等。
  3.出现了一批晚明小品研究和张岱研究的专著。

  上世纪末和本世纪初,出现了一批关于明清小品研究的专
  著,如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赵伯陶《明清小品一一个性天趣
  的显现》,尹恭弘《小品高潮与晚明文化一一晚明小品七十三家
  评述》,罗筠筠《灵与趣的意境一一晚明小品文美学研究》,陈平
  原《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
  明清散文研究》等,其中皆对张
  岱的散文作专章(或专节)论述,角度新,也很有深度。
  关于张岱研究的专著,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现了夏成淳《明末
  奇才一张岱论》,对张岱的生平思想、散文的美学、艺术特征及
  诗词戏曲作了比较全面的论述,具有创新和启发的作用。其后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15:30 山西
  胡益民的《张岱研究》和《张岱评传》对张岱家世、生平、著述、交
  游和散文、诗歌、史学、文艺和美学作了全面而又深入的梳理和
  研究,取材广博,行文流畅。佘德余的《张岱家世》则是详尽系统
  地叙述并考证了张氏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及外曾祖父、外祖父
  及其关系密切的友人和张岱兄弟、妻妾、子侄辈,书中披露了不
  少为其他著作所罕见的资料。
  4.散文创作风格得到继承发扬。
  黄裳既是著名的版本收藏家,又是著名的散文家。他曾收
  藏了遗存的张岱著作的一些手稿本、抄本,如《史阙》稿本,康熙
  风嬉堂原刊本《西湖梦寻》,王见大刊巾箱本《梦忆》,八千卷楼收
  藏的《琅嬛文集》手稿本,《张子诗粃》等,写有《绝代的散文家
  一一张宗子》、《张岱的(〈琅嬛文集〉跋》、《关于张宗子》等文,对张
  岱的诗歌、散文、史学、戏曲鉴赏皆有精到的评论。更主要的
  是他的散文创作是自由潇酒挥酒自如且富有个性的文体,除明
  澈睿智、识见通达,在清明的理性之外,更添一种生动的情趣和
  简洁、雅淡、具有个性的风格,我认为实在是受到张岱散文的影

  响。他自己曾说过:“生于明末的山阴张岱(宗子),是一位历史
  学家、市井诗人,又是一位绝代的散文家,是我平素佩服的作
  者。”
  当代文学家汪曾祺一向追慕晚明小品,自谓:“我的散文大
  概继承一点明清散文与“五四'散文的传统,有些篇可看出张岱
  与龚定庵的痕迹。”周荷初也认为“汪曾祺那随笔式的小说,
  也得益于张岱的小品文”。
  5.新出的文学批评史、中国文学史加大了对张岱研究的力
  度。
  袁震宇、刘明今著《明代文学批评史》专门设了《张岱论小品
  文的真与近》,论述其散文题材的世俗化、生活化的特征,对于张
  岱有关戏曲创作、导演、演员表演的理论作了详尽的论述。马积
  高、黄钧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指出:张岱小品“能吸收公安和竟
  陵派的长处,把公安的清新与竟陵派的陡峭熔于一炉,又能避免
  两派流弊,以深厚救浅薄,以严谨救率易,以明快救僻涩,兼诸家
  之美,集小品之大成”。章培恒、骆玉明主编的《中国文学史》重
  申:张岱“是晚明散文的最后一位大家和集大成者……其风格大
  抵以公安派的清新流畅为主调,在描写刻画中杂以竟陵派的冷
  峭,时有诙谐之趣”。郭顶衡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学史》则专门在
  《末代诗文》节设“张岱”一目,提出:“张岱最自负的是史学,但他
  为世所称道的则是散文小品。张岱的散文,各体兼备,尤其长于
  人物传记。”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在《晚明小品文》中,再

