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侠传四同人小说 笑春风 (主角为慕容紫英)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18:00 点击:7493 回复: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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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娘亲过世以后,他才每日都去一趟‘醉花荫’,他喜好坐在这安静自在之地弹奏他的古琴,不为众人所打扰。说起娘亲,那可是个十足的美人。而父亲,太过严肃无趣。
  娘亲向来都会在她摆琴的地方燃着香,这香味几十年如一日堆积下来,便再也很难散去。昨日下了场雨,以至今日的香气里都掺了重重的湿味,却更入鼻。
  娘亲会演奏的曲目他都会,过耳不忘。
  有脚步声传来。他嘴角浮起一抹笑,看来对方是奉命前来找他的。
  
  “……仲域师兄,你人在何处?……重光长老在找你,命你速去……仲域师兄……”一个少年擦了擦满头汗,气喘吁吁。长老的命令一下他就急着找人,无奈师兄藏身的地点向来都不稳定,若是找不到才是麻烦大了呢!
  
  白衣青年微垂的手又重新抚上琴,不曾有搭理面前人的意思。
  
  “仲域师兄,你怎么…还在弹琴啊?不能让重光长老等太久……”玄进看到师兄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光,就勉强把剩余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听说山上来了一个闯祸精?”
  
  “他叫云天青。”
  
  “哦。”手继续抚琴,行云流水般的柔和曲调,跟他阴柔的面貌甚为匹配。师叔师伯们都说他长得既不随父,也不随母。他也承认自己偶尔阴毒的一面的确不像爹跟娘,也因此为爹所厌恶。甚至希望把他逐出琼华吧?
  
  “师兄……你这次去了什么地方?”
  
  “不周山。”赢仲域微抬头就看到了正缓缓向自己走来的爹。“不过那地方令我感到索然无味。”
  
  鹤发童颜,姿态老成,这就是他的父亲。那张脸上与以往一样带着怒意。
  
  “爹,这杀气……真吓人……”仲域终于离开了他的琴。
  
  “忤逆子,竟然还敢再回来?”重光挑眉问道。
  
  “爹眼下不是正在寻找仲域吗?我在此处不正合了您的心愿。倘若我迟点回来,只怕玄进要吓得轻生。”他又看着自己的小师弟,“你下去吧,我与长老有事要说。”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父子见面的情形,彼此行同路人。自从娘亲过世以后,他们的对话才稍微多了些。
  
  “…………………………”
  
  “爹,我活着回来了。您又何必担忧?”他的本能就是去做看起来无法完成的任务,挑战强者,踩死输家,逆天而行。
  
  “你本事很大,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关得了你禁闭。但你若再这么目无章法就立刻给我离开琼华,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当父亲的。撇开你我的关系,你应该清楚我在琼华的身份吧?却依旧明知故犯,不知悔改。”
  
  “爹,身体要紧。我下次不再乱跑了……让您费心了……”赢仲域语音低沉,似是道歉,又更像是在宣誓什么。
  
  重光命他掀起衣袖,看他右手腕上的伤。血迹模糊,伤口时大时小,好象会收缩一般,伤处泛着幽蓝的光。仲域只说不大紧,神色轻松,而对面的重光则是一脸忧虑。
  
  “不碍事,早已经没有痛感了。爹,山上来了几个新弟子吗?”
  
  “是掌门新收的弟子,资质看来都还不错。你很在意?”重光收回手,万般事皆顺应天命,他又能如何?
  
  “其中一个叫云天青,听说是位出名的闯祸精?”他拿衣袖盖住异样的伤口,依旧是神色自如。
  
  “有谁能比得上你这个琼华的闯祸精?”
  
  的确,他小时就会骗师兄们给他买酒喝。有次灌醉了师兄再偷过某师姐的衣服系在了师兄的腰上,令师兄与心仪之人的距离拉过头以至他们的感情不了了之。三师伯的木工手艺很好,给他做过一匹马,结果他鸡蛋里挑骨头说马没有马毛,不要。此类事情过多,多到数也数不清楚。
  
  “爹,莫说这样的话,若是娘依然在世,只怕她就爱我这样。”他拿爹最爱的娘出来做了自己的挡箭牌。
  
  “只怪我对你疏于管教。”
  
  “这醉花荫的花倒不如这沉香迷人,花儿倒成了它的陪衬。爹,可笑否?”
  
  
  赢仲域就是赢仲域,他向来是想要什么就要得到。师伯们曾说稀世宝剑就藏在不周山的西处神坛内,只是取剑者如与剑不合适自当以肉身与血作为对剑的馈赠。他没有死,是万幸。只是这手腕上的伤过于诡异罢了,至于救命的法子是什么,他心里毫无概念。
  
  *******分割线*******
  
  云天青懒散惯了。与之相比,玄霄就显得过分忙碌。
  
  “师兄,你进步如此之快,当真是你比我聪明?”云天青问道,“还是说师兄你有什么秘诀?有秘诀都不告诉师弟我,真是小心眼啊!”
  
  “……………………………………………………”玄霄只看他一下就又闭上了眼。
  
  “师兄,你看我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好歹我们也有同床共枕之谊啊!”云天青脸色苦恼的奚落对面一板眼儿正经的人。
  
  “……云天青,看来你不适合留在琼华。”
  
  “要赶我走的人也应该是师父啊!师兄,你稍微有点越权了哦!”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蜜酒。
  
  “你是不是又想…………”
  
  “嘘,声音小点,我怕呢!”天青的中指点住嘴唇暗示玄霄莫过张扬,“还是跟御墨姑娘对饮比较畅快,师兄你太闷了,这样不行的。”
  
  这一说谁,谁就到了。御墨看见云天青手中的酒,就要奔过去。不想半路冲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弱公子,他提前抢了天青手里的爱物,闻了闻,只一句,好酒。
  
  御墨满脸的不甘心,只好退到一边。
  
  “你就是云天青?久仰大名了。”仲域坐落在老杏树的枝桠上,那瓶甘液在他的掌心里颠簸着。
  
  “哇,我才来没多久,就这样有名气啊?幸会幸会。诶,师兄你看……”天青拍拍玄霄的肩膀,想让他说点什么。
  
  “在下赢仲域。你该叫我师兄才是。”
  
  果然,那个石头人有反应了。玄霄向他行礼,恭敬地称呼其为‘仲域师兄’。依他的眼光来看,玄霄无趣极了,命中注定难遇知己。云天青的话,亦是同样。虽然他言辞间玩世不恭,却也不是轻浮之人。看见他就好象能看见自己的另一面。
  
  “两位师弟刚上山一定觉得不习惯吧?呆久了自然就好了。”仲域将酒扔向天青又看向御墨,“你没有事情做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
  御墨来不及抱怨,立即溜掉。她是他的小师妹,向来怕他,因为自己对她的方式过于严厉。她不怕身为长老与师父的父亲,独怕他。
  天青的笑声爽朗且纯粹,玄霄也不便对他过多斥责。
  
  “仲域师兄,小妹妹要是被你多管教管教,就不会乱爬男人洗澡的地方啦!哈哈…真少见她溜掉的模样……看得出来她很怕师兄你呢!玄霄都奈何不了她啊!哈哈…”
  
  “想来你跟她………………”
  
  “其他的师兄有告诉我要穿裤子的,所以没有被她的眼睛非礼到……师兄,我们一起喝酒吧?!”天青好意邀请。
  
  “我有收藏近十年的好酒,你若有海量,就来试试。”仲域想起自己的三师伯还留下了很多宝贝,不由莞尔一笑。
  
  “……师兄,此话当真?”天青说自己嗜酒如命。
  
  “自然当真。师弟若是只嗜蜜酒如命,恐怕会在酒桌上败给我了。我自信自己能海纳百川。那么,玄霄师弟的酒量又如何呢?”
  
  玄霄只道自己滴酒不沾,像是与他们撇清了关系一样。仲域毫无缘由地厌恶玄霄,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爹夸过他几句,更多的是无法认同他的姿态。修仙?凡人都想当神仙吗?是妄想还是对高境界的追求?无论是哪种,在他眼里都是无知。仲域的眉眼间浮现嘲弄之意,很快又散去了。
  天青的酒喝得只剩一半,最后所剩的都交到了这个才只见过一面的师兄手里。仲域喝一口,只说过甜,坏了酒味。
  天青笑,原来师兄喜欢干柴烈火的苦滋味。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酒,与干柴烈火有何联系呢?云烟缭绕,滚滚浮尘,这个琼华就如同他所珍藏的清酒,且浓且淡。
  有些人,只一面就会觉得有缘,有些人则是见过一面就会觉得异常疲惫。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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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18:25
  (二)
  
  重光极为不悦地看着劝说自己的青阳,心情越发沉闷。已让大师兄太清看过那不孝子的伤势,他说这伤要不了他的性命,他这才稍微安下心来。不过那孩子过于顽劣,一次没有成功的事情一定还想着再去做第二次。如此想,就不由地焦躁不已。
  
  “……这个孩子打小就不寻常,长大以后更是无法看管,重光你何不任由他去?对他而言,越是束缚他越是助长了他恣意妄为的个性。郡阳最怕的就是你们父子反目成仇,她总说你不够了解他。”青阳叹气道。
  
  “他为掠神剑私自闯去不周山,难道我还没有管教的权利?郡阳生前究竟有没有好好教导过他?你看他哪一次听过我的话?他若再这样下去,我定会逐他下山。”重光重拍桌面,正在打扫的小弟子打碎了一只杯盏,吓得直哆嗦。
  
  “收拾好以后就下去吧,以后做事小心点。”青阳捋了捋长胡须,“我还有事与宗炼商议,待仲域回来,你莫斥责他了,他只是过于上进。”
  
  “哈?过于上进,他根本是连宗炼的话都听不进半句,以为自己做的选择都是对的,而别人都是错的。”重光气恼。
  
  “那是你的看法吧,宗炼却认为他是有资质有主见的人才,对他向来是赞不绝口的。”青阳笑道,这为人父的与当师父的真可谓是看法两样,差别太大。
  
  重光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青阳与小弟子陆续离去,偌大的室内终只留他一人。有弟子说仲域跟云天青正在把酒言欢,罢了,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由他去。
  
  吹灭烛火,黑暗里多少往事涌上心头。
  郡阳,你现下是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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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白
  
  
  我出生于京城中的名门望族,祖父与父亲都是朝中重臣。我之所以执意上琼华,并不单单是因我为厌恶了家里的生活,我从内心深处渴望一世宁静,淡泊欲望。
  母亲对于我的离开是依依不舍的,但她信我天命如此,永世孤独。父亲对我向来不冷不热,虽然我是家中的最小的孩子。我的兄长们都渴求名利,人人都擅长勾心斗角。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看起来更像一个看透人生的老者。
  我在琼华亦是没有朋友,唯独师父对我看重,他总是语重心长地说:“你要做我未来的继承者。执法者,理应为人所畏惧。”
  我选择了有趣的道法来修炼,最终容颜依旧如十几岁的少年人那般,发丝如雪。
  
  宗炼是我第一个打交道的人,其次是青阳,再然后才是太清。有些时日,某些师弟常常拿我开玩笑,说山上的某位师妹心系于我。我不以为然,那与我有何干系?我只在意我的道,其余的不曾拿半眼关注过。
  
  某日师父要我去见一个人,说是山上新来的女弟子,资质很高。我就去见了。
  
  “…宗炼师兄…重光师兄…”她看起来很有礼仪。
  
  “郡阳师妹,不必多礼。”我在宗炼清秀的脸上看到了羞涩,对面的女子却是一脸漠然。
  
  “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忘记做。”我先走一步。有些人的美是过目难忘的,我开始相信。
  
  
  陆蔷薇是我的师妹,她的名字被师弟们在我耳边重复了几百次我才能记下。她会每天为我做好斋饭,不过我不曾去尝试罢了。连师父都说如此女子最为痴情,但这痴情于我只是负担。听闻宗炼与那名女子走的最近,外人都暗自猜测他们的关系,不少人妒忌宗炼,只因为他身旁的女子过于美丽。
  七夕那日,我未曾搭理陆蔷薇,她在这之后下山,未曾告之任何人。她走的理由大家心知肚明。
  
  聂郡阳从不与人打交道,就好像另一个我。师伯很重视她,她进步飞快。宗炼为她铸最好的剑,她欣然接受,每一把剑都那么合适她。宗炼就以这种沉默的姿态做他最擅长的事。
  
  又是一年清明时分,聂郡阳找到我说:“重光师兄,你可以帮我在醉花荫那里做一个秋千吗?”
  我犹豫半晌,最终没有拒绝。
  
  她长去那里荡秋千,我陪她的时间开始多了起来。总是有人拿她同仙子比较,我在看过她的微笑之后便与他人这般认同。其他弟子传言宗炼恨我,我相信宗炼不是那般人。
  
  “……我爹是归隐乡野的学士,我娘只是村里最普通的姑娘……”郡阳一边同我说话,一边梳理她的那头长发。
  
  “是吗?那样有什么不好?”我当她是不满意自己的出生。
  
  “我没有觉得不好啊……我爹娘很是恩爱……我若嫁人,也要找个像我爹那样的好夫君……”她嫣然一笑,阳光都碎成了春水。
  
  “重光师兄,你什么时间下山,我想要一根发钗。”
  
  “我若下山,就替你带一只回来。”我想起我年幼离开家门时,曾私自带走了母亲的一根玉簪,曾经把它看作心头宝物。
  
  师父问我是否心仪郡阳,我不答话。师父说我想把郡阳嫁于宗炼,他们很是般配。我依然沉默。当夜,我把郡阳叫了出来,赠了她玉簪。她只一声‘重光师兄’,两行清泪似珍珠。两人对望,如死海一般的寂寞。我折了凤凰花枝,却不知该将它放在何处。
  
  “师兄,你就不会喜欢上我吗?”
  
  “…………………………………”
  
  “罢了,姻缘自是强求不来的,是郡阳无福。那么,我先告退了。”她黯然退场,剩我一人留下。
  
  师父说她回绝与宗炼的婚事以后选择了跟我同样的道法在修炼,宗炼与我仍然是从前的关系,未糟半分破坏的迹象。我开始觉得日子难捱,原来动情之后就再难回到过去无欲无求的状态。我开始对陆蔷薇产生愧疚,是我伤她在先。
  
  郡阳修成道法的那日,我去见了她。一如既往的容颜,一样的黑发,没有变化。她还是喜欢去醉花荫荡秋千,我照样陪同。不久后我听闻了爹娘相继过世的事情,兄长败家,赢府一片惨淡收场。再好的景象也会成被燃烧成灰迹,最后散入风中难以寻觅。我成了赢家唯一现存于世的骨血。
  
  “师兄,一定很难过吧?”郡阳问我。
  
  “没有什么难过与不难过,只是要感叹一句世事无常。”我站在陡峭的石壁前,略微苦涩的音调。
  
  “师兄,我这辈子都不想嫁人了。”
  
  “何故?”我不解。
  
  “等你。”她握住我的手。
  
  “不如你嫁我?”
  
  “……也好。”
  
  
  我与郡阳成婚十年无子嗣,她难以心安。我其实看得很开,子女有何用?她却比我要难过的多,宗炼与青阳为她遍访名医。师父说只是机缘未到。
  苍天不负有心人,或许是师父说到机缘到了。成婚十五载,她为我诞下麟儿,起名仲域。看着怀抱里那么点大的孩子,我莫名感到欣慰,这是我的骨血,我已为人父。同时,身兼正法长老一职。
  小家伙越长越大,与我之间话不太多,倒更喜欢同郡阳说话耍赖。父子之间,情如薄酒。
  郡阳在仲域十二岁那年陡然病倒,没有病因。
  
  她总喜欢坐落在窗前泡花茶,然后同我谈论些可有可无的事情。
  
  “……我若去了,你怎么办?”
  
  “自然是该如何便如何。”我喂她饮药。
  
  “仲域在你眼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呢?我想听……”她咳嗽。
  
  “如果有天我老了却不是善终,那一定是他的责任。”
  
  “……这是我盼来的孩子,我把他看得比我生命还重要,他在我心里跟师兄你是同等位置……我……”郡阳欲言又止。
  
  “我清楚。”其实,我不是很清楚。
  
  “师兄,嫁你,我此生无悔了。”
  
  
  郡阳的身体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也只拖了三年便离我而去,仲域看起来很是伤心,自此以后他就要跟我这个不称职的爹一起生活。他变得更加任性,四处闯祸,打伤其他门派的弟子,或者是抢夺他人秘宝,他只做我厌恶的事情。我的鞭打与斥责,毫无用处。或许,是我错呢?还是郡阳错了呢?
  
  当日折花赠佳人,花去又开佳人走。
  暖酒一杯烛火愁,黄简墨迹难替喉。
  
  
  郡阳一走,我是变或未变,连我自己也不自知。长年面无表情的我,就算是悲伤,也不会有人察觉。
  
  郡阳,你在何处?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20:27
  (三)
  
  仲域见到夙玉的那刻只觉得此人与玄霄甚为般配,刚想调侃几句却发现了天青独饮成痴的神情,心底便有了数。天青,你喜欢这清冷的女子?我倒以为你是抛却了儿女情长的男子。
  
  玄霄与玄震以及夙瑶都是一板一眼的人,琼华盛产此类,多到数不胜数。唯独他与天青是异类。父亲不止一次劝他与云天青少打交道,理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他与天青,究竟谁更黑呢?
  
  “仲域师兄,为什么你不上早课也可以?不像我们每日都要早起,稍有怠慢便被罚去思返谷。”天青摸着脑袋问他。
  
  “因为我爹是正法长老,这个理由够不够?”仲域笑,“天青,你说琼华山下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难道师兄从没有离开过琼华?这不像师兄的行事风格吧?”天青难免有些惊讶。
  
  “我曾打伤过洞天弟子,还有蜀山弟子,这就是我除却琼华以外最常去的地方。至于琼华外的世界我倒是真的不怎么打叫道,看似我是入了仙境的人,其实依然是不知世事的凡夫俗子。”仲域吹起箫,眼里满是戏谑。
  
  看来师兄是不怎么相信修仙之事呢!天青如是想。原来师兄的心里也有障碍啊,真是令他感到意外。
  
  “师兄,不如我们一起下山去喝个痛快?我知道一个小地方藏匿着最香醇的酒,真想跟师兄你好好分享一下。”
  
  仲域吹奏他的箫,没有停下的意思。这抹苍凉的音色,究竟是谁在感叹年华如流水?
  天青想起自己的爹娘,他们是重视面子超过了性命的人。想他可真是云家村出了名的捣蛋鬼,曾经做过的好事情太多,以致他被赶出家门,一路漂泊闯荡,最后才来到琼华。
  其实心底还是恋家的,最思念的人是娘亲。因为娘比爹慈爱。爹亲的话,哈,太可怕了,不想也罢。
  
  “仲域师兄,为什么不搭理我啊?你莫跟玄霄师兄学习啊!他那个人最无趣了。哎,你倒是跟我说话呀!”
  
  “天青,我倒是真想同你下山去痛饮一回。只是害怕你我要为这短暂的过瘾付出惨重的代价,估计我爹会将我们俩人长期锁在禁地,而不是思返谷。”仲域收起箫,席地而坐。白衣公子,风采过人。
  夜间的琼华最为安静,没有剑音与人声。微风拂过,花香撩人,繁星灿烂…恍若置身世外。
  
  “禁地?那又是什么地方?”
  
  “专门关闭本派无法教化的弟子之密室,你可想去?”
  
  “……不用了,师兄,能跟你坐在这里谈天说地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天青摆摆手,一脸‘师兄你别害我’的表情。
  
  “你说我能进得了那种地方吗?青弟。”
  
  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他以为是玄霄。回头一看,却发现竟是玄震。
  
  “真是稀客啊!”仲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师兄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玄震自袖中掏出一块红色的石头递给仲域道:“上次我二人比剑,我弄断了你的剑,我知道你铸剑的材料不是凡物,我托其他师弟替我留意,终给你寻来了这块火麟石。”
  
  红石果然不是凡物,晶莹剔透,色泽鲜艳欲滴。天青接在手中,还有尚热的余温,连连称奇。
  
  仲域却是看都不看,好似并不在意。
  
  “怎么?师弟你还是在生我的气?”玄震面色略有尴尬,上次二人的比试差点伤他性命。
  
  “师兄,我现在才发现火麟石也不过如此。”仲域开口道,“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未铸造新剑,正是因为我没有遇到合适的铸剑材料,而不是在一心寻找火麟石。比试中我虽然输了只能怪我技不如人,师兄你何须这般介怀呢?我又并未怪你。”
  
  “仲域师兄,你上次比试究竟在想什么事情导致分心了啊?”天青将火麟石藏入衣内,“玄震师兄,这个东西不如送给我吧,我或许用得着。”
  
  “可是云师弟你并不懂得铸剑之道,何况依照你目前的修为也驾驭不了火麟石所打造的武器。你要它有何用?”玄震所言不假。
  
  “我是驾驭不了它,但玄霄师兄或许可以吧?玄震师兄你何不成人之美让我做个顺水人情呢?呵呵…”天青耍赖。
  
  “这………”玄震有些犯难。
  
  “玄震师兄这么小气啊?你在我心里圣明的形象好像有所下降了哦!”天青继续耍无赖,不给,就是不给,你能把我怎样?
  
  “你就应了他吧,他难得为一人如此着想,虽然玄霄或许用不上。”仲域起身伸了个懒腰。
  
  玄震点点头,不再多话。师弟如此要求,也算是了却了他一桩心愿。仲域问天青是否有酒,天青皱皱眉表示暂时不方便。谁知道仲域提出三人共饮一杯,吓他一跳。三人对饮?加上这个性情严肃的玄震师兄?
  
  师兄,就算你有一个当正法长老的爹为你撑腰,你也要为我着想一下嘛!万一酒饮不成扫兴是小,被人家拿去告密我又该如何是好?
  想上次两人只是私下议论了些不该议论的小事情就被罚去思返谷呆上了半月,滴水不进。那种痛苦的滋味再也不要尝了,他还没有修炼成金刚不坏之身。
  
  “师弟,过几日就是郡阳师叔的祭日,你可去扫墓?”玄震依然尊敬这位已逝的师叔,想自己当初多半都是受了她的照顾。
  
  “……我以为没有这个必要。”
  
  “………………………………”他只好微微叹息,看来这次又将是他一人前往。
  
  “玄震师兄与夙瑶师姐最近好似渐行渐远了…发生什么事了么?”他话刚落音,旁边的天青就捂住了嘴。
  
  玄震的脸微红,不能言语。最后敷衍了事直接走人。天青这才敢笑出声来,问起夙瑶与玄震的关系。仲域只一句,他们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是层暧昧不清的关系。
  夙瑶资质不如玄震,自然是不受门派中掌门以及各位长老与弟子们的重视。她性格争强好胜,言辞犀利却不甚精明,因而人缘不好。唯一能与她说得上话的大概只有夙莘,这二人性格倒是颇为相似。天青之所以想笑,是觉得男女之事放在她的身上实在是不敢想象。
  
  “青弟你笑得这么开心,就不怕吸引什么脏东西过来?”
  
  “什么脏东西啊?师兄……”
  
  “你我所处的这块地,可是死过不少人的,而且不甘心于死亡的人是会成为冤魂的,冤魂最厌恶的事就是被人打搅。青弟,你说你现在是犯了什么错?”
  
  “跟师兄在一起,我怕什么?”他依旧嬉皮笑脸。
  
  “你爱夙玉?”
  
  “…………师兄你…………”原来师兄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意。
  
  “夙玉跟玄霄的眼里都有彼此,你又何必自苦?”他实在是不愿自己的好友为情所伤。
  
  “…………师兄你也这么认为?…………”伤口被暴露于知己眼前,人也随之卸下了懵懂的面具。
  
  “我不懂何谓情爱,但若你真打算将自己的心意执着到底,我也只能选择支持你。或许,所谓的七情六欲只是与你自己有关的事,对方的回应只是有关一世痛乐的罢了。无求,或许才是最高境界,也最能持久。”仲域的眸色黯淡下来。
  
  “师兄,你的话我能接受,只是你好像有心事?”天青依然是不解。
  
  “我厌倦了琼华……或许某日,你我兄弟是要分道扬镳的。不过你这般性情,或许会比我先离开此地也说不定。”
  
  “师兄你这是………………”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天青。”
  
  *******分割线*******
  
  夙玉——玄霄
  
  不过是回眸一笑,虽是性情如冰,却也能从中取暖。静候光阴流过,无言的约定就入心底更深一寸。
  夙玉察觉自己的进境要稍慢玄霄一步,心里自然感到阴郁。玄霄却是安慰她不必操之过急,否则欲速则不达。夙玉想也只好如此,急,有何用呢?
  只是好久都没有看到天青师兄,虽是不满意他的言谈,倒觉得十分有趣。她不爱笑,却不表示她并无正常人的感情。她也如同正常女子那般,会让某个人驻扎心房,暧昧入骨。
  
  “夙玉,你身体可还好?”
  
  “……玄霄师兄……”她转身面向来人。
  
  “我知你会在此处赏花,果然不错。”
  
  “………………………………………”
  
  “……你的一样东西掉在禁地,被我拾了起来,现下交给你。”玄霄拿出小巧的香包。
  
  “……这是上回天青师兄赠与我的……”夙玉并未伸手去接下。
  
  “哦,天青送的?他真是有心了。”玄霄把香包还给了她,“收好吧!”
  
  夙玉不再说话。树上的落叶随风飘落到他肩上,更是显出了他的随意。她便有些乱了。
  
  天青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她亦看到了他。
  
  玄霄师兄他或许还不清楚她的心意吧?
  
  
  “哟,玄霄师兄你看起来很忙碌吗?夙玉师妹,我也想听你诉说那个动人的故事。”天青站出来了。
  
  “…………………………………………”
  
  “天青你对那个故事也感兴趣?”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三个人,心思各异。
  但这段故事,却最合其中两个人的心意。玄霄除外。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21:51
  (四)
  
  仲域已有多时未跟父亲如此亲密,父子二人于卧房内面对面交谈着。今天没有月亮,没有繁星,孤寂一片。谈论天青到玄霄再到玄震,父子二人的看法相差太大。
  重光还是在意他手腕上的伤,仲域笑父亲过于担忧,问他是否害怕自己无法向母亲交待。重光便有些神情恍惚。
  
  “你的伤看来确无大碍,或许你真的如宗炼所言那般是个奇才,却也不该总是恣意妄为。免得有天闯下大祸无从收拾。”
  
  “爹,玄震告诉我过几日便是娘的祭日……”
  
  “你娘的祭日,你竟需要他人来提醒方能记起?”重光挑眉。
  
  “我并非此意。”仲域自床上坐起,换了个较为舒服的姿态,“爹,洞天的掌门今日来找过我?我是从玄进的口里得知的。”
  
  “你那么渴望拜他为师?”重光替他上药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是向我要求了想把你收入名下的事。”
  
  “……也好。宗炼所会的已经全部传授于我了,他再无任何秘密是于我是所不知的。我是该认真考虑师从他人的事情了。”
  
  “……赢仲域,你可是认真的?”人间三千载,难敌无穷欲望,这就是人的本性。
  
  “……您看我的样子像是在说谎吗?爹,我是再……”
  
  刺耳的响声与火热的疼痛,就好像是梦里是虚幻景象。他挨了父亲的重重一巴掌,嘴角裂开来了,鲜红的血迹缓缓流出。呵,长这么大,这可是头一次被打脸,想来自己方才一定是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哦,对了,他说他要抛弃宗炼,因为宗炼那里已经没有了他可以留下认真学习的东西。
  
  “孽种……当真是孽种……”重光拂袖站起,面上带着强烈的怒意。
  
  “……从来就没有人知道我想要什么……如果娘还在世就好了……我只能如此感叹。”仲域擦掉嘴边的血迹,有些自嘲的口吻。
  
  “你娘绝不是你这种不忠不义之人……”
  
  “……呵,或许就是我这样的小人才能活得长久,忠义在我眼中只是可有可无的迂腐罢了。”仲域漆黑的眸色忽转绯红,晶莹剔透的红,就好像正在燃烧的地狱一般。
  
  重光摇摇头,知他心魔深种。当日师父所谓的机缘就是这个隐喻吗?他知自己无法清除他心底的邪念,唯一能办到就是尽量看住他的行为举止好不让他生灵涂炭。
  
  郡阳,你若在世,又当如何对待?你曾说你把仲域看得比你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倘若他真有一日坠入邪道,你要我如何处置?
  
  “除了琼华,我不会再让你去任何地方。就算你认为这是囚禁也好。我话已说完,你自己好好反省,想通了再来找我。”
  
  仲域斟满一杯清酒,然,杯子碎成烟尘。他自己想走的路再一次为父亲摧毁,为何?
  到底是谁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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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舞坪
  
  剑舞坪向来都是小弟子们喜欢聚集的地方,天青也不例外。哎,都有几日未见到仲域师兄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事情,忙到不见人影。偶尔向其他弟子打听他的下落,其他弟子都是一副很警惕的表情。难不成都是担心他把师兄卖掉不成?哈,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好机缘,一向服侍重光长老的玄进正朝这边走了过来,或许可以从他嘴里套到一些消息。
  
  “呀,玄进师兄……”他趁玄进不注意从后面重拍他肩膀几下。
  
  “云师弟……”玄进吓了一跳。
  
  “师兄魂不守舍的,怕是在思念哪位漂亮的师姐妹吧?”
  
  “你莫胡言乱语……怕不是想从我嘴里套出仲域师兄的下落吧?”玄进的为人非常老实,被天青调侃几句,脸就红了。
  
  “啊,我是有段时间都没有看到他人了,其他人又不告诉我,这不师兄你刚巧路过,我才过来问嘛!”
  
  “……这个,我一时与你也是说不清楚……你还是别问了……”玄进说完就匆忙绕道走开。
  
  “喂,师兄,怎么连你也这样啊?真是不够意思……”天青颓废的半倚在石狮上,满脑子的疑问。莫非师兄他真的出事呢?出了什么样的大事导致各弟子都不知情呢?
  
  玄霄师兄与夙玉师妹练双剑已是有些时日了,不知成效如何。师父器重玄霄确实是超过了重视他。无妨,反正自己又不为名利所累。夙玉倒是不太在意自己赠送的那只香包,倒令他有些难堪。哎,实属自讨无趣。
  想起那日夙玉收下玄霄递过香包时的神情,竟带着些淡淡的欣慰感,或许是这样比较像玄霄变相赠送她的方式?哈,好复杂的想法。
  
  “……你愣在此处做什么?”
  
  “……咳咳……你莫吓我,我在想心事呢!”天青看着玄霄,很是疑惑,“师兄你眼下不是很忙才对吗?怎么有空来剑舞坪了?”
  
  “……是有些时日都没有听到你烦人的声音了,所以就过来看看。”玄霄的眉宇间有些不大自然,虽是性格不同,倒也不妨碍彼此成为朋友。
  
  “呵呵,听到师兄你这样说,我眼下就算是死了也值得了。”
  
  “……你在找仲域师兄?”玄霄知道天青与他关系向来要好,心底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仲域师兄,反倒是最近同他关系有些生疏。
  
  玄霄从师父那里得知了赢仲域被限制了自由的事情,听闻是想要拜洞天掌门为师,但重光长老坚决不允许。师父还说仲域虽是奇才,却是一个危险的存在,要时刻小心才好。
  洞天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是不知道,重光长老现在不想让他接受最上乘的武功才是真。魔,要么是杀他人而存活;要么就是被杀。这些,天青都还未曾听闻吧?
  
  天青直觉玄霄有心事。莫非是与夙玉有关?那么想来是不便告诉他的。
  
  玄霄迟缓道:“……你还是用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吧,仲域师兄或许不会来见你了,因为他……”
  
  “因为我怎样?玄霄师弟。”仲域的声音到了,人却不在附近的样子。
  
  “哇,师兄,你又练了什么好东西啊?”天青大惊小怪道。
  
  “想来是人人都觉得我疯癫了,唯独青弟你还在惦记着我,真是令我倍受感动。”
  
  仲域忽然出现,依然是白衣胜雪。那双凤眼十分好看,就连承载着不屑的微笑看起来也依然是那么动人。风吹过,他渐渐走近他,他能闻到血腥味。师兄他又下山伤了人?
  
  “玄霄师弟,你似乎从太清那个老头的嘴里得知了一些本不该得知的事情?”仲域又问玄霄,“跟着糟糕老头的后面能学到什么好东西呢?他的每句废话你都视为宝典,我远处观望都觉得非常可笑。”
  
  玄霄望天青一眼道了声‘我先走了’便走开了。他心里想着是否要将他此番言论告诉重光长老,并非是在背后使小人手段,只是感到似乎有这个必要。
  
  望着玄霄的离去,仲域只觉松了口气。天青问他是否要沐浴更衣,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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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储存得当的干花加上香包若是放在水中倒是很能驱散异味。血腥味其实早就消失了,但闭上眼还是血迹斑斑的画面,倒下的死者眼里的恨意。很累,很想大睡一场,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杀人的冲动。
  
  “师兄,今天又与他人比试了剑法?”天青一边给他加热水一边问。
  
  “……嗯?嗯……”被问话的人语意含糊。
  
  “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啊?师兄……话说师兄你皮肤真好,哈哈,肤若凝脂啊!”
  
  “云天青,你莫调戏我……”仲域睁开眼,略微不悦的口吻。
  
  “哈哈哈哈……师兄你大人不计小人过,算啦……不过师兄你的确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仲域擦干身上的水滴,换上干净的衣服,似乎是舒了口气。天青又问他今日是与何人比试剑法,却不想他一句‘我杀了人’,着实令他受惊。杀人?有人死在了他的剑下?
  
  仲域笑,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为何这般惊讶?难道你要为我今天的所作所为与我反目成仇?我忘记了,你们都是自以为是的清高人。我则是已成了琼华的魔。
  天青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师兄性情忽变必有原因。
  
  “我自认天命不凡,倘若我有毁灭天地的力量,他人又能奈我如何?碌碌无为,却是我最讨厌的事情。我爹要束缚我,其他人想要驱逐我,甚至是对我赶尽杀绝才可安心。我怎可大意?”仲域抚弄长剑,“它为我而生,我怎可辜负它的期待呢?”
  
  屋外人声嘈杂,好像是有大批的人过来了。不等天青开门,仲域就先踹倒了门。
  
  为首的却是我重光与宗炼,还有些弟子。人群中还站着一个怀抱婴孩的女子,与一名老者。
  
  “爹,您这是做什么?带人来围观我不成?”仲域轻笑。
  
  “………………………………………………”天青心下了然这是来寻仇的景象。
  
  “赢仲域,你杀了蜀山弟子?”重光竟然非常冷静。
  
  “因为他想杀我,所以我就想遂他心愿,谁知他技不如人,反倒死在了我的手下,这也要算我的不是?”仲域冷哼。
  
  “仲域,究竟是何故?”宗炼问道。
  
  “……我夫君死了,我儿才一岁左右……你根本是…………”女子还未说完完整的话,就已晕厥。
  
  “我向来尊敬各位长老,所以关于此人打伤我派弟子的事甚少追究,可是这次杀我蜀山未来继承人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过……”白发老者的气势咄咄逼人。
  
  “哈,那么差劲的人也好意思坐上蜀山的掌门位置?真是笑断人肠。我为你派驱逐杂物,你不感谢我反而要我给出性命,什么概念?”仲域准备亮出他的剑。
  
  “仲域,不可胡来。”宗炼欲阻止他。
  
  “师父,你对我的了解胜过了我爹,只怕今日我爹会跟外人站在同一个角度来对付我一人。”仲域不在乎的口吻,“天青你最好站到一边去,此事与你无关。”
  
  天青看到人群里站着夙玉跟玄霄,周围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换句话说,除了站在仲域身旁,他还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你说的一点也不错。”重光向前走了几步,“今日我不再是你父亲。”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24:14
  (五)
  
  ——爹,你对我可曾有半点父子情分?我险遭奸人暗算,你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如今却站在那些奸人一边助他们取我性命,我娘若是地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
  
  ——……你早在见到我诞生的那刻就想取我性命?
  
  ——……落到如今下场,全是仲域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我……
  
  ——谎言……全部都是拿来骗人的……
  
  衣裳早为鲜血所染透,蜀山的老贼欲趁乱挑断他筋脉,呵,爹未有阻拦之意。想来多少念及了父子的关系所以下不了手。师父宗炼的招式并无实际威胁,原来师父比爹疼爱他,呵,讽刺,多讽刺的对比。
  想来他这次若不死,琼华也是无法向那老贼交代,太清或许会拿爹试问。如此,他是死还是不该死呢?
  
  
  ——“仲域,你怎么能见到父亲连称呼都忘了呢?不怕你爹生气?”六岁那年,娘曾刮他鼻子笑问。
  ——“娘,爹好像不大喜欢我……”孩子也有自己的直觉。亲生父亲不曾为自己做过任何事,倒是师伯们比较宠溺他。
  ——“……仲域,你怎么会这样想?你是你爹唯一的骨血,他不喜欢你难道还要讨厌你不成?”娘安慰他时的神态动人万分。
  ——“……我不信他喜欢我……”
  ——“……仲域,你要记得,你爹是一个正义之人,私情于他只是阻碍……所以你要乖一点。”
  ——“……我记下了,娘……”
  
  幼时他与父亲多次擦身而过,看上去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他脾性顽劣,跟同门师兄常常打架,倘若他打伤师兄自是他要倒霉。倘若他输掉外加受伤,被骂的依然是他。孤立无援的感受在他心里日渐成熟,唯一能依靠的人只剩下自己。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没有私情的人。
  娘过世之时,爹看起来多少有些神情恍惚,想来他唯一存有私情的对象怕是只有她了。问世间情为何物?谁了解?
  
  “……师兄……”天青拦截了他的剑,手心被刺穿而过,红色液体弥漫了眼眶。
  
  “……云天青,你这是做什么?”仲域抽出剑,云淡风轻的质问口吻。
  
  “……师兄,不可一错再错……”天青回头看了眼倒下的老者,“师兄杀他又能如何?能解恨么?”
  
  “……我天性就是以杀人为乐。”仲域冷哼一声,老贼还真是弱不禁风。
  
  重光探老者的鼻息,知他还活着,却是武功被尽数废去。
  
  “赢重光,你若是有能力阻止我,就尽管过来。只怕你成为我手下败将,将来也难以在琼华立足。怎样,是打还是不打?”他眉宇之间尽是杀气,眸色璀璨若星,入邪之兆。
  
  “…………师兄你…………”天青想再说点什么,却对上了玄霄的眼,那里面盛着警告。
  
  重光命令诸弟子离开,诸弟子迟疑半晌最终撤退,只剩天青,夙玉与玄霄。
  
  “仲域,你走火入魔了……”宗炼叹道。
  
  “……我自认自己心静如水。”就算是心乱如麻,也要如此认为。
  
  “………………………………”重光的眼里闪过片刻的犹豫,最终还是迈出了自己不愿的第一步。麒麟莲华掌,是他向来诛妖的绝学,却从未想过有天要用在亲子身上。
  
  仲域感到虎口犹如火烧一般的疼痛,喉头涌上腥甜的味觉,大口的血落在地面,犹如盛开的红莲。他,果真如此对他?招式还有再来之势,一旁的宗炼有阻止之意,但重光是固执的。认定是要除的魔物,所以无需手下留情么?
  
  “仲域师兄……”天青的声音里有着担忧。
  
  仲域缓慢道:“……区区麒麟莲华掌又能奈我如何?”
  
  今日在琼华,到底是他死还是重光死?又或者应该加上他人作为陪葬?哈,青阳跟太清那老头也赶过来了,作何?那么,今日就一并在此做个了结罢了。
  
  太清问他是否丧失了人性,他反回他一句我丧失人性也好过你打着正义之名的痴心妄想。哈,练双剑,借除妖的名义满足自己的私欲,你又比我高尚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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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佛睡了很久似的,耳边好像还有几个人在念叨着什么。他记得自己在不久之前做了件不得了的大事情,满地的血,众弟子的惨叫,还有那些夹杂着恨意的眼。
  
  ——赢仲域,你已坠入邪道。
  ——你我根本不是父子……我怎能容你这样的妖孽存活于世造成生灵涂炭……
  ——……仲域,你怎么丧失理智到了如此境界?
  
  父亲……师父……太清……天青,还有玄震……都为他所伤。
  
  “……青弟?你在否?”他根本睁不开眼。
  
  慌乱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是天青。不过此地并非是他一人气息,莫非是玄霄与夙玉?
  
  “师兄你眼睛受伤,但我已经按照青阳长老所说的办法给你上了药……你已经昏迷了数日,我还在担心你什么时候醒来。”
  
  昏迷数日?眼睛受伤?青阳赠他良药?难道自己是瞎呢?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在想心事?……”天青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说点什么才好。
  
  “……是你把我带下琼华的?”
  
  “师兄你果然是英明神武,三位长老外加掌门都是奈何不了你…………”天青依然是嬉皮笑脸的口吻,遭到另一男子沉稳的斥责。
  
  “天青,你怎可胡言乱语?”是玄震的声音。
  
  “…………………………………………………………”
  
  仲域只觉手腕上的旧伤口好像裂开了,湿漉漉的触感,是在流血?是的,他在琼华山上挨了两次麒麟莲华掌,且遭到了其他人的围攻,所幸还存有一命。从一开始的几人对战到后来的群起而攻之,那滋味真是妙不可言。
  
  玄震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师弟,你杀了数名琼华弟子……重伤了重光长老……”
  
  鸟雀飞过窗外,搅乱一池春水。杀死琼华弟子,重伤了琼华长老,这个罪名可是不轻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出声询问。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是沦为了千刀万剐的角色,怎么被送到外面来了呢?这地方离琼华多远?
  
  “这里是我的家乡,暂且我只能把你安置在这里,待你伤好以后再议去处。你放心,你眼睛并无大碍,过几日便能重见光明。”
  
  呵,被赶出琼华?爹总算是圆了他的梦想了。曾经似乎也想过要在琼华外的地方立足,不过他还不是很清楚世人之间的相处方式,罢了,不过是勾心斗角的游戏而已。
  
  玄震说自己有事必须先返回琼华,他叮咛天青照顾他到伤口复原时再回派中也不迟。
  
  “天青,你去给我倒杯酒来,现下你我不必顾忌派中诸多的戒律了。想来我们即将要离别了,师兄我就祝你好运,能够心想事成。”
  
  “师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又怎能不陪呢?不过你现在还是少喝为好,待你伤好以后我们一醉方休。”
  
  “……青弟,我爹他当真被我重伤?”
  
  “玄震师兄说长老被你废去了一半功力……”
  
  “………………………………………………”
  
  天青向他诉说了当时的情形。他昏迷以后,是玄震提出要带他走的,爹并未同意但也未反对。太清欲杀他,其他两位长老与之抵抗。想来,宗炼对他算是有情有义。这其中或许有娘亲的功劳。
  
  世上万事变幻莫测,谁知道自己会在下一秒成为仇人呢?他走到今天这步,可以不怨恨任何人,也可以怨尽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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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
  
  最繁华的地方亦是最寂寞的地方。自从眼睛好了以后,他常跟天青于京城的名酒楼内饮酒畅谈,彼此就好像没有历经琼华的那场屠杀似的。
  天青喜欢对漂亮的姑娘评头论足,但他无心观看。一个人是否有趣,并非在于面相。天青不过是性格轻佻,内在倒是晶莹剔透,对事物自有一番自己的看法。
  
  楼台一曲近仙调,凡客回首尘飞扬。好曲,妙人。绯衣女子正在对他羞怯的笑,他亦回以浅笑。
  
  “师兄,她可是这里的头牌姑娘啊……竟然对你笑了……有前途哦!”天青打趣。
  
  “与我有何干系?”
  
  “花魁可是难得的美人啊!多少男人想要买下的绝色啊,听闻她常常在楼台抚琴,似乎是在等待知音。”
  
  “我倒觉得她长相一般,她的琴技好过她的外表,我是这样以为的。”
  
  “师兄,万一有姑娘喜欢上你那才叫自苦,可怜这位花魁姑娘。”
  
  “……我不会喜欢上这样的女子。”
  
  “……好了,我们不聊这个话题了。来来,继续喝酒。”
  
  天青醉的一塌糊涂,一路上都是他扶着他走。在他人事不省的情况下悄悄离去是他最想要的离别画面,反正他是不想听天青在离别时唠叨上大堆的话,免得徒增感伤。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天青在陪他,他自己没有提出要回琼华,他也未催。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告辞了,青弟。
  
  天青第二日醒来才知道仲域已走的事实,他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看到他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师兄,天下何其大,你我何日才能再相遇呢?
  逍遥景象逐渐远去,他立即启程返回琼华。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26:33
  (六)
  
  ——真是荒唐,完全是妇人之仁……
  
  或许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师父在与妖界的斗争里战死,琼华弟子陷入了疯狂的境界,遇妖则杀。双方死伤惨重,门派里出现两种意见,一是继续战争,二则是放妖界离去。夙玉同长老说自己不愿再使用望舒剑,长老虽说会考虑她的话,其实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玄霄是一个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做事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自知无力说服。夙玉与师兄决裂了,我与她带着望舒剑连夜逃下琼华,心如止水。就连夙玉也是对他心生绝望,我知她心痛,却无可奈何。
  唯一的本能就是逃跑,能躲一日便是一日。或许就如同仲域师兄所言那般,七情六欲只是同自己有关的事情而已,别人的回应只是有关你一世的痛痒罢了,并无任何意义。
  我不强求她同等代价报答我,却又不能丢下孤独的夙玉不闻不问。谁人笑我痴?
  
  琼华派想要捉拿我与夙玉回门派中进行处置,青阳长老几次都因心软放过了我们,想我此生欠他甚多,无从偿还。
  
  仲域师兄,你现下过得是好还是不好?可还记得我这个两袖清风的义弟?只怕我此生再无与你见面的机会了,京城那夜原来是你我最后的相聚。每每想起难免感伤。
  
  夙玉的身体因为失去羲和之力的支撑,渐渐被冰寒侵体,我运功替她抵御寒气却也是杯水车薪。我少年时游历江湖听过不少奇珍异宝,阴阳紫阙就是其中一种。几乎是找遍了整个黄山,我才寻来其中一半的‘阳’,给夙玉服下,她的身体开始好转。
  
  夙玉眉眼间的神采向来都是淡漠的,与我在一起倒显得更为冷漠了,我心下了然。
  又是风起之时,我为她披上外衣,叮嘱她切莫着凉。虽是成年女子,却依然不是很会照顾自己。
  
  “……青鸾峰的风景不错……”她如是说。
  
  “嗯,是还不错,如果在这里安家倒是清净。”自被驱逐出云家村,我还没有给自己在任何地方安过家。
  
  “…………………………”
  
  夙玉稍后不久便与我成亲,我们定居在黄山青鸾峰上。我已无喜怒,这就是所谓的‘空’的境界?夙玉的心里究竟爱谁亦或是怨着谁,她自己最为清楚。我不便拆开,也无此必要。
  
  我知她到死都不会在我面前提及‘玄霄’二字,我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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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震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神情寂寥。师父被妖界之主杀死,他本人亦受了重伤,无可救治。他未曾想过何为对错,琼华的路怎么铺,他就顺着此路一直往下走。对妖,他不恨,也不喜。恩师故去,才是他最为愧疚的事。
  
  “……………………”胸口再次闷痛起来,洁白的被褥上沾满血迹,他自觉大限将至。
  
  夙瑶与夙莘推门而入,前者眉头深锁忧愁。
  
  “……眼下时刻,你们怎么有空来看我?”他连连咳嗽,血大滩的涌现。
  
  “……师兄你不要紧吧?”夙莘紧张地问。大师兄对她甚是温和,她不希望如同兄长一半的他同其他弟子那样倒下。
  
  “……无妨……夙莘,你不必哭。”玄震示意她过来,犹豫半晌,最终伸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
  
  “……………………………………”夙瑶不言不语。
  
  “……我不要再看到师兄们出事……”夙莘失声痛哭。
  
  玄震想起仲域与已逃的天青,更显失落。是的,整个琼华已经失去太多了,然而现在依然还在不断失去。他又能改变什么呢?唯一能做的就是朝一个显然的目标继续贡献自己的力量,直到生命终结的那刻才能停止。
  
  “……师兄,我尚未领略到你那套剑法的奥妙之处,我盼你早日康复再为我做点解。”夙瑶很从容的邀请。
  
  “……你一向都是这么认真上进,连我也是自叹不如。”玄震想起两人初认识的那年,他九岁,夙瑶七岁。
  
  “那是因为我资质不如师兄……”这,终究是她心里永恒的痛。先是师兄,再是夙玉与玄霄。她在琼华都是不为人知的对象。
  
  “所谓资质,由天不由人,师妹你何须如此介意?简单做人岂不愉快?……人在世若是只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应该就是快乐了。”
  
  人不可贪心,不可执着于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就是害了自己。他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从不强求别人去为他做什么,也不想从他人那里拿到任何回报,即使他想要。
  
  三个人一同沉默。然,不知道是哪位小弟子在外吹奏竹笛,一片凄凉调。
  他的眼里浮现郡阳师叔与仲域师弟在雪中行走的身影,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呢?师叔性情如水,对孤单寂寞的他甚为关照,几乎是当作亲子来对待的。
  
  ——玄震,仲域自幼孤单,你就以兄长的姿态多陪伴陪伴他,把他当你弟弟来看待。
  郡阳师叔曾这样要求过,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仲域那日杀琼华弟子,重伤长老,本是大罪。他却抱着不怕死的念头将他送到了自己的故乡,这样也算是遵守了跟师叔之间的诺言吧?只是不知他现下过得是否安然?
  还有天青,他已同夙玉私自携带望舒剑于夜里逃出门派,造成混乱局面。也好,这样一来就不存在两派意见了,该如何便如何。旧人散去,前尘莫念。
  
  “……师姐,我先走了,你同师兄好好聊聊。”夙莘知自己不适在此地,便起身走出卧房。
  
  “…………………………………………………”聪明的夙莘,知他心意?呵,并不奇怪,最早猜透他心意的人是仲域。
  
  夙瑶看着离开的夙莘,隐隐地也知道了一些事,夙莘她心仪师兄吧?只不过是欠缺了表白的勇气,就如同她自己一样。
  师兄说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心想那或许是种暗示。即使她说出口也不能得到什么,这就是结局。与其失落后的尴尬不如一直尘封它,只在心里默默思量,就已足够了。
  
  “……师妹你在想什么?”玄震望着背对自己的夙瑶,有些迟缓地问。
  
  “……师兄,你的身体当真无大碍吗?”
  
  “我命不久矣……但无丝毫惶恐……”带着热度的血覆盖了床单上原先冰冷的血渍,他咳的越发厉害。
  
  “……师兄你不是已经撑过来了?……”夙瑶的语意有些烦躁不安,更多的是慌乱。
  
  “师父已西去,我怕是要跟过去了。我是他最忠诚的大弟子,呵呵……”
  
  “…………………………………………………”
  
  “师妹,莫伤心。你让我安静一下,明日我再为你做剑法的点解……”
  
  一场约定,就如同初开的花蕾。然等不到绽放,就要早早灭亡。他毫无知觉的睡去,夙瑶就坐他身旁,他不再知道。
  
  ——呵,你的名字真好听,夙瑶师妹……你叫我玄震师兄便可。
  初次上琼华的她难免害怕,那站在大片桃林前的男孩善解人意的主动攀谈,多少化解了她心内的某些惶恐。
  
  ——师妹你不要想家,我会照顾好你的,我可是比你大两岁呢!
  她时常夜里醒来,会想家。然而家早已不在了。某次被一位伶牙俐齿的师妹气哭,玄震闻言立即前来安慰她,他只当她是想家才会哭泣。
  
  ——师妹,你喜欢桃花吗?
  他特别喜爱桃花,但不爱食桃,她一度觉得奇怪。
  
  ——倘若以后有机会,我会带你跋山涉水游玩天下的。
  十五岁那年,他这般告诉她,神情微微笑着。
  
  只不过都是娃娃一般大的人,他就懂得照顾她。他答应她的事都有做到,她却不曾为他做过任何事。现下想想,心内如同针扎。师兄,若是连你都走了,我又该当如何?
  
  她伸手触摸他的额头,渐渐冰凉。眼泪当即就滚了下来。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心意,我如此等待,你从未了解过。师兄,你莫睡去。我宁愿自己只跟你说话,长相伴。
  她坐他床边一夜,然,玄震再未醒来。想要说的一切言语又压回了心底,千斤沉重。从未开始,何来结束?她带上门悄悄离去,没有人知道她是经历了玄震逝世的唯一一人。
  
  夙莘向她诉说玄震死信时,她刻意的表情麻木。夙莘最为失态,抱着玄震的尸体哭泣着不肯放开。长老们的面上亦有悲意。夙瑶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从此刻改变,她将不再是那个默默无名的小角色。
  
  “……夙莘,玄震师兄已过世,你莫过于悲伤……”她拉夙莘起来。
  
  “……师姐……师兄他………”夙莘扑进她怀里。
  
  她隐约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在那刻散掉了,无影无踪。
  
  秋景深锁谁忧?谯鼓烟波无终。断肠崖听风,君消瘦。
  又是桃花初开,闻雨调愁更愁。剪月悬心头,念年幼。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28:00
  (七)
  
  我错了。我以为夙玉在服下阴阳紫阙的‘阳’的一半后会好起来的,谁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甜美的幻象。梦醒以后便是清醒结局,不再留给人任何懵懂的期待。
  她生下孩子后身体越来越差。天河,天悬星河,想来也是为了纪念师兄与她曾经的那些点滴过往。
  夙玉至死都没有忘记师兄,她要求我不要给她立下牌位,我应允了。她临死前的几天被冰寒侵体,心魔深重,六亲不认,却在忽然清醒的一瞬要求我把灵光藻玉给她作为陪葬。她要求的事情,我都会为她办到。
  她对我说,她这一世活得很累,耗费了许多心力,若是死了一定会早入轮回,让一切重新开始,把这一世的喜怒哀乐通通忘记。我知道她是说到做到的人,我在她生命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再清楚不过。
  
  青阳长老再次找到我,向我说了玄霄师兄被冰封的下场。我深感愧疚。夙玉已过世,再无他人能替师兄调和阳炎之力。我自己也是寒冰之气不可遏止,命不久矣。
  
  御墨师妹也已离世,琼华再无他所能念起的故人。
  
  我若走后,就只剩下天河一人了。
  
  也罢,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在命中注定好了。我与夙玉虽是负过师兄的性命,却从未负过他的情谊。但愿师兄他有朝一日能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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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府
  
  ——“……仲域师兄,诸多不快我无法一一道明,但我自信我即使不说出口你也一定能够了解。夙玉已然离世,我并非过度伤心,仿佛从成亲的那刻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亦或是说从她与玄霄师兄决裂的那时,她就已经不算是活着的人了。师兄啊,我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入世了,还娶了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为妻,且已育有三子,师兄你很行嘛!当初师兄说自己不够了解人世,说人人之间不过是勾心斗角的游戏罢了。那,现在师兄已为人父是否改变意见了呢?或许,你该回去见一见重光长老了,我可不愿师兄你长期挂着不孝子的名义。我儿叫天河,名字是他娘亲为他起的,好歹其中有我一个‘天’字……师兄,就此别过……待天河长大,你再来青鸾峰看我吧……”
  
  仲域阅完长信,只觉寂寞,天青在信里透露的话外之音怕是不久即将离世了,夙玉于他只是匕首。自己不想见故人的心天青能理解,所以天青选择了不见。这一封信,是真正的离别赠言,虽然是由毫无温度的墨所写出的。
  他将信烧成了灰,此事已过,云淡风轻。
  
  “……你老是愣在这里做什么,我早把药备好了,你还不去哄宿儿喝下……”妻子站在他身后,语意带着轻微的责怪。
  
  “宿儿的药,你不能喂下?你不是他娘?……”仲域推掉桌边竹简,一副懒散的口吻。
  “……你怎么这样?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你现在还真是想发火就发火……莫名其妙……”她贵为丞相千金,何曾受过他人眼色?遥想当初就不该嫁这样的人,爹差点为她的选择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
  
  “……想来我不是娶妻成家,而是讨了一尊佛像放在家里供着,需每时每刻小心言行举止……”仲域讥讽道。
  
  “……赢仲域,你说话要凭良心,想你当初无所事事时,我还不是一样服侍你左右……我从未以千金小姐的姿态给你造成任何困扰……我自认我爹娘对你也算不薄,你却何时将我爹娘放在眼里?……”她略显声嘶力竭。
  
  “你总算把自己想说的话道出来了,或者你还是应该跟你的青梅竹马再续前缘……”
  
  她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他把她比作那等不忠的女子?如此尖酸刻薄的话语,她还是第一次听闻。想自己未出嫁时,眼里的父母都是恩爱有加,夫妻之间彬彬有礼。自己的兄嫂也是如此,独她嫁了这样特别的人。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娶我?”
  
  “因为你的琴技比那个所谓的花魁要动人几分……我义弟当时说再无人的琴技高过她,想来你是这世间难得的女子,我便娶了。”
  
  什么?因为她的琴技好过京城第一花魁,所以就娶她为妻?这个理由也太不正经了吧?
  此时,丫鬟前来说二少爷哭着要爹亲,仲域听后文风未动。她便想趁机匆忙离去,不与他一般见识。反正他发火那是经常的事情,第二天就会一切恢复正常。
  次子出乎意料的依赖父亲,而不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而他又不是很喜欢孩子们,换句话来说就是亲缘极为浅薄。
  
  “宿儿那边我过去便是。你现下有身孕,多注意休息。”仲域将外衣披在她身上,走向了次子的住处。
  
  “…………哄完宿儿你便回房休息,这些时日你忙于公事,想来也是累了。”
  
  他自认自己亲缘浅薄,对所谓的家并没有付出什么多大的心血。她嫁于他时,他尚未功成名就,彼此之间的悬殊过大,是她过于执着了。他自认自己对她的感情不及她对他的。
  他跟岳父的关系并不是很融洽,因此连累了她跟生父的感情。每每二人吵架,都是她在退让,即使他说了很过分的话。岳父的寿辰他从不去参加,外人议论纷纷,令她十分尴尬。他不觉得哪里不好,只是略委屈了她。
  
  虽是做了三个孩子的父亲,他却是浑然未觉到有什么不同。他以前就很厌恶父亲对自己的冷落,现在自己竟也成了这样的人,多少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宿儿早已趴在地上睡着了,模样可爱。他抱他到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最后亲吻他额头一下才离去。宿儿天生眼盲,是可怜之人。
  
  夜空开始下起小雨,雨打芭蕉的声音甚是撩人感伤。不过数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他又想起了琼华的醉花荫,只是这里生不出凤凰花的香味。
  爹,您在琼华可还好?仲域于您是心有惭愧。虽然我们彼此距离不远,但我却不能过去向您问安。唯有向明月寄托我的祝愿,愿它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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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赢连城
  
  七夕,赢府上下一片喜景,赢将军喜得千金。令外人不解的是这次赢夫人的父母亲以及兄弟姐妹都前来探望她,想她前几次生育三子,娘家人都是比较不在意的。城里的人都议论将军与岳父和好了。
  
  “……哟,娡儿,你看看这个孩子多么讨人喜欢啊……哟,这么小就知道笑,长大了还得了啊?”李夫人笑着逗弄怀里的小女孩。
  
  “……姐姐,小东西比她几个哥哥要顽皮多了,睡觉都不安分呢……”蔺娡这些时日一直都是很疲惫。
  
  “……啊?不安分?不安分好啊,我看宿儿那么乖巧都觉得难受……”李夫人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你瞧我这人,妹妹莫见怪……妹夫他还没有回来?”
  
  姐姐的话多少有些伤到了她。虽然宿儿是天生眼盲,却自幼比别人聪慧,认字都比别的孩子快。她喜欢还来不及,她并不以为自己的孩子比人家的孩子差。宿儿生来就比别人特别,她当他是珍宝。
  
  “还在边关呢……就数他最忙……”蔺娡笑道,“孩子的名字都还没有起,干脆我给她起一个算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地,就见到自己夫君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怪事,平日里不管多忙,他衣裳都会整洁,今天是怎么了呢?
  只见他抱过女儿打量了良久,才一句:“叫她连城,赢连城。”
  李夫人笑他野心过大。他笑,我久在杀场,讨一个好兆头罢了。
  
  仲域看到了正带着宿儿的岳父,便放下连城走过去行了礼。
  
  蔺丞相是位居朝廷的重臣,历来受人敬畏,公正不阿。但这些世人眼里的优良品质在他眼里依然是分文不值的迂腐,他们互相看不起对方。蔺丞相说,我带来了许多灵药,是我在外为宿儿求来的,你不妨为他试一试。
  仲域表示感谢,心里却清楚这些东西不过都是多余。世上唯一能还次子光明的药物还没有成熟,暂时摘不得。
  
  “……仲域,我问你,你父亲可是赢重光?”蔺丞相让丫鬟带了宿儿下去,正式开口问了这个问题。
  
  “正是家父。”他从未向妻子提起自己的双亲,她只当他是独身一人。
  
  “……果真如此,天下姓赢的不多……我早该知道的才对。”蔺丞相长叹一声。
  
  “…………………岳父您认识家父?”
  
  “你问京城谁人不识赢家?傻小子……”
  
  他无意得知爹亲的过去,所以并未显得很有兴致。岳父说了大片的故事,他都不记得重点了。最后岳父问他娘亲是何人,他只说是一名不寻常的女子。岳父便没有再继续追问了,而是转身同妻子说话。
  
  爹从心里淡薄了名利,只渴望过一世清修的生活。娘则是打乱了他原则的人,但与母亲的相遇相守却也是他人生里最为绚烂的一刻。他这样坚定地认为。
  
  “……叫连城,好名字……赢连城……”岳父连声称赞。
  
  “爹,您老人家看起来就是太喜欢小连城了,想我诞下宝儿您也没有这样啊……”李夫人打趣,语意里有着微微的不甘。
  
  “……怎么?你还同你妹妹攀比起来?………”蔺丞相来不及闪躲,连城的一双小手就拍上了他的脸,他说痛,连城又拍了两下,最后自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乖,叫外祖父……”
  
  “爹,她才多大?哪知道叫人?”蔺娡看到夫君在一旁笑,看来他也很开心。
  
  如斯良辰美景,她真想拥有一生一世。她从不敢奢望爹跟他的关系和好,只要不再相互僵持就是最好的局面了。无奈,爹是一个固执的人,自己的夫君又比他还要固执上十分。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29:08
  (八)
  
  慕容王府
  
  晨露驻于瓦面之上,远远望去一片苍凉。微风扫过,柳絮飘摇。她将手里的空碗递给婢女,逐同软榻上的孩子顽皮嬉闹,无奈孩子体虚病弱说不到两句话就已有疲惫之意。
  
  “……娘,弟弟的病应该是好了吧?”慕容彦气喘吁吁,自马上翻身下来,双腿一软跪坐在母亲面前。
  
  “你怎么跑得满头大汗,难不成又是跟你大哥一起出去狩猎了?都说过多少次了,没事少跟在他后头瞎捣乱……”妇人摸摸长子汗湿的背脊,略有责怪的口气。
  
  慕容彦不过才是十二三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他是家中第四子。
  
  “……娘,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我好带他出去狩猎……”慕容彦将身子挪到软榻边,“紫英你老是躺在床上不觉得没劲吗?我跟大哥二哥后面玩才叫有趣呢!”
  
  名唤‘紫英’的孩子睁大无辜的眼睛看着兴高采烈的兄长,神情染上羞怯。他其实好想像四哥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像去哪里就去哪里。无奈他自己隔三差五的就要生病,还需要别人一步不离的伺候着。那些苦味的药汤都不知道喝了多少,可惜不能除根,仿佛他从出娘胎后就一直是这样。
  
  慕容王妃拧拧亲子的脸,又慈爱面向紫英道:“……莫你听四哥胡言乱语,可千万别被他带坏了。你身体过虚,只能在家静养。等身体好了,你才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懂么?我们家紫英最乖了。”
  
  紫英点点头,眼神里夹杂着期盼。娘说有那么一天他会康复的,他知道娘不会骗人的。
  
  婢女来报说王爷会在晚上宴请群客,要王妃事先做好准备。她点头说明白了,便叮嘱众人服侍好紫英,自己就先行离开了。
  
  “……弟弟,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慕容彦自怀里拿出一串糖葫芦,神秘兮兮道,“很好吃哦!”
  紫英拿过,很好奇的打量了很久。这个东西自己从来就没有吃过,呃,四哥莫不是想毒死他吧?
  慕容彦不明他脸上的表情是何意,以为紫英是不想要。索性自己抢过先吞了几个,一副“好好吃”的样子。谁料紫英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弄得他不知所措。婢女与姐妹们闻声都跑了过来询问原因。紫英哭得呛到自己,小脸通红。
  
  “……我没有欺负你啊,小弟你哭什么?”慕容彦吃下最后一个糖葫芦。
  
  “……呜呜呜……我要找娘……”紫英改为抽噎,眼睛微肿。
  
  “好好好,找娘找娘,我抱你去找娘便是。”慕容彦抱起小娃娃,去找母亲。
  啧,小孩子就是麻烦。自己年幼时一定不像小弟这么会吵人,父亲脾气虽然好却最烦孩子无理取闹。有几次爹就经常拿他出火,害得他几天都是躺在床上疗伤。小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才如此受宠爱吧?嗯,做家里最小的孩子就是好福气,他算是见识到了。
  
  半路上就不小心撞到二哥。慕容慎一脸厉色,问他紫英为什么会哭。慕容彦断断续续地说小弟想娘亲了。
  
  紫英趁机咬他手背一下:“……四哥不给我吃糖……”
  
  哈,这个臭小鬼,刚才给他他不要,现下自己都啃完了,他倒是吵个没完没了。要是让爹知道,他还不被丢出家门啊?
  
  “四弟,你怎么跟一个小孩子抢糖?”慕容慎鄙夷地望他一眼,最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颗梅子糖,“紫英,莫哭了,二哥给你便是。”
  
  “………………………………………”
  
  “……好吃吗?”他问道。
  
  “嗯,好吃。”小孩认真地点头,笑得很开心。
  
  “眼下娘没有时间来陪紫英,不如二哥带你去林子里走一趟?如何?”
  
  “……好的。”好开心啊,他从来都是很少去林子里兜圈的,二哥真是大好人。
  
  “瞧你高兴的,也难为你了,向来都是没有出过家门的。来,二哥牵你去,我们走吧!”
  
  大手牵扯小手。二哥的手好暖和,他平日里是最怕冷的了,即使是炎夏,他穿的衣裳都要比别人略厚才行。慕容彦在后面叫道,二哥你等等我啊,我跟你们一起去就是了。慕容慎却是连头都没有回,这个顽皮鬼一搅和进来就是会惹出乱子的,他出门从不与他在一起。
  
  “紫英,大哥今天会带一个姑娘回来的,你不久便有‘大嫂’可叫了。”
  
  “……大嫂?”紫英抬起头,看到二哥的眼里有抹失落,却不懂是为何。
  
  “……是这里出名的美人……”鲜卑素来出美人,不论男女。
  
  二人已经到达热闹的集市,紫英望见许多陌生的事物,眼里写满不解与好奇。慕容慎为他一一作解释,未显丝毫不耐。他看见糖葫芦,就说自己要。慕容慎为他买下很多,他只吃一串却就饱了,好可惜。见到很多瑟缩在角落里的脏兮兮的孩子,他们都与他是一般大的年纪。他问二哥他们是什么人,二哥只说是无家可归的乞儿。他再问什么是乞儿,二哥就解释说是与他们不一样的人。他感叹他们可怜,二哥笑他心善,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些碎银给那些人。
  
  因为尚未历经磨难,所以还存有一颗赤子之心。慕容慎如此认为。
  但这样的紫英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之处,他只求他莫早早夭折,否则最先崩溃的怕是母亲。他与慕容家似是有缘,至少全府上下无人不疼爱他。倘若有天他成年,想必也是最能掠夺女子芳心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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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承跪在男子脚下叩拜。
  
  “……王爷快快请起。我不过是指一条路罢了,你何须如此重谢?”男子面有尴尬。
  
  “……如若先生所言不假,便是给了我儿一条生路。先生犹如我儿的再生父母……”慕容承再次低下头。
  
  “……王爷不妨先听我把话说完……琼华乃是修仙圣境,一入派中就要与凡尘俗世的关系做个了断。你若是将他送上山,就要断绝父子情缘,你,当真做的到?”
  
  一旁的王妃早已是泣不成声,紫英是她的心头肉。正是因为他打小与其他孩子不同,所以才更为疼爱他。现在却要将他送到陌生的地方去,恐怕日后是连见一面都是妄想。骨血亲情,如何能断?
  
  慕容承眼见妻子如此感伤,自己也恍然掉下泪来。是啊,紫英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幼体弱多病,请来道士为他批命取名,然这一切都是无用。如若琼华真能让紫英长命百岁,那么父子之间的分别又算什么呢?
  
  玄进望着他夫妻二人的神色自知他们难分难舍的痛苦情绪,他虽早入琼华多年,却仍难真正做到所谓的两袖清风。今日的场面若是换他作为孩子的父亲,想来必是心如刀割。
  
  “……夫君,我已想好了,若是紫英真能摆脱病体,长命百岁,那未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情……就依照先生所言将他送上仙山吧……是我这个做娘亲的过于无能……”妇人拿出绣帕擦干眼泪,她强颜欢笑。
  
  一旁的慕容彦眼圈也红了,还有几位姐妹早已哭出了声。妇人命大家莫哭,说这是喜事,后命人去将紫英带来。
  紫英被老仆带进大厅时,睡眼惺忪。他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姐姐们的悲泣感染了他,他隐约觉得这是与自己相关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了呢?
  
  “……你便是慕容紫英?……”玄进问道。
  
  “紫英,快叫师父。”慕容承命令道。
  
  诶?师父?他从今天要开始拜师学艺了吗?眼前的人会教他什么呢?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像兄长们那样骑马射箭了呢?
  
  “……我并非是能教授他学识之人。想来他天资过人,送上琼华以后或许会大有作为。”玄进想起了当初在琼华之中同样有着卓越之处的几位师兄们,比如玄震,比如仲域与玄霄。
  
  “……紫英,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慕容王府的人。你虽留有此名,却与我王府不再有任何关系。”慕容承声音哽咽,“你上仙山后万事自己小心,不再有人寸步不离的照顾你了……”
  
  “紫英……”王妃蹲下身,解下自己颈项上的玉佩放入他手心里,“你收好,莫丢掉了。娘想不出来能送你什么东西……那琼华是好地方,你去了以后不要想家……娘在家里也不会……不会总是念着你的……紫英,乖孩子……”
  
  原来,爹娘是要他离开家啊?
  琼华仙山?那里是什么地方他还不知道。爹娘就这样放心把他交给面前这个陌生人吗?万一……真傻,不会有万一的。爹娘怎么会是那等轻而易举就信任他人的人呢?但是……但是哥哥说爹跟此人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
  
  几位姐姐过来抱了他一下,四哥也是。其余三位兄长都不在家中。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哭,他才不过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罢了。
  
  “……那么,我就带他走了……”玄进牵起紫英,算是同慕容夫妇告别。
  
  “……先生慢走……”慕容承故作冷淡。
  
  城墙外,花非花。
  多少历历在目的故事,不过都是风尘烟云。所谓的结局不过是与聚散离别有关。若是放不开,便是与自己为难。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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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天剑台
  
  “……弟子玄进见过宗炼长老……”玄进行礼。
  
  “这是何人?”宗炼望了一眼紫英,眉目清秀的小孩,眼神里有着警惕。
  
  “这是弟子在山下带回的孩子,叫做慕容紫英。自幼体弱多病,他父母与我算是有缘,我便带了他上琼华,望长老定夺。”玄进谦卑道。
  
  “我,如何做定夺?”
  