  次申述了“在表现生活化、个人化情调的游赏之作中,张岱的作
  品尤显出色”。“率直直露,注重真情实感”。
  尽管如此,张岱研究还有未尽人满意之处,目前张岱诗文集
  尚未全部重印,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的《续修四库全书・石
  匮书》还不是精校本,张岱的《古今义烈传》、《琯朗乞巧录》等遗
  著尚未整理出版,要对张岱作出较具体、全面的描述和较确切的
  评价自然也非易事。但是我们坚信,随着对张岱研究的深入,肯
  定会有一部整理较好、校印认真的张岱全集出版,从而使张岱研
  究登上一个新的台阶。
  后记
  走进“张岱研究”领域,说来有两个非常巧合的原因:一是从
  事中国古代文学,主要是元明清近代文学教学,二是身处绍兴这
  历史文化名城的文化环境。二十几年教学与研究,使我最感
  兴趣,也曾花过较多工夫去收集资料,深入研究的主要有:一、越
  中曲家的研究,在此基础上,开设了“绍兴地方戏曲研究”的选修
  课,出版了《越中曲派研究》(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年版)的专
  著;二、关于张岱的研究。
  张岱是晚明清初文化史上很有特色的一位人物,他在文学
  史、艺术史、史学上皆有较高的成就,尤其是他的散文。当前有
  很多学者涉足这一研究领域,但对于他在戏曲鉴赏、导演、剧本
  创作诸方面的论述及史学成就,关注的人相对较少,因为张岱的
  遗著还有相当一部分未经整理出版,为此研究起来,就受到资料
  的限制。我对张岱的研究,起步于他的遗著《快园道古》(浙江古
  籍出版社1986年)的校点,以后在越中曲家的研究中,撰写了
  《张岱戏曲理论摭谈》,后来又陆续写了《张岱的“水游”观》、《张
  岱的交游录》、《张岱的史学》《张岱年谱简编》、《张岱的散文》
  《张岱的实学思想》、《半生荣华半沦落,文中乌获兼斗构一一张
  俗传》、《从(快园道古》的编撰看其辑佚的方向》等近二十万字的
  论文,大多发表在《绍兴师专学报》或《绍兴文理学院学报》上,有

  几篇为人大复印资料全文复印,还有《张岱家世)(北京出版社
  200年)的编著。自感才疏学浅,远不能反映张文化成就的
  全貌,无非是为越文化研究添一块砖加一块瓦罢了。
  2004年,浙江省实施“浙江文化名人传记丛书”的大型文化
  建设工程,有幸获得撰写《张岱传》的任务。虽然,撰写《张岱传》
  有前面研究的基础,但是“以时间为序,使传记首尾条贯……形
  式丰富的写实文字”统一体例的要求,一经上手,才觉得并不那
  么简单。它与写一般论文不同,也与写评传不同。张岱的活动
  虽然非常丰富,但是昔日的交通、城市风貌和人事经历已经淹没
  了、模糊了,只能根据他留下的著作去填补、去想象。有些章节,
  苦思冥想了好几天,仍不得要领,于是再翻阅资料,换角度思考,
  才慢慢理清头绪。近一年时间,除了上课外,几乎把时间全花在
  《张岱传》的写作上,现在总算脱稿了。
  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参考了夏成淳、胡益民等先生的一些研
  究成果,在此致以衷心的谢意!
  余德余
  2006年5月于绍兴廊桥风和苑

  张岱大事年表
  1597年(明万历二十五年)1岁
  八月二十五日卯时,生于浙江省山阴县县城之状元
  坊
  1598年(明万历二十六年)2岁
  幼多痰疾,养于外祖母马太夫人家近十年
  1602年(明万历三十年)6岁
  随父读书于悬杪亭。于外祖父家,舅氏陶虎溪指壁上画,出
  上联:“画里仙桃摘不下”,岱对日:“笔中花朵梦将来”。虎溪称
  他为今之江淹。
  1603年(明万历三十ー年)7岁
  七岁时,善属对,得季祖张汝懋称赏。
  1604年(明万历三十二年)8岁
  跟从祖父造访祖父友黄汝亨
  1605年(明万历三十三年)9岁
  是年,从外祖母家回山阴城家中读书。
  岱随祖父寓居杭州家寄园,得遇著名文人陈继儒,以文思敏
  捷,善属对,大得陈氏称赏。
  1607年(明万历三十五年)11岁
  祖父张汝霖因上年在山东副使任上,于落卷中录取“古文
  崛”的名士李延赏而被时任礼部右给事中汪若霖弹劾,落职归