  “实不相瞒,弟子正在为他拜师一事心下难安…………”
  
  宗炼了解玄进的话里之意,不过现在门派里大多玄字辈的弟子多半在妖界之战里牺牲了性命,余下的部分都出去云游四海了,甚少露脸。包括玄进本人。
  
  “……弟子鲁钝,自知不够资格为人师……”玄进语意难过,想他在琼华里虽是挂着名号,其实是最无能力的。
  
  时间飞逝,宗炼又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收下仲域的事。那时的仲域同眼前这个孩子一般大,性格顽劣骄傲,不把天地放在眼里。就是这样的性格才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来就这样默默消失了,不知他现下在何处,过的是否平淡。
  
  “……就让他做仲域名下的弟子吧,唤我师公即可。”
  
  “……师公在上,请受紫英一拜。”紫英重复了一遍玄进教他的动作,脑海里回忆着是否出了错。仔细想想确认是没有。
  
  玄进放下心了,自己的用意早已被长老洞悉了,好事。如此,紫英也算是有救了。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30:12
  (九)
  
  蔺府
  
  春意渐深,冰冷的冬季步伐渐渐远离。万物复苏,枝头生出新鲜的绿意,桃树在经过一夜小雨过后花骨朵儿都绽放开了,园中的红绿搭配甚是撩人。赢夫人正坐在桃树前专心致志地绣着一对鸳鸯,她手向来很巧,几位姐姐都是自愧不如。
  这不又是一年过去了,人只是越来越显老罢了。
  
  蔺家的三少夫人愉悦地笑道:“……妹妹你瞧瞧他们两个都疯成了什么样子……哟,连城你莫欺负我们家冲儿……”两个小孩子在花丛里来回穿梭,玩着捉迷藏的游戏。衣服早已沾满了泥迹,头发看起来也是乱糟糟的。
  
  “……连城,你给我停下来,都疯成了什么样子?满脸灰……”赢夫人一看到疯癫的女儿就无法平静下来,想不发火都难。
  
  “……妹妹,我看咱们干脆不如给他们两个定个亲算了?年纪都相仿,他们又这么要好。”三少夫人的口气里带着试探。
  
  “……三嫂,我家丫头配不上你家公子的。”赢夫人收起针线,尝了一口茶,称赞味道不错。
  
  “……看来这件事情我还须同你家夫君商量才行,妹妹莫不是怕自己做不了主吧?”她掩唇轻笑。
  
  “三嫂都这样断定了,我还敢不承认?”她也陪着笑。
  
  “妹妹我跟你说,想当年我跟…………………………”三少夫人看到自己的大嫂朝此走了过来便立即转变话题,不想那位夫人只在站在远处看了她二人几眼就换了方向离开。
  
  三嫂向来与大嫂是面和心不和。蔺娡跟三哥是正室夫人所出,她在家中排行老七。其余的兄长与姐姐们则是都由诸位侧室夫人所出,这关系在富贵之家难免有些复杂。
  
  她一抬头,发现小孩竟是不见了,死丫头,又疯到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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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城将手中蚯蚓的身子分成了几段,跟对面的蔺冲说好好玩。蔺冲从袖中拿出一条蛇在空中甩来甩去,问她怕不怕?连城说我才不怕。蔺冲愣了片刻才甩掉蛇,哭着说你不怕我怕,不玩了。连城不满道,哼,没出息!我也不玩了。
  
  “哇,小妹,你好勇敢啊,来来,这个怕不怕?”三哥忽然出现,手里托着一只大蜘蛛。
  
  “……啊啊啊啊啊……三哥,你好恶心,我告诉爹去……”连城蹲下身狂吐,好恶心,她最怕这个玩意了。
  
  “……冲儿你刚才可看到了什么?”赢仲良问表弟。
  
  “回三表哥,我刚才看到一只大蜘蛛……”表弟的答案非常诚实。
  
  “……三表哥给你带了一块奇玉过来,收下吧!”他将玉放入表弟手心里才问,“刚才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嘿嘿,果然奏效。
  
  “……你们都欺负我……三哥,你皮痒痒了……我去找爹……”连城站起身准备耍老把戏,不想三哥拦在他面前。她气愤地使劲一推,三哥怀里掉出一只蓝瓷细颈花瓶,碎了。
  
  这下三哥不说话了,只连声说糟了糟了,连城不明所以。不过看出来三哥是吓到了,这个花瓶是什么重要人物的吗?
  
  “……这是爹的宝贝,我本来是打算押到赌场上再搏一把的……现在倒好了,被你弄坏了。我没有本钱去赌也就算了,前提是爹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想我上次差点就被他打残了……小妹,你又是一个姑娘家……哎,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个……她想起来了,这花瓶确实是爹最爱的东西,从来都不许他们乱碰的。爹不发脾气都很可怕,要是发起脾气那不就能打死人?呃,确实好恐怖。怎么办?
  
  “你先跑吧,跑出城外再拐弯……或许有一条船停在那里,但也许没有船停在那里。如果有船你就上船,让船家把你送到对岸,上了岸以后你莫乱跑,就在那里等着三哥我,倘若爹气消了我就去接你回来。三哥最够意思了,小妹你要相信我啊!……”三哥说的甚是动情。
  
  “……那,你要是不来接我怎么办?”
  
  “那就表示爹的气还没有消咯,我怎么去接你?”某人虽是小小年纪,却是一脸痞子样。
  
  三哥将她头发全放了下来,还在她脸上涂了些灰,搞得她跟街头乞儿是一样的。冲儿问他这样做是为何,他就解释说要打扮的像穷人家的孩子才不会被人掳走。冲儿点点头,算是长见识了。
  
  连城被哥哥带着从后门溜了出去,路上不小心撞到几位舅舅。舅舅们先是大吃一惊的神色,随后都问三哥她是谁,于是她只好把头低的更为厉害。好丢脸啊!蔺冲只顾躲在角落里偷笑。
  耳边又正好传来娘唤她的声音,她都不敢搭腔。
  她好怕爹生气,因为爹平日里最疼爱的人就是她了。呜呜呜,早知道不撞三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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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就是一片乱冢,都没有什么生人,她好害怕。
  或许就如同三哥说的那样,爹一定还是在生气中,要不然三哥不会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这么久。好冷,又好饿,肚子好难受,又想家。平日里这时候,爹都在书房跟她讲故事了吧?
  肚子发出一声叹息。啊呀,就是觉得好饿,平日里鼓鼓的小肚子都瘪下去了。一只鹰发出尖锐的声音掠过她头顶,阴风阵阵。
  这鬼地方……三哥你快过来吧,我好想你,大不了以后有什么好吃的都让给你算了,不要把我丢到这地方就忘记把我领回去啊!
  
  眼眶发热,好想哭。
  
  一阵风吹开了她掩面的长发,这才发现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人,对方正在打量着她。
  
  “……你一人在此?”他问她。
  
  “……………………”白发老者,嗯,好慈祥的样子。
  
  “你父母呢?”他问道。
  
  “……爹跟娘……都…不见了……”她手指着其中一坟墓道。
  
  “……你几岁?”
  
  “……六岁……爷爷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害怕……”嘻嘻,叫爷爷是没有错的吧?反正他头发都白了。
  
  “痴儿勿念……”青阳沉思半晌,最终说:“……我暂时先收留你倒是可以,但不是长久之计。小姑娘,你闭上眼。”
  
  风声在耳边好大,整个人飘飘然的感觉。哇,好像很神奇诶!她一睁开眼却是更为兴奋,原来自己在空中。爷爷他不是仙人吧?什么法术这么厉害啊?以后要告诉爹爹去。
  
  好像很快的样子,她就着了地。老爷爷领她走入简陋的小屋,不想里面还坐着一个人。白头发,脸却比爹还要稍显年轻的样子。难道这里真的有神仙啊?
  
  重光看到陌生的小女孩就猜到了事情的起因,只是冷哼一声,说青阳你又多事了。
  青阳知重光对于俗世之事早已绝望,此番话并非恶意。他只好说:“……她还过于年幼,在乱冢那里站着无家可归。我只好暂且先将她带回琼华,稍过些时日我便为她寻觅一户人家,好让她有父有母,能善始善终。”
  
  “小姑娘,你可有名字?”青阳和蔼地问连城,连城无辜的摇摇头,有也不能说出来啊!她爹可是当朝的大将军啊,万一有人趁机拿她威胁她爹可怎么办?
  
  “……没有名字的话……这样吧,暂且你就叫小桃……”好歹算是一个称呼。
  
  “……你不必因为自己近日植了不少桃树就要为她起名小桃吧?倒还不如叫她小豌。”重光不满道。
  
  “唔,这倒也不错,就叫小豌吧!”青阳为她梳起头发,“小豌,在这里要耐住性子,不得胡闹。再过段时间,爷爷为你寻得好人家再送你下山。”
  
  “……但是,你若给我添乱子,我立即送你下山,不管你是否孤身一人。”重光声色俱厉。小豌听完此话就乖乖站在原地不动。忽然觉得他跟爹亲有些像,不过爹只是对三位哥哥这样罢了,对她倒是很宠溺哦!
  
  但是他二人也不适合照顾一个女娃娃,青阳唤来夙莘,叮嘱她好生照顾她。夙莘便携她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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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琼华是修仙的地方。原来那天跟她对话的两人不是什么神仙,只是门派中的长老罢了。照顾她的夙莘是一个超级好的大姐姐,虽然其他人不许她叫她姐姐,那么该叫她什么呢?
  
  “……师叔……夙莘师叔,你别跑……”一个可爱的小男孩跟在夙莘后面拼命地追逐着。
  
  “……哎呀,紫英,你身体是越发好起来了嘛!不错不错……”夙莘回头,调皮一笑。
  
  “……师叔,我要糖……”
  
  “……真是怕了你呢,那么甜的东西老是吃也不好啊!小紫英……”夙莘从怀里掏出糖葫芦跟一把梅子糖。
  
  “夙莘姐姐……”小豌看到糖葫芦,就立即冲了过去抢了下来,“姐姐,小豌最喜欢吃这个了。”
  
  “……师叔……”紫英一脸失落,还有些对陌生者侵略行为的恐惧感。
  
  “小紫英,这是小豌。”夙莘为二人做介绍,“小豌,他是山上的弟子,叫做紫英,你不要欺负他啊!”
  
  “……我是女孩子,怎么可能欺负男孩子啊?他们力气都比我大。”小豌狡辩。
  
  “别骗我了,山上的小弟子被你整哭的都好几个了吧?你才来几天?你再这样当心长老真的会逐你下山……”夙莘拿她没有办法。
  
  紫英忽然拽紧了夙莘的衣服袖子,深怕师叔会离自己而去的样子。夙莘又回头对小豌说,乖,你跟紫英分了这些东西吧,总不能一人吃独食吧,当心糟雷霹。
  小豌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紫英对分了东西,紫英还是没有去拿那些。好像在提防着什么似的。
  夙莘拧他脸,调戏道:“她一姑娘都这么放的开,你一男人还这么扭扭捏捏啊?傻小子……”
  
  这就是她跟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小豌六岁,慕容紫英不过八岁。
  
  她好像一只小包子,他也同样。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32:46
  (十)
  
  夕阳西下,诱人的余晖给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好看的色泽。或许是因为彼此都是一般大的年纪,又或许是因为都喜欢夙莘师叔的关系,总之紫英跟小豌很快就熟悉了起来。一起嬉闹,一起追在夙莘后面要糖,夙莘深感头疼。
  青阳索性提出让宗炼将她收入名下,宗炼拒绝的甚是干脆。他年纪大了,加上所经历的事情过多,带着紫英都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就更别提再加上一个人了。好在紫英算是一个乖巧的孩子,平日里都很听话,从不给他添乱。新上山的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就很调皮,一副“天掉下来都不怕”的精神,无需多观察就知道她不易被教化。紫英性属静,没想到跟她倒是很合得来。
  
  小豌将手伸到口袋底部绕了一圈,哎,青阳爷爷给她的梅子糖只剩下两颗了。夙莘师叔下山已经有数日都没有回来。山上的其他弟子她又不熟悉,有能力给她带糖的人都不是很喜欢她,而喜欢她的人又没有能力给她带糖。想一想都觉得很伤心。
  在琼华,一晃都过去好些时日了,自己现在又长了一岁。平日里都很少见到青阳,重光二位长老。她最终还是拜了重光长老的已故弟子为师,唤重光长老一声师公。重光长老对她虽然是凶了点,其实还不错啦!而且她很喜欢重光长老,不知道是因何缘故。就算他发她火,她都可以淡定面对。
  
  “……小豌……”慕容紫英叫她。
  
  “小紫英,叫我干嘛?”小豌无力道,“……我糖都啃光了,上次应该让青阳爷爷多买一点嘛!”
  
  “……我这里还有几颗,是夙莘师叔上次给的……我给你。”慕容紫英的脸上还有些淤青,都是上个月二人打架时留下的纪念品。
  
  “……小紫英……”小豌心想我上次把你打那么惨,你还来跟我说话?还这么好心给我几颗梅子糖?这安的是什么心?
  
  “……你不要就算了。”男孩面色有些惭愧,想想自己似乎是没有什么出息。
  
  “……小紫英你人最好,大人不计小人过……可是你现下还是在喝药,梅子糖还是给你好了……”小豌越说声音越小。琼华虽是地大,倒并非是物博。
  
  紫英想起自己自从三年前上琼华到现在确实是药未断过,一直都是由师公在精心调理他的身体。孱弱的身体似乎是渐渐好转,不再受疾病的忽来困扰。另一方面,在琼华的教条下,心里自是一日比一日清晰,犹如明镜。
  
  
  “……喂,小紫英,你不要不说话啊?到底在想什么心事?……”小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没什么……”他口吻略有不耐。
  
  “怎么说话的?你想讨打啊?”小豌生气。
  
  “……你打不过我的。”他想起自己上次被她打那么惨,现在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众师兄们都在看他笑话,仿佛他是一个傻瓜似的。
  
  上次两个人是为什么打架了呢?好像是因为一把剑,互相不让对方所以导致大战开始,彼此都是手脚并用。那一次的自己好像爆发了一样,连踹了她几脚,说什么‘我死也不让你这次’之类的话,他其实是打不过她的。小丫头虽小,打起架来倒是身手利落。最后他又哭又闹,大有要拼命的架势,师兄们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都跑过来劝架。无奈劝不开,只好请了宗炼师公过来。
  
  师公当众人面训斥了小豌一顿。小豌不服气索性直接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趁长老没有注意就朝他脑袋砸了过去,师公悔恨不迭,后悔自己低估了小丫头片子的胆量。他自己则是为这点伤躺在床上一月才渐好,宗炼师公要他离小豌远一点,他当时是点头答应了。
  
  “……喂,我上次被青阳爷爷骂很惨,都不认识家在哪里了……”
  
  “……师公都叫我莫同你玩耍了……”
  
  “我不喜欢那个死老头,我喜欢重光爷爷……”小豌脱下鞋子,露出光洁的小脚丫,忽然感觉好舒服。
  
  “……可是别人都不喜欢他……”紫英实话实说。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小豌回应的干脆。
  
  “……也对。”紫英将梅子糖塞进她手里,“你自己留着慢慢吃吧!我不用了。师公明日开始正式传授我心法与武艺……”
  
  “……你怕不怕?”小豌感觉满可怕的,看到师兄们那样勤奋钻研剑谱就觉得异常疲惫,有种会很快累死的感觉。
  
  “……你怕苦就早点让长老为你寻觅一户好人家做小姐去……或许去我家当我娘的女儿也好……”
  
  小豌忽然觉得有趣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听他说起‘娘’这个字,呃,他原来不是孤儿啊?不对,孤儿也是有娘的,只是娘死了而已。紫英的家在哪儿呢?
  
  “……不过你这么顽皮,又不像个好姑娘,我娘一定瞧不上你倒是真的……她素来都爱文静的女孩子,像我姐姐们……”
  
  “慕容紫英!!!!!你有完没完?我在家要被我娘念,今天换你来念我了啊?啰嗦!讨厌鬼!”小豌生气状,还一边做鬼脸,“你娘喜欢你干吗还把你送来琼华?我看她才是八成是嫌弃你了呢!咩咩咩……”
  
  “…………………………………………”紫英站起身,走掉了。
  
  小豌咬开梅子糖,忽然酸得想掉眼泪。
  她,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且自己忽然有些想家了。想念爹娘,想念最坏的三哥跟小蔺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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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涧
  
  重光命令她脚别乱动,她含泪点点头,最终还是发出鬼哭狼嚎的惨叫。
  重光有些头疼说好了好了,耳朵都险些被你吵聋掉了。她下午赤脚乱跑,不小心一根黑木刺扎进了她脚后跟里,疼的要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找师公比较可靠,所以就来了清风涧。呜呜呜,好痛好痛。
  
  “……知道疼就好,顺便长长记性……”重光给她上了点药。
  
  “师公好凶……”她又笑了,眼睛里还闪着泪光。
  
  “……对你我已经算很客气了……”重光想起很多某年某月某日,也为一个小子做过这样的事情,不过那小子没有哭出来就是了。
  
  梅子糖掉落在地上,重光问她是否下过山,她说是紫英给她的。
  重光想了片刻,才问,你还跟他在一起玩闹?
  小豌脸红,强词夺理:“师公,是他先来找我的……”重光闻后一副不信的姿态,信她?哼,时光倒流还差不多!八成是她自己过去找慕容紫英搭话的。但如果她所言是真,就只能证明这小子未免太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了!
  
  “……师公,夙莘师叔下山都没有回家,她去做什么了啊?”小豌爬到重光腿上坐好。
  
  “……你在山上待的时间比我多……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知道?”重光摇摇头。罢了,她的专长就是耍无赖。就算自己对她少有微笑的时刻,她终究还是喜欢粘他胜过所有人。为何?
  
  “可是师公是长老啊!”
  
  “长老又如何?……”小小年纪也懂得势力之说?可叹,实在是可叹。
  
  “师公,我今天惹小紫英不高兴了,他好像生气了呢!怎么办呢?”小豌略有担忧。
  
  “……你怎么惹他不高兴了呢?”重光耐着性子询问她。
  
  “是他先说小豌不好的……我就说他是被父母嫌弃才被送上琼华的……”
  
  帘子一角被掀起,探出一个小脑袋,就是怯生生的慕容紫英,他手里还端着一个小盘子。小豌看他的样子就笑了出来,那帘子被掀开的一角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师公问她脚痛否,她说已经好了,那药很好用。
  
  紫英在青阳的带领下进来了,然后将手中的好吃东西全部给了她。她立即从师公腿上爬下来,激动地抱了小紫英,总说紫英才是最好的人。青阳命他二人出去玩,暂且不要进屋。
  
  重光挑眉,问他,你有何事?
  
  青阳递给他一块羊脂软玉,重光看后,先是一愣,最后却明白了。原来如此。
  上天安排的宿命有时真是令人无法接受。赢仲域,你终究还是躲避不了来见我的那一日,即使你心下并不情愿。
  青阳说,我还有事与你商议,你或许不愿意跑这一趟,不过这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仲域。
  重光问他,你所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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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豌最爱的是糖葫芦……糖葫芦最爱的是小豌……咩咩~~~~”她最近爱学羊羔的叫声。
  
  青阳爷爷的桃树都结了很多桃子,个个看起来都很诱人。紫英爬到上面伸出手摘然后往下丢,她就在下面一个一个地拾起,然后放在铺开的外衣上面。紫英好像有点害怕的样子……站在上面腿都发软呢!嘻嘻,好可爱啊!
  
  “……紫英,怕的话就换我上去吧!你下来……”
  
  “你脚受了伤,还是别上来了……”紫英险些掉下来,还好及时抓住一根粗枝。
  
  “好啦好啦,你下来吧!”她不想再为难他了。
  
  “……我下不来了。”他觉得很丢人。
  
  “……什么?你大声点,我听不到!”
  
  紫英知道她是在戏弄他,索性不理她了,直接闭着眼睛往下一蹦,万事大吉。
  
  “啊,紫英,你没事吧?”小豌立即小跑过去,蹲在他身边。
  
  “来来,额头好像被刮破了,我给你上药吧!”药是从师公那里偷来的,呵呵,以备不时之需嘛!
  
  “……不用了……”他记得有一次她不知道给他涂了什么鬼东西,害他的伤口火烧似的疼痛。
  
  “不要算了……”小豌不懂他干吗拒绝,其实她早把自己不久之前的所作所为全忘到脑后了。
  
  “那些点心都是宗炼师公的,我偷带来给你的……”
  
  “………………………………………………………”
  
  “那,怎么办?”
  
  “夙莘师叔下山就不会再回来了……”
  
  “………………………………………”小豌似懂非懂。
  
  “……很多事情都没有原因……”紫英说出自己的想法,他也不顾对面的丫头是否了解。
  
  “那,只要紫英跟重光师公还在就好啊!”她眨巴着眼睛。
  
  “…………小豌…………”他有些意外。
  
  “我们来交换玉佩好了,紫英,来,把你的拿出来……”小豌手摸向颈子,结果什么都没有。诶?她的玉佩去哪了啊?
  
  “……你,不小心弄丢了吗?”紫英不敢继续追问下去,她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重光走了出来,手中正好拿着那块羊脂白玉。
  小豌立即跑过去说那是我的东西。重光物归原主,并未多问什么,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了。
  小豌望着玉佩回来总算是心安了,爹说过那是他很重要的东西,要她好好戴着莫遗失了。她虽然不够细心,但这块玉,她真的保存的很好。
  
  “把衣服穿好,别着了凉……”重光替她披上单衣,唇角有着笑意。
  
  “……哦,知道了。”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34:06
  (十一)
  
  小豌悄悄潜入温度刚刚好的水底,恣意游玩。嘻嘻,拜三哥所赐,她的闭气功夫学的很是不错。今天来洗澡的人不是很多,唔,数一数才不过是六个人而已。
  其中三个人都她认识。虚治师兄,嘻嘻,还有一个是那什么虚凉跟元志……其余的三个不大认识……虚治师兄经常给她好吃好玩的东西,她都把他当亲大哥的说。那什么虚凉,她都讨厌死了。
  
  “……虚治师兄,那一个叫‘小豌’的女孩子着实令人讨厌……”虚凉如是说。
  
  “……小师妹惹到你了么?虚凉师弟……”虚治不解。
  
  “……你看她整日不学好,就知道给别人添乱。前天中午她竟然跑到悬崖边要跳下去,说是自己有翅膀可以飞……幸亏我及时路过,否则她早就粉身碎骨了……害我被长老训斥了一顿,可又不是我让她往下跳的。这门派中与她年纪一般大的人,谁不怕她?她要是早些下山,估计不少人都要念经谢恩……”虚凉有些怒意,搓背的力气都大了些。
  
  “……小师妹毕竟还小吧,才十岁而已,你都要长她几岁,何不让让她?再说长老发火也恰巧是因为心情不佳吧?”虚治只好如此劝道。
  
  “青阳长老本就不该带她回来……”
  
  未等虚凉讲话说完,小豌立即从水里钻了出来,笑道:“是啊是啊,我不该被带回来的,就你最好啊?你这样的资质还想修仙?干脆去集市里跪着要钱讨饭算了,你这个潜藏在琼华的卑鄙小人,长大了最多就是一个无耻下流的穷道士!!!”
  
  “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虚凉大惊失色。
  
  “当然是爬进来的啰!”
  
  “……师妹你你你……你快出去,男女授受不亲……”虚治万分尴尬,手在身上乱遮,又遮不住什么。
  
  “师兄,你又不是姑娘家,怎么?你害怕自己嫁不出去啊?”小豌凑进他一分,笑得花枝乱颤。
  
  “师妹你……你莫再过来了。”虚治干脆同其他几人那样,把身子都藏进水下,只露出脑袋在外面。
  
  “师妹,你毕竟是姑娘家啊……你还要名誉吧?其实你这样做是你自己亏本了啊……”一陌生少年慌张道。
  
  外面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众人隐约觉得自己是得救了。
  紫英站在外面犹豫片刻才问道:“……小豌,你在不在?”小豌还来不及搭腔。元志代替她就大声回应说在,她在这里,紫英你快进来啊!
  紫英推开门,吓了一跳,小豌竟然在师兄们沐浴的地方站着?这这这……这如何是好?
  
  “……紫英你赶快把小豌拉走……莫让其他人发现了……”虚治语调艰难,想来是在水下藏久了所以有些不舒服。
  
  “小豌,你快出来!”紫英的态度冷了下来。
  
  “凶什么凶?包子脸……真讨厌……”小豌踢虚凉一脚,这才小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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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嘻,其实小紫英的脸已经不是包子脸了,好像逐渐长开来了呢!眉宇之间已经多出几分英挺之气,那双凤眼好像她爹亲的凤眼!他成年后一定跟她爹一样好看,她就是这么认为的。紫英现在变得越来越忙碌,宗炼长老对他要求甚高,他不敢有半分马虎之意。
  
  “……你怎么可以跑去师兄们洗澡的地方?你可是一个姑娘家……”紫英无奈道。
  
  “我又不在乎什么名节……虚凉最讨厌了呢!就知道背后说我坏话……”她一时心急,竟然在啃完桃肉后连桃核都吞了下去。
  
  “……这么大还不会吃东西,难为重光长老了……”他知她心思不够细腻,不同与别的女孩子,却也不能笨到这种程度吧?这么大胆又蛮不讲理的人,将来谁敢娶?呃,他怎么有这样的想法?反正娶她的人又不是他。
  
  “……师公都不曾教过我任何仙术,只知道教我识辨药草,学习医理……我都觉得没劲儿……”可是自己又不能同师公过分吵闹,师公会生气的,而且生气时的师公好可怕。
  
  “长老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我自是无法看透的……”紫英给她穿上鞋子,“你赤着脚跑怎么行,若被长老看见又要骂你……”
  
  这一幕恰巧落入了站在远处的宗炼眼里。紫英身上的那块羊脂白玉,他认得,那是师妹郡阳的爱物。毫无疑问地就知道小豌是仲域的孩子,因而才有这块玉佩。想不到她竟拿此玉与紫英做了交换,重光又未加以阻拦。罢了罢了,此事与自己关系不大,他又何必多想?然,重光不让小豌修仙,想来也是因为仲域的缘故。仲域的所作所为导致了重光一直恨着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这个人,且无论何时何地重光都不会再提起他半点消息,恍若未曾有过一子。这样的情形是他所不愿见到的,不管怎么说仲域都是他自己一手带大的,名义上是师徒,他待他却是犹如亲子。仲域多年没有音信,究竟是在愧疚之中还是在思量之中?或许自己归去的那天都不能与他再见上一面,此乃他人生的第三大憾事。
  
  小豌看到了宗炼,立即开心的叫道:“……宗炼爷爷,你要不要桃核雕刻的小摇篮?紫英替我雕了好几只呢!”
  宗炼走过去,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小饰物就问紫英,这是你自己雕的?那孩子有些脸红地应了一声,甚是可爱。
  他想起很久以前郡阳师妹来到琼华时,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为她精心打造一把剑。倘若不合手,他便再换,无奈每一把剑都那么合她手。他就立志要打出最好的一把送给她,让她时刻记得自己。
  过往如烟云,转眼即逝。
  到底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呢?
  
  
  “……小豌,你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家,竟然闯入男子沐浴的地方……你……”重光怒气冲冲的走过来了,身后站着几位低头的男弟子。
  
  “师公我又不是去杀人放火,你不要这么激动的吧……要淡定,要淡定……”小豌站到宗炼后面,还做着鬼脸。
  
  “宗炼你让开……今天我要是不教训她,我就无颜见人了……”好歹也是赢家的骨血,怎能如此放肆?简直是毫无礼数。赢仲域的后人,他自是有管教的权利。
  
  “师公你发火的样子虽然凶,但是很好看哦!嘻嘻,我不怕的哦!”虽是如此说,小手还是拽紧了宗炼的衣角。
  
  “你给我出来!!!”重光亮出身后的鞭子。
  
  紫英这才被吓到了,话说长老平日里最多都是训斥她一顿的,眼下他这样认真到底又该如何是好?素闻那鞭子不是一般的材料制成的,是专门为犯下罪孽的弟子而准备的。
  
  “现在过来就是一鞭子……如果被我强行拖过来那就得加上几鞭子……”
  
  “……那我自己过去就好,不劳烦师公了……”小豌怯生生地走到重光面前,闭上了眼。等了好半天,鞭子都没有落下来。她抱着窃喜的心情睁开眼,刹那就看见鞭子甩下来了。有点麻,不是很痛。
  
  重光收起鞭子,神色冰冷,似乎等她主动说点什么。小豌立即喜笑颜开:“多谢师公的疼爱……小豌下次不敢了……”
  重光问她:“……你爹他难道不曾管教过你?”
  小豌如实说道,我爹说过那些教条都是迂腐的东西,不学也罢。
  她话一说出口,才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情,她是以孤儿的身份被青阳爷爷带上琼华的。那现下?呃,糟糕了啦!
  
  “……以后莫再跑去男人洗澡的地方,你是一个姑娘家,要懂得洁身自好……”重光手背在后面,有些犯头疼。他自认对她管教甚严,不料她仍然是经常犯错,且都不是小错误。今日几个弟子来找他时很是慌张,言辞里满是恐惧,都怕她下次再闯进去添乱。
  
  “不去就不起,大不了只看小紫英……”
  
  “……你说什么?”她竟说是慕容紫英?这又是为何?
  
  “……呵呵,没什么……”她不敢笑出来。
  
  “慕容紫英,你以后跟这丫头离远点……听到没有?”他转而命令一旁的男孩。反正丫头只是一个死皮赖的类型,怎么说她都没有感觉。
  
  “…………………………”紫英只是低着头,不好答话。
  
  宗炼拍拍他的小脑袋,说道:“……紫英你且随我回房,师公有要事嘱咐你。”他又面向小豌,只是笑笑,并未说话。紫英乖巧的跟在他后面,走到中途时回了下头,在对上她的视线后又立即转过身。
  小豌问重光,师公,他们去做什么?
  
  “……与你无关的事情最好是不要知道,小小年纪就知道多管闲事不成?”
  
  “那不是别人,是宗炼爷爷……”她反驳他。
  
  “你…………”这孩子远比那个不孝子有良心。
  仲域他最对不起的人并非是做父亲的自己,而是宗炼。他一直都这样认为。宗炼为那孽子付出的远比自己为他付出的要多,且从来不索求任何回报,甚至在他闯下弥天大祸后还与玄震一道将他护送到了别处。对宗炼,他深感愧疚。
  宗炼最常说的话就是:重光你并不了解仲域,他所有的任性都是继承了你的。
  
  “师公你说嘛!你不说,小豌就会一直担心的!”小豌抬起脸仰望他的表情。
  
  “小豌,生死由命……”他懂宗炼近日来的异样是为何故。旧伤复发,性命危在旦夕,亦无药可救。
  
  “师公,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或许已经到了我该叫你父亲来接你走的时间了……你在琼华呆了四年……倒是能忍得住不提‘回家’二字……”重光抬起她手腕,“你就拿慕容紫英的这个小桃核换了你的那块玉佩?你说你傻还是不傻?”
  
  “……他的玉佩被我藏起来了……桃核是他前几日替我做的……好看不好看?”她孩子气地炫耀起来。
  
  重光的眼里流转过异样神采,呵,小小年纪就知道何谓情意?他只好但愿人长久。
  
  “师公,你说我爹会来接我?你,认识我爹?”小豌小心翼翼地试探老人。
  
  “我跟他关系理应最为亲密,但我早已与他断绝了那点与生俱来的情分……”重光忍住了即将出口的下半句。
  
  “……好像很复杂的关系,又好像很简单……说到底都是在赌气,是这样吗?师公……”
  
  “……你懂什么?”
  
  “……正是因为不懂我才要问……等爹来了我再好好问他……”她随意地躺在地上睡下了,好像琼华于她来说就像自己的家一样。
  赤子之心,自是可贵。然,在时间的变迁下是什么都会变的。若是许下的愿望都能够实现,他愿她长命百岁,与不幸的事永无缘分。
  
  ——爹,倘若有一天我闻得了您的死讯,仲域是不会为您掉一滴泪的。
  那孩子曾经如是说过。
  
  ——如果娘还在世,她绝对不会像您这样对待我的。
  他总是喜欢向他重复这一句话。
  
  那个孩子,跟他果然很相像。宗炼没有说错,他跟他都是从骨子里的倔强任性。他们只适合被人照顾,绝不适合去照顾别人。很多事情一旦发生就不可能有回转的余地,纵使他想,却又无法开口。但如果时间真的能倒退,只怕他依然会做出之前那样的选择。
  只因为,他是赢重光,他是赢仲域。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35:48
  (十二)
  
  这一年,他十四岁,小豌十二岁。
  宗炼师公近来的脾气很是不好,很多弟子在没有犯错的情况下都被他训斥过。他自己最近也是更为小心翼翼,并非是怕挨骂,而是觉得这样的师公令他担忧,好像会随时消失一样。那样的话,他在琼华就没有什么值得依靠的人了。师公对他甚是疼爱,他年纪虽小,却是跟比自己大很多的弟子们属于一个辈分;而跟他年纪相仿的弟子又都是他的师侄。或是被人尊敬,或是被人冷落,无非是两种待遇。夙莘师叔曾经是他唯一可以撒娇的人,但她却离开了琼华。
  不过就算她不离开,他还是避免不了要将自己改变的命运。人不可能永远停在幼稚的过去,会被人笑话的。
  每每他谈起这句话时,小豌总是会撅起嘴说:“做人何必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呢?那样活得多不开心啊?我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不伸手做亏心事就好了嘛!你啊,太死脑筋了。”
  
  什么烂理由,他又不是姑娘家,姑娘的任性顽皮是一种本性。假如他跟她对调性格的话……那真是不敢想象。
  
  “……………………………………”对面走来的少年气势汹涌,手里捧着一柄损坏的剑身。
  
  这位便是虚凉师兄,他不好行礼,只能主动绕道离去。虚凉师兄对他的憎恶,依他的天性敏锐早已察觉到了。琼华虽是修仙胜境,终究还是难免世俗的杂质。他六岁上琼华,家中的事情多少留有记忆。
  爹有多位侧室,每一个都是精雕玉琢的美人。自己的头上三位哥哥与几位姐姐均是其他夫人所出。四哥与他才是娘所出,加上他体弱多病,所以爹娘最为疼爱他。娘不止一次告诉他,只能与四哥亲热,其余的三位最好是保持距离。他躺在床上的时间多过他在地上跑的时间,除二哥对他不错以外,其余的两位哥哥对他稍微生疏了些。因为,他的出身比他们要尊贵,他的娘亲是慕容王府的名正言顺的当家女主人。
  
  他御剑徘徊天边,看着晚霞一点点的沉寂,就感到心里更为难受。那种难受的感觉是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掏出怀内的竹笛,思索良久终于低下了头。刹那间乐声流过山峦,绵延起伏。这还是夙莘师叔教会他的,那么教会夙莘师叔的又是何人呢?小豌老是笑他是包子脸,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在意这句话。结果某日特地跑去找虚治师兄向他询问,谁知道师兄听后爽朗大笑:“紫英,小豌那丫头逗你玩呢!但是小包子这个外号也不错啊!”
  哎,话虽如此,但是老被人叫“小包子”也未必中听。
  
  “咻咻咻咻咻咻……”一只身披黑羽的鸟儿绕在他头顶扑棱着翅膀发出叫声,久久不离。
  
  “……你是来找我的?”紫英看着它那双墨绿的眼询问。
  
  鸟儿的爪子搭上他的胸,它正全神凝视着他身上的那块羊脂白玉。哦,对了,这是小豌给他的东西。怎么?它很喜欢吗?还是它跟它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好漂亮的小鸟……”他依稀记得娘曾经养过一只鸟儿,名唤玲珑。
  
  此鸟不待他触碰就已飞离,他感到自己的手指被他的羽翼灼伤了,红肿一片。它刚才是生气了吗?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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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豌站到虚和耳边窃窃私语道:“师兄,你看我们关系这么要好,不如偷灵药的事情直接交给你就得了吧?你比我跟紫英都要神通广大呢!我们一直都很崇拜你的哦!”
  
  虚和干咳两声,最后才说:“师妹,我知道你打从心底里深深地崇拜我,同样师兄我从心底里也是深深地佩服着你……偷丹药这样的小事情对师妹你来说应该是不算什么的,师妹若是将此事交给我处理那才是有辱了师妹的威名啊……”
  
  咳咳,不知道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真的以为吞一颗药就能成仙啊?那大家都不用在这里辛苦习剑了。他师父向来严厉,他要是乱偷东西就会被乱棍打死。她以为人人都像她这样有长老当靠山啊?
  
  “师兄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怎么办呢?哎,想你昨天还输我几两银子,我原本是不打算要的……”
  
  “我是不敢怠慢师妹你的,来,拿着吧,下去多买点糖好应付你哭鼻子时的……唉哟……疼啊,师妹……”虚和将银两放在她脚下,捂头离去。
  
  “什么人嘛?说话都不算数,让你偷颗丹药,又不是让你给我偷颗脑袋……小气死了呢!哼,去洗澡。”她拾起银两。
  
  “…………你竟然嗜赌?”青阳的声音传来。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重光师公呢!青阳爷爷真坏……”小豌顽皮道。
  
  “你这又是跟谁学来的?”青阳蹲下身,和颜悦色道。
  
  “是跟我三哥学的,以前都没有人陪我玩的,现在总算把虚和师兄教会了……他老是输给我,嘻嘻,笨死了。”小豌左手擦过鼻头,一道黑印留下。
  
  “你自己学坏还要带坏别人,罪加一等,坏丫头!真是拿你没有办法……”青阳替她擦去脸上的脏污,“一个姑娘家怎么都不知道爱干净呢?将来没人娶你的……”
  
  “……青阳爷爷,你不要学我师公的口气说话,我见到他腿就发软,怕死了呢!”
  
  “我看是你师公怕你才对。你老是给他添麻烦,他真的会送你下山……”青阳从怀内掏出一块糖,“拿去吧!”
  
  “他才不舍得送我下山呢!都没有人能陪他的说……我走了,他就是一个人了,一定会很难过吧?”小豌仰起头望着面前的老者。
  
  “你这个鬼灵精,去玩吧,下次莫再与人玩这些东西了,当心我告诉你师公。”青阳知道自己拿她也是没有办法,想来只有她的亲生父亲才能管住她。
  
  小豌含着嘴里的糖蹦蹦跳跳地跑掉了,丝毫没有察觉到重光师公就站在不远处正是一副很不自在的表情。他想不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怜惜了,说什么自己没有人陪会很难过,真是人小鬼大。
  
  “重光,你可否是在想仲域?”青阳笑问。
  
  “……没有那回事……我想他作什么?”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令他烦躁不安。
  
  “你与他,毕竟是父子……他在信中说自己过几日便上山来接小豌,你不如趁此机会与他谈一谈。太清已经过世,你是否应该……”
  
  重光打断青阳的话:“他若上山来接小豌,我无意阻拦。其他的话,休要再提。”
  太清当初是主张除掉仲域的人。虽然他已经逝世了,但这对于仲域来说并无任何意义。太清在世,他不必畏惧;太清离世,他也不会感到安慰。
  
  “……你总是这样固执,那你们父子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如初呢?”这么多年来,他总是想尽办法为仲域说好话,不仅仅因为这是宗炼的托付。
  
  “和好如初?我同他,从未亲密过……青阳,你难道是忘了他当初说的那些话?”
  
  “我只记得郡阳诞下他时,你那天很开心……师父都说你那天的笑或许是你这一生里最为灿烂的……仲域被人称为魔胎,何曾是他的所愿?你对他的冷落只是加剧了他的伤痛……他何尝不想自己做一个最乖的孩儿为你所疼爱,向别人炫耀父母对他的宠爱……只是……唉……天命难违啊!”脑海里闪过那孩子失落时的笑容,他感到心痛,“他那日告诉我说他不是你的孩子,因为你对他并不是以父亲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整天就是道义礼法,快要把他给逼疯了。他想让自己什么都听从你的安排好让你对他有所改观,然则他的本性注定要叛逆于你,他说自己若是不能在琼华立足便去他处……你可知道他的心意?重光啊,莫再错了。”
  
  这一次,很难得。重光听完这些话,并未如同以往那般发火。
  好像自己的心里有点什么东西被摇动了,随后,一种执念的根基倒塌了。
  
  “待他上山,我再与他谈谈……如果他愿意的话……”重光离去的背影甚是孤独。华发,少年容颜,少与老的姿态俱在。其实自己早就老了,却唯独现下这一刻,是心内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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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灵剑阁
  
  她走到紫英后面,冷不防地拍了他肩膀一下。紫英知道是她,所以不曾惊讶。整个琼华,只有她爱玩这无聊的一招。小豌说真无趣,你配合我一下就会死啊?紫英甩开她手,专心阅读面前的书籍。
  啊呀,包子脸这么认真看书是为哪一门啊?
  
  “说吧,在这个琼华你最想攀上谁?”她拿起自己的宝贝梳头梳理那一头青丝,神情愉悦。
  
  “……攀?什么意思?”紫英总算是应了她一句。
  
  “就是你想娶谁的意思啊?这都不明白,亏宗炼师公夸赞你聪明,不过一般嘛!”
  
  “我修道之人,你不要忘记这一点。”他闷闷不乐,继续埋头看书。
  
  “这么拼命的你,莫不是为了以后娶夙瑶吧?”呼,这剑阁内怎么会这么热?简直就像一个蒸笼。
  
  “……小豌,你不乱说话就会口生毒疮?”紫英发火了,近来她说话毫无分寸。
  
  “我才不会口生毒疮呢!要生也是你生!哼!”她抢过他手中的书看。
  
  “你去死!”他抢回书,就是不想让她看下去,否则她看完以后又要问上半天。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你能把我怎么样?瞧你生得是玉树临风,内在毫无涵养!真不知道师姐们乱夸个什么……”小豌再去抢书,不想这次他确实是不想让。一拉扯,那本书就分了家。
  
  “哎呀,你瞧你……你瞧你……都把书弄成这样,怎么办?”小豌着急道。
  
  “你你……你简直就是那流氓堆里的后起之秀……”紫英生气了。
  
  “嘻嘻,过奖了。你这个当面君子背后小人的家伙…………”她开心的绕着青丝玩弄。却不想面前忽然升起一团大火,二人皆被吓了一跳,紫英拉她站到一旁。
  
  那本书竟然跳进火中,很快地,称为了一堆灰烬。
  外面传来其他师兄的问话:“师妹,怎么呢?”她连答没事,这才拍拍心口说要离开剑阁。紫英问她,此事如何办?她不晓得作何回答。
  
  “……你,总是喜欢给人添麻烦……当真是本性难改……”
  
  “……师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抓住他的手,表情惶恐。
  
  “师妹,你先放手……”紫英皱眉,再次提醒。
  
  ——少年人,莫在此处喧哗。
  空灵的声音自灰烬中传出来,随之,一把悬在高处的剑掉了下来。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38:28
  (十四)
  
  仲域将信里约定好的日期提前了几日?已经来到琼华了么?看不出来他对待小豌还是相当重视的,一旦得知她在琼华就迫不及待的要来接走她,也罢,不是一个好儿子就要做一个好父亲。
  青阳说起小弟子被他一掌打伤的事情,重光面泛怒意。不想青阳立即解释说是那位弟子出言不逊,理应该罚。重光这才作罢。倘若这个不孝子无故的再给他惹出麻烦,他定是追究到底。
  
  “宗炼在与妖界的大战里失去一双眼睛……听闻仲域为他寻来仙草,说是能治愈他的眼伤……你可知道?”青阳脸上的笑里满是安慰之意。
  
  “……他倒是变成另一个人了吗?这样的他还是不是他呢?”重光感到讽刺。
  
  “你,不去见他?”青阳话出口才后悔,依照重光的脾气怎么会主动去见仲域呢?
  
  “做父亲的还要去给做儿子的请安不成?”重光的火爆脾气成功被点燃。
  
  小豌恰巧在这个时候回来,一见到这么生气的师公,还以为自己做错事要挨打了。小心肝吓得扑扑跳,这个……师公今天看来比往常都要生气上百倍,她再回头仔细想想今天的自己倒是真的没有做错什么事,那师公怎么会这么生气呢?
  她怯生生地叫“师公”,没想到半天师公都没有搭理她。倒是青阳爷爷问她手上怎么会裂了一个大口子,她说是手上的伤是被花刺留下的,头上的包包是被石头撞到的。不提此事倒也罢了,好不容易逮来的蝴蝶自己还没有玩够,就被静芝师姐抢走了,气死人了!白白受了两处伤。
  小紫英说好过会就来找她的,搞半天都没有见到他影子。师公前些日还告诉她说父亲要来琼华与她相见,到现在都是鱼不蹦虾不跳的,哼,真是一个比一个会骗人。
  
  “小豌,你父亲上山了……”重光看她面色,仿佛是知道了她的心意。
  
  “……真的啊?我爹来呢?他人在哪?”小豌嘴上叼的青果掉了下来,“倒是快说话啊,师公,我爹他人在哪?”自己六岁离家,现在已经十二岁了,离开爹娘都这么些年了。不知道娘在家里是不是想死她了,还有三位兄长跟舅舅们……不知道大家过得好还是不好。
  
  “他人在山上,你自己去见他罢!”重光甩开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小手。
  
  小豌诧异于重光的反应,便仰起脸面向另一个老人:“……那么青阳爷爷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好些年没有见到爹,我害羞……青阳爷爷,好不好?一起去嘛!我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哦!”
  
  青阳点点头,连连说好。哎,真是拿这对父子没有办法。儿子固执,父亲固执,彼此都是死不认错型。然则,心下却又最为在意对方。只是,最为诚挚的关怀若是不说出口,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喽走喽……师公要是想来的话就一起来吧!”小豌临走时还不忘加上这一句话。
  
  她并不知道父亲跟师公的关系,只是隐隐觉得他们关系并不一般。她知道师公很在意自己的父亲,否则将她照顾的如此好,虽然脾气不好时对她也很凶恶,但这都是暂时的。要是父亲跟师公能成为很聊得来的人,那该多好?!她以后就可以继续上琼华,可以看到慕容紫英跟师兄师姐们。嘻嘻,一定要在爹面前给师公美言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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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炼睁开眼……这次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唯独能听到紫英弱小的抽泣声。他,竟然还没有死?紫英这孩子怕是忍受不了自己的离去吧?毕竟自幼上琼华,只能与身为师公的他最为亲近。
  
  “……紫英……你去为师公拿一样东西过来……”宗炼坐起身子,随着意识的苏醒,体内的阳炎燃烧的更为炽烈了,仿佛要将这副躯体燃烧成灰烬方可罢休。
  
  “……师父,你还是先趁热将我拿来的这碗药汤喝掉吧!”男子的语调里夹杂着困惑,“……对了,总觉得好像忘记了说一件事情。师父,我是仲域,你可还记得弟子?”
  
  他手中的碗险些被老人推掉。虽然碗没有碎,药汤却是撒了大半。仲域只说可惜可惜,枉我花了数日的精力,竟是如此下场。紫英会意忙将一旁的另一只碗拿了过来,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药汁。
  
  “师父,你还在生仲域的气?那你将药喝完,仲域走掉便是。切莫为了所谓的眼不见为净就执意让自己眼盲啊!”仲域拿起搪瓷舀了些药汤送到老者嘴边。
  
  “……仲域?你是我的弟子赢仲域?”宗炼伸手摸索仲域的轮廓……对于那个曾经的优雅少年,他好像已是不太记得了……
  
  “师父,先喝药吧,待你眼睛好转我再与你闲话家常……”
  
  ——此生我赢仲域再也不会踏上琼华半步……除非是我想杀生的时候……诸位切记……我要走的路,谁也拦阻不得,就算是师父又如何?就算是我的父亲,他也奈何不了我!
  当年,他曾是如此立下重誓。
  
  宗炼喝完药已是沉沉睡去,紫英吓了一跳。仲域拿起干布将自己沾满药液的手擦拭干净后才说,你的好师公尚无性命之忧,你出去便可。紫英却是不肯离去,对眼前的人他不是万分放心。
  
  “我看起来不像是忠义之人?哈,真是有趣。”仲域自嘲道。
  
  小豌着急的大叫:“爹,你在这里吗?我是小豌……哦不,我是连城……爹……爹?在哪啊?”
  仲域打开门,小肉团子撞在他怀里,还捂着鼻子说疼。仲域牵起女儿的手,皱眉道:“你瞧你这双手,像是从灰堆里扒出来的……你倒真是不像一个姑娘家……”
  
  小豌不好意思地笑笑,目光又对上了爹身后的紫英,紫英低下了头。这里是宗炼爷爷的卧房,爹怎么会在这里呢?呀,宗炼爷爷竟然在睡觉,是身体不舒服吗?她问紫英,紫英点点头,依旧是不肯说话。
  青阳拿起桌上的蓝花瓷碗闻了闻,这股味道是什么?犹如莲香,却又似乎不是莲的气息。
  
  “仲域你……这是如何得来的?”青阳被震惊了,此物不属凡间物啊!仲域莫非又做了类似去不周山掠神剑的事?
  
  “是我的一位朋友为我求来的……青阳长老不必担忧……”仲域打来一盆水,为小豌洗手。
  
  “爹,你有没有把我三哥打趴下?他最坏了,就知道骗我去不该去的地方,我都被他害惨了……哼,我要爹好好罚他才能解我心头恨……”
  
  仲域看着女儿肥嘟嘟的小脸,便伸手捏了一把:“我看你在这里倒是乐不思蜀,你喜欢的话,我就不带你回去了……”
  
  小豌生气道:“你敢不带我回去?你以后老了我就不养你……”
  
  啊呀啊呀,她还知道拿他老了的事做威胁啊?可是她倒忘了自己头上还有三位兄长的事情,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来养他。养个女儿简直就是赔本生意,不过他喜欢。小豌欲过去同宗炼说话,不想被父亲拉住了。他说让师公好好休息,不要打扰他。小豌似懂非懂,不过还是选择了乖乖听话。爹今天的表情好像很奇怪,还有,为什么重光师公一提到爹就好像非常生气呢?
  
  “小豌,你跟紫英出去玩吧,你明日再来找爹。”仲域将她散开的青丝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才推她出去。紫英随后。
  
  “……………………………………………………”小豌回头看他一眼,不想父亲早已将门关上了。
  
  天上的月很圆很亮,她觉得异常高兴。爹,好像并没有因为那件上好瓷器的事情生她气,也并不打算拿她离家出走的事与她秋后算账,如此看来自己算是躲过一劫了。
  她说,紫英,我好开心呢!紫英神色黯淡,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他在担心宗炼师公的事情。师公他老人家好像随时都会撒手人寰,他很害怕。小豌不会理解他的害怕,所以他说不出口。
  小豌又是一声尖叫,哇,紫英你看有漂亮的火虫在飞呢,我要去逮一只来玩玩。
  
  紫英想起自己初上琼华时,是跟在玄进师叔后面的,玄进师叔对他非常好,可是没过多久他就下山了。一开始他以为宗炼长老是不喜欢自己的,他对他非常严厉,严厉到他想离开琼华回家。他体虚病弱,并非是靠几颗丹丸就能治愈的。他那时还是经常生病,躺在床上寂寞万分。他想要回家,师公却说紫英你早已无家可回。是的,当初自己离开慕容王府时爹也是这样说的。他虽然还挂着慕容家的姓,实则早已与慕容家断绝了一切关系。他开始逼迫自己将苦药汤忍着灌下,他开始忙碌着习剑之事。因为,只有忙碌时才不需要去想那些无用的事。
  
  ——你就是慕容紫英?真是一个小包子呢,挺乖巧的样子。
  夙莘师叔那日在他抄写经书之时一晃出现,她身后还站着几位其他的女弟子。人人神色冷漠,独她嬉笑自若。
  
  ——夙莘师妹,你还有空跟小孩子玩闹?快些走吧,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呢!
  一女子催她归队离去。
  
  ——这小师侄我是记下了。呵呵,小师侄,我明天再来找你。
  夙莘师叔说完这话才离去。
  
  她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第二日就依约来找他了,还给他带来了一些好看的梅子糖。他看着师公,不知道是否该接下,师公点头后他才敢接下来。师叔总说,小紫英啊,你才多大的人,整天板着一张脸也不嫌累啊?来来,笑一个给师叔我看看。他勉为其难的一笑,她就说怎么这么难看啊?
  他不曾跟她主动要过糖,夙莘师叔每每都是自动给他的。终于有一日,师叔没有准时给糖,他便紧张起来。熬了几天,师叔都没有理会他,他这才学会了追在她身后嚷嚷要糖的事。
  
  ——小紫英,让我亲亲,要不就不给你糖,来来~~~~过来呀!
  夙莘师叔比他还要小孩子脾气,就连掌门对她都是无可奈何。
  
  “……紫英,你过来,我看到一朵很漂亮的花……你过来呀!”忽然出现的声音跟记忆中的重叠在了一起,吓他一跳。
  
  “……喂,你在干吗?神志不清的样子……”小豌拿小石子砸他背后。
  
  “……那是你爹?”紫英问她。
  
  “当然是我爹……如假包换……”小豌脱掉鞋子跑到他身边,光着脚就是很舒服,真不知道人干吗要给自己带来那么多束缚!
  
  “以后不会有人再来烦我了……”虽是说是庆幸口吻的话,心里却是生出一丝寂寞。
  
  “那你给我一颗梅子糖我就不走……嘻嘻……”小豌伸出了手。
  
  “…………………………………………………”又是梅子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她见面似乎也出现了与梅子糖有关的事……
  
  “那说真的……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想我?”小豌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脸上。
  
  “或许有一点,毕竟在这里除了宗炼师公,我跟你打交道的时间比较多……嗯,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究竟是哪样?你还真是没有良心,枉费我那么帮助你欺负虚凉……你什么都好,就是少长了些心眼……当心有那么一天害死你的人就是你自己……”小豌放下他的手,不再说话。
  
  彼此都是对着月亮想着各自的心事,不言不语亦是最好的状态。他话少,恰恰是心智聪慧;她话虽多,却又不是鲁莽之人。只不过,他才十四岁罢了,而她不过是十二岁。很多东西心下虽明,却不过是明白了半句开头,因而说不得。一个人的一生中总是要耗费许多时间方才能体会何谓真理。月有阴晴圆缺,人无长久之时。道初别,难免丛生哀怨。诸多事,未开始,便结束。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39:55
  (十五)
  
  青阳早已闻得赢府次子是天生眼盲,纵使神医在世也无法医治。他与重光闻得世间有宝物“浊魂”一花可以治疗人的眼疾,只是此花难寻,他们找寻多年也未能得到。眼下此物竟被仲域拿来喂了宗炼,那么他的次子又该当如何呢?
  
  仲域知道青阳的想法,良久才开口道:“宿儿的眼盲是天生的,无药可医,就算是仙丹灵药于他来说都是无用的。浊魂留在我身边亦是多余,倒不如把它送给师父以治眼疾,所以青阳长老你不必想太多。”
  
  他现在上琼华最为难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正是父亲,可小豌又被他收养了这么多年,若是不去见上一面也说不过去。但若见面,父子之间又应该说点什么才好呢?多年之前的嗜杀之事,他不以为然,更不要说为此事去向父亲道歉。
  
  “……小豌脾性顽劣,最喜欢做有违重光意思的事情,时常将他气的说不出话来……”青阳谈起他的女儿,“不过重光从来就没有打过她一下,在不知道你跟她的关系之前就是这样……你大概不能想象你的父亲会如此宠溺一个人吧?……仲域,当真不想去见你父亲一面?”
  
  “……这么说,爹很喜欢小豌?”他笑出声来,嗯,豌丫头的确很不懂事,他深有体会。
  
  “小小年纪就能说会道。她跟山上的弟子都能玩得来,大家对她倒也不错……”青阳止言,重光竟已站在外面。
  
  “对她我无半点喜欢之意,你早日将她带下山也好,我眼不见为净……”重光冷冽的嗓音一如既往。
  
  “这番话在我面前说倒无所谓,只是我怕我的掌上明珠听到后恐怕受不了。重光长老,请慎言。”仲域站起身,照例行了礼,只不过并不是身为儿子给父亲行的礼,只是身为弟子给长老该行的礼罢了。
  
  重光看在眼里,没有想去纠正他的冲动。父子之情早已灭绝,现在他与他之间的确只该如此,只能如此。只是方才为何要在与青阳的谈话里提及了一声“爹”呢?若是他刚才不这般称呼,他的心情还要平静一些。
  
  “你们父子出去聊一聊吧,我在这里等待宗炼醒来,只怕还要等很久……”青阳坐下,为宗炼盖好被子。哎,当年一同上山修行的师兄弟,时至今日都已白发苍苍,还能逗留于这人世间多久呢?他什么都不畏惧,只怕死后还空留遗憾。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吧?”仲域试探地问向身后的父亲。
  
  “你随我来,赢仲域!”重光率先走在前面。
  
  父亲的气势犹如当年,只不过……步伐缓慢了许多……这次是从心内开始衰老了吗?父亲,你要我同你说些什么才好?谈我的妻子还是谈我的孩子?又或者是要我为当年之事自焚赎罪?
  父亲,若是时间可以倒退,若是一切都依旧原版上演,仲域一定还是那样的选择。所以,仲域不后悔。
  
  二人来到了清风涧,仲域愣了片刻。
  他记得自己年幼时倒来过这里,只不过那时的父亲不住在这里,而是师公他老人家常驻此地。师公对他非常疼爱,常常给他带来惊喜。哪怕是一只竹蜻蜓,也能让他会心微笑。自己的年幼,毕竟还存有一些温暖的事,这已经是最大的欣慰了。
  
  ——仲域,来,跟师公勾手指,一定要超越你的父亲!
  师公抱他坐看夕阳落下时给他订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伟大目标,那就是超越自己的父亲。
  
  ——仲域,人的本质虽分好坏,却不能以此本质来区分强弱……你做强者后,要记得学道理……
  师公临逝世前如此教导他,他那时恍恍惚惚,不能明白。
  
  “……此情此景,我想起师公了,他是一个睿智之人……”仲域感到身体的某一处裂开了,微疼。
  
  “……你莫不是想告诉我,把你教导成这样的人是你师公吧?”重光故意曲解了他的话意。
  
  “爹不妨告诉孩儿,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仲域靠着树干,觉得身体在有了支撑以后似乎好了一些。
  
  “你,目中无人。”父亲下达了对他的评价。
  
  对,他是目中无人。正是因为过于出色,他才忘记了身边的其他人,才想要破坏一切。他对地位与权利从来就没有过高的欲望,他只想要变强,只有变强才能忘记空虚感。
  他,一直都在好奇自己的来历,他相信自己终究有一天能想起一切,能够重新主导该被自己主导的一切。然而那一切究竟是什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梦里若隐若现的一张陌生脸孔,还没有到该露出全部的时候。
  
  “那孩子的眼伤真是无法治愈?”重光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不能。”他回答的万分肯定。
  
  “是你自己弄的?”重光怀疑。
  
  “……当然不是……我为何要做那样的事情?爹你之所以对连城那样百依百顺,毕竟还是有血缘关系的缘故在其中吧?那么,我又为何要对自己的亲子做出残害的行为?”仲域冷傲的反问父亲。
  
  “若是天意这样……只怕的确没有更改的机会了……”重光黯然。
  
  “我倒不认为他眼睛瞎掉就是一个无用之人……相反,他很出色。我想进屋躺一会,不碍事吧?”他现在只想休息。
  
  “你准备何时离开?”重光不小心触到他的指尖,那么冰冷。
  
  “……一觉醒来就走……”
  
  “只怕由不得你了!进屋躺下!”他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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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涧
  
  仲域感到有人拿着一根木枝在他脸上乱蹭,伴有银铃一般的笑声。这样,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自己家的捣蛋鬼。胸口暖暖的,不再那么冰冷了。爹正训斥自己的女儿说,你去一边玩,别在这里给我添麻烦。小豌死活不依,最终还是走了。他这才睁开眼,父亲好像在熬什么药汤,想来父亲一定是清楚了他为何畏寒的原因。
  
  “爹,我想说……”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父亲按回被子里了。
  
  “赢仲域,我看你是活腻了,天下邪恶的功夫你倒是都略有耳闻,你胆子确实大……”重光将药递给他,“全部喝掉!”
  
  “……爹,我不喜欢喝药……”他从来就是很少喝这些玩意。
  
  “我在里面加了些东西,药是甜的……”重光记得他年幼时,郡阳喂他喝一碗药就得浪费半天时辰。
  
  “这,我也不爱喝甜的……”仲域将头转过,故意忽视那碗接近黑色的药汁。
  
  “你,喝还是不喝?”想来自己为这碗药都忙了半天,他竟然不喝?!
  
  小豌又跑了回来,说爹你要是喝完药我就给你一颗梅子糖。他不屑道,谁要你的梅子糖?这才结过药碗一饮而尽,女儿果然很乖巧的塞了一颗梅子糖给他。味道酸甜适中,不过他不喜欢就是。
  丫头又说,爹,你竟然不听祖父的话,你不乖,以后我也不听你的话。他拍她脑袋一下,出去玩,别多话。
  
  “爹,你昨天晚上替我暖被窝了,是不是?”他问对面的人,见他神色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了。
  
  “怪不得一觉睡的这么舒服,往日里都只有我替别人暖被窝的份……”他伸一个懒腰,哎,这邪门功夫练到此为止。
  
  “你的身体犹如中了寒毒一般……连累了我一夜……我还喂你服下了你娘留下的那颗陈年莲心,你这才安定下来……”
  
  “我自己的事情我最清楚。只不过是小问题罢了,很快就会好的。这种体寒之症,已经出现数次了,只要安神休息片刻就好。我喜欢尝试一些看起来远不可能的事情……”
  
  重光打断他的话:“那也不能随便乱来,命只有一条……仲域……”爹,叫了他的名字?爹,还是爹。他,依然还是自己。
  他忽然想起自己应该说点别的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自他脱离琼华,这中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从毫无目标的流浪到娶妻生子再到仕途发展……太多太多的话无法一一说清……
  
  “你娶了蔺家的千金为妻?”重光问他,他的婚事他只从青阳嘴里得知一二。
  
  “她是一个贤淑的女子,从不恃宠而骄……”对于自己的妻子,他向来都是这么评价的。
  
  “清修果然是不适合你的,你娘曾经这样说过。现在我信她了,对你也是安心了。”重光执起他手,总算是暖和了一些。
  
  “爹,那位叫作慕容紫英的小弟子可是六岁时被送上山的?”他问父亲。
  
  “不错……他是六岁时上的山……”重光记得很清楚,因为宗炼特意为此事与他商议了良久,宗炼想让他做仲域名下的弟子。
  
  “如此说来,我就没有弄错了,慕容紫英,还有慕容承,确是父子二人……”他与慕容承说起来还有点交情,这都要拜他的夫人所赐。
  
  “你问这个做什么?”重光不解。
  
  “他的父母已经离世了,在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幼子……我曾受他嘱托,若是有机会上到琼华一定要探望此子,现在想来正是机会。爹,他是身体应该不像从前那般孱弱了吧?否则,这琼华就是白上了。”
  
  重光看到小豌在远处大声嚷嚷着叫“你最讨厌”,就知道慕容紫英一定在她左右。想来,宗炼应该是醒来了才对。仲域起床披上单衣,朝外走去。重光感到心内情绪一阵反复无常的搅动,为何?不懂。
  仲域怕是过不了几日便要离开了,顺便还要带着小豌一起走。也好,耳根能清静下来了。
  
  所谓父子之间不过如此。即使有对对方心存恨意,却也不是仇。看到与自己有血缘牵连的人受苦,自然是心下难安。即使,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好父亲,而他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好儿子。
  仲域看到眼前的一片桃林,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41:04
  (十六)
  
  仲域在紫英的身上看到了那一块羊脂白玉。他问小豌这是何故,小豌说这是自己跟紫英做的交换,谁也没有捡到便宜,末了还不准许他向紫英要回来。他拍拍丫头的脑袋,只说一句养女儿果然是赔本生意。这一边人还没有长大,那一边心就飞到别人身上去了,眼里哪还记得父母?思来想去还是养儿子划算。不想丫头看透了他心思,只嬉皮笑脸一句:“爹,养儿子也不划算呢!你还得为他娶妻劳神费劲,等他们自己做了父亲,又哪里还记得你呢?”她又添上一句,爹对祖父不也如此?
  他脸色沉下来,但秋千架上的丫头依然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天不怕地不怕。仔细一想,他的掌上明珠说的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身为父亲唯一独子的自己的确没有带给父亲任何值得留念的东西,除了恨怒就只剩下伤痛。应该是这样吧?
  一树繁花被她随意的来回复踢,洋洋洒洒,一地落红。她独自玩的甚是开心,他观望着她的开心便连同了自己一起开心。
  
  “不玩了不玩了,小紫英都不在这里的说……”她从秋千架上下跳了下来。
  
  “他不在这里你就觉得不开心,那你跟我一道回家后又怎么办?”仲域问一脸稚气的女儿。
  
  “这里的人都不喜欢小紫英……我看他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家比较好……只要爹你不反对的话……”小豌话没有说完就看到了御剑站在云端的紫英,白衣翩翩的小少年。
  
  “天资过人者向来都是容易被人妒恨的对象,他要多加留意才行……但,他绝对不会跟我们一起走的,你干脆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爹,难道你养不活他?其实小紫英吃东西向来都是很少的……”她看到父亲警告的神色,于是立即住口。
  
  “不要我说什么你就跟着反驳,你不是傻瓜,所以千万不要在我面前装傻。”仲域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少年,索性换了一个方向站着观望脚下的景色。他喜欢站在高处俯视山峦,这一看就看了很多年。
  
  紫英来过,行礼,尊敬地叫了一声“师父”,然后才是看向一旁的小豌。仲域掉过头来,说:“慕容紫英,你莫唤我师父,我不曾收过弟子,也不想收什么弟子,若是你宗炼师公吩咐你如此做,你大可以不听从他的安排。因为在我看来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
  小豌看着紫英沉下的脸色,心想紫英一定是生气了,爹的口气太差了。换作自己是紫英,同样会受不了的。
  
  “生气呢?”仲域问道。
  
  “弟子不敢。”紫英否认,依然是彬彬有礼的样子。
  
  “那你陪小豌说一会话吧,我过几日就要带她回赢府了。”
  仲域从少年人的脸上察觉到一丝寂寞,果然不出他所料。一地落红,双足踏碎了这柔情细软,终究是让人有些心疼。即使是闭上眼,他都能数的出这里铺着多少块鹅卵石,记忆里的道从来就没有变过。他想,接下来或许应该看看师父了。
  
  “………………………………”紫英愕然。虽然早知道小豌要走,却不曾想到是这么急切。
  
  小豌眼看父亲离开以后才敢拉起紫英的手说对不起,紫英不懂。她说我爹脾气坏的厉害,他对外人都是这样的,你别放在心上。紫英摇摇头,说我知道。
  她从铺着厚厚叶片的地上寻觅到一枚黄杏,送进嘴里才说唔,好甜。紫英将口袋里剩余的几只黄杏都拿了出来,说刚才地上的那只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师兄师姐他们都说她活像是饿死鬼投胎,吃东西的方式一点都不文雅。这几只黄杏都被紫英洗的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格外漂亮。酸酸甜甜的,吃完几只以后忽然感到肚子特别饿,就是想吃饭。
  
  “紫英,你带我下山去玩玩好不好?人家从来就没有跟你一起下过山……之前你下山很多次都没有带上我……”
  
  “之前几次我都是跟师兄们有任务所以才下山的……怎么能带上你呢?但是今天……嗯,你要下山去哪里?”紫英问她。
  
  “哈,意思就是可以吗?去哪里玩你自己看着办好了,我对山下那些地方都不是很熟的!嗯嗯,你自己看着办。”小豌点头如捣蒜,心花怒放啊,小紫英竟然答应带她一起下山玩,终于可以买到很多好玩有趣的东西了,还有大把的梅子糖。
  
  “……小豌你下山不会是为了开荤吧?”
  
  “诶?”开荤?对哦,她现在特别想吃点肉,在琼华的这么多年,她吃的最美味的东西不是斋饭,而是野果。说给爹听爹怕是心疼死了,不对,爹从前就在这里待着……这么说,爹不是为吃肉所以才离开琼华的吧?
  
  紫英望着她那种遐思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的是没有什么错了。她终究不是一块修仙的料,怪不得长老只教她医术,从不教她剑术。她的御剑术还是跟虚治师兄学会的,虚治师兄自爆被她打扰的快要疯掉了才选择了妥协。两位长老说不能传授她其余的东西,因为越多就等于越会添麻烦,众人皆知她的天赋就是闯祸。
  
  “不如我们去并州好了,你上次不是去过那里吗?”小豌兴奋极了,这可是她第一次离开琼华去其他的地方。
  
  “嗯,是去过一次。”那时还是跟虚治师兄一起去的,素闻那里的刀剑号称与名师的名剑可有相比。师兄说好奇,所以就去携他去看了一眼。无奈那次是扑空了,他们并没有看到传言中的店铺,空手而归。
  
  “那还犹豫什么,快走吧!时间不等人的。”小豌催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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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州
  
  小豌笑得眼泪快要出来了,无奈前面的慕容紫英板着脸,好似非常生气。嘻嘻,再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不成了冰块脸啊?那就……嘻嘻,那就是越来越好看了!一定会有很多姑娘芳心暗许。
  哎,不过刚才的确是怪她啦,故意在剑上撞他一下,害他从剑上掉了下去,倒在了人家晒在外面的被褥之上。好在对方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嘛,都没有怪他。而他,也没有摔伤什么地方。这不就是传说里的皆大欢喜吗?
  他倒好,装冰块脸还装上瘾了呢!
  
  身着素服的老妇人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粥从厨房走出来了:“你们是兄妹吗?我看着倒不太像。”
  
  小豌没有想到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立即大方道:“因为我们的娘亲不是同一人……”紫英回头看她的眼神立即变了,伸出右手将她靠过来的身体推到一边去了。小豌皱起眉,轻轻按压被床头撞到的肩膀,痛死了,今天算她倒霉。
  
  “小姑娘呀,你的兄长发火了呢!”老妇人慈祥的笑,脸上的皮都打皱了,因而这笑看起来就有些恐怖了。
  
  不想外屋走进来一个青衣公子,面如冠玉,神采奕奕。不待妇人开口,他就笑问:“是有客人来呢?为何我不曾认识呢?”老妇人便将两人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儒雅公子忍俊不禁,原来还会有人御剑摔下来的事情啊?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好笑。
  
  他说:“在下陆白泽。我看这位小公子惊魂未定,不如留在舍下稍作休息,待心神凝定再走不迟。我今日猎得诸多野味,想来姑娘是有口福之人。”
  小豌愣了片刻,白泽?陆白泽?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么一个名字,但是无所谓啦,人家刚才好像有邀请自己留下用饭,这这这……这才是最重要且最美好的事情。
  
  “这……我等不便久留打扰,谢这位……陆公子的好意……”紫英欲走人,想不到自己的腿竟然直不起来了。
  
  “叫我陆大哥便是,叫陆公子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我又不是富家子弟或贵族后人……”陆白泽扶他坐下,“只是小伤,稍作休息便可。”
  
  “紫英,你伤好以后我们再走就是。我肚子好饿,你看人家陆大哥人多好啊?还说要给我们准备午饭呢!”小豌开始来软的,嘻嘻,实在不行那就来软硬兼并的,这总成吧?
  紫英勉为其难的同意了,因为眼下这刻他的腿也走不了。人家肯暂时收留他们,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小豌见他同意了就开心的拍手大笑,陆白泽摆上些干果与茶水供她吃喝,她自是不亦悦乎。
  
  所谓的外界与琼华相比起来果然是差异很大。这黑沉沉的天空,连绵不断的细雨……只会让人有想钻被窝的欲望。紫英的心里染上一抹淡淡的愁,有些想家了……然后一回想就感到害怕,竟然会想家吗?
  冷不防地嘴里多出一丝甘甜的味道,一看,竟是小豌塞了一只龙眼给他。他再看那只桌面上的盘子,早就空空如也。她啃东西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又不是真的饿死鬼投胎。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我可不是故意的……你就发发慈悲笑一笑吧,你不笑,我心里不安的!喂,笑一笑啊!”小豌捏他脸,唔,难看。
  
  “师妹,你能不能让我安静片刻?”现在只想安静一下。
  
  “……你,安静就安静吧!”
  小豌跳入那陆家母子所在的厨房,哼,不理我就不理我。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腾了回来,说你不要趁机跑走,否则我跟你没完。
  紫英拿起床头的两只龙眼朝她背后砸了过去,竟是失手了。
  
  师公曾经说过师父在妖界大战里过世了,后来却又告诉他师父还尚在人世。小豌的父亲就是他的师父。可是师父对他说的那一番话,表明了自己对他的厌恶,而且并不想传授他学识的样子。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师公跟师父之间隐隐地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也因此他才更加好奇那些未知的事实。
  要做些什么事才能引起师父的认同呢?然后,因为那份认同做名正言顺的师徒。宗炼师公在之前不久就已经说自己不久于人世,那一定不是假的吧?
  