  家,蓄养声伎,建“可餐班”、家优班,以丝竹陶写心情。
  1608年(明万历三十六年)12岁
  居家读书,尝来往于绍兴、杭州。
  阅读《忠义水浒传》小说。为宋江之“忠义”行为所感,与官
  兵截杀,唯恐(水浒》之人不获全胜。至从征大辽,手足零落,修
  然悲悼不忍终卷。
  1611年(明万历三十九年)15岁
  祖母朱恭人卒。祖父尽遣侍姬,独居天镜园,拥书万卷,日
  事轴绎。暇则开九里山,策杖于猿崖鸟道间,诗文日进。岱时而
  跟随祖父读书。
  1612年(明万历四十年)16岁
  祈梦于会稽山下南镇庙,作骈文《南镇祈梦疏》,人目之为神
  童
  1613年(明万历四十ー年)17岁
  搜集“徐文长佚稿”。游兰亭,参与王右军祠修禊活动,与陆
  癯庵、周戬伯订交。
  1614年(明万历四十二年)18岁
  张岱至斑竹庵发现古井水,名之为“禊泉”。
  祖父至南京起复刑部主事,与黄汝享、罗玄父、张梦泽、王弱
  生等十余人读史于白门,结“读史社”。
  1616年(明万历四十四年)20岁
  岱学琴于绍兴著名琴师王侣鹅。与同学者范与兰、尹尔韬
  等结“丝社”,月必三会之。与刘世谷次女结婚。
  父亲屡困科举,抑郁牢骚,遂致病。母亲忧之,使其适意园
  亭,移情丝竹,遂兴土木,造楼船,置办“武陵”、“梯仙”班,教习小
  童,鼓吹剧戏。

  1618年(明万历四十六年)22岁
  学琴于王本吾。
  广搜资料,撰写《古今义烈传》。
  1620年(明万历四十八年、泰昌元年)24岁
  四月二十五日,岱母陶宜人卒。父患伤寒,经名医吴竹庭多
  方疗之,始愈。
  1621年(天启元年)25岁
  祖父以病从云南辞官归里,筑碖园于龙山之趾,啸咏其中。
  张岱读书于园。
  1622年(天启二年)26岁
  与仲叔联芳、友秦一生于龙山下结“斗鸡社”,仿王勃《斗鸡
  檄》作《斗鸡檄》文。
  六月甘四日至苏州葑门外之荷花荡游览
  1623年(天启三年)27岁
  正月十三日,与兄弟携南院王岑、杨四等去陶堰司徒庙看
  戏,并演传奇《白兔记》。
  张岱辑成《徐文长佚稿》,乞求祖父及祖父友王思任为序。
  祖父从湖西道再次辞官归家。
  1624年(天启四年)28岁
  与赵介臣、陈章候,卓珂月等于西湖峋嵝山房读书
  1625年(天启五年)29岁
  三月,祖父病瘰疠(疠子颈)不起,旋卒。
  岱至武林,张家三世藏书为父叔等门客、奴仆乱取之,张岱
  扼腕叹息。
  1627年(天启七年)31岁
  岱读书于天瓦庵,常登炉峰观月。
  父听从叔父动说,以副榜贡遏选,授鲁肃王右长史。

  1628年(崇祯元年)32岁
  《古今义烈传》完稿,自序。
  开始编写《石匮书》。
  听到魏阉垮台消息,旋即改编传奇《冰山记》,并在绍兴城隍
  庙演出,观者万人,群情激动
  1629年(崇祯二年)3岁
  五月,于秦淮观灯船竞渡。
  八月,率家班自杭州沿京杭大运河赴山东兖州为父亲祝寿。
  十六日,途经镇江金山寺,命优童张灯演出韩蕲王大战金山长江
  诸剧。
  至兖州,上演新编导的《冰山记》,兖州道守刘半舫赞赏并提
  出修改意见。张岱连夜修改,增加内容,第二天再次演出。刘半
  舫大为惊奇,与之订交。
  张岱出示《古今义烈传》手稿,请刘半舫、刘光斗为序。
  至曲阜谒孔庙,进香泰山、游泰山
  1630年(明崇祯三年)34岁
  义伶夏汝开父死,张岱典衣一袭,为之埋葬。
  1631年(明崇祯四年)35岁
  三月至兖州,观直指阅武。
  义伶夏汝开卒,张岱葬之于越敬亭山,并解除夏汝开因借贷货
  将妹妹作为人质抵押的合约,买舟航,送其母、弟、妹归故乡。
  1632年(明崇祯五年)36岁小
  寒食节,与家伶王畹生等祭莫夏汝开去世一周年,作《祭义
  伶文》。
  七月,绍兴大旱,张岱里中扮演《水浒传》故事以祈雨。
  黄道周于杭州大涤书院讲学,张岱主动上门求教。引为“史
  学知己”。