  在持续了很久的闷雷声以后,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心绪被惊得支离破碎。
  陆老夫人将做好的菜端上了桌,陆白泽点燃了蜡烛照明。小豌拉他起来说是可以过来一起吃的,你快起来啊!他却觉得万分尴尬。总之就是觉得这户人家有些奇怪,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奇怪。
  无奈,他还是跟她坐在一起。他根本就没有动筷子的食欲,倒是她的胃口真是出奇的好。
  
  “陆大哥,你母亲做的菜真是好吃呢,都能跟我娘亲的手艺有一拼呢!”小豌啃了一只鸡腿,慢悠悠道。
  
  “哐当”一声,老妇人手中的搪瓷掉了下来,脸色有些苍白。
  陆白泽安静片刻后才道:“小豌姑娘,这是我的内人。”
  小豌嘴上的鸡腿掉了下来,她再看向紫英,他的脸色同样很苍白。内人?陆白泽看起来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年轻男子,这个苍老的妇人看起来垂垂老矣,怎么会……怎么会是他的妻子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豌有些迟疑道:“陆大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陆白泽道,当然不敢。
  老妇人继续埋头吃饭:“白泽,莫吓坏了客人,等雨停了你就送他们走吧!”白泽笑笑,为她夹菜。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42:28
  (十七)
  
  世上的奇妙之事从来就不曾少过。可慕容紫英与小豌宁愿相信这不过是陆白泽的一句笑话,但看那妇人面对白泽夹菜时的神色,看上去又确实比较像一个妻子。她忽然“咦”地一声,竟发现白泽的额头出了很多汗,便拿出手帕替他擦拭。白泽说你我一起都过了四十余载,不想你对我的关注永远比我对你的关注要来的仔细。妇人的眼里竟是闪着泪光,只说一句“我吃饱了,诸位慢用”便去了卧房里。
  小豌还是被那句四十余载震惊到了,这么说的话陆大哥应该不是人类,而是仙或者妖?这一不留神,她筷子上夹的肉片就掉进了旁边的紫英碗里。紫英将肉片夹还于她,说自己不食荤。小豌笑,你是修仙的,又不是出家的和尚,怎么吃顿饭都这么挑剔啊?紫英见有外人在场不便发作,不悦自己又被她给调侃了一次。
  
  陆白泽的家门外面就是一片竹林,只不过那些棵竹子都分散的比较稀疏,不是很密集,因而看起来那片地就显得有些空旷。大雨始终不曾停歇过片刻,雷声刺耳,仿佛是天公在发怒。高枝上的红花被风势斩断落在了黄泥地上处处显凄凉,一道天浪卷来,便不知所踪。
  
  “说起来,你们是琼华派的吗?”白泽点燃另一根蜡烛,不巧竟烧到了自己的手。
  
  “嗯,陆大哥你知道琼华派吗?你有没有去过哪里呢?”小豌好奇地问。
  
  “我的家就在昆仑山上,虽然我不是什么琼华派弟子,但我的一位好友是。可他尚未学有所成,就离开门派浪迹天涯去了,可惜可惜……”
  
  “……浪迹天涯是件多好的事情啊,换成是我,我也愿意的。”嘻嘻,这一直都是她最大的梦想。
  
  “你年纪小小就有这样的想法,倒是很令我惊奇。”白泽又问紫英,“你们当真是兄妹?”
  紫英很诚实的摇摇头,说我们是师兄妹。白泽就说那你们感情一定很好,真是让人不由的就会心生羡慕。羡慕?紫英不明白。
  
  “凡人有七情六欲,所以要为其劳苦一生,或幸福或不幸,然这幸或不幸都是可以结束的。这是做人的悲哀之处,也是幸福之处。”陆白泽的面容隐隐有着忧伤。
  
  “……………………………………”小豌无话可答,为什么陆大哥忽然就说出这么难以理解的话呢?
  
  “你们就在这里歇一夜吧,雨看来要到明天才会停。这并州有些地方是很有趣的,你们会领略到的。”陆白泽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相当熟练,看来他常常做这些事,真是一个好男人啊!
  
  紫英觉得腿上的拉伤已经好了,试着走几步路不再一瘸一拐的,看来在这里住一晚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只不过,他这是第一次接触琼华以外的地方,心里难免存有不信任。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不过小豌终归是天真单纯的一个女孩子。真的没有大碍吗?
  对面的陆白泽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事,只是他略微一笑,并没有点穿。他嘱咐他,照顾好你的小师妹,她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
  他将二人带到走廊边的一间屋子里,恰好是两张床,只不过并在了一起而已。
  
  “……你们情同手足,我想也没什么大关系吧?家里的地方很小,稍有怠慢的地方,请两位不要放在心上。”白泽话里带着歉意,紫英连说陆大哥你客气了,这样就够了。
  
  待白泽走后,他才跟小豌说:“……晚上你我最好都不要睡,这样似乎比较好……”小豌说好个鬼,都困死了怎么可能不睡觉?真是的,不睡觉怎么有力气跑,她还想在明天把并州城玩遍呢!就他专门出馊主意。
  
  “……我说不出来他是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人……”紫英看着躺上床的小豌,索性把话挑明。
  
  “不是人的话,就是妖或者仙啰!”小豌蒙上被子,困得要死,谁现在有心情听这些啊?
  
  “那你认为他就是仙?你拿什么证据确定的?赢连城,你别太任性了!”紫英略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大了一些,只好又压低下来。
  
  “是妖也有没关系啊,那妖还分好坏的呢!人里不也是还分三六九等吗?人家拿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们,你还要怀疑人家,没良心。”他要是脾气一上来,谁都拗不过他。这不今天晚上看来是真的别想好好睡了。
  
  “你……最能吃的就属你了……”紫英忽然想起虚和师兄说的一句话,立即温和道,“听说有一种妖怪最喜欢把猎物喂饱以后再下手,因为那样的猎物对他们来说最美味。”
  
  小豌“唰”地一下,立即掀起被子坐起身:“师兄,我们还是守夜吧,天亮以后我们就走。”吓死她了,拍拍心口,跳得好厉害。想不到慕容紫英也会吓唬人,不知道是跟哪个师兄偷学来的。
  紫英忍不住笑了出来,耳边忽然听到一阵阵的“沙沙”声,就好像人在落叶堆上走路一样。外面有人吗?小豌立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他立即将中指竖在唇上,一声“嘘”,不要说话。
  掩着窗户的竹帘的一角时不时的被风撩开,湿气寒意迎面扑来,小豌抱着肩膀觉得很冷。渐渐地传来刀剑相互摩擦的微弱声,由远至近。紫英走到窗前顿了片刻,听闻那声音竟又由近至远,便掀开窗帘。
  一张脸贴在他面前,只有眼白而没有眼珠,微张开的口,口外有两颗尖牙,舌头长到拖地,舌的边缘上长着形似锯齿的东西。小豌“啊”地一声尖叫,立即拿被子盖住头,不敢再看。
  紫英一剑刺入对方头顶,本能反应。怪物的身体软趴趴倒了下去,血腥味散了开来。
  
  “……你解决它了没有?小紫英……”小豌声音有些发抖。
  
  “应该是没有问题了,你莫怕……”紫英虽已有下山除妖的经验,不过这次还是被吓了一跳。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小豌扑进紫英怀里,刚才那幕太吓人了。
  
  “没事了,小豌,别哭了。”紫英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你说这里还有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陆大哥怎么能在这里住家呢?……”她想起紫英之前假设的那个可能便噤声了。算了算了,这个地方是不能再留的,天一亮就走,保命要紧。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让它见鬼去吧!
  
  一道稚嫩的声音飘进屋来:“真是过分的人类哟,竟然会对我这么可爱的人下这样重的手,当心我诅咒你们不能白头偕老。”
  什么?白头偕老?小豌抬起头,发现一个身着彩衣的小孩子竟然坐在他们对面的凳子上踢着脚,表情纯真可爱。他又是谁?莫不是刚才被紫英杀掉的怪物吧?
  
  “何方妖孽,竟敢在此作怪……”紫英怒喝。
  
  “真是无趣的小道童,我才不是什么妖孽呢!”小孩甩甩齐肩短发,眉眼中间有一个小血洞,“你这个小道童都害我破相了呢!我不找你算账倒也算了,你还敢这么凶,你是什么人教出来的啊?”
  
  “……你你你……你不是妖孽干吗刚才挂在窗子上,那样子好……吓人……”小豌警惕的看着他,小手却是紧拽着紫英不放。
  
  “白泽总是会带一些奇怪的人回来住,害我晚上都没有地方待的说……上次我半夜回来就看到一个长得好丑的家伙躺在我的床上,呕……现在想想都想吐呢……从那以后我就先把自己变成最丑的样子再回家看看我的床铺有没有被其他人占领,他们一见到我就会昏死过去的,那样的话我就不需要看他们那张丑陋的脸了。还可以把人拖出去再重新占领我的地盘……”小孩用尖锐的指甲按揉伤口,说是好痛。
  
  “有谁会比你还丑啊?”小豌不服气道路。
  
  “嘿嘿,很少有人比我漂亮的。你看看我的衣服再看看我的首饰,多漂亮啊!我是天下最漂亮的龙麟……”
  什么?龙麟?是什么妖怪的名字吗?紫英皱皱眉头又觉得不像,他的身上真的没有什么妖气。他是白泽的手下还是其他的身份?
  
  “被我的美貌惊呆了吗?小道童……”龙麟抬起手,露出了他手腕上的凤纹手镯,真是光彩夺目。
  
  白泽挑着灯来到了小屋。龙麟笑着贴上去,哎哟,动静太大把你都给引来了呢!白泽赏他一记爆栗,滚出去。龙麟立即跑了出去,走出多远还不忘骂一声“陆白泽是天底下最坏最蠢最丑的笨蛋!”。
  
  “龙麟不是什么妖物,你们无需害怕,只顾睡觉便可,天一亮你们就可以走了。”白泽知道二人心下极为不定,只好如此劝慰。
  
  “陆大哥,你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吧?”小豌问。
  
  “你们睡吧!”陆白泽走了。
  
  紫英望望她,她望望紫英,这下是真的有些犯困,不过谁都不敢再睡了。姑且不论龙麟是否为妖,但那副样子未免有些太吓人了。真的差点让她吐了出来,心里晃荡不安。紫英说你睡吧,我就在这里坐着。她点点头,这才稍微放心点,小紫英说话一向都是算数的。
  哎,若是回到琼华,真不知道该跟爹怎么交代。爹最忌讳她到处乱跑,这一跑他定然是不放心的,还有祖父也是。说不定一回琼华就要连累紫英跟自己一起遭罪,那该如何是好啊?
  就在自己刚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竟又听到小孩子的声音:“喂,你们让一张床给我好不好?”
  
  龙麟竟又跑了回来,说外面好冷,又下大雨,连火都生不了,自己是真的无处可去。
  是同情也好,是厌烦了这种打扰也好,总之就这样很出奇地三人聚在了一起。龙麟的怀里竟然揣着很多干果,小豌将其啃了一个精光。龙麟说你真的比树上的松鼠还要厉害。小豌捣他胳膊一下,说不许你这样说我,当心我把你踢扁。
  
  龙麟将手伸到床下,拖出来一个白色包裹,好像很吃力的样子。小豌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说看了就知道啦!紫英看到龙麟摊开的包裹里竟然是一堆光彩奇异的石头,每一样都是小巧玲珑,璀璨动人。这是拿来做什么的呢?
  龙麟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便说这是拿来铸剑的材料,可遇不可求。紫英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不想龙麟把包裹收拾好以后抱在怀里,一副害怕他的样子。
  
  “你们,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呢?”龙麟问小豌。
  
  “你这么急着赶我们走啊?怕紫英抢你的宝贝不成?”小豌看着他那副怯懦的表情,有点心疼。
  
  “不是不是,这不是什么宝贝。”龙麟立即否认。
  
  傻瓜,越是这样就让人觉得这是宝贝嘛,骗谁啊?当别人都是傻瓜不成?小豌撅起嘴说,紫英正在学习铸剑,他很聪明的。
  龙麟眼神一亮,最后又黯淡了下去。铸剑的吗?铸剑的人最会骗人了,满嘴都是谎言,没有一句话可以令人相信。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43:54
  (十八)
  
  龙麟抱着包裹往后退步,却在退几步后又往前上几步,好似举棋不定。小豌看着他那副样子,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那什么宝贝值得你这样要紧啊?”龙麟说你不问这件事行否?小豌说不提就不提,那就说说陆大哥的事情好了,这总成吧?龙麟点了香,芬芳宜人,他自袖中伸出来的左手犹如枯叶之色,他说天一亮就会变回来的。
  
  “……昆仑山上有一只神兽,浑身雪白,能说人话,通万物之情,却很少出没,透过去,晓未来。这就是白泽……然而却不是你所认识的陆白泽……神兽跟人类相爱,看起来很荒唐,违背天理……况且人的一生不过犹如草木一春,他怎么可能与她白头偕老?如此种种,最终留下来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因为他不可能死,所以他会一直记得那些事……”龙麟开口艰难。
  原来白泽就是传言中昆仑山的神兽啊?那就怪不得自己会觉得耳熟了呢,小时候爹每晚都坐她床边说些新鲜故事的,白泽就是其中一则。可爹从来就没有说过白泽会娶凡人女子为妻的事情,看来爹也不是很知天下事嘛!
  
  “最讨厌的就是你们人类,总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为自己说话,还喜欢显得自己胸襟宽广。其实都是骗人骗人,全都是骗子!”龙麟捏碎包里的五颜六色的石头,口气夹杂着恨意,“白泽是受了人的迷惑才自降身价的,他要受的是一生一世的劫……而那个女人却可以在数年之后逍遥投胎,孟婆汤一入喉,无所思无所想……什么都不会记得……这样太可怕了。我的主人也是一个骗子……”他抱着头,委屈的抽泣。
  
  这一幕对慕容紫英本人来说竟有些感同身受之意。自己六岁离家上琼华,虽然自己还存活于这个人世,却等于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了。爹娘曾经的誓言虽是出自真心真意的情感,现在都成了让人想要忘却的谎言。他想要拍拍他抽搐的肩膀给予一点安慰,然而他不敢,仿佛手一触碰上他就会连同感染自己。
  
  “如果有什么忙是我可以帮上的,你不妨……”他的话没有说完竟被龙麟抱住了。
  
  “只要让我哭完就好……”龙麟完完全全是一副小孩子的姿态,对方却是被吓了一跳,显得局促不安。
  
  小豌坏心眼道:“你该不会是喜欢白泽吧?那样的话你的确是可怜了一点……呃,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别瞪着我……大眼睛瞪人看着是挺可怕的……我今天总算是亲身验证了一次……”咳咳,说错话没有关系,立即改正才是对的。龙麟这么重视白泽日后的痛苦且讨厌他的夫人,这不是爱是什么吗?
  
  “……你们是琼华弟子?”龙麟擦擦眼泪坐回原地,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啊,不过你的这种忙,我想我跟小紫英倒是帮不上了。”小豌推得甚是干净。
  
  龙麟屏住呼吸,渐渐地周身透明,无形无色:“我的主人从前就是修仙的人类……说出来你或许不相信,我不是人不是妖,不过是一口剑的灵罢了。”至阳之剑,色泽犹如星光璀璨,刀刃锋利。
  
  剑灵?若非名剑或是经历了久远年代的剑,怎会有灵?他在琼华山上呆的这么多年,还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只是他记得那日与小豌在琼华剑阁之中听到的声音倒不是普通来头。眼下的龙麟又是何人的持有物呢?有口能言,有心且智,能感喜悦悲伤。他口口声声主人是一个骗子,他对那堆包裹里的东西那般重视,就好像生怕被别人抢走一般。他的主人究竟对他做过何事?
  
  龙麟恢复人形,惆怅道:“主人是一个铸剑之才,凡是从他手下出来的自然绝非凡物,或许是我的资质不如他后来的作品……哼,我就这样被抛弃了呢!都已经过去两百年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或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小豌立即接口说两百年都过去了,不死还活着啊?能修成仙才怪,我可不信。可话一说完又有些后悔,毕竟人家跟他主人情深意重,她这样说显然是招人恨嘛!
  
  龙麟撇开话题:“白泽的夫人被勉强延寿了一百年,再过几日怕是要去了……如果白泽再为她勉强延长寿命,怕是连魂魄都要遭到粉碎的下场……我的主人如果真的步入轮回倒也算了,就怕他还在这个世间的某个角落受着所谓的折磨,那才是我最担心的。他还欠我一个借口呢!对了,你们天一亮就要回琼华吗?”
  
  他二人点点头,那是当然。再不回琼华,自然要引起长辈们的诸多担忧。再说这世上的事情过于复杂,他二人不想插手过多。假想今日面对的龙麟若是一只力量强大的恶妖,他又该当如何?
  
  “天一亮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他会铸绝世好剑……”
  
  小豌深吸一口气,好香啊!她推搡坐在自己右边的少年道:“呵呵,这话我们在琼华听太多了,你说是不是啊?紫英师兄!”谁料紫英说不妨去见一面吧,我倒是很有兴趣。毕竟之前与虚治师兄来时扑了一次空,若是这次得以见面,不失为是一次缘分。小豌见他执意如此就不好再说什么,免得人家骂她霸道专权,只顾自己玩乐不顾他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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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州——铸剑山庄
  
  小豌一想起自己在紫英的肩膀上过了一夜就觉得下巴疼的厉害。真是的,这慕容包子全身都是硬骨头,没一块是软的好让人垫着舒服。今天一大早,就属她睡得最沉,都日上三竿了还毫无察觉,愣是被那包子给推醒的,美梦都全泡汤了。不过她好歹还是比那龙麟好一些,想他今天被夫人拎着耳朵拖出小屋的样子才是最可怜的呢!嘻嘻,她比他要稍微好点啦!
  紫英问,怎么你还生气不成?她说换成是谁都心里窝着火,我在梦里只差一步就刺杀了我三哥,被你这么一搅和刺杀失败,我心里当然不是滋味儿啦!
  白泽沿途为二人介绍路边的风景,态度相当谦和。一些当地人老是往那慕容紫英的脸上瞟,心想好一个俊俏后生。白泽说看来慕容公子你很受人欢迎,姑娘们都在瞧着你呢!紫英立即低头,只求快些躲过他人的打量。
  
  一大妈竟然跑上来问:“你们几位不是当地人吧?”
  小豌指指白泽,接近咬牙切齿状:“这位公子是你们本地人,我跟这位小公子就不是了。”那大妈“哟”的一声,说那我怎么不认识这位公子啊?小豌又道,这不才搬过来的吗?大妈立即又跟在白泽后面问是否有婚配。
  小豌偷笑,师兄,咱们撞上一媒婆了呢!
  
  白泽竟是轻巧的几句言语就打发了女人,继续带他们往前走。这小豌一回头就看到不少姑娘家含羞的注视,啧啧,怪吓人的。才走几步路,竟看到路边开的一家赌坊,小豌想要进去瞧瞧,可慕容紫英不让。她想辩解几句又懒得辩,索性听了他的话。再走三五步,又发现一家酒肆。刚想踏进去瞧瞧,不想白泽说,那山庄要到了,我们快一些吧!
  哎,紫英非说去看铸剑之事,那白泽偏偏就依了他。什么铸剑山庄,这都走好半天了就是没到,又不许御剑。
  
  “偶尔出来走一走,心情会好很多的。你要知道普通人靠的就是这两条腿,虽然这两条腿的速度是不能与你们的御剑相提并论的,可这速度却又比地上的蝼蚁快了何止千倍,人要学会知足才能惜福。”
  
  “可是你强行替你的妻子延续了百年的寿命,你不也是不知足吗?”小豌就是想问出来才觉得心里舒坦。
  
  “很多事情只要做过就没有后悔了……我的能力只止于此,再也不会心存妄想了……我会看着她步入轮回,不做丝毫挽留……因为我挽留不了。她离开以后,我将遵守约定去守着我跟她的共同记忆活完一生……”
  
  “白泽大哥你虽然做了逆天而为的事,却不是逆天而为的神……这样看来很寂寞,对吧?”小豌握住男子的手,甜甜的笑了开来。
  
  “你,不再回昆仑山了?”少年人试探的口气。
  
  “不会再回去了……绝对不会……”然而,记忆里的昆仑毕竟是自己的故地,怎能不想?昆仑在他的眼里是干净且雪白的,容不得半点玷污。心怀痴情,日夜煎熬,纵是铁石也将粉身碎骨。他不愿自己停止呼吸的地方在昆仑,宁可那是在人间的某处野林。
  
  三人轻飘飘的浮在了上空,白云在脚下。白泽依然是走在前面,她跟紫英在后面。不过一会儿,总算是落地了。没有所谓的房屋,一望无边的荒野。无数道沟渠在脚下,其中的水质犹若金汤。还有,一棵没入云层的参天大树。在三人的正面前,是一道望不到头的天梯。白泽说,这就是铸剑山庄,只不过有庄主在此布了结界。
  树上的红叶开始落下,给那天梯做了铺垫,厚厚一层,好漂亮!小豌捏着手里的一片红叶,兴高采烈的想叫紫英来看。她竟发现叶片的正面印出了自己的脸,无比清晰,里面的自己正在哭。
  
  “……不过是些打发时间的无趣作品,你很喜欢吗?”一道声音穿透了云层,在她耳边响起。
  
  “……看来你是愿意见他们的,如此我便放心了。”白泽携二人步上天梯。
  
  “能被你带来的人应该不是无聊之人才对。”男子的声音略显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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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穿着的彩色丝绸衣服上面绣着一只金凤衔药图,宽带束腰。栗色长发只用一块黑布简单的绑住了尾部,看起来就是一个懒散的人。小豌这样想。
  湘竹,便是这铸剑山庄的庄主。
  慕容紫英来到此处之后才了解这里原来是这样的隐秘,无怪乎上次跟虚治师兄扑了空,这湘竹并非是普通人。否则白泽又怎么会带他们来这里?怕不是没有缘故的。
  
  然而他看穿了紫英的心思:“我不过是一个活得比较长的普通人类。”紫英见自己心思被拆穿,多少有些不过意。湘竹命候在泉边的婢女去取些米酒来,又同紫英说我酿造的米酒绝对是这个世间最好的,无人能比。
  
  小豌就说那得喝过才知道,好不好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紫英立即代为道歉:“在下慕容紫英,这是我小师妹。小师妹的性格一向如此,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原谅。”湘竹却说无妨,我倒很少见到实在人。紫英心想此话言之差异,她怎能与实在二字相提并论?
  
  小豌站在大石块上问:“湘竹前辈,这里能钓鱼吗?”白泽代替湘竹说不可以,小豌。
  这里没有平原,只有湖,湖面上很多块石头,只有此处可以歇脚。没有真正的生灵在水里,一切不过是湘竹的小小布置。
  紫英问,若是连块空地都没有,又如何铸剑?
  湘竹说:“我已经很久不铸剑了,以前这地方是叫铸剑山庄没错,但现在它不是了,被我毁掉了。而且,从前的铸剑山庄在地上,不是在半空中的。”
  紫英更为惊讶,这作何解释?背后的高山流水声,犹如雅乐,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假的?
  
  婢女将米酒送了过来,又为他们一一斟满,只柔和的一声“诸位请慢用”,一张石桌从水下冒了出来。湘竹琉璃色的眼最后定在白泽身上:“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但说无妨。”
  白泽纤纤十指敲打桌面:“龙麟在找他的主人,可他不能随意走动。你不如将他的另一半还给他,好让他自由。”
  
  湘竹有些怒意:“当初来求我重新冶炼他的人正是他自己,现在出尔反尔,竟要求我找出他的另一半精魂,我可不记得我放在哪里了,请恕湘竹粗心。”
  
  “我今日来并不是为龙麟,我只问你,你把那人的魂魄究竟藏在了何处?”
  
  “你口里的那个人是指哪个人?”湘竹的手里多了一块鸟儿叼过来的石头,看起来它是平淡无奇的。
  
  “自然是与这位慕容公子有关联的人。”白泽温言。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湘竹手边的杯盏掉在地上,一阵七零八落的闷响。
  
  “我不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白泽你就别问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慕容紫英,我则是根本就不认识。”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45:08
  (十九)
  
  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与情爱相关的故事。掐指一算,人世上的时间不过是白驹过隙,不可追踪。人非旧人,物非旧物。只要想起那张不算精致的脸,就能想起她的每一步舞姿。她喜欢用空灵的嗓音来吟唱诗经里的情诗,这样的她总是令人动容。
  说自己忘记了她不过是自欺欺人,怎能忘记?怎敢忘记?
  
  ——湘竹,我不能陪你一生,若有来世不妨再与你相遇一次,那时一定会尽力爱上你的。
  她在逝世时是这样告诉他的,他知道那是她的愧疚之心在作怪。可是下辈子她就一定能爱上他吗?他不能相信,所以就不能放任她这样离去。索性将她封在自己铸造的剑内,两魂分藏于两剑之内。
  
  慕容紫英感觉到自己的剑竟不受控制的在颤动,似是想要脱鞘而出。前人曰宝剑只为护主而自鸣,现在的情形莫非是说明自己现下有险?他毫无察觉丝毫危险之意。
  
  白泽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你总算明白了我今日提起这桩事的原因,商雀想要入轮回转世投胎,你不该强违天意。我自然不会认为你是畏惧天地的人,可是你该念及过往情意放了商雀这一次。湘竹你根本……”
  
  “如果放了她就不会有下一次了。你,当真不明白?我想给她时间长一点,让她多考虑一些时日,或许她会回心转意的……那个时侯即使她是一把剑……即使她没有人形,我也会抱着她游遍天下……”
  
  “今生之情她难以忘记,你也不该如此自苦。她在世时骗你多次,她在逝世之前的那番话不过又是一次谎言,她自觉对你心存内疚……你怎么就是看不清呢?”此话难免不伤及湘竹,但白泽依然说出了口。
  
  湘竹伸手触上少年所持的长剑,喃喃道:“我放你走就是了,你无需这么害怕,我又不是以剑灵为食的妖怪……”几滴清泪落入酒器里,激起一阵涟漪。他,果然还是为她掉了泪,但愿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白泽眼看好友乘鹤离去便同慕容紫英说:“湘竹是去寻找剑的另一半了,两位稍候片刻。我在此劳烦小公子将此剑带回琼华的五灵剑阁,商雀自会与你会和。”慕容紫英问道,商雀是何人?为何会在五灵剑阁之中?很是奇怪。
  
  “商雀是一普通女子,原先在琼华修仙。湘竹对她一见钟情,无奈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她的心中也藏着一个人,对方对她的态度与她对待湘竹的态度是一样的。总之,她与湘竹都是未得爱者,皆属不幸。但凡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能怨天尤人。商雀离世许诺来世给湘竹一段情缘,他知她这番话是推脱之意却又不想她离开身边,便私自将她的魂魄藏入自己的两剑之中……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白泽又道,“小公子进入剑阁时惊醒了沉睡中的商雀,只是你功夫尚浅,并无可能听到商雀呼救的声音。她只好将自己的几分神气附在了小公子的剑上以待时机,不巧我跟公子碰面了,所以我才带你们来到这里。”
  
  小豌想起来了,那日跟紫英在五灵剑阁,有陌生的声音劝他们莫在那处大声喧哗,难道那就是商雀姑娘不成?还有那本焚烧掉的书……那些都是商雀努力向他们提示自己存在的证据,是这样吧?
  
  湘竹带着那把剑回来了,神色看起来阴郁无比。口里虽说“你们带着它立即走”,双手却始终没有舍出那把剑。还是不舍得,没有办法舍得。小豌索性抢了过来抱在怀里说:“我们该回琼华了,紫英师兄。”紫英面向二人拱手,一句“告辞了”,便转身要走。白泽说我送你们一程,一挥手,一片云落在他们脚下。白泽拱手道:“这片云会送你们回到琼华派的,此地机关甚多,你们御剑虽是御剑却很容易迷路的,我要在此陪陪我的好友,所以不便送客。二位,后会有期。”
  
  如若有缘定能再见,若是无缘则是无需再见。小豌从心里希望此生都不要再与白泽碰面,她不想闻得白泽与夫人分离的消息。以前娘亲常念叨的一句“但愿人长久”,她此刻才算明白了其中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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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华
  
  这次来到并州什么便宜都没有捡到,什么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她一件都没有买,想一想就觉得不畅快。那些师姐们就爱嘲笑人,就是不承认她像一个姑娘家。自己不过就是顽皮些,怎么能说不像一女孩子呢?哼,你们有人喜欢有人疼,那我照样有人疼啊,谁比谁了不起啊?一群喜好大惊小怪的俗女子。
  
  “……你一人在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呢?”紫英问她。
  
  “没什么没什么,我抱怨那朵云不够尽责,只把我们扔在这半山腰……你看我们这不是要靠自己的腿往上爬吗?”小豌白他一眼。
  
  “是谁刚才说不让我御剑的?”紫英觉得她就是莫名其妙。
  
  “是我不让御剑的,怎么啦?我又没有抱怨你,你干吗冲我发火?”小豌无精打采道:“渴死我了,水都没有一口,这地方我以后是不想来了,刚好圆了某些人的心意。这不他一看到我就心烦意乱吗?你说是不是啊,紫英师兄?”
  
  “你是应该回赢府过你的千金小姐日子,你后面理应有着成群婢女伺候你……”他半是嘲讽半是无奈,她这般大小姐脾气确实不适合清修。
  
  “我很能吃苦的,才不要被你看扁,快爬快爬!回头收拾你!”小豌打起精神来,哼,被谁看扁都没关系,就是不能被他看扁。
  
  紫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水袋给她,谁知道她打量一眼后很果断的说不要。紫英无语,看来她又要与他比一次高低。她总是这般任性,好在这任性的时间终究是不长了,很快大家都将天各一方,再过几年恐怕也是忘了对方。所谓最坚固的誓言,也终究经不住时间的洗刷变成一片空白。师公常常这么告诉他,所以他相信。你唯一能信的就是眼下,唯一能认真对待的只有眼下。
  
  “喂,我要是走了,你会不会想起我呢?”
  小豌抬起他的脸,很认真的看着他。如己所愿,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她自己。这个问题不是她第一次问他,早在几年前她就问过了,现在只不过是重复旧话。只是现在的她问起这旧话,就会落下几滴泪。
  他不是冰人,也并非封闭了自己的心,所以又怎能不伤感?只是对男儿来说有些话就应该放在心里,而不能挂在脸上。
  
  “难道师妹你走了就不再回来?”慕容紫英拍拍她脑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动作亲昵了。
  
  “看到你这张冰块脸我就不想回来了。”小豌故作自然的口吻,“当然会回来了,前提是你要娶我为妻。要不然我回琼华做什么,陪一帮道士练武不成?这种傻事我可不干。”
  
  小豌的嘴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了这句话,他的脸红如天边的晚霞。早有师兄们拿他二人开玩笑,说她将来是要嫁他的人,所以她才只对他死缠烂打。碧桃师姐前两年就说你二人看着是挺般配的,都是俩包子,我看到你二人就不觉得肚子饿了呢!
  只是小豌的父亲是当朝名将,贵族出身。他现在不过是……不过是琼华的一名普通弟子……小豌的父亲对他的态度又相当不喜欢,如此一来他实在是不敢奢望什么。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有所改变,一切的一切都不会不在人的预料之中。
  她看他沉默的姿态,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纵使疯癫如她这般性格,却也是脸薄之人,可惜说出去的话就不能往回收,眼下还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取下自己颈项上的玉佩,放入他手里:“你就别把我的话当真了,我早有未婚夫婿,对象是我的表哥,他是我三舅母的独子。我们从小一起玩耍,感情非常要好。门当户对,又是亲上加亲,再过几年我便嫁他为妻。”
  
  所谓门当户对就是一把刀子,直插入了紫英的心内。果然他现在的身份与她是天地之别,罢了,说开来不失为一件好事情。现在她又还他玉佩,想来是为了做一个了断。紫英同样交出了她当初赠他的那块羊脂白玉,然而她拒绝收下。
  
  “……并州之旅,我没有遇到一件开心事,湘竹与商雀的事我暂且不论是否值得伤心。但白泽大哥与他夫人之间的感情,我很难过。明明都是在意对方的人,为什么要分开呢?他法力无边,又说自己不可逆天行事,你记不记得白泽大哥说过‘羡慕人的寿命’这样的话?因为人的寿命不分长短都有尽头,所以幸或不幸都是暂时的。他却不能如此,所以他比我们可怜。我们就算感情再好,可一入轮回,都要忘记那些真情实意。所以,光是这样看待的话,我们又比他可怜。”小豌上前抱住紫英,“你学有所成以后,一定要来看我啊,师兄……”
  
  月亮出来亮汪汪,将彼此的时间拉的好漫长。过往的所有戏言在这地方果断地画上了句号,且换了一个新的承诺。学有所成后他也不会去看她的,只因为他不想。
  他小心翼翼的推开她,哄小孩子的口吻:“师妹,我们速度快些吧,否则师父跟师公会着急的。”她说好啊,你求我,我速度就快一些。他甩袖,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不远处传来了箫声,一曲熟悉的‘七夕’,音色圆润轻柔,却又无处化凄凉。小豌知道父亲就在这不远处,他很喜欢吹奏这一曲。这样的父亲一定在思念着一个人,一个她与母亲不曾认识的人。一处愁,两处愁,处处生愁。最是相思无药医。
  
  “你又怎么呢?”紫英的手心里一片潮湿,那是她的泪。
  “很快就要同诸位师兄以及祖父告别了,我当然是伤心了,再正常不过的反应!”她胡乱的擦擦眼,急于掩饰自己最为坦白的原意。
  “聚别皆在天意,不过是……一场分别而已,你不必这样伤心。”明明是想要安慰她的心情,结果越说越糟糕。
  
  山腰的石洞里出现一男一女吵架的声音,紫英觉得蹊跷。还未等自己走进洞口,里面的人就出来了,一看竟是碧桃师姐与虚和师兄。
  虚和就叉着腰说:“小豌你怎么回事,就知道欺负紫英师弟,你瞧他多可怜啊!不就是一场分别吗,你又不是不回来了,还将他赠与你的玉佩还给他,这场面多难看……”
  碧桃则是拿出帕子给小豌擦眼泪,矛头指向紫英:“亏你是一个男人,就这么没有情趣啊?你们可是说好要白头偕老的,怎么能毁约啊?”
  
  白头偕老?谁说过这样的话?紫英百口莫辩。想不到这二人在这里逗留许久就为了偷听别人的一番对话,无聊至极。碧桃为转移师弟火热的视线,只好戳戳小豌脸颊,让她回头看看谁站在后面。小豌一回头见是父亲,立即扑了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并没有生气,只顾着问她有没有哪里受伤,她摇摇头。其实有一个地方受了伤,但肉眼它看不见。紫英还是恭敬的称呼父亲一声“师父”,这次他没有拒绝。
  
  仲域蹲下身,语调柔和:“小豌,你要与我一同回家。你祖父那边我已经道别完毕,你不必再过去了。”小豌睁大眼,父亲的意思是就眼下即刻回家?祖父跟青阳爷爷那边都不需要去打招呼了吗?可父亲的话从来都没有违背过,他这样做或许有他的道理。她依偎进父亲怀里,像初生的婴儿那般,反正迟早都是要走的,没有什么区别。
  
  仲域望紫英一眼,郑重的交代他一句话:“对于宗炼师公,你要尽心尽职,日后你若有事可以去找我。”紫英一句“弟子谨遵使命”便再无他话,生性如斯,再改过来怕是很难了。仲域问女儿,怎么你舌头被猫咬掉了不成?没话同你这位小师兄说呢?
  紫英几步上前将自己的那块玉交到了她手里:“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戴着也不要紧,它不具备任何意思,你莫害怕。”
  
  她收下后便扭过头与父亲踏上归途,不曾回身看他一眼。
  御剑观望天下景色是最为畅快之事,琼华离他们越来越远。父亲在途中告诉她,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反问父亲你为什么不再去见祖父一眼呢?父亲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情窦初开的味道或许都是苦的才对,只因情花的气息过于芬芳,才有人在花蕊之中迷了路。她,但愿人长久,才有共续时。
  小豌看着手心里的玉佩,嫣然一笑。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46:10
  (二十)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
  他已由当年的青涩小童转变成了玉树临风的侠义少年,整天背着他的剑匣去他应该去的地方,做他应该做的事。然,何谓应该何谓不该?他从未细想。又或者,是即使想了也不会明白。
  这一年的他十九岁,掐指一算才忽然想起自己竟在琼华中不知不觉的度过了十三年的昼夜,过程漫长且迅速。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比如师公的离世,比如师兄们的反目成仇,再比如怀朔与新到的璇玑…………怀朔心性坦诚耿直,很是敬重他这个年轻的师叔。那璇玑虽是很敬重他,却令他很是头疼,让他遇她就想要绕道撇开。他天性不知道该如何哄人开心,更遑论对方是一个生性灵敏爱哭爱闹爱撒娇的小姑娘。师兄拿他开玩笑说紫英师弟,实在不行就把璇玑这小女娃让给你好了,如何?一句不分轻重的玩笑话,他反感到了极限。
  紫英抬起手。
  眼前就是一树嫣红,让人不敢触碰,且会不由地心生保护之意。然而风一来过,嫣红还是坠了一地。
  某个人曾说过,这样的情景最为伤人,让人有泪无处流。那个人或许不再是那个人了,就好像他不再是过去的他一样。所有的人都会变,这就是世间的无常运转。你觉得无奈也好,愤怒也好,又或者是伤感也罢,但这些情感没有办法控制现实。
  如今的自己凭借御剑术可以关山万里瞬息而至,但他从没有回家看过爹娘一次。六岁时是及其渴望父母的,到十六岁后这种情感就渐渐地淡漠了,再然后就成了无欲无求。
  怀朔待璇玑是出了名的好,璇玑的要求他基本都会办到。看着这样的两人,他就会想起很久以前陪伴自己的小豌。只是小豌比璇玑要霸道一些,而他则是要比怀朔任性些许。
  思及此,慕容紫英忍不住露出浅淡笑意。
  璇玑叫一声“师叔”,站在他后面巧笑倩兮,怀朔则是依旧规矩有礼。璇玑抢先道:“紫英师叔,人家都跑累了……师叔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啊?”
  怀朔则是叹气,一声“师妹,你莫这样无理取闹”,充分显示了他的无奈。璇玑一听自己的师兄这样说自然是不乐意了,小嘴一噘就差又蹦又跳。讨厌,她就是喜欢师叔那又怎么样嘛!要是自己再不努力的话,指不定哪一天师叔就被其他人给抢走了,那她才是要被活活气死。
  怀朔望着生闷气中的璇玑,只觉得好笑。这个小师妹的脑子里装的怕是只有她的紫英师叔了吧?!可是紫英师叔他似乎还不明白小师妹女儿家的心思。
  璇玑扯住怀朔的袖子问道:“师兄,你说那三个人会不会成为琼华弟子呢?师兄?……师兄你倒是说一句话啊!”
  怀朔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面向紫英道:“适才掌门寻找师叔,命我等遇到师叔定要告之,我……我倒忘记了这重要的事情……”
  掌门找自己?紫英问何事,怀朔老实的说不知道,璇玑这丫头凑了过来说有可能就是山下的那三个人想要拜入琼华的事情。她想,要是真的是他们三人拜入琼华,那她可就是他们的师姐啦!忽然觉得很开心。
  璇玑朝紫英背后喊道:“师叔,你快些回来哦,璇玑有事问师叔……”怀朔只是那句老话:“师妹,师叔是有要事去办,你这样一味纠缠到底算什么呢?”她做一个鬼脸,哼,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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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紫英:“弟子慕容紫英奉命前来。参见掌门!”红衣女子吃惊道,是你?
  紫英抬头看到面前三人时,就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们三人还当真来了琼华?他与其中的少年人有过几面之缘,不过并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其中的红衣女子更是伶牙俐齿,态度嚣张。
  
  掌门询问是何故?紫英只道:“不,没什么,弟子在山下曾与他们有过数面之缘。”
  掌门望他一眼:“哦?……如此甚好,看来我没有选错人。紫英,这几位初入门的弟子,由你负责教授。你在同辈弟子中亦算出类拔萃,却从无授徒经验,不如将此当作一种历练吧。“
  他说,弟子定会尽心传授,不辱掌门之命!
  最后众人皆退下,由他来安排余事。一切都是缘分注定,却也分好缘孽缘,他自以为与三人的相遇是一段孽缘。
  
  红衣女子很自豪地笑道:“哈哈~紫英你是不是吓一跳?我们可是凭自己的实力入门的。”
  目无尊长!按照他的身份,理应得到他们的礼遇才是。他只板着脸说,叫我师叔,不得无礼。他话刚完,那愣头小子就问:“那,师叔你认识不认识我爹?他叫云天青,以前也是这儿的人。”
  紫英摇头:“从未听过此人。你们初入本门,理应专心修行,勿念其他杂事。稍后便去前山弟子房歇息,不要错过明日早课。 ”
  愣头小子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言的失落,随后乖乖询问所谓的弟子房在哪里。
  紫英指了一个方向:“弟子房都在前山剑舞坪旁边,你的房间是门口有石狮子的那一间。”他交代完后便去剑台,那里还留有自己的半成品,必须完成才好。
  红衣女子气得只差跺脚,故意道:“……什么嘛,一副拽拽的样子,小~人~得~志!”
  
  紫英只当自己没有听到这些话,或许这三人过不了几日便会因为受不了练功之苦而自行下山,那时自己耳根就能清净了,所以暂且就忍一忍倒也无妨。璇玑又从半路上杀了出来,这次她身后倒是没站着怀朔。
  
  璇玑一脸讨好的笑,很是孩子气:“师叔,掌门她叫你过去是为了什么事啊?你就告诉我吧!”他继续朝前走,未曾有搭理的意思,被她缠上真是麻烦。璇玑又说,师叔你不告诉我没有关系,那你亲自替我铸一把剑嘛,人家求你快一年半载了,你真是不通情理!
  铸剑?!他都差点忘记她求他的这回事了,但就算他现在想起来那结果同样不会有丝毫改变,他不会为她铸剑的。
  
  璇玑怯怯道:“师叔,你不是生气了吧?”
  
  “……璇玑,你不妨去找虚冶师伯……”
  
  “诶?为什么要找他啊?!师叔你比虚冶师伯更好才对啊!”
  
  “…………………………………………………………………”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按照道理虚冶师兄该是众人喜欢的对象才是。
  
  “师叔……紫英师叔,你别走啊!”璇玑眼望着师叔离开,又不敢一味执着的追上去。虚冶恰巧在这时出现,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看样子打算是以食作为贿赂。璇玑只好作罢。
  
  紫英御剑徘徊在天际,于这万丝云痕中总算觅得了一处安静之地。脚下的万物看起来都是真实的,也是最为虚无飘渺的。弯道,小溪,或是成片的绿林又或者是相互搀扶的男子与女子……总有那么一抹景色令人挥不去惆怅。
  忽然想起一首从前会经常默写的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他的灿烂年华早已灭亡,所谓的诗歌对他而言不过是消遣,已不如从前那般挚爱。记得年幼时,虚和师兄夸过他的字迹好看,他还为此事去同师公小小的炫耀过一番。师公那日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念叨着一些师父的往事,他那时还不了解所有的恩恩怨怨。师公离世时最为挂念的人还是师父,师父却没有回来看师公一眼。师公总会说,紫英,你是仲域的火种!
  那,火种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耳边隐约闻得一声“紫英师兄”,他仓促地收起自己的回忆装进行囊里。不料回头一看又是一场空。人生如此,如此人生。
  虚冶御剑在他身旁,他向来以和气待人,所以众位师兄弟们与他关系自是不错,包括那些新入门的小弟子们。虚冶很是欣赏这位师弟,他甚至认同紫英的铸剑之才远在他之上。可他不自卑,也不自傲,更不会妒忌慕容紫英。
  
  “紫英师弟,听闻掌门将新入门的三位弟子交由你来带着,你正可谓是身负重任啊!”虚冶主动打招呼。
  
  “…………………………………………”师兄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跟自己说这句话?
  
  “璇玑那丫头今天都哭过了好几回,师弟你下次莫那样冷淡她,她毕竟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虚冶想想璇玑的那副伤心样,不禁有些心疼。
  
  “…………………………………………”紫英无言以对。
  这一句话倒是令他想起了某年某月某日,夙莘师叔曾拉着受伤的他去找小豌评理的画面。师叔叉着腰说,小豌你怎么可以欺负弱小呢?你欺负这么弱的男孩子还以为自己很风光是吧?你啊,其实比他更加没有出息。最后师叔不忘戳他额头说下次一定要赢她,你可是男人啊!你还是跟我混吧,长老他都不怎么关注你嘛!
  不久后的一次打架他终于将小豌推倒在地,那天她额头流了很多血,夙莘师叔说这才是好样的。师叔在小豌卧病于床的时候被罚去了思返谷,罪名一堆,他都记不起来了。
  莫名地就会感到身边好似少了一些东西,转身一望原来虚冶师兄早已不在此地了。
  
  耳边出现了一阵夸张肆意的笑声,令他实在是感到厌烦。他看到那名红衣少女拧着懵懂少年衣领子说,你这个野人怎么这么粗野啊?懵懂少年看起来就是不善言辞型,对少女近乎斥责的询问自是无法回应。
  慕容紫英想,这云天河斗不过这韩菱纱。不想这云天河竟然傻傻冒出一句:“不是因为我粗野你才叫我野人吗?”韩菱纱一时语塞,无话可答。柳梦璃站在一旁偷笑,只一句,云公子的解释倒是有趣。韩菱纱脸色绯红,哟,野人你学会强词夺理了。少年摸摸脑袋说我没有啊,菱纱。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这样与之拌嘴的同伴,如今人又在何处?
  慕容紫英手一挥,去往云深处。此人非彼人,此景非旧景,此情非故情。念,则是不如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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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天河未睁开眼就感觉到了强烈杀气,可是还是不想起床,好辛苦。爹真的从前就睡在这里吗?嘿嘿,好像很有亲切感。
  慕容紫英怒道:“云天河,还不快快起床!”天河这才想起现在的自己身居何地,不由立即翻身起床:“紫……不对,师叔?”改口还算快,师叔看起来就是很可怕的人。
  “懒散贪睡,不知进取!知不知道早课时辰已过?!” 天河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什么?
  紫英顿了顿:“念你初犯,暂不追究,半柱香内洗漱换衣,到剑舞坪来!” 天河可怜巴巴地说我还没吃早饭……
  “不必吃了,五谷都是浊气,一早就要沾染,你修为永远也无法精进!”
  “呵呵,既然饭是浊气?那只能吃肉了?”
  
  紫英没有想到自己又被韩菱纱调侃了一回,她执意叫他“小紫英”,这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他的强硬态度到最后已经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这三人中独她最令人头疼。那个云天河虽不是很灵动,不能令他满意,却至少不会跟他这个做师叔的针锋相对。
  在谈及妖界大战一事时,他表示自己定为琼华而不计生死。
  云天河就说,干嘛要说这种死来死去的话?妖怪打过来,尽力打败他们就是了,我才不信会输!
  他道,不错,正要有此气魄!你们才刚入门,其实今日本不必跟你们说这些门派旧事,但十九年时限已至,危机迫近,若是觉得心中害怕,可以立即下山去,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云天河摸摸后脑勺:“没感到杀气就不危险。来都来了,也不用想太多吧?以后危险就以后再下山好了。”
  紫英气结:“你——!”实在是令他无话可说。
  
  他草草交待完一些事情便准备离开,心想这三人不过是才刚入门,进境应该不会太快的。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站在外面等着他的人竟不是璇玑而是怀朔,他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
  
  “怀朔,你找我何事?”
  
  “……这个,紫英师叔,我昨天惹璇玑不高兴了。今天我被师父安排事情要做,不能私下离开。你能不能给我带一串糖葫芦呢?”
  
  “………………”他不想去买这玩意。
  
  “如果师叔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怀朔知道师叔很忙……那个,没什么的。”少年很是拘谨。
  
  “……怀朔,你不能任由着璇玑的性子来……”长此以往璇玑只会更加任性,只见她欺负老好人怀朔,不见她能从其他师兄那里霸道一次。
  
  “……怀朔知道。”他脸红如火,仿佛有什么秘密被人看穿了似的。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6 17:47:25
  今天到此为止
  明天看情况继续发O(∩_∩)O~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8 16:38:46
  (二十一)
  
  慕容紫英十九岁的这一年,赢府小姐连城也已是十七岁的少女,按照年纪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虽然她长得很是灵气,又是出身名门之中,但,对于她来说京城中的男子没有一个能成为她的意中人。
  关于此事最为着急的要数她的母亲赢夫人——蔺娡。若是小女不能按照常规觅得一户好人家,那该是件多不幸的事情啊?!在她看来,婚姻其实并非是小女一人的私事。既不能将她草草下嫁,又要保证她日后的幸福,还要讲究门当户对。
  她常常在夫君的面前提及这些话,夫君在她说完话以后最多是一笑而过。
  有这样的父亲,才会有这样的女儿。赢夫人常常这样感叹。做父亲的根本就是不关心小女的婚事,才让女儿如此讨厌母亲安排的相亲计划。
  
  京城中持续降了数月的细雨。
  然而,今天却是风和日丽,真是一个好天气。人看着湛蓝的天空,不由地心情就会好很多呢!
  赢夫人正与几位夫人们聊得很是开心,大家的话题无外乎都是与丈夫子女相关。不少人都是很羡慕地说,蔺姐姐有福气竟嫁了这样的好夫君。
  这话恰恰是说到了赢夫人的心里头,想自己的夫君文武兼备、气度不凡,这些年来竟是没有纳妾,对自己亦算不错,真是世上难得了。
  
  “姐姐,我听闻姐夫过段时间要遁世遗荣,可是真的?”一位女子轻声细语地问道。
  “他或许是觉得腻了吧?如果是真的倒也好,我还想跟他出去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呢!我这样说,诸位妹妹怕是要见笑了。”蔺娡笑道。
  “你们还没有老,怎么竟想着那样的生活呢?真是搞不懂。”
  对面的女子好似松了一口气,敏锐的蔺娡不必说自是察觉到了。尽管,很多人从表面上看起来无比亲密,心下其实都是在各打着自己的算盘,京城的确是一个是非之地。夫君虽然从没有说过自己厌恶这里的生活,而她早已从某些细节处感觉到了他对这里的反感。她虽是一个无用的女子,但她并不留恋这里的荣华富贵。有婢女进来通报说,夫人,钱家的少爷来了。
  蔺娡觉得头都发痛了,这钱家的小公子是她表姐的独子,虽是仪表堂堂的少年,不过连城丫头死活都说不愿嫁。
  一女子心下了然,就说,哟,这可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啊!
  蔺娡叹气。
  
  此时此刻,众人眼里的主角正坐在园中最高的那一棵海棠花树下神色自若的继续抚琴,好似大家口里谈论的那什么钱家公子不过是一个路过的人。她最讨厌母亲娘家的那些亲戚,看着就让人好生厌烦。
  少女眉似春山,眼若秋水。
  娘老是说,再过些时日,她就嫁不出去了。可她以为嫁不出去才好,她本人都不着急,却就数娘亲最喜欢指点江山。那姓钱的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别说她本人不愿意,就是爹也不会同意的。
  
  一少年忽然跌坐在她的脚边:“大碗~~大碗~~~哎哟,搞半天你在这里啊?走走,出去陪三哥喝一杯。”小豌冷笑,一拳头重重砸在他脑袋上,问,你叫谁大碗?!
  少年揉着脑袋说,你这一拳打到我眼睛里面冒出星星来了,哇,好漂亮。
  小豌没好气道,你真是神经病。
  
  赢仲良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那钱家小姐想嫁给咱们大哥,你还不知道吧?”小豌犹如被雷霹了一般,凤凰大哥?!嘿嘿,还真是不自量力。就那虚伪的小女子还想做她的大嫂?哼,门都没有。莫说她不拦阻,就是大哥本人恐怕也是不愿意的。
  
  “这钱家大公子——钱绍,好像就在前些日跟另一家小姐订下了婚约,估计不会再来烦你了。小妹啊,我觉得他人长得还是不错的,就是那啥有些太自以为是了,这样的人你不嫁还是好事情……”
  
  “瞧瞧你们男人口里说的那些什么情啊爱呀的,其实变得比谁都快呢,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你们这些男人了。”小豌一甩手,古琴旁边的小玉瓷瓶掉到了草地上。
  这里面的露都是她让人在三更天时从海棠花上收集的,气味芬芳诱人。娘老说她不干正经事,可在她看来抚琴弄画什么的一样都是非正经事。
  
  “我们家最老实的人就是我了,你们都太坏,我最乖……哎呀,别动不动就砸东西啊,小妹。”仲良闪过她的蓄意攻击,直接倒挂在海棠树上。
  
  “你最老实还会把我骗出家门让我流浪了好几年?差点害我小命都没有了,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啊?我亲爱的三哥……”
  这不提当年事还好,一提就要背过气去。十二岁那年回府后,自己依然常常被这家伙忽悠。
  比如去赌坊那里,他要是输到没有钱,就会把她抱到桌上,豪气冲天道:“我将赢大碗押于此地!”如此做的后果就是照样输的一败涂地,然后只好等着小蔺冲带钱来将他们赎回去。
  明明祖父给她的名字是“小豌”,硬是被这个家伙改成了“大碗”,真是难听死了。
  她与三哥都是闯祸精,可三哥挨打挨骂的次数是要远远胜过她的。爹他总是会说女孩是要拿来宠的,身上是不能留下半点伤疤的。娘都有些吃她醋,她说爹将她惯得无法无天了。
  爹说,我有三子,却只有一女,所以不得不宠。
  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是要靠缘分的吧,即使是父与子的关系也是一样的。爹对二哥的照顾就超过了对大哥的照顾,好在大哥是一个向来独立自主的人,不曾对此有过任何不满。
  至于三哥,爹好似是不闻不问。她上面虽有三位兄长,其实就跟这三哥的感情要数最好。大哥过于出色,过于冷漠;二哥虽是温文尔雅,其性子又天然让人感到疏远;三哥虽坏心眼儿多,却唯独三哥跟她能玩到一起来。大家有好东西一起分享,虽然都是他多她少;有坏事情时,都是他一人承担。
  
  仲良双手摇她脑袋:“你到底还出不出去喝酒?蔺冲还在外面等着我们。要是去的话,我们就好好喝上几坛子,最好是把那小子灌醉,把他丢到钱钱大小姐的面前,那丫头就喜欢玉树临风的少年嘛……”
  
  她打掉他手,不满道:“我当然去。”
  
  石拱桥的路面长了些零散的青苔,只是不经意的一次路过,鞋面就沾染了些微的绿。这座后花园是她最喜爱的地方,百花盛开之景万般繁华,身居其中无酒亦醉。这里的某些布置与琼华的醉花荫是有些相似的,爹或许是为了怀念他的母亲吧?
  青阳爷爷说过,她的祖母是一位爱花的女子,长得很美。她就想知道很美究竟是多美。她就此问题曾经问过父亲,然而父亲没有回答她。
  
  姨母李夫人就站在她对面,身后还跟着几位女眷。从李夫人的眼里,小豌看到了不屑,虽然这女人掩饰的极好。更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对她向来抱有最大的敌意,不知道她那娘亲是否有察觉到。
  
  “连城,你又准备上哪里去?”李夫人叹道:“已经是不小的人了,虽然你父母对你宠爱有加,可作为你的姨母,我又不得不说几句。你再这样成天在外乱跑,当心名声坏了就再也嫁不出去了。那样的话,倒又连累了你父母兄长的面子。你怎么就这样不懂事呢?”
  看似很苦口婆心的劝告,其实虚伪到底。不过这样的人是不必与她多话的,免得自己失了身份。再说爹就快要回府了,此时不溜何时溜?
  
  “姨母,小豌这是准备去拜访外祖父、外祖母、几位舅舅与舅母。”仲良撒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
  
  “……如此甚好。”李夫人看她二人一眼,带着女眷朝另一处走去。外服上的印染花纹随风抖动,倒显出一番灵气来。
  
  小豌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就被仲良拖出去了。路过走廊时,婢女们纷纷闪到一边主动让道,生怕这两人撞飞她们手中的果盘。仲良说,蔺冲怕是等到不耐烦了。
  
  有一个年轻人带着一群侍卫守在出口处,见他二人走来,便恭敬道:“小姐与三少爷请留步,今日府中有要事,小人奉将军之命在此把守。恕在下失礼,二位请回。”
  小豌这才注意到今日的府中比往日要热闹很多,有很多陌生的客人,有很多正在忙碌着的侍女。还有,站在亭子里与人背面相对的大哥。
  今天,究竟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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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使是一个堪比名花的女人,她也很难主宰自己的命运。
  鲜卑一族的女子果然是美丽的人。慕容承之女,芳龄十九。
  
  “……真是一个乖巧的女子,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精致的人儿呢!”赢夫人浅笑,“你母亲与我私交甚好,你放心,既然你来到这里,就不要过于见外,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便是。”
  
  “谢谢夫人的厚爱。”女子微微叩首,以示谢意,“虽是难以启齿,但仍然不免要二位明示,我何时才能与长公子完婚?”
  
  “我以为你需要考虑一下,夏姬。”少年从没有想过要趁人之危来占便宜,虽然面前的女子是众多人想要抢夺的战利品。
  
  “夏姬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与长公子完婚,这也是母亲逝世前对夏姬的临终嘱托。”柔弱女子的眼里有着一股汉家女子难以对抗的勇敢。
  
  “…………………………………………”赢夫人自是不好再说什么。
  
  “那你今晚便去我屋里……我等你……”
  凤凰的这句话,引来母亲一阵异样的注视。他又补上一句,如果母亲不想这么年轻就当祖母的话,我会小心点的,请安心。
  女子面色微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凤凰却对她的点头更加苦恼,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把她丢在沙漠里。她嫁不嫁那位丑陋的鲜卑老男人,与他有何干系?纵使是一个堪比名花的女人,她也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这,就是世间诸多残酷中的一种残酷。
  
  “这桩婚事要等到你父亲回来才……”
  
  “凤凰以为没有这个必要。”他打断母亲的话,琉璃色的眼更显淡漠。
  
  小豌一直站在屋外偷听。
  原来,这个女子是大哥从外面带回来的,好像还是娘的故人之女。慕容承这个名字听起来非常耳熟,紫英在她面前曾提起过自己的父亲,似乎就叫慕容承。这么说,屋里的女子就有可能是紫英的姐姐?现在,小紫英的姐姐要嫁给她大哥?
  这,是谁的安排?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偷听偷看?”爹的口吻里掺杂着戏弄。
  
  “爹,小豌好想你……”她扑进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你还学会了虚情假意……”爹好看的眉皱了起来,“已经是大姑娘了,举止要庄重。”
  
  “那,爹你说我什么时候不庄重了啊?”她干笑两声,“爹,里面的客人姓慕容?”
  
  仲域明白她问这些话的含义,他家的丫头还在记挂那笔陈年旧账。他说,不错,她是慕容紫英的胞姐。
  小豌的脸上绽出开心的笑意,总算又能再与那个人牵扯上关系了呢!想一想都觉得很开心。与此同时,心里有一股酸酸的东西匀匀地散了开来。
  她进屋的时候,母亲的脸上出现了不好的神色。因为上次在大哥与一姑娘独处时,她将那姑娘撵了出去。
  对面的女子看着她的眼神起初是狐疑的,最终又变得柔和起来。
  
  “夏姬姐姐,这些年你有没有看过慕容紫英?!”
  
  琴曲无故终端,夏姬哀思如潮。
  她想起了那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弟弟,慕容家最小的幼子——慕容紫英。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8 16:40:12
  (二十二)
  
  慕容紫英觉得内心的某个角落被人打乱了。
  十三年清修,本该是心如止水的湖却在那三人的到来后仿佛被投入了一大把碎石子,激起阵阵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无法抑制,有道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慕容紫英松开云天河的衣领,只怒道:“谁让你食荤的?”
  懵懂少年只不解的问,师叔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是啊,他为什么要发火?自己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琼华弟子,只怨他运气不好恰巧碰上云天河。
  菱纱无所顾忌地笑道:“从掌门把我们三人交给你的那刻,我们的身上就被贴了‘不可退货’的标签哦!明白了没?小~紫~英~……”
  “你……………………”他的手习惯性的指向她,下一刻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菱纱见慕容紫英这模样,自然是笑得更加开心,在她眼里逗弄这个冰块脸师叔是极其有趣的。那些后果烂摊子什么的她根本就不在意,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想修什么剑仙。
  
  云天河仍然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师叔,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
  紫英的脸色更是沉下一分,他竟然还敢问?
  菱纱又是一声“小紫英”,他便怒道:“叫我师叔……不要随便拿别人的名字开玩笑,我说过这样极不礼貌。”想当年,也曾让另一名女子叫自己一声师兄,无奈她亦是坚决不从。
  只是,能这样称呼他的人早已从他身边离开了。
  眼下的琼华众人都只叫他“紫英师叔”,“紫英师弟”,“紫英师兄”,如此种种。
  很多事情都不乏新鲜感,比如别人对自己的称呼,又或者是新遇到的故事……可一尝试才发现实在是令人很难受,索性还是回到了自己一人的安全地带才最为适合。
  
  梦璃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开口了,有些歉疚的口吻:“师叔,我想云公子他也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虽是身为柳府的千金小姐,但从未有过片刻的傲娇,总是爱为他人找想。比如傻瓜云天河。
  
  “可我吃的又不是师叔……”天河话未讲完就挨了菱纱一拳头。她还是那句老称呼,你这个“野人”。
  
  “…………!!!”他想让他立即去思返谷。
  他感觉到有人正在看着自己,一抬头发现是明弈。二人对上视线后,紫英竟发现那少年的脸红如天边晚霞,欲语还休。似乎就是这个少年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过那一句话——紫英师叔他是我心里的英雄。
  他就想,明弈不过是一个很善良的人,还不懂得什么是人间险恶。
  
  少年上前几步,恭敬有礼,仍不免有些紧张的样子:“紫英师叔,师父让弟子前来找你,说是有要事相托。”
  他看向成功收敛笑容的菱纱与看起来有些恍然大悟的天河,只一句:“……今日暂且饶你一次。”其实所谓的饶恕已经不止一次了,比如之前借他名义私自御剑下山一事……再比如偷闯禁地一事。
  
  ——我好歹来到琼华都有几年的时间了,可我发现你根本就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不得不说这样真是可怜。我常听别人说要是一个人喜欢笑的话,说不定就会交到有很多朋友。你说,你怎么不笑呢?
  小豌仰起头问他。
  
  对于她这句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可能是最需要缘分的吧?说不定你这种闷葫芦以后会找到真心对你好的朋友呢!哎,到那时不知道我还在不在。
  小豌那次采了一竹篮的青杏,可是没有一个被完整吃掉。她说,太酸。
  人,日复一日地就在懵懂无知间慢慢长大。当你学会回忆的时候,这就说明那些过往早已离你太远了,纵使插翅,也无法再追上它并将其重新拥有。
  
  “小~紫~英~~~~”少女在他背后叫道,不知所谓何故。
  
  记忆里的某张脸与身边的某张脸重叠了,他心内的坚固石块很迅速的倒塌了,不出片刻,又迅速恢复成原状。总有一道伤口偶尔还会因为牵扯流出一点血,然而,这不大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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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酒肆
  
  人生不过是黄粱一梦。世间的锦衣玉食不过是梦中之梦,唯独酒稍微要显出几分真实本色。
  仲良将最后一滴甘液如数吞下,遂照往例向对面的翩翩少年展示了一下空碗。少年颇有几分玩味地一笑,三哥的酒量还是不错的。
  这桌上已摆着五、六只坛子了,最大的功臣不过是他兄妹二人。
  
  “……小豌她今天喝多了,怎么回事?”少年修长的手抚上少女的额头,神情关切。
  
  “喂喂喂,男女有别啊,兄弟……”仲良又习惯地开起玩笑,不想少年早就将手转移了阵地。
  
  弱冠少年走进了酒肆,引来一些人诧异的眼光。他眉清目秀,一身正气,身上还背负着看似沉重的剑匣。
  这里的主人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能酿好酒、能言善道并且讨人欢喜。对于陌生的客人,她的态度是最为热情的;倘若你成了熟客,她对你反倒是不闻不问了,你要什么都可自便。
  
  “这位少侠,你可算是找对人家了。全京城,我家生意最好。”女人走到他面前,“你可以叫我月夫人。”紫英扫视一番,整个店内不过只有十张桌子,现下只有两、三张桌边坐着几位客人。这,也叫生意好?月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带着风情万种的笑,青葱玉手扫过他下巴。她说,我这里的酒最贵,少侠。
  她这句话是真的。全京城无人不爱她的酒,纵使是名门贵族都很难尝上一口。因为,少有人懂得她的酒。
  这人竟如此轻薄?!紫英的脸短暂的红了一阵子,立即恢复严谨态度。
  
  他将临行前师兄交给他的包裹递到了女人手中。
  女人有些狐疑,立即打开来看。这一看,就呆了。一幅幅水墨画……琴谱……都被保存的很好,依旧如故。她的兄长已经不在人世呢?!昔日分别情景,她未曾忘却半分。当年的他过于固执,她亦坚持自己的坚持,所以才会与他分开。她是一个特别怕累的人,索性她就在从小出生的京城开了这家小酒坊消散寂寞。同时,为了等待回心转意的他。
  
  月泊的眼里弥漫着哀伤与绝望,她问少年:“……他出什么事呢?”
  紫英将十九年前琼华大战简单叙述了一遍,那位与他未曾谋面的师伯就是众多琼华战死弟子里的其中一名。这画卷还是师兄今日发现的,他是师伯的弟子,因自己不便下山又不愿让师父的遗物久搁琼华便委托他将此物送到此处。那位女人听着听着,眼里的泪就湿了画卷,墨被晕染了开来,渐渐地脏了。
  
  月泊将画卷烧着了,灰烬里再无任何内容。
  她喃喃自语:“……大哥,我以为我跟你还能再见面的,不想早已阴阳相隔。你说去修仙,谁料只是提前枉送了性命……当初没有阻拦下你,今后我如何有脸在黄泉面见爹跟娘?!”年幼时的他们遭遇家变,双亲猝然离世,不辞劳苦背着她逃命的人是兄长。他说过,天涯海角我也带着你,绝不丢弃。她稍微懂事点的时候,出现了一户愿意收养她的好人家。兄长将她安置好后,毅然决定去往琼华。他说天大地大,我无意复仇,只一心求仙道。什么仙道,在她眼里不过是修罗道。
  兄长,你这一去就不能回了。
  
  他人之悲切,本是无从体会。师兄交待的事已办完,紫英便离开了这小地方。这,又是一段不得善终的感情。或许天命各有所归,皆是有失有得,强求不来。
  
  小豌半分清醒半分醉。她问,怎么这么吵?蔺冲淡笑,说,没什么。仲良叹息:“哎,小豌啊,刚才有一个少年的样貌好像你跟我形容的一个人啊!”小豌懒散反问是谁啊?
  仲良坏坏一笑,就你常常念叨的那个叫“慕容紫英”的人啊!
  她仍然像一个死人那样埋首睡在桌上,哥说小紫英啊?小紫英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啊?再说三哥又没有见到过小紫英,根本就不认识他,如何在茫茫大众里认出他?骗人,都是骗子!
  
  月泊送来一坛酒,说这是临别赠礼。她打算离开京城,用余生为自己死去的亲人守一座空坟。她早已过了嫁人的年纪,身边无一亲人,如此安排于她自己来说是最好不过的。
  蔺冲说,请节哀,月夫人。对于这个世上的分分合合所带来的痛楚,到头来还是因人而异。一些事,就这样结束,你在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不过觉得那是一场轻描淡写的噩梦。噩梦彻底告别的时候,你的一生就这样彻底收尾。有多不幸?自己领悟。小豌还是不知道这小店内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当酒肆的主人是要嫁人了。余酒尽,各散天涯,与其寡语不如不语。
  
  三人自月泊那里出来后,蔺冲照例先行回府。三哥提议说去了赌坊,小豌不依。仲良就不满,说,小妹这是霸权主意。
  一抹熟悉的色彩跃入他眼底,仔细一看,是那背着剑匣的少年。这时候的小豌正望着摊子上的几枚样式精致的发钗出神,压根就不想理会推她的三哥。她求道,三哥,你今天就当是陪陪我,好不好?仲良说,你看看那剑匣,真的很像你平日里跟我形容的那样。他的声音立即引来俊朗剑客的回头注视。剑匣?!小豌转过身子,眼前这清秀如泉水的少年好生眼熟。
  身负寒月冰魄所铸剑匣的宗炼师公——再到慕容紫英。
  
  少女的心事犹如振翅欲飞的蝴蝶,带着幻想的梦就像是一个会飞的顽皮妖精,好不容易她才捏到这只妖精的脸。似真,又似假。少年眼中的疑惑化作清醒,慢慢地浮出水面。这是分别五年后的第一次重逢,千头万绪,他无从说起。
  
  “慕容紫英,是不是你?”一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他的咽喉。是利器,也是情器。
  
  “………………!!”紫英发现这把剑在她手中被保存的很好,心下有了一些安慰。
  
  “慕~容~紫~英~你说话!!!”小豌收起剑,欲捏他脸。
  紫英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由往后退了几步,他说小豌你怎么还是这样?她笑声犹如风中铃,说,我的性格怕是死都改不了的。
  她为三哥与小紫英做介绍,三哥这次难得儒雅,与紫英一番拱手客套。
  
  “嘻嘻~~小紫英,想不到几年不见,你都已经长成如皎月一般的男子了啊~果然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这些年我爹常常提起你,你说你应不应该去见他一面呢?哎,你不会怕我爹吧?虽然我知道你胆子一向小。”她在他耳边说出一个秘密,如预想中的一样,紫英果然是脸色大变,由白转红。
  如此做,如此说,如此看,她就不怕他人违信失约不去赢府。她知道,紫英就是紫英,看似无情最为有情。
  她走在回家的小道上,天空突然下起小雨,斜风碎了焚烧的香,夫人们吟诵佛经的声音倍显凄冷。在这样的时刻,她犯起心痛的病。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8 16:41:24
  (二十三)
  
  世上的一切都是浪花,来来去去,空空荡荡。多少人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必心存怨恨,亦不必心存感激。失得,或得失不过只是先后关系。
  慕容紫英听到身旁少年的笑声,不由感到异常。这位优雅少年是赢府的次子,人称“宿公子”。
  “三弟果然是一个很贪玩的人,他自己不来亲自照顾你这位客人,竟让我这瞎子来陪伴……不过,慕容公子无需介意,在你姐姐没来之前,你大可以当这个屋里只有你一人。”什么?他眼眸清澈,外加他一举一动都跟正常人无二般,怎么会是一个瞎子?
  他说,慕容公子你且在此留守,我出去半点事情。
  
  虫鸣声与鸟鸣声融合到一处了,清零飘渺,似乐音。
  小豌告诉他,自己的亲姐姐就在赢府,还说姐姐对他很是思念,一直都想见上一面。他自六岁上琼华,与家人分别已是十三年。对于父母而言,又或者是对于他来说,彼此都是两茫茫。今日不妨来见一见最为疼爱自己的姐姐,好从她口中探得一些关于爹娘的消息。
  绵绵细雨尚未停止,轻风穿过窗棂散了进来,夹杂着一股海棠花的气息。
  
  室外站着一位年轻女子,她像是在等着谁,她的脸艳若园中的牡丹。
  有婢女穿过走廊,好奇问道:“夏姬小姐,慕容公子跟宿公子已经在里面等待良久了,你怎么不进去呢?”夏姬不解,什么?弟弟就在她面前的这个屋子里?脚步声匆匆,华服后摆在拖地的过程里发出轻微的呻吟。
  
  “……紫英?”“………………!!!”
  很多事情在脑海里想象想象的很是平淡,一旦身临其境又难免一番冲动。夏姬看着他,说,太好了,你总算是平安无事的长大了,没有枉费爹的一片心意。
  “姐姐,爹跟娘现在怎么样?”紫英问道。
  夏姬拭干汹涌而出的眼泪,轻声道:“他们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念。倒是你,常令人担忧。今日见你这般模样,我算是放下心了,改日……改日我命人修一封家书,告之爹亲……”紫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然,心里有微微的刺痛。其实,他明白,姐姐能为他写一封家书已是最好的结局了。有数十位人的脚步声同时出现,紫英以为是小豌来了,不想是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夫人与众位女眷。
  夏姬见夫人来到立即行礼,紫英同样。
  
  夫人正襟危坐,口吻却是柔和无比:“今日得见慕容公子,才知小女所言不虚,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夏姬听得心里很是高兴。
  赢夫人很喜爱这名叫“慕容紫英”少年人,就在她没有到夏姬这里来之前,女儿还绘声绘色地向她描述了慕容紫英的相貌,女儿那般孩子气。赢夫人回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还是如春天一般的年纪,是犹如桃苞的少女。
  
  紫英这才清楚原来这夫人是小豌的生母,虽是有一些年纪了,但从她脸上看不出半点风霜。
  
  “小豌要过段时间才能出来见客……”赢夫人注意到紫英的眼里流过的一丝尴尬。不由感叹,就算再怎样成熟,也毕竟还是一个年轻人呢!
  