  十二月二十七日,父无疾而逝。
  1633年(明崇祯六年)37岁
  岱服父丧于家。约于此年作《征修明史檄》,希各方同仁,赐
  寄材料,以修明史。
  至兖州载归父亲生前进献给鲁肃王朱寿镛的“木犹龙”
  1634年(明崇祯七年)38岁
  闰中秋,仿虎丘故事,集“枫社”诸友于蕺山亭观剧。
  十月,与伶人朱楚生于不系园看红叶。并同彭天锡、陈章侯
  串演本腔戏。
  十二月,上《疏通市河呈子》于府太守,倡议富民乐助钱粮,
  兴工疏浚,恢复旧观。
  1635年(明崇祯八年)39岁
  《泰山志》完稿,示祁彪佳。
  七月二十五日,参加乡试,因试牍不合规格被黜,内心抑郁
  气愤。祁彪佳写信劝慰
  袁于令至绍兴访问祁彪佳,岱亦与见
  1636年(明崇祯九年)40岁
  二月二十八日,邀祁彪佳及堂弟张介子在碖园观看许自昌
  《水浒记》剧。
  夏,越中瘟疫流行,祁彪佳施药救之,岱作《丙子岁大疫,祁
  世培施药救济,记之》七言古诗。
  为祁彪佳寓山园诸建筑题咏并品评、笔削祁彪佳的《寓山
  注》稿。
  1637年(明崇祯十年)41岁
  正月十四日,邀请祁彪佳观看“世美堂”灯。
  剡县告饥,张岱参与赈济。
  七月,仲叔张联芳升扬州同知,分署淮安。岱至瓜州仲叔

  处,游瓜州园,登金山寺,走访范长白。
  1638年(明崇祯十ー年)42岁
  二月初,与友秦一生至宁波天童寺访金粟和尚,游阿育王
  寺,暗礼舍利,至定海演武场观水操。十六日至普陀。作《观海
  诗》、《海志》
  四月,外母王氏卒,作《祭外母刘太君文》。
  八月,与陈洪绶、祁彪佳等往吊朱燮元,同至三江观潮。
  九月,寓居南京,访茶道名家闵汶水,以自著《茶史》示之。
  十月,访阮大铖于祖堂山,留宿,观剧,并作《阮圆海祖堂留
  宿》二首。
  冬,与友人及同族隆平侯及姬侍打猎于南京牛首山。
  1639年(明崇祯十二年)43岁
  岱请郡守檄民捐金修复龙喷池旧观。
  张氏三代故交陈继儒卒。
  1640年(明崇祯十三年)4岁
  间正月,岱以乡绅资格与越中父老相约于越城张灯五夜。
  并作《张灯致语》。
  三月,在西湖,见各地进香者纷至,遂成香市。
  张岱好义,为宗族兄弟排解纠纷,挥散金钱,反受人噬,作
  《琴操》十首。
  1641年(明崇祯十四年)45岁
  正月,绍兴因灾荒,城内抢犯甚多,与金声始、赵公简等乡绅
  约助祁彪佳“约期给米”,维持治安。
  夏,岱在杭州,但见城中饿殍舁出,扛挽相属。
  1642年(明崇祯十五年)46岁
  春,在杭州西湖。
  四月至瓜州,观龙舟竞渡。
  夏五月,越中受灾,伙同祁彪佳倡官粜民粜两法,设粥厂赈
  济。
  岱以论防城之《金汤十二策》示祁彪佳。
  七月,至南京钟山观祭明孝陵。
  十ー月至间十二月,岱自金陵至淮安会见祁彪佳
  1643年(明崇祯十六年)47岁
  十月初八日,友祁风佳卒。张岱与堂弟张介子前往吊唁
  1644年(明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48岁
  月,仲叔张联芳客死淮安,岱与堂弟张介子奔丧于准安清
  江浦。
  四月,与名宦、书法家王铎同舟自淮安至杭州,舟中讲论书
  画。
  继续增补、修改早期重要著作《古今义烈传》,从400余人增
  至572人,所增主要为甲申死难者。
  1645年(清顺治二年、明弘光元年)49岁
  闰六月初,友祁彪佳坚拒清贝勒招降,沉水自杀。
  闰六月二十ー日,兵部尚书张国维、陈函辉迎立鲁王朱以海
  监国绍兴。岱上《贺鲁国主册封启》。
  七月,因岱父曾为鲁肃王右长史,监国朱以海亲临张家,岱
  设盛宴接驾,得授兵部职方主事之职。原弘光朝大学士马士英
  欲上表清朝,张岱以布衣身份上书鲁王,恳请杀马士英以谢天
  下,不久即遭斥逐。九月避入嵊县西北山中。
  1646年(清顺治三年)50岁
  正月十ー日,方国安以“商権军务”为由胁追张岱出山,张岱
  适疽发于背,从嵊县宿平水,晚上倚枕假寐,梦见祁彪佳劝其还
  山,完成《石匮书》。抵家后十日,方国安绑架张岱长子,逼勒饷
  银

  六月,清兵攻陷绍兴,鲁监国逃亡台州。张岱携一子一奴隐
  居山阴县西南之越王峥,坚持《石匮书》写作。因“一日缘山行,
  乃为人物色”,作《避兵越王峥留谢远明上人》。
  九月,避难再至嵊县西北山中。作《百丈泉》、《山中冬日》诸
  诗。
  《陶庵梦忆》初稿成,作《陶庵梦忆序》
  1647年(清顺治四年)51岁
  为生活所迫,于七月初从嵊县西北山徒居山阴县之州山项
  王里,作五言古《孝陵磨剑歌》,中秋作《念奴娇・丁亥中秋寓项
  里》词,为《四书遇》自序。
  1648年(清顺治五年)52岁
  居州山项里,继续从事《石匮书》编撰及修订
  1649年(清顺治六年)53岁
  九月,从项里搬回绍兴城中,因故居易主,ト居龙山后麓之
  快园。
  作《快园十章》四言诗。
  继续撰写修订《石嗫书》。
  1650年(清顺治七年)54岁
  居快园,艰辛备至。三月,作《见日铸佳茶,不能买,嗅之而
  已》五言古诗。
  撰写《家传》、《附传》、《五异人传》。
  编撰《陶庵肘后方》四卷,自序之。
  1651年(清顺治八年)55岁
  对族弟张毅儒《明诗存》选诗“极无主见”提出恳切批评。
  1652年(清顺治九年)56岁
  冬,禹庙重修,陪同友人曾益、朱胜之、林叔含、魏子煌等往
  游。

  1653年(清顺治十年)57岁
  八月,上三衢,人广信,采访明朝遗老。作《常山》、《玉山)》五
  言律诗。
  1654年(清顺治十一年)58岁
  编辑成《琅嬛诗集》,作《琅嬛诗集自序》。
  至西湖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祁氏之偶居,钱氏、余氏之别
  墅,张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但见遍地瓦砾,十分感慨。
  作《西湖三首》五言诗。
  儿辈赴省试,劝阻不成,作《甲午儿辈赴省试不归,走笔招
  之》,不久次儿落第归,转忧为喜,又作《甲午次儿下第归二首》
  诗。
  生活艰难,作《甲午初度,是日饿二首》、《甲午年定图,余以
  无田出籍》诗。
  新昌族弟张仲良游绍兴城,见面叙旧。旋赴新昌南明,回访
  仲良。
  1655年(清顺治十二年)59岁
  居快园,生活仍艰辛,作《乙未初度,时年五十有九》诗。
  编撰《快园道古》,作《快园道古小序》。
  《石匮书》稿成。
  1656年(清顺治十三年)60岁
  十二月,谷应泰主编《明史纪事本末》,慕岱名,邀同修。
  张岱为撰写崇祯朝史,踌躇再三,将《石匮书》稿供谷氏参
  考,参与“本末”五分之一撰写任务;利用谷氏所搜集的崇祯朝邸
  报、实录,自撰《石匮书后集》
  1657年(清顺治十四年)61岁
  岱居西湖助修《明史纪事本末》,并于崇祯朝史料中“簸扬淘
  次”,撰写《石匮书后集》。