  紫英注意到一口残月形宝剑架于屋内窗棂前的剑架之上,剑身浑黑,却亮得刺眼。这剑什么来历?他闻所未闻。赢夫人看到紫英的好奇,就解释说那是丈夫的爱剑,不过已是多年未用了。
  他走到剑架前细细打量,这剑身无剑鞘的掩护,亦未沾染半点灰尘。剑上清晰地映出另一张好看的脸,一回头,竟是身着白衣的师父。
  
  “……………………………………”
  
  “夫人,你们暂且都先出去吧,我有话同他说。”仲域不顾妻子暗示的眼色,全当没有看到。
  
  众人如浪潮一般退去,只剩他二人。
  仲域吹灭蜡烛,屋里黑漆漆一片。紫英不想移动半份,仿佛脚下都是蜘蛛留下的网。有时候,你越不了解一个人你就会对他心生惧意,甚至不想看见他。
  
  紫英在黑暗中拱手行礼:“弟子慕容紫英,见过师父……”他不知道这样叫是否妥当。如预期中想的那样,仲域并未搭理他。蜡烛忽然又成排的亮了,他看见师父的容颜还如当年一样,没有半分改变。男人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淡然的笑,只是看起来更像嘲笑。
  
  “我的师父——你的宗炼师公近来如何?”仲域问少年,他已有多年未回琼华。
  “……师公他老人家已离世。”紫英感到自己的骨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隐隐作痛。师父他竟然不知道师公离世的事情?
  “那么我的父亲——重光长老,近来如何?”
  紫英如实回答。
  仲域看到他的剑匣,询问的口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已会铸剑?”若是慕容紫英不会铸剑,是断不能得到这剑匣的。想当初宗炼逼迫他学习铸剑之术,就是为了能将此物传承于他。
  不想,此物被晚辈夺去了。
  少年谦虚道,弟子不才,只略懂一些皮毛。
  仲域修长冰冷的右手一把掐住了少年的脖子,指甲嵌入对方脆弱的皮肤,有血染红了肌肤。少年人还来不及惊呼。
  仲域松开手,只一句:“哼,略懂一些皮毛?你防备我能做什么?”
  慕容紫英还是不知道他为何生气:“……弟子,没有防备师父的意思……”仲域甩给他一包东西,说,那你就给为师铸一把剑好了。紫英大惊失色,为师父铸剑?
  “为师的爱好是掠名剑,而不是铸名剑。你就暂且为我先铸一把,我看用着是否顺手。”仲域想到曾经的琼华,想到曾经的云天青与玄霄,想到大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年少轻狂。
  “师父要弟子铸剑有何用?”紫英问他。
  “捕猎用。”仲域又嘲笑他,“你信吗?”
  少年痛恨一切对宝剑不尊的人,师父的这番话令他脸色在红白之间相互交错,最后又是不知所措。但凡是爱剑之人就绝不会做出有辱宝剑之事,师公这样告诉过他。再者,师父他不可能不会铸剑。
  
  日月交错,相映成辉。仲域饮下半杯酒,便问:“慕容紫英,你可有娶妻的打算?”紫英的脸有些发烫。成婚?小豌她不是与京城名门的蔺家公子有婚约吗?
  那他,对师父来说又算什么?或许,师父眼下无非是拿生涩懵懂的弟子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少年的唇角溢出冷笑:“师父,紫英一心求仙问道,对于俗世情爱,我无心……”仲域说,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可以走人了。
  
  千条路,万条路,条条无爱路。他御剑站在京城外的山顶时,才发现自己忘记同姐姐道别。罢了,尘世中的一切都是虚妄,只要姐姐能将自己的一封家书送到就好。
  闪电划过寂静的夜空,一并惊醒了十三年前的自己,那些前尘往事再次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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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雨欲来风满楼)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一曲“凤求凰”完毕,少女的指离开了古琴。
  昨天的一夜于她来说是充满不安与欢喜的,心仪的人就在府上留宿,即将于她共结百年之好。这是一件多美好的事啊,好到她觉得就跟做梦那样虚假。
  
  赢夫人不想自己的女儿还有这样的一面:“小豌,其实你不比钱钱差。”“娘,不要动不动就说忌讳的词语……”小豌提醒她。赢夫人继续饮茶,她差点就忘记了她与钱钱动不动就爱掐架的事实。钱钱是心高气傲,而小豌则是眼里容不得半点沙。
  
  “娘,慕容紫英他……”小豌话说一半又忍了回去。
  赢夫人喝一口茶:“慕容公子已经回到琼华去了,就在昨天晚上。可你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这还是我今天早上从下人们的嘴里得知的。”
  小豌声音高了起来:“回琼华?他回琼华干什么去?”
  
  赢夫人不料女儿如此反常,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丈夫正好与长子往这边走来。她安抚女儿,有什么等你爹来了再问,你这样动不动就发火,谁受得了啊?小豌冲到父亲面前,温柔顺从的形象不复存在:“爹,是不是你赶紫英走的?”
  
  “我没有赶他走,”仲域温和道,“是你想太多了。”小豌说,我不信爹。
  “慕容紫英虽然有些迂腐,但他不是笨蛋。”仲域坐下,“他知道我不喜欢他,所以就自行离开赢府,这,也算是我赶他?”
  “难道不是吗?爹,你太自以为是,嫌贫爱富!我看不起你!”她近乎是吼出这句话的,用了全身的力气。
  
  赢夫人斥责女儿:“小豌,不得无礼!你是怎么跟父亲说话的?”小豌大哭大闹,甚至故意将墨汁洒在衣服上。有人惊呼道,那是上好且稀有的料子啊,小姐,使不得。
  仲域瞄她一眼,说,随她去,我倒要看她能不能把天给蹦下来。
  
  哀莫大于心死,爹如此待她,她伤心绝望,却不代表她要受他一辈子的控制。她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我要去琼华,我就准备当一辈子的老姑娘,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们管不着。
  此话一出,让很多人慌张起来,比如夏姬与赢夫人。
  赢夫人拽住小豌的手,你不要胡来,当心真的嫁不出去。小豌冷哼,嫁不出去有什么不好?我就不要嫁你们喜欢的那些人,要嫁你们自己嫁。
  
  他站起来,指着女儿无比认真道:“下月,我让你与蔺冲完婚。你肯乖乖听话是最好不过,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什么?让蔺冲与小豌成婚?赢夫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他不同意,怎么现在忽然又这样决定?实在是令人琢磨不透。
  
  “……………………………………”小豌看见大哥脸上怜悯的笑,就明白这一次爹是来真的。
  
  有几位侍卫前来,看样子是打算按照父亲的吩咐将她锁进专门关押重要嫌犯的“西星阁”,命人昼夜看守。这一次,是爹想害她,谁能救得了她?大哥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二哥也不会,唯独三哥………娘,怕是不会为自己求情的,这些所谓的长辈都以为自己是对的。
  
  又是别人的诵经声传到她耳边,凄惨哀伤,仿若是在劝别人看开红尘,一切自有始终。她现在才明白,为何昨日在街道里心痛如刀绞。原来是离别期降至,所以才会对这些有所感应。
  
  “你当真不怕我?”仲域挑起女儿的下巴。她的倔强源于他,所以他未曾有过半点憎恶。他不像墨守成规的父亲重光,他不是保守派。
  “我不怕!”小豌眼神倔强,顺便甩开了他冰冷的手。
  “爹以为慕容紫英对你并不会像你对他那样,你可知道?”就算女儿伤心,他还是要说出自己的看法。
  “……爹,你以为自己是半仙啊?”她含泪驳斥。
  “我最讨厌半仙……”仲域挥退那些侍卫,“小豌,下次与长辈不可这般说话,否则我真要锁你入西星阁。你若还是对那慕容紫英念念不忘,就花一段时间学会忘记,蔺冲于你最为适合。”
  爹的意思只是不希望她再耽误流年了吧?!她扑进爹怀里,竟是哭不出来了。从小到大,事事随心所欲。现在,怕是不能了。
  赢夫人一声长叹,蔺冲是好孩子啊,我都嫌你嫁他是害他。仲域淡笑,夫人你果然是娘家人最重要。她说,夫君你说话要分青红皂白。
  
  三子仲良带回了一位白发少年,不 ,不应该说是少年,只能说是一位有着年轻容颜的白发老者。看他气势威严,反倒衬托出身旁的黑发少年显得过于阳光。
  众人捂嘴惊讶中,这人是谁?
  仲良朝爹撇撇嘴:“我跟他打架,他打赢了我,所以就带他来见爹。”小豌一声甜甜的“祖父”,更是叫掉了三哥的魂儿。什么?祖…祖父?不可能吧?尽管对敬爱的老人家早有耳闻,可亲眼目睹还是让人倍感震惊啊!
  重光的眼里有丝异样的神采,让人冷汗直冒,赢仲域除外。
  
  “……仲域见过父亲。”
  
  “吾儿,不必多礼。”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4-08 16:42:27
  (二十四)
  
  他们是一对不长见面的父子。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他们之间永远都不存在所谓的繁文缛节。他们不会像别的父子那样亲密无间,他们没有共同的想法,甚至,在很多事情上,他们是敌对的。
  赢家曾经是京中的名门望族,可不过只是一夜的时间,他们就又变成了连庶民都不如的人,偌大的豪宅成了人们不敢靠近的废墟。
  
  重光抬起手攀上肩头的垂柳,柔和的阳光随着风的浮动,在他脸上慵懒地四处跳跃,从颧骨到好看的鼻梁。池塘里悠游自得的金鱼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掉进水里的事情,那时的他只有六岁,兄长们站在岸边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他是他们的眼中钉,喉中刺。
  他的娘亲虽然位居正室,不过爹最疼的还是他年轻的妾,妾因为受宠所以接连诞下孩子。娘亲接二连三生下的都是女子,故而爹最不喜爱娘。他自出生就讨厌权贵,他嫌恶这里的乌烟瘴气,他希望赢家在京城里缓缓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你为何要用这旧址来充当你的宅子?”重光询问跟在身后的亲子。
  “京城的土地不够用了……”仲域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这地方从前很热闹……”重光冷笑,“身为这座宅子的新主人,你最好还是注意一点……因为会有人来跟你抢东西的……现在他们不出现,不代表以后永远不会出现……”
  外人都传言赢府闹鬼,每年七月十五,府里上下总是人声嘈杂,乐声悠扬,伴随着有女子们的哀泣,男人们阴冷的笑声……无数鬼魂在正堂、后花园飘来荡去,还会有露出半边无皮脸的女子趴在墙头请求路人带她们离开这里。众人不愿长期受扰,便请来道士,那大仙却说无法解之。
  
  仲域尝一口蜜酒,才道:“……再过几年,我就离开京城。”他知道父亲不愿他久居官位的心意。
  重光望着水里映出的一双瞳孔,忽然感到异常失落。一个人,从稚儿到少年,从青年再到老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自己的人生就跟白纸一样纯粹,从没有大波大浪,他习惯了逆来顺受。比如遇到郡阳,所以接受;比如双亲离世,所以他坦然忘记;他抗拒罪恶,所以理所当然的漠视了亲生儿子……人生里,有太多意外。
  
  “这些年都没有去为你娘扫过一次墓,简直是毫无半点孝顺可言……”
  “为娘扫墓?这倒令我想起玄震师兄了……”仲域顿了顿,“爹,你不如离开琼华……”
  “我不会离开琼华的,天天与你面对面,我怕我原本不多的寿命一折再折……”
  “爹,你已经活得很久了。”
  “你……罢了罢了,论口舌,我向来是赢不了你。”他易怒的性子又再次爆发,“你必须给我回一趟琼华,听到没有?”
  “我知道,爹。”
  “……赢仲域,你说话要算话。”
  
  他跟父亲温暖的指尖有过一瞬间的触碰,随即,脑海里的时光倒退了几十年。仲域想起小时候的自己第一次学御剑时的情形,那时的他过于缺乏安全感,父亲就是他心里的一把好剑,无坚不摧。这把“剑”没有成为他的力量,爹对他,不如师父对他好。心里有一块沟壑,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父亲御剑离去,他跟他的今日相处,就好像是一场梦。妻子的笑脸在他面前出现,他上前,搂着她走过长长的石板路。
  苍穹在上,寂寞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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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这是一个有关人生是否愉快的话题,在这个夜里,他的心,有些纷乱。两人的谈话由一个沉闷的角落走向了尖锐点,可是没有争吵。
  韩菱纱想一想后索性拿天河做例子:“……像是天河,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很胡闹,可又不知不觉羡慕他,说不定就该那样,才不算白过了一辈子……”
  紫英眉头轻皱:“岂有这种道理?他那样不过是目无礼法、肆意妄为罢了。我修仙问道,为世间斩妖除魔,没有一样不是自己想要的,又怎会虚耗一世?”
  韩菱纱支吾:“算了算了,和你真的说不通呐,你觉得好就好。”
  少女俏皮离开,只留他一人望着满天繁星,静静思索。他罚那云天河前往思返谷,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然转念一想到他那般对待宝剑,就觉得这种惩罚未免轻了点儿。
  
  九龙缚丝剑穗在他手心,冰凉细腻的触感,上等之物,也不知道那韩菱纱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说,常言道拜师有大礼,才显得诚心,你怎么说也是师叔,我们还没送过你什么东西呢! 她还说,就当帮这剑穗找到原本相配的宝剑好了,我得到它的时候,只有剑穗,剑早就不知所踪了,要是能物归原处,也算一件功德吧?
  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他又怎会不知道她的那点小心思?
  他虽是说,琼华派乃是修仙清静之地,无世俗规矩。
  其实,他知道这句话只适应对某些人,比如虚冶师兄那样的弟子……至于其他人,他不敢保证。心里的唯一的一方净土,是不应该被玷污的。
  
  为水灵珠一事,他去见过掌门。一番无力的游说后,掌门依然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掌门不悦道,紫英,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莫非短短时间,便沾染了云天河那几人的浮躁?
  他沾染了云天河的浮躁?这,不可能吧?
  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难免有一些顾虑,因为人的改变往往都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有弟子最近总爱拿柳梦璃与韩菱纱做容貌比较,他觉得这个话题十分荒唐。他冷淡的一句“言之无聊,成何体统”,就让那些弟子噤声,不敢继续朝下议论,因为他是众人眼里严厉冷漠的小师叔。
  
  那日在禁地见到玄霄师叔,他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就立即浮现出了师父的脸。他们二人在某些方面极为相似,比如易怒,比如眼里没有所谓的苍生。师公在世时交代过他,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必要恭敬相待。玄霄若有任何差遣,他不能问原由,纵是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四周静止的草丛在忽来的风势下齐刷刷地左右摇摆,明月湛亮。日,是让人温暖;月,让人凄凉。
  十九岁的他偶遇十七岁的她,她笑得那么好看。她说,慕容紫英,想不到你已经长成了如同皎月一般的男子。他就想,我也没有想到你还是这么疯癫。
  这样疯癫的她,谁能好好待她到白头偕老?
  心乱如麻,他逼迫自己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好让属于她的鲜艳色泽渐渐老死。他与她,谁是谁的那场劫?
  笔墨在手,无从下手。
  
  数日后,云天河为三寒器之事要前往清风涧,玄霄想要破冰而出。他与三人结伴同行,只为师公的承诺。清风涧内隐居的两位长老,他都见过,其中一位就是小豌的祖父——重光长老。
  青草丛中,他见到一枚黄杏,愣了片刻后拾了起来。不想被菱纱夺走,她只说小紫英,我渴了。他摇摇头,无话可说。
  
  青阳长老是一个和蔼的人,重光长老则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不安。
  他问:“看你背上剑匣,你可是宗炼的传人?”
  紫英:“宗炼长老乃是弟子师公。”如是询问,如是回答。二位长老对待玄霄,似有愧疚之心。青阳长老说出了传言中的三寒器的下落,无法确定虚实,必须去探查一番。
  天河提出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去帮助玄霄,重光长老立即冷笑:“哼!有胆识,那便自己去吧!”
  慕容紫英代为道歉,他说天河绝无冒犯之意。
  重光长老看着他的眼神略不寻常,让他感到如芒刺背,不敢与其对视。
  
  幼时,师公为他被打小豌打伤的事情经常找长老理论,一开始重光长老还是会认真听的。后来次数多了,长老不耐烦了便拂袖离去。他说,实在心疼这小子的命,你干脆把他锁起来!师公为他擦拭额头的伤,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很多年前,重光长老看着他与小豌,偶尔会眉头深锁。
  
  四人离开清风涧,决定从第一件寒器“光纪寒图”开始找起。
  
  韩菱纱拍手道:“好啊,去即墨,我可以带路,我认识~就在东北方、靠海的边上。”紫英表面上不为所动,心里就疑惑,为什么你会认识这些地方?
  菱纱有些不自在的笑笑,好像有什么破绽被他看出来了似的。
  那日她调侃少年,喂,明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干嘛不把话讲出来? 慕容紫英就反问,不坦率的人是你吧?
  是的,不坦率的人其实是她。
  
  “……小紫英,我不过是游历多了一些,你不要这么崇拜的看着我啊!”
  
  “……………………………”
  
  “菱纱……崇拜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菱纱决定忽视冰块师叔持续僵硬的面部。
  
  “师叔,我肚子好饿……”
  
  “云公子,你……”梦璃欲言又止,而后轻声笑了出来。
  
  “与烤全猪相比,区区斋饭是不能填饱他肚子的。对吧?云~公~子~?”菱纱猛拍天河肩膀。
  
  野人脸意外的红起来,叫她吃惊不已。哦,再想一想,这野人的确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嘿嘿,有趣。那日野人还夸赞了她跟梦璃好看,虽然是句叫女孩子高兴的话,可事后再细细一想,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菱纱,我……”天河望望她,又望望梦璃。
  
  “云公子,你想问什么?”梦璃关心道。
  
  “……我觉得玄霄他被关在那里太可怜了,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三寒器……对不对?师叔……”
  
  “…………”紫英不理解他为玄霄如此卖命的原因,当然,他也知道云天河并非是一个傻子。有些人,值得以命相互;有些人,不值得以命相识。玄霄在他的眼里,非可憎,却是可怕的。
  
  (未完待续)
作者:帝都10楼 时间:2010-05-05 11:29:00
  d
作者:木石榴 时间:2010-05-05 19:33:02
  翻页好了呀~
作者:淡彩若冰 时间:2010-05-05 20:54:08
  好了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3:50:58
  翻页果然是好了,前些天发信息给斑竹了,果然是有效快捷。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3:53:17
  感谢斑竹。刚才回复的那个帖子貌似不见了。
  继续贴文。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3:54:25
  【二十五】
  
  妖若害人,乃是常理;仙欲伤人,闻所未闻。
  对于狐三捉拿莲宝、戏弄夏元辰一事,慕容紫英深感厌恶。他放言于那只狐仙说,你若再为恶我定散你的功力,将你打回原形。狐三唯唯诺诺地应了他,可谁能保证他的承诺一定就是真的呢?
  仙兽纳日月之精华,炼成独一无二的内丹护体,他等凡人怎可以轻易将它打回原形?这不过是他的一次威胁。
  莲宝是痴儿,或许正因为她不同于常人之处的这一缺陷,所以夏元辰对她则是更为疼爱,甚至是以命相护。幼时的自己,恰是因为身子极弱才获得父母的如海深般的溺爱,让他永生难忘。
  夏元辰的手中握有光纪寒图,他愿慷慨相赠。三寒器中的第一件,如此顺利得手。
  夏元辰提及自己的已逝的妻子——静兰,清秀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淡然的幸福。按常理来说,思及已逝的恋人的本该是苦涩的事情,这人却依然在谈话时透出一丝与她初遇时的羞涩,仿若悠悠百年前的故事只是发生在昨天的午后,如此相近,就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孩童将原本准备给狐仙的供品送来给了他们,说是知恩图报。孩童以憧憬的眼神看着他们四人,他们说期待自己成为英雄,要帮助很多很多人。紫英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得出来是快乐的。“英雄”是一个复杂的称呼,做英雄其实很孤独。
  云天河说,心里有一块地方暖暖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样。原来让别人开心,自己也能这么开心。
  紫英望着皎月,沉稳道:“为侠者一生所求,除魔卫道,可不正是为了此情此景、为了这些人脸上的笑容?”
  云天河习惯性的抓着脑袋,只说,你说的对,紫英!
  怎么?这野人竟不叫他师叔了?无妨,他已经渐渐地不在意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了。人与人的相处就好像在炎热的夏季里穿着厚衣服似的,原本就没有披着厚裘的必要,却又不得不对陌生人做出防备。
  彼此都成为对方可以信任的人以后,才能坦诚相见,厚衣自然剥除在地。
  韩菱纱开几句玩笑后正经道:“好了,说正经的,今天真是好高兴,我但愿我们四个人,一生一世都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做自己应做之事!”
  云天河笑,哈哈,这有什么难的?一定可以!
  紫英想起很多年前的小豌,面色不由黯然,对于他二人的愿望,他只说希望如此。 云天河的人生观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却不以为然,这并非是他对天河的不屑。
  即墨的花灯庆典自是一番不俗的美景,叫人流连忘返。
  韩菱纱见他皱眉,便道:“紫英你别皱眉头了,是不是担心妖界的事?我相信只要玄霄能破冰而出,我们不会输的!” 天河在一旁嚷嚷着要将找到光纪寒图一事报于玄霄,他认定玄霄一定会很开心。
  三人速返琼华派,柳梦璃只感头晕,他命二人回房休息,自己与天河去禁地探望玄霄。
  
  不同于天河的大大咧咧,他恭敬万分,中规中矩地行礼后道:“弟子见过师叔。”
  玄霄身在冰中,懵懂少年的面部表情在他眼里实在是有些过于丰富,他不解,问天河为何事高兴。天河道出缘由并承诺说不算太难,只要再找到另外两个就可以让你破冰而出了。
  玄霄意外这名少年竟然比他还要高兴,仿佛他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一般,他终究是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这样耗费心力,且不问缘由。
  他提出结拜义兄弟,少年不懂,他耐心解释。
  云天河说,我下了山后才知道,人也会有兄弟姐妹的,可惜我没有。现在有你做我大哥,真是再好不过。
  玄霄想起云天青,心里不是没有恨意,只是竟那样淡。
  背着剑匣的少年开口了:“师叔,弟子斗胆……你与天河父亲同辈,这……这只怕于礼法不合。”
  礼法?!哈,可笑。他反问少年那是什么东西?少年欲言又止。
  玄霄狂妄的本性展露无疑:“琼华派便是事事都合礼数,才会教出些迂腐不堪的弟子。何况我如何行止,却要后辈来管吗?”
  紫英低头,说,弟子不敢!
  
  玄霄一眼就望透了慕容紫英的本性,曾几何时,他亦是他的同类,到最后就自然而然的变了。因为改变,所以为人所不齿。他被冰封多年,与外界事物断然隔绝,他的心态还停留在被冰封的那一刻,他恨夙瑶,他对夙玉留下了绝望,他恨琼华。
  云天青早已离世,倘若他现在还活着,他要说的恐怕只有那句话——你跟夙玉都是错的,唯我才是对的。最后,说到底还是不恨那二人的私奔,大家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静心一段时间,若是找到另外两样寒器,再一并拿来。”
  “是。”慕容紫英带着天河离开。
  云天河说:“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尽快找到另外两样东西。”
  玄霄是一诺千金:“天河,日后大哥必会报答你今日之恩。”
  
  萧条长路,二人并肩走动。
  紫英略觉不安,又不能与天河说起。他劝天河说,所学甚杂未必是好事。天河坚持说我不想做神仙,我只想变强一点,这样才能帮上大哥跟你啊!
  天河不懂什么是贪念,他单纯如一张薄纸。世间险恶,嬗变如浮云,一人不可能令所有人对自己满意。玄霄器重天河胜过慕容紫英,不,或许该说慕容紫英在他眼里就是一道陈旧的摆设。
  紫英想起门下他人对自己的嫉妒,竟有些同情那些人了,为人冷落的滋味必定不好受。
  天河问他,你在想什么啊?
  紫英的脑海里响起玄霄对梦璃与菱纱的未尽之言,一点警惕,足以让人疲惫。几日奔波劳顿,精疲力尽自是不在话下。二人道别,各自回房。
  头一次,他随性地和衣而眠。肢体躺在僵硬且毫无温度的床上,微闭的眼里浮出众生万象,比如几年前巧遇陆白泽一事。紧接着,有关“小豌”的记忆好似一尾鱼,在他试图平静的时候很优雅的跃出了湖面,他开始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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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恋心)
  
  “唉,忽然发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菱纱坐在地上,有些自嘲的口气。
  “菱纱,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你大可放心的走!”天河的承诺是真诚的。
  “……你这个野人真当自己是菩萨了啊?……我看你除了一身蛮力,就没啥优点了……”菱纱明亮的眸子里流出一丝笑,天知道女孩子的天性就是喜欢被人宠。
  
  第二件寒器炎帝神农洞里得到的,不算太难,亦不轻松。楚碧痕与楚寒镜的那些话在她心里根深蒂固,久久不能散去。成仙,看来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
  没有人会愿意将自己禁锢在一个角落,那,玄霄就这样过了十九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琼华派里已经有人道出她没有上山之前的经历,那些人甚至想要将她驱逐下山。那一刻她从天河的眼里读出一种讯息,这个傻子好歹与她在江湖里度过风雨,怎会不知道什么是“贼”呢?她就瑞瑞不安,又要作出不受任何影响的姿态。
  原本以为严谨的慕容紫英会在知道事实以后看不起她,不想他没有那样做,她差点被感动得眼稀里糊涂的。这一生算是值了,唉!
  紫英携他三人欲求见掌门,不想被拒之门外。
  
  紫英发觉梦璃已有倦意,便道:“……回去吧,已经这么晚了,掌门是不会见我们了。不如一早我再来求见……”
  天河问道:“紫英……你觉得,在山上很快乐吗?”
  他的答案还是当日回复菱纱的那番原话,天河的追问有些逼人,不是他的口吻问题,实在是问题有些不好回答。不修仙照样可以行侠仗义,那又为什么又一定要修仙呢?
  最后,他半是怒意道,不对,天河你以偏概全。天河没有反驳,只说,我人笨,我只能这样想。菱纱虽没有多话,可她与天河想法是同样的,梦璃默不作声。
  三人决定待玄霄一事了断就下山,离开琼华派。紫英心里一惊,叫一声“天河”。傻小子大方道,你放心,暂且我们住在山上,万一妖界打过来我们还能帮到你。
  紫英不觉好笑:“我哪里是担心这个?妖界实力之强,凭你们几人对战局又能有多少影响?我不过是……”当年小豌是来去匆匆,现下又是这三人……
  菱纱顽皮戏言,我知道小紫英舍不得我们……
  聚散离合是人生里众多戏的一场戏,看似不经意的事到头来竟最为伤人。
  她说:“紫英,你要答应我,即使我们都下山了,你也要过得开开心心,做一个最厉害的剑侠。如果哪天剑侠变成了剑仙,不要忘了来看看我啊~!”
  对这俏皮少女,慕容紫英立下誓言:“我答应你们…………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现在的琼华,唯独韩菱纱会猜他的心思,懂得他的孤独。他对她,已在细碎的光阴里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感,味浓如茶,日日渐淡。也曾在初次见面时把她跟小豌做过比较,最后发现她跟她并不一样。
  很多时候,人是会想尽办法借一张脸来忘掉另一张脸的,这想法固然有些自私。
  
  菱纱叹息:“哎~今天讲了好多平时不会讲的话,一点都不像我了~” 梦璃劝她,人世生离,难免有些伤感,这一点儿都不奇怪。
  云天河似懂非懂,他精神百倍:“别这样啦,我们又不是马上就走,还得帮大哥找到第三样寒器呢!”
  天很快亮了,四人再次踏上路途,寻找最后一件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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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逆流)
  
  紫英感到羞耻,他不想自己竟被云天河如此看待。他何曾是嗜杀之人?面对妖孽怎能心慈手软?这云天河还可笑的说他与妖是朋友?简直就是荒唐。这妖还狡辩说它没有害人之心,它们竟谎称自己救过人类。
  这套把戏,不看也罢。
  梦璃看看槐米,又面向愤怒的他:“紫英,上天有好生之德,它们尚且年幼……”
  他冷哼一声:“就算年幼无识,长大之后一样要去害人!”
  云天河为它等百般狡辩,笨嘴笨舌的人此刻尽情地彰显了强词夺理的本事。他逼他让开,他纹风不动。他气到不能说话,好一个云天河,究竟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这摆明了是在向他慕容紫英宣战,为保妖孽不惜与同门兵刃相见。
  韩菱纱扯住天河的手:“紫英,你冷静一下!为什么你只当妖都是恶的,人都是善的?难道就没有例外?”
  他不解,为什么连菱纱也……他不甘心。
  
  “……你们,都要拦我?!”他认真询问三人。
  
  “紫英……”梦璃张口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好、好!看来只有我一人最是奇怪!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你们在此,我不必硬来,就此别过!”
  
  他掉头离去,耳边未闻挽留声。
  他不解云天河的心,他根本不知道妖孽与人的区别,他们的天真在他眼里就是一种愚蠢。云天河甚至……甚至不惜打倒他来救那些妖……
  
  回到湖边树林时,他发现前方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莫非此人为妖孽所害?他正欲上前,不想陌生少年翻了一个侧身。
  少年带着笑意的语调犹若清风:“你不必慌张,我是活人。”
  他被吓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怎么样?高兴坏了吧?小紫英你速度真慢,害我在此恭候多时。”她坐起身,伸手整好衣衫,扮男子装束这还是头一回。
  这,哪里是俊秀少年?她是那赢府的千金小姐——赢连城。
  “……你怎么会在这里?莫不要告诉我,你是在钓鱼!”
  “见到我不高兴?哼,就知道你心眼儿坏,你说你跟我风流成性的三哥有什么区别啊?”她伸指戳他胸膛。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3:55:51
  【二十六】
  
  有情人,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两相见,本是快乐事。
  少女捂住左眼,看那漂浮不定的阴郁乌云。寒风阵阵,吹起层层湖浪,湖面宛若覆着一件蓝纱。鸿鹄越过湖面上的水草,从低至高,直到隐入天际成一粒黑点。
  她愿像鸿鹄,自由自在。
  慕容紫英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天性是墨守陈规的男子,这并不奇怪。只是小豌在意他这不同于多年前的举止,心下便略有不安,素净的脸上浮出不满。
  当年可以随便叫唤“小紫英”,现在却有些难为情了。母亲督促她慎言,久而久之就有一些脱胎换骨的风貌。
  紫英还没有告诉她上次离开的原因,她以为那次是父亲不好,所以他才不告而别。
  “……我说你,怎么上次连招呼都没有打就偷偷摸摸的走了呢?”小豌看不惯身上的外服,索性脱了下来。
  “……一定要打招呼才能走?!”紫英的思绪回到那日,师父的话就像烙铁在他肢体上留下的纪念,无法漠视,更是无法忘记。
  “那是当然了,那样显得太没教养了……没打招呼就偷偷溜开,你算是什么大英雄?!”一头青丝散在肩上,她声调上扬。
  “……我不想当什么大英雄……”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慕容紫英没有打她,没有责备她,仅仅是不在意她。
  就好像是一场赌博,赌自己在对方心里是否重要到了某种程度。结果,在她满心欢喜的期待下,他选择悄无声息地走掉,未留只言片语。这是否证明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倘若果真如此,那该如何是好?
  犹如种一株花,费了她十一年的心血。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个人的呢?是两小无猜的日久生情还是初次相遇时结下的宿命?情动一刻,或许是在某日黎明时,或许是某日夕阳时。
  
  “……你说,你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
  “……我喜欢谁?赢小姐,这跟你无关。”紫英淡然道,“我虽与小姐在琼华度过数十年光阴,但我与小姐本应是陌路人,你不是琼华弟子,自你下山以后,我们更是毫无牵扯。你总是对我纠缠不清,这样有何好处?长此以往,必定会坏了你的名声。”
  
  唇角一个难看的笑,虽非倾国倾城,倒也别有韵味。
  小豌听完他一番话后,心下妒恨如泉涌出,尽管不知道他口里的姑娘是谁,且又不确定虚实,可她相信终有人代替了她坐在他身旁。痛恨与嫉妒融合到一处交织成网,一点一滴的悲伤从中滴入,一片火烧焦了心里的平原。
  
  “……那,你再告诉小豌,这些都是你的心里话?”
  “……告辞。”他脸上全然是生疏的表情,少年剑客仿若在瞬间就变成了可以决定自己情爱的成熟男子。他想,若再拖延时间,定会遇到云天河一行人。
  
  青葱玉指扫过如画的眉眼,她朝相反方向慢步离开。她一直都以为他不来见她,都是因为爹的问题,现在想想竟是错怪了父亲。她怎么可以幼稚到以为他在她离去以后的生活里继续保持着一片空白?
  无论如何,两人当初的亲密只不过是一场故事,怎能被当成认真对待的誓言呢?
  可是,他究竟喜欢谁?
  她拿出玉佩,送上轻柔的吻。
  初是梦,果是梦,凡事都是梦中之梦。
  
  “……鸿鹄,我是真的要与他诀别了吗?我好不甘心!他是不是在骗我?是他情有可原还是我在作弄自己?”
  
  *******分割线*******
  
  ——紫英师兄,你看其他人都不喜欢我,那我以后索性嫁你了却余生吧,好不好?
  承天剑台,女孩一脸“你一定要答应我”的表情,坐等他的美好答案。
  
  ——我不会答应你的。
  十四岁时的他,已不再如以往那般容易被她逗弄了。
  
  ——为什么?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打破沙锅问到底,口气里有着慌乱。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他了断谈话,想要耳根清净。
  
  ——那你就是答应咯!嘻嘻,师兄最好,我只喜欢小~紫~英~!换成别人我还不答应呢!这下我不愁嫁不出去啦!
  她冰凉的小手覆上他温暖的手,她说真舒服。
  
  小豌,你早已说过你要嫁那蔺家的公子,现下你为何又要来找我呢?是你过于天真单纯,还是我过于死板无趣?我在京中已闻蔺家的公子是极有才华的少年,你跟他有婚约在身,你们是青梅竹马,何愁无福?连陌生的路人都在我耳边点评你们良缘的般配,我听到厌烦,因为这是跟我不相干的事实。
  现在的慕容紫英,是琼华山上的一名普通弟子,无任何华丽的背景作为衬托。
  我不愿做攀凤。
  
  有浪潮拍击沿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这其实是错觉,他人御剑飞行,与湖边树林已是千里之远。他忽然想起她。小豌?小豌现在还在那里站着?!她应该不会回到赢府的。
  
  ——紫英,你以后要是不喜欢我了……我就投河自尽,然后早点去往生,找一户好人家,省得我活一世,恨一世。
  她曾半是赌气,半是认真道。
  
  他仓促赶回二人见面的地点,水面平静,无一人身影。不好的画面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此时此刻,他最怕她信守当年承诺。若她真为他的那些话而自寻短见,他又该怎么办?
  小豌,莫做傻事。
  若你出来与我想见,我就带你走,一起游山玩水,我为你铸最好的剑。
  
  湖边的湿泥有股腥味,叫人作呕。他找遍四处,两手空空,一路上连她的脚印都没有看见,她一定没有回赢府。他也清楚今天的小豌不会与他开无聊的玩笑,不会玩躲藏与找寻的游戏。
  大树的枝桠从背后勾住了他的衣角,手稍微一用力,衣服就裂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荒无人烟的地方引得他内心亦变空城,她在何处?
  