  族弟具德和尚主修灵隐寺落成,岱作《具德和尚灵隐寺落成
  刚值初度,作诗寿之》为贺。
  1658年(清顺治十五年)62岁
  居快园,继续修撰《石匮书后集》。
  女诗人、画家黄皆令至快园造访,作《赠黄皆令女校书》诗。
  1659年(清顺治十六年)63岁
  三月,于王誉素家听李玉成吹觱篥。姜无幻出示白居易《路
  篥歌》,触景生情,亦效仿之,作《李玉成吹婿篥》诗
  修改《和祁世培绝命词》,“太上不辱身,其次不降志。十五
  年后死,迟早应不异。”
  六月,清政府追査“通海事件”,到处搜捕,朱士雅为人告发
  下杭州狱论死,友张近道敛重资营救,既而获救。近道渡江往
  晤,途中为人所杀。
  160年(清顺治十七年)64岁
  清政府颁布严禁结盟奏议:不得妄立社名,投刺往来不许用
  “同社”、“同盟”字样;确立以江苏之常州、松江,浙江之杭州、嘉
  兴、湖州为重点査禁地区。
  161年(清顺治十八年)65岁
  清廷借“通海案”兴大狱,魏耕、钱赞曾、钱瞻百、祁班孙、杨
  越、潘廷聪等被捕。
  张岱继续编撰《石匮书后集》、《快园道古》等,并开始研习
  《易经》。
  162年(清康熙元年)66岁
  岱全力治(易》,完成《大易用》书稿,作《大易用序》。
  六月,魏耕、钱赞曾、钱瞻百、潘廷聪等被杀害于杭州,祁班
  孙、杨越被遣成宁古塔。
  十月,归安知县吴之荣告发南浔庄廷私编《明史》,庄廷

  之父庄允城被押解北京,死在狱中。
  作《王寅除夕》诗。
  1663年(清康熙二年)67岁
  作《春米》、《担粪》诗。
  六月,至鲁云谷家,茶话终日,作《癸卵六月,云谷鲁鱿兰盛
  开,茶话终日,赋谢》诗致意。
  八月,堂弟伯凝以暴下之疾去世,作《祭伯凝八弟文》吊唁。
  庄廷《明史》案定谳。庄廷鏡已死被戮尸,其弟及子孙十
  五岁以上者,作序、参阅者皆被凌迟,刻工、书贾、藏书者皆被斩
  牵连70余人。
  1664年(清康熙三年)68岁
  岱作《甲辰初度,是日饿》诗。
  诬告阴风大刮:鸟程闵声程与好友批选唐诗《岭云集》被告
  发下狱。
  七月,明兵部尚书张煌言被捕,九月七日就刑于杭州风凰山
  下。
  1665年(清康熙四年)69岁
  效古人陶渊明、王无功、徐文长,作《自为墓志铭》,自营生圹
  于项王里鸡头山。李长祥为其题圹碑:“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
  公之圹”。
  1666年(清康熙五年)70岁
  東发之友周戬伯八十寿辰,作诗贺之
  167年(清康熙六年)71岁
  继续整理《石匮书后集》。
  1670年(清康熙九年)74岁
  友人鲁云谷、周懋明卒。作《周宛委墓志铭》、《鲁云谷传》。

  1671年(清康熙十年)75岁
  《西湖梦寻》书成稿。七月十六日自序
  1672年(清康熙十ー年)76岁
  岱自顺治六年(1649)移居快园,至此已历整24年,作《快园
  记》。
  与张噩仍共同参与《会稽县志》编撰。
  查继佐《罪惟录》初稿成,至山阴拜访张岱。
  1673年(清康熙十ニ年)77岁
  三月,族弟登子自江西来越,岱与周戬伯、陆癯庵、张登子赴
  兰亭修禊,作《古兰亭辨》等文及诗。
  1674年(清康熙十三年)78岁
  约在此年移居项王里厂屋。快园留给诸儿居之。
  “東发之友”陆癯庵八十岁,岱作诗作贺。
  “戏曲知己”袁于令(号箨庵)卒于会稽,岱应请为之题名连,
  并作《为袁箨庵题旌停笔书之》诗作吊
  再作《陶庵梦忆序》:“三十年来,杜门谢客,客也渐辞老人
  去。间策杖入市,市人有不识其姓名者,老人辄自喜,遂更名日
  蝶庵’,又日“石公”。
  徐沁《香草吟》传奇成,张岱作《快读徐野公〈香草吟〉兼贺其
  郎入泮》诗贺之。
  1675年(清康熙十四年)79岁
  携儿孙辈游吼山,意外遇见堂舅母一陶兰亭之季媳。
  总角老友周戬伯卒。作《祭周戬伯文》哀悼。
  作《募修岳鄂王祠墓疏》。
  1676年(清康熙十五年)80岁
  在项里编撰《于越三不朽图赞》、《琯朗乞巧录》,修订《石匮
  书后集》。

  1677年(清康熙十六年)81岁
  作《蝶庵像赞》,又作《白衣观音像赞》。
  继续整理修订《于越三不朽图赞》、《琯朗乞巧录》。
  1678年(清康熙十七年)82岁
  除夕作《戊午除タ》诗。
  晚号六休居士。
  1679年(清康熙十八年)83岁
  元旦作《己未元旦》诗。
  毛奇龄在清史馆作书,向张岱乞求《石匮书》为修《明史》参
  考。
  1680年(清康熙十九年)84岁
  八月,《于越三不朽图赞》书稿成,自作序。
  同月,《琯朗乞巧录》书稿成,自作序
  1681年(清康熙二十年)85岁
  五月,礼部下达公文,要求地方官将《石匮书》手稿等送至清
  史馆。许以明四王事迹附载崇祯之后。
  张岱续补南明史事,继续补写《石匮书后集》
  1684年(清康熙二十三年)88岁
  作《修大善塔碑》文,《万休师修大善塔》诗。
  1689年(清康熙二十八年)93岁
  张岱卒于项里。
楼主messiyun 时间:2019-04-27 22:22:09 山西
作者:王然郝 时间:2019-07-26 20:03:19 安徽
  楼主加油
作者:殷发涛 时间:2019-07-29 18:18:08 安徽
  顶帖支持
作者:金广强 时间:2019-08-03 17:29:04 安徽
  看好你
作者:楚汪明 时间:2019-08-03 22:12:15 安徽
  学习了
作者:罗娟芳 时间:2019-08-07 23:06:49 安徽
  顶帖支持
作者:大明永历皇帝 时间:2022-03-14 18:06:45 浙江
  在我的印象中,张岱就是明末不想仕清的知识分子的代表,作为文人,过去精致的生活状态被打破,剩下了就只能是剃发当顺民了,否则就只能如那写有《长物志》的文震亨,投水不成绝食而亡,那成本也太高了些。

  史载他是披发入山,著述终身,这个我是不太相信的,想那些不同清廷合作,或专心学术,或开堂授徒,如黄宗羲和顾炎武一众,清廷对有这些名望之人也还算宽大,但剃发令一下,全国皆行,特别是江阴屠后,满人“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下”实施的力度是空前的,现在黄、顾等人留下的画像,都披着个头巾示人,所以,张岱先期也许是披发入山,但怕是坚持不久,剃发是必须的。

  • messiyun: 举报  2022-03-15 08:48:59 山西  评论

    我还是相信张岱不会剃发的。他也不做官,不像黄宗羲和顾炎武还和清廷保持一定暧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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