  “看上去你好像很着急……”一道声音划过繁琐的绿叶出现在他面前。
  “你……小豌……你怎么在这里?”少年剑客几步上前,惊魂未定。
  “……你只认得她的那一张脸,这种缘分似乎是过浅了……慕容公子……”对方缓缓一笑。
  “你不是小豌……”慕容紫英倒抽一口凉气。
  “不错……你看我还穿着男子的衣裳,又怎么会是小豌呢?”怪人揭下面上的一层薄物,优雅少年,气度不凡。
  “…………………!!!”他不认识眼前此人,可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慕容公子何必这样慌张?我又不是你的敌人……初次见面,我是蔺府的三公子——蔺冲,正是小豌的表哥。”优雅少年伸手拂过散下的发,笑得别有意味。
  
  这蔺冲刚才将自己易容成小豌骗他,那刚才出现的第一个“她”莫非也是他?之前的“小豌”同样穿着男装,是他被他戏弄了。一片怒意渲染开来,他从来都是讨厌虚伪之人。
  
  玄色衣衫包裹着少年清瘦的身子,他苍白的肤色令他看起来不是很健康。蔺冲的唇边始终含着浅浅一抹笑,纵使是男子,都会觉得他美,这要感谢他的母亲,他继承了她的优点。
  紫英感觉到那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正在打量着远方的天空,这令他感到不舒服。
  
  “……任意的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很有趣吗?”剑客语带讽刺。
  “小豌现下已在赢府,她放口答应与我成婚。”蔺冲扔掉手中的折扇,“慕容公子,与其怪我玩弄你,不如责怪自己毫无眼力。”
  “…………何来我毫无眼力之说?我只是不曾想过有人会喜欢做这等无聊之事。”
  “我想你说话的方式有欠妥当,虽然说你迟早都要与小豌做一个了断。她今日既被你这般中伤,想来是不会对你有所痴想了,这结果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她,都再好不过。之前与你在湖边树林对话的人确实是我的表妹,不是蔺冲。”
  “……你所言当真?”紫英问他。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慕容公子定是不想做攀龙附凤之人,我了解。世上很多事,一旦错过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日后会明白的。”
  “……我无须后悔,之所以回来,是因为记挂人命。既然她无事,我就可以走了。”
  
  一条路,一去不复返。一江水,一去不回头。草色烟光里的懵懂记忆早被勾勒成了一纸梦图,喃喃自语的留恋不舍到头来还是一场镜花水月。
  十九岁的少年,开始明白很多事都与“天道”有关,不可违逆。
  
  风动,水边的芦苇丛中升出一柄弯月残剑,自行落在蔺冲手中。剑认主,自是好剑。蔺冲还是笑,问他,你要回到琼华?
  紫英没有回答这问题。
  然,不回琼华,又该去何处?
  他还没有想过去琼华以外的地方立足,他自小就明白要以命守候师门。
  
  “若是想念小豌,随时都可以来看她,这不需要任何立场,毕竟你是她的师兄,在她心里的份量不必言说自是情同手足。”蔺冲收起剑,“人世间所有残酷抵不过关于情爱的一厢情愿的羞耻,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他回繁华的京城,他照例回清冷寂静的琼华。
  紫英发现,自己的一些秘密被这少年看穿了,因而会产生反感。不错,他以为自己能过的生活,小豌恰恰是不能忍耐的。他不愿有门第之观,又恰恰存有门第观念。
  年少时的爱情,也许会在某一天消逝的无影无踪。
  离开了慕容紫英的她,生活一定照常,难过只是短暂的。他这样肯定她的思维,他相信自己不会错。
  他情愿早日割舍旧情,也不愿多年以后看到她的眼泪。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3:57:16
  【二十七】
  
  *******海棠花念薄幸人*******
  
  蔺冲说,我见到慕容紫英了。
  小豌听后表现出一丝惊讶,忙将酒器移开嘴边,懒散道:“是吗?”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娇贵,海棠花树上,一朵海棠花从上而下地凋零了。就在刚才蔺冲来到赢府,手上还提着一只被猎的大雁,娘亲很高兴,独她本人高兴不起来。虽然,蔺家给她的聘礼值得全京城的女子来羡慕。
  蔺冲落下棋子:“在今日之前,我还从没有听过你夹带着京城口音的腔调,现在听见了,我竟觉得很稀罕。”小豌知道这场棋战自己是必输无疑,就说表哥,不玩了。少年打开折扇,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定在她脸上动也不动,他说,不行。
  她看着面前最为熟悉的陌生人,脑海里随即浮出慕容紫英的一双凤眼,逐是怒向胆边生,伸手推掉石桌上胜负已分的棋局。黑白棋子四处逃窜,有几粒打在了他的脸上。他的笑意,只增未减。
  依稀记得六岁时,她让他上树摘杏,他说不行,会摔死的。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他才咬牙一试,没有上到一半,就吓到大哭引来舅舅与舅母。
  老仆人从树上摘下杏来给她,他都要与她展开一番抢夺战。小时候的蔺冲比孩童还要孩子气,让人讨厌又不得不靠近。她十二岁从琼华回到家,那时才知道蔺冲体弱多病,那时才发现蔺冲从一个爱哭的人变成了一个爱笑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婚嫁之事,那么他将是她除家人以外最为亲密的人。她从来都是喜欢把心事跟他诉说,且不觉丝毫难堪,他都是含笑听着。
  
  “你当真决定要嫁我?”蔺冲命身旁的婢女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棋子。
  “………………!!!”心里的意思是清晰的,她选择侧过头,沉默是金。
  “或许我不是你的良人,但也不是你的敌人。”蔺冲扳过她的脸,“不如你再等慕容紫英几日,好做决定?”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就好像一点火光,在瞬间照亮她心里的阴暗角落。只是,绝望与其同在。她知道慕容紫英不会来赢府,那天她看到了他的三位师侄,其中两个都是吸引人的妙龄女子。
  她听到一位少女叫他“小紫英”,她属于灵敏聪慧的活泼少女。当时她还不觉得有什么惊奇之处,现在细细一想,她跟他未必不是没有情愫的。
  
  她问:“表哥,你现在还喜爱海棠花吗?我记得你从前是很喜欢的。”
  他眉心紧蹙,似乎是冒出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他说我生来喜欢海棠花,从未改变过。小豌的耳边听到泉水的叮咚作响,自此一根琴弦在她手中断掉,人对物的情怀比人与人之间的情愫要持久漫长。
  
  ——不管我爹娘怎么说,我都不要娶你当媳妇。
  七岁的蔺冲充分展示了其心高气傲的一面,对于长辈们安排的娃娃亲,死活不愿意。
  
  ——我就是要嫁,死活都要嫁!!!
  六岁的她,死缠烂打,尽管当时的她还不明白什么是嫁人的意思,她只知道自己要跟蔺冲做对到底。
  
  ——你也不害羞啊,我宁死不娶!
  蔺冲顽皮地刮她鼻子一下。
  
  当年搬着天梯摘星星的愿望成为奢望后,十一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孩童心绪从懵懂无知渐变成一知半解。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必须学着习惯,这跟你的身份地位是无关的。
  
  “……你小时候总说是要嫁我的……”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可你也说过宁死不娶的……”小豌不料他现下跟她一样都是在回忆过去,不由甜甜一笑。
  “……我忘记了。”他尝一口仆人奉上的温热药汤,味觉紧跟着就被麻痹了。
  “爹娘没有逼我嫁你,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你们对我做的最好安排?我只是……只是……”婚姻者所以合二姓之好也,她跟他是般配的。
  
  她的心里马不停蹄地记挂着一个人,即使那个人不在意他,她无法忍受身体被别人烙下所谓的印记。她只怨慕容紫英,不是恨,因而她还想要再见他一面,毫无缘由的。花比绿叶美,世人都以为叶是为做花的陪衬而存在,但她却以为花是恋叶,因而出生。花用娇艳的美吸引绿叶的注意,以求短暂缘分。
  蔺冲的中指缠上她的发丝:“你放心,婚后我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
  小豌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端倪,结果是他赢了,他从来都不是说假话的人。他说,你要知道,我从来都不是顺应父母之命的人,这还是头一回,我不愿娘再伤心。
  三舅母是蔺家最美丽的女子,同时也是最孤独,最遭排挤的人。蔺冲是她手中唯一有份量的宝物,是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人,因而她想要通过他的婚事为自己换来长久的安宁。
  
  “表哥有难言的苦衷?你有喜欢却不能与你携手共老的人?”她认定是这样,否则他的眼里不会流露悲伤。
  “你要这么说,我也不能否定。我是正人君子,不会对你怎样的。”他掐她脸颊一把,换来她犹如银铃一般的笑声。
  “那,约好呢?”
  “嗯,约好了。”
  
  一树海棠静静伫立在远处,无人能听到它的哀愁。
  人,只有在自己悲伤的情形下才能感知他人的悲伤,这就是所谓的同化。人间的凡事都不平等,有人欢笑有人落泪。有人故作无事之态,心下实则痛如刀割。
  人间的誓言若是过于辉煌磅礴,那无论对于听者或是说者都会明了那是虚假;而那些轻风细雨的安慰言辞总会令人在多年以后的回想里感到万分惆怅。
  
  
  *******孤云沉浮*******
  
  琼华
  
  云天河擅闯妖界入口,差点丢掉性命。
  慕容紫英斥责昏迷中的云天河太过胡闹,菱纱站在一旁不出声,她握着天河的手,只问紫英是否有大碍。他既不摇头,也未点头。
  菱纱只说,野人,你千万不要有事,我们说好要一起会回到青鸾峰的。一滴眼泪滑下眼角,韩菱纱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其他女子的软肋她同样会有。
  
  “我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他很傻……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放心,天河他应该不会有事的。”紫英拿起勺子喂了他一些水。
  “别人骂我是贼,他就气势汹汹的要保护我……这个野人心地真好……”好到她不想离开他,没有人会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之处,她看到他跟梦璃的拥抱,那般难过,自己不能长寿的遗憾是致命缺陷。
  “………………!!”
  “那天,紫英你很生气……他就很难过,他一直想要跟紫英你来道歉的……可是我们没有找到你……”
  “……当日之事不必言说!”紫英不想记恨。
  “……紫英,你的心里有没有过一个很重要的人?”菱纱问完不觉后悔,即使紫英不回答她也没有关系。
  “这种事很重要?!”他想起小豌离开的背影。
  “……只是想了解你一下而已……”她知道紫英在隐瞒。
  “……我伤害了应该被伤害的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不觉得愧疚。”这句话看起来多少有些偏离了菱纱询问的主题,他看到云天河在昏迷中颤动的手指。
  “应该被伤害的人?难道是仇人?”
  “………………!!”他转变话题,“你们真的决定下山?”
  “紫英你是一心问道的人,跟我们应该是不一样的。真可惜,你的生命里没有一个值得你牵挂的人,这样的你看起来清高神圣,但我觉得你很孤独。我这样说,你千万不要生气才好。”菱纱看他脸色不对,“紫英?你生气呢?”
  
  天河缓缓睁开双眼,好像很吃力的样子。他说,梦璃进了妖界的入口。紫英万分诧异,这听起来似乎是天方夜谭。柳梦璃是人,怎能闯入妖界?莫非她与妖界有什么关系不成?
  天河问,如果梦璃是妖你会怎样?会不会杀了她?紫英肯定道,她绝不可能会是妖。天河好像要发狂一般,只说我要去找梦璃。他斥责他胡闹,以一个师叔的姿态。
  菱纱在二人之间左右周旋,气势这才冷了下来。
  他将一把剑赠与天河,那是自己费心打造之物,从心底里他将天河当成了挚友,这与辈分无关。
  天河说,这剑与望舒长得好像。紫英淡漠道,不过是形似罢了。他怎能与师公比较?天河言谢,他说不必言谢,只要你好好善待它。慕容紫英痛恨所有对宝剑不尊之人,云天河恰恰是其中一个。
  此时,有一只仙鹤落在窗棂上,一封信在它爪下。紫英走过去,仙鹤飞离。这,是谁写给他的?
  
  ——(紫英师兄,接到我的信不必惊讶,更不要骂我阴魂不散。我走了,你好自为之。五年前,你我是身体别离,直到今日,你我才算真正分离。你或许是对的,我却未必是错的。以后若是还能再跟你碰见,我仍会满心欢喜,因为那样就证明了我没有你,依然可以存活于世。昨夜小推门扉,惊觉门侧薄薄一层霜露。小豌有一则请求,我望师兄你能在闲暇时分替我去看望祖父重光。至此告退,两相忘。)
  
  寥寥几字,无正确的书写方式,还是她一如既往的懒散。他看完信,百般感受齐涌心头。最后的结局,大概就是如此。
  菱纱问,怎么呢?
  他说没什么,只是朋友写来的一封普通书信。
  菱纱想一想,才说:“方才的那只仙鹤我有些认得,是京中的蔺公子的宠物,传言里可神了呢!诶,小紫英你跟蔺家的三公子很熟吗?难不成你们还是好朋友?”
  紫英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天河一脸迷糊状,忽然之间大叫一声,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京城?我记得爹跟我提起过那地方,他说我在京城有一位义父。”
  菱纱故意问他:“天河,你知道不知道‘义父’代表了什么意思?”
  天河骄傲答道:“我爹说义父是我第二个爹,关系上很亲密。”菱纱扑哧一声笑出来,呀,野人在这事上面倒是认真起来了呢!真是少见。她问,你义父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不知道?
  天河的回答不经思索脱口而出:“赢仲域,他是我爹的师兄,对了,玄霄应该也认得义父才对。”记忆里,爹鲜少跟他说起自己的事情,连玄霄都是从未提及,看来义父在爹的心里一定是最重要的朋友。
  
  “……天河你都没跟我提过,京城的蔺家跟赢家都是名门望族,彼此的往来都很密切。”菱纱看着紫英,“传言里蔺三少跟江湖上的一名少女私定了终身,紫英你知道吗?”
  
  与江湖上的她人私定终身?那怎么可能?蔺冲究竟有何打算?紫英神色黯淡。菱纱欲从他口里得出一些消息,她不知道他与蔺冲的关系只是萍水相逢,唯一的牵扯无非是为另一人。
  
  “……你们,都怎么了啊?”天河打破沉默。
  “你们二人言之无聊,叫我如何说?”紫英朝外走去。
  “小紫英,你生气啦?”菱纱快步追上去,天河在她身后。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00:46
  【二十八】
  
  *******长相守的吟歌*******
  
  赢府的海棠花在春天尚未结束时便全然凋谢,此时离赢府四千金的婚嫁之时还余六日。
  不得不说,赢连城跟蔺三公子的婚事带给了京中的名门小姐们一丝失落,因为蔺三公子是一位难得有趣的风雅之人。倘若才子佳人真要出双入对,那她们的美好遐想就只能是一场梦了。
  
  小豌一心一意地逗弄着笼子里的小鸟取乐,连母亲站在她身后良久都浑然不觉。她为小鸟取名为“小知”,暗喻它是她的知音。
  赢夫人很担心女儿的状况,又不知从何下手。对于蔺家的提亲,小豌几乎是不经过思考就答应下来,这看起来是一桩好事情,也是一桩坏事情。一边是自己深爱的女儿,一边是自己宠爱的侄子,到底该如何办才好呢?
  
  赢夫人拍拍女儿的肩膀:“小豌,你总是这样,娘很不放心呢!不如你干脆离开出走,去找那位慕容公子,如何?!”她以为女儿会有反应的,至少该是兴高采烈才对。
  小豌打开鸟笼,放‘小知’飞走,喃喃自语:“昨天跟大哥打赌,结果我输了,大哥就施法让海棠花早早亡故。现在,我总觉得园子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一株海棠花就消失了满园春色。”
  赢夫人叹气道:“娘放你走就是了,那慕容公子倒是一个不错的人,我盼他好好待你。”
  小豌微微一笑:“娘,难道表哥不好吗?”
  赢夫人敲她脑袋几下才回道:“冲儿在京城里自是出类拔萃的年轻人,可是这跟你是否愿意嫁他完全是两回事。你嫁了冲儿,却不爱冲儿,这就是害了他。娘不像你爹那么能说会道,可娘说的都是实在话。”
  小豌又笑,娘,你觉得我爹能说会道?赢夫人一提到这话题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冷哼一声:“每次口舌之战,他都要胜我才罢休,万一我要是哪一次站他上风,他必然是带着怜悯的口吻劝我‘夫人,洗洗睡吧’,你看看,我受他气真是好多年了。”小豌相信娘说的全然是事实,记忆里不论是什么场合,都是娘谦让着爹。爹若遇事发火,娘都不与他一般计较的。
  她问,娘,你跟爹是怎么认识的呢?
  几年前,她这般问过娘,但娘都是笑而不语。
  “傻丫头,我能引起你爹的注意,想来是因为我的琴技。他精通音律,是世间难得的优雅男子。那时,没有赢府,他没有功名,我是丞相的掌上明珠,本来我是该嫁他人才对。我呢,倒是不怕跟他浪迹天涯,后来嘛,我不就成了你们四人的娘亲?!”赢夫人站在紫色的粉豆花丛中,“不管开始的日子如何难熬,我都觉得很快乐,那是金银所无法给予的无形之物。”
  小豌就说:“娘,你这样劝我,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呢!”她很少同娘谈话,她以为娘是一板一眼且不善言辞的人,她认为她比爹更无趣。可是今天的娘亲,令她好难过。
  
  比她年纪稍小的表妹们正在园里嬉闹成群,她们擅长捕捉蝴蝶,捉到以后又再行放生。她想起自己在琼华山上为捉一只蝴蝶弄得遍体鳞伤,慕容紫英的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他说,你怎么这么笨?她就高傲地看着他,哼,你比我聪明就给我逮一只来看看。结果他真的捉来一只,不待她拿到,便又放它归入山谷。他说他不轻易杀生,她听着,已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不杀生,为何要被逼迫着练习杀妖呢?妖,不是生吗?
  她虽是脾性顽劣的姑娘,但关于这问题她真的从没有问过他,她怕自己颠覆了他的信仰。总有一些人,是为信仰而活,紫英即是这样的人。
  
  一滴滴的泪滚下眼帘,碎玉跌长袖,她毫无察觉。直到娘抱着她哭出声来,她才反应过来。为人父母者,是不愿子女难过的。娘之所以难过是因为娘知道,女儿的心结无人能解。她说,娘,我是写过书信给他的,但他没有回我话。娘说,你不要伤心。谁都怕误入情关的歧途,一错再错,然后就再也找不到起点与尽头。
  
  “……夫人,外面来了几位年轻人,其中一个少年口口声声说他是将军的儿子,我赶都赶不走。”老管家满头大汗地跑来后花园,看出来他不是一般的着急。
  “什么?!”赢夫人感觉被雷霹了一般。
  “管家,你莫不是吃错药了吧?还是说外面那人是骗子啊?我爹哪来的私生子?”小豌上前搀扶着娘,不想被娘一把推开。
  “回夫人,那年轻人还很能打喔,真的,他很能打喔!外面的侍卫都被他打趴下了喔!”管家手脚并用,试图比划出一招半式让夫人瞧瞧,好以博信任。
  “……………!!!”她二人皆是无语,只能将好奇的眼神投放在不远处翻阅着经书的男子身上。
  “都看着我做什么?”赢仲域合上书,几步走过来。
  “外面有人说是你的亲生儿子,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赢夫人还在故作镇定。
  “哦,有这事?待我出去确认一下,如果他在骗我,我就杀了他。”仲域皱眉,他已是接连五日没有睡好,难免有些犯困。
  “那如果是真事可怎么办?”赢夫人赌气问道。
  “我给你最好的剑,你替我杀了他。你生下的四人已是叫我厌烦至极,再来一个,岂不是烦上加烦?”
  赢夫人生气地问:“赢仲域,你跟京城的第一歌姬是否真的有过一个孩子?你曾夸赞过她的琴技,你曾说过你娶我是因为我的琴技比她好。还有,你是不是嫌弃凤凰、宿儿、仲良以及小豌了啊?口口声声斥责他们是闯祸精!”
  仲域看看女儿鼓起的小嘴,再看看妻子的表情,很自然地,他自己的唇边也流出一丝好看的笑:“夫人,你究竟想问什么?”果然,某些话是不错的,一个女人被男人宠坏的最大表现就是爱吃醋。她生气的样子让他想到了彼此的初次见面的情况,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女,他的一句无心调戏就能让她面红耳赤。
  
  三子仲良与长子凤凰来到后花园,仲良捂着脸闷声笑。凤凰则是一脸无关痛痒的轻松,他以嘲笑的口吻质问仲良:“人家认亲认得如此壮观悲惨,实乃人间不幸之事,三弟你为何能笑得这么开心呢?”
  仲良好不容易才停住笑,他说:“对不起,大哥,我失态了。我该对那位小兄弟表示同情才对。”
  凤凰回击他:“谁需要你的同情?你还是同情你自己比较合适。”
  
  就在这时候,一个短发小子带着一个红衣姑娘闯进花园,他见到仲域就叫“爹”。仲域打量少年几下,笑道:“青弟,你还魂了啊?”
  傻小子强力辩解:“义父,我不是我爹,我是我,我叫云天河。”听起来不是很好理解的话,但仲域理解了,这孩子就是青弟的独子,青弟曾在信里向他提起过。
  “看来你很能打,我该称赞你吗?”仲域亮出随身携带的兵器。
  “义父,我不是存心打架的……外面的人骂菱纱是小偷,我气不过就……”天河吞一口口水,义父不是生气了吧?爹说过义父是大英雄,他最敬佩英雄。
  “赢将军,这都要怪我不好。”菱纱立即出来打圆场,她怕野人越说越坏事。
  “哦?”仲域注意到少女面上的绯红色,只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你是天河的什么人?”
  “义父,她是我的朋友。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柳梦璃,一个叫慕容紫英,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天河的回答令他看上去更显稚气。
  
  小豌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认识这其中的一名少女,她跟他都是紫英的师侄。他们现在都在这里,那慕容紫英为何没与他们一同前来?难道琼华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凤凰知道小妹心绪繁杂,因为云天河提起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而且娘的脸色现在也不太好。
  仲域为天河与子女们做了一番简单的介绍,天河似懂非懂。小豌最小,所以理应叫他一声“大哥”,天河称呼赢夫人为“娘”,赢夫人的不快一扫而空,欢喜的不得了。
  
  “等一等,菱纱姑娘,我有话要问你。”小豌挡住少女的去路。
  “诶,你叫我?”菱纱还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姑娘,请你务必诚实回答,连城定是感激不尽。”
  
  (浮香)
  
  浮香,很快就燃尽了。然后,一段故事也说得差不多了。
  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女就这样相互依偎,虽然她们不是亲姐妹,也非胜似亲姐妹,她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向她诉说自己六岁以后的事,因为她是在这一年认识紫英的。她还会跟她倾诉离别以后的种种想念,虽然菱纱只是菱纱,不是慕容紫英。
  
  “……事情就是这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的身边没有了解他的人,幸好我能遇到你,我们还能谈一谈。”
  “小紫英还真是幸运,能有你这样的青梅竹马,嘻嘻,我羡慕都来不及呢!”菱纱代替紫英感到满足。
  “怕是只有你才会这样以为了呢!韩姑娘,你人真好。”
  本来,她该把她当做敌人来对待才是。结果,她同她诉说了自己全部的秘密。韩菱纱能够安静的听完她要说的一切,她还会安慰她说,小豌,紫英他现在很好。小豌本来还想说,慕容紫英对你是有心的。可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她的背上有一块伤疤,总是好了又坏,坏了又好。
  
  “是天河忽然说起自己有义父的,我们才会来到京城。我有预感大战即将在眼前爆发,那野人又不懂什么是人情世故,我怕错过今天以后,我就不在人世了,总觉得我不陪在他身边,他就一定会惹下麻烦,所以这一次,我才催他来到赢府拜见赢将军,算是了却他一桩心愿。哎,我这么说,小豌姑娘一定感到奇怪。传言里将军为人很冷漠,今日一见并非如此呢!还有,小豌姑娘,虽然野人看起来很野,其实他是一个好人。”菱纱宛若是在托孤,四处宣扬云天河的好。
  
  “呵,紫英也不是什么你想象里的冰块脸,他是过于正直,才会没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小豌单手撑起下巴。
  
  “小豌姑娘,你当真打算嫁给蔺家的三公子?”菱纱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出江湖上的流言蜚语,她实在不想小豌嫁错人。
  
  “师兄躲避我是不争的事实,你看你们本是一起下山,结果他选择去住客栈,可见他对我是心意已决。聚散是人世间的一种缘分,强求不来。蔺冲是不错的人,我不认为嫁他是错误。我只愿韩姑娘你能代替我好好照顾紫英,毕竟你离他最近。”
  
  “或许,你们之间有误会?要不要谈一谈呢?我知道小紫英他现下在什么地方。要去吗?”
  
  “谢谢你,韩姑娘,能跟你谈到紫英的事情,我心里已经舒服多了。”
  
  “那么,我先走了,小豌姑娘,真羡慕你,爹娘兄长都疼你爱你。告辞。”菱纱说的是真心话。
  
  “韩姑娘,等一等。”小豌将一只玉瓷瓶塞入菱纱手中,“我希望它能帮上你的忙,这是我爹给我的。它能解世间百毒,你暂且带身上吧!”
  她腼腆一笑,心里微痛。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慕容紫英的下落,独她不知。原来慕容紫英愿意跟所有人试图亲近,唯独排斥了她。
  
  “谢谢你,小豌姑娘,我不会弄丢的。”菱纱用力握住她手,“不管什么时候,你要记得去一次青鸾峰,我们等着你。”
  
  “嗯,我会去的。天河是我义兄呢,我理应去拜访的。”
  
  她看到江就在眼前,江水晃荡不安,一轮明月在山间。
  十二岁的慕容紫英在月下舞剑,十岁的她就坐在一旁观看,看到后来不知不觉地安然入眠。
  第二天她找到他,说我不想看你的剑法,你就给我雕一只桃核摇篮,我就不跟你后面闹事了,行不行?紫英拗不过她,就认命为她雕了好几只。她视若珍宝,青阳长老常拿这事开玩笑。
  很多人都说,小豌长大后会是紫英师弟的媳妇。很多人都对他说,紫英你要要好好对待小豌才行。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多少是有些不甘心的。
  
  按照某一种意义来说,韩菱纱不是她的敌人。按照某一种意义来说,韩菱纱是她的致命敌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昨日只差一步举案齐眉,今日你我南辕北辙。笛声悠扬,是她无尽的思念。音律代替了眼泪,没有比这更好的表达了。她思念琼华夜间的流萤景色,那时的紫英会守在她身边。
  所有的美好,都在这里画上句号。无关痛断肠,或是恨断肠。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02:08
  【二十九】
  
  *******似是故人来*******
  
  她就站在赢府的门外,静静地等待天河。
  人家赢将军没有赶她出府,是她自己不愿在他家久留的,因为这里让她感到有些自卑。赢府的一些下人第一眼就认出她是贼,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她为这事实感到心里不舒坦。
  看得出来,赢将军很喜欢野人云天河,因为天河无论说什么,他都会耐心听着。看不出来野人还是很有福气的,在双亲离世后有了再生父母,且这再生父母的来头还不小。
  
  赢府的老管家给她送来一碗汤:“韩姑娘,这是我家夫人特意为你熬的,她说你身体似乎有些畏寒。”菱纱愣了愣,然后接过汤,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味道好鲜。
  “夫人说,韩姑娘是她未来的准儿媳妇……”
  “啊?谁说的?”菱纱又想起野人,脸立即红得像石榴花一样。
  “云少爷不是到哪里都带着你吗?”老管家点破话意。
  “还有一位姑娘,美得跟仙女似的,她也常跟着你们的云少爷呢!”仙女就是梦璃。
  “呀,云少爷还能娶两个啊?能娶多不奇怪,奇怪的娶多了还不打架,呵,韩姑娘真是贤惠。”老管家取走她手上的空碗,他身侧的一位年轻婢女立即送上一只长形的盒子,菱纱不必看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菱纱连连摆手:“金银财宝我绝不能收的,劳烦姑娘转告赢夫人,我只是一名乡野间的粗野丫头。”
  阿夏笑道:“回韩姑娘的话,这些都是我家小姐平日里从四处费心搜寻出来的奇珍异宝,她希望这些东西能对你有所帮助,所以请韩姑娘收下。”小豌姑娘的费心搜寻?!菱纱打开长盒,一排长长的玉瓷瓶,整齐的摆在其中,每一样都是稀罕宝贝,小豌姑娘对她未免太好了吧?!
  老管家叹息小姐可怜,近来茶饭不思。菱纱来不及问什么,他二人已是回到府中。
  
  夜色渐浓,天河才从赢府出来。
  两人在茫然夜色里前行,天河吵到没完没了。他其实也没有说什么,最多就是提起义父义母。
  菱纱凝视着手中的玉瓷瓶,心里还想着赢府的小姐,忽然发现小紫英比她想象里的还要不近人情。他们三人本该一道去寻找梦璃才是,若不是天河想要见到义父,她根本不会认识小豌姑娘。
  天河见菱纱没有回到他的问题,就停下脚步:“菱纱,你说义父是不是很喜欢我?”
  义父?!她这才想起自己已逝的爹。很多事情刻意忘记,它会在你心底里驻扎的越来越深,遗憾也好,委屈也好。对于很多人与生俱来就该正常的东西到她这里就变得太过珍贵,珍贵到自己没办法得到。
  
  “野人,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你……”菱纱打量他的神采飞扬,身体里的一点快乐跟着他飘到了上空。
  “我也舍不得菱纱跟梦璃,还有紫英跟义父他们,不过我们一直都会在一起的,不是吗?”天河不知道哪一句话有问题,菱纱好像要哭出来似的,“菱纱,刚才有人欺负你?是谁?”
  “是你。”菱纱擦掉眼泪,口吻颓废。
  “……我没有欺负你……对不起,菱纱,我忘记把好吃的菜分你一半……”天河想,唯一的错误大概就是出在这里。
  “……所以才说你笨,笨到无药可救,这样也好,至少你能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不必像别人那样为一丁点儿的小事烦恼不安,我想像你这样还学不来呢!真不知道该说你命好还是命差。”
  
  慕容紫英居住的客栈里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今夜的月残缺不全,柔光从绿色细缝里投下来,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客栈分两层,楼下的总是很热闹,食客、侠客络绎不绝。
  少年剑客正站在高处赏月,他没有注意到另一少女对他的注视。
  菱纱站他背后叫他“慕容紫英”,而不是“小紫英”。
  这一声有些像小豌的声音,他原本攥紧的拳头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犹如垂垂老矣一般松了下来。
  
  ——你必须叫我师兄才最合适,总是叫我“小紫英”,也不怕坏了规矩。
  十四岁的他教训十二岁的她。
  
  ——规矩是谁定的?我大可以去改嘛!人家叫习惯后就不想改口了啊!不行啊?敢说不行我就啃了你!
  十二岁的她,恶狠狠地咬一口成熟的桃子,那眼神就好像是在咬他一般。
  
  ——那好,以后你若是叫我,我只管装作没有听到。
  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嘻嘻,叫你小紫英是突显我们的亲密嘛,有天我跟你生疏了,我就叫你慕容紫英。或者,就叫你慕容公子吧?!
  小豌趴在他背上连连喊累。
  
  在他数次对她做出警告后,小豌仍然会称呼他“小紫英”,很少情况下,是偶尔是连名带姓一起叫。她跟他在没有正式诀别前还是很亲密的,尽管她叫过他“慕容紫英”,尽管他随着时间的往前推进会笑得越来越少。
  菱纱几步上前:“我看到了小豌姑娘,她人真好,还送我一堆东西,都是奇珍异宝呢!”
  紫英看向她怀中的长盒,并未搭腔,小豌会送韩她什么宝贝?!记忆里的赢连城会将掺入了辣椒粉的胭脂送给同门师姐,在别人的眼泪攻势下,她再潇洒走向思返谷。他到今天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八岁的自己那么喜爱她的顽劣不堪,对她,他是百般承受且毫无怨言。他并非是百整不死型,十岁前的他常常躺在床上,十有八九是因为她。
  对习武之人来说,有一种方法叫冶炼,或许他的身体能完全康复也有她的一半功劳。他该谢她还是该恨她?
  
  菱纱将一块玉佩交给他:“这是小豌姑娘让我还给你的,她还要我跟你说声‘谢谢’。人家就快跟蔺三公子成婚了,你不准备过去说点什么吗?她好像在等你。”
  正在暗中注视慕容紫英的少女在闻得这一句话后,嘴边溜出小声的咒骂。
  天河喝道,什么人在那里站着?
  只见双脚系着金铃的绿裙少女从暗中闪了出来,身上透着一股儿冷香味。菱纱嗅着空气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游荡江湖的日子久了,直觉会跟着变得更为敏锐。这味道不属于女儿家的胭脂香粉,八成是什么致命毒药。再看她面容,也不像是汉人女子。
  
  天河问,你为什么偷听别人说话?
  少女就瞪他,客栈这么大,你怎么知道我在偷听你说话?你这穷小子有什么秘密能叫我入耳?!
  菱纱就说,喂,你别太过分啊!
  少女一甩蛇鞭,丁香小舌舔过下唇:“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开口闭口都嚣张的人,最叫人讨厌。菱纱就恨不得撕开她那一张嘴,再用针给她缝起来。
  少女走到菱纱身边,甜甜的微笑里带着杀气:“我的冲哥哥要跟谁成婚?新娘子比我漂亮吗?我什么都不晓得,不如你带我去见她,你说好不好?”
  菱纱凭蛇鞭便认出她的来历,苗疆七星宫,在中原是赫赫有名的帮派。柴帮主的独生女——柴念禾,擅使鞭,生性毒辣。传言里她所持有鞭上涂有巨毒,故而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柴念禾漂亮的眼珠子从云天河的身上转到慕容紫英的身上,良久她才笑逐颜开:“原来冲哥哥的新娘子叫赢连城?还是他的表妹啊?各位,我先走一步了。”
  柴念禾,真如传言里那样会读心术?
  
  “啧,真是莫名其妙的人,来无踪去无影的……小豌姑娘她应该不会有事的吧?呵,我在说什么傻话啊,赢府又不是一般人家的布置,她有一个很厉害的爹呢!”菱纱查看紫英神情。
  慕容紫英收起玉佩,一言不发地离开榕树边,留下菱纱跟天河面面相觑。
  孤独的人不一定是清高者,清高者却一定会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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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夏挑出几盒最好的胭脂水粉放到黄衣少女面前:“小姐,我们就买这些,成吗?”或许是少女也觉得花的时间有些长了,便点一点头。阿夏这才松一口气下来,她不明白小姐为了哪一门而特意上街来买这点东西,府上的胭脂水粉可是多到用不完的。
  
  “阿夏,我想一个人逛逛,你别跟过来了。”小豌走出店门,将东西全部塞入阿夏的怀里,“这些东西我用不上,你自己留着吧!”
  “小姐,请恕我直言,我是您的贴身侍女,怎么可以跟你分开走呢?照顾小姐是我的责任。”阿夏理直气壮道。
  “我只想一人静一静,你别跟过来了。”
  “小姐还念着慕容公子吗?!”阿夏说话太急,咬到舌头,好疼。
  “放肆!”小豌大怒,然后声音不知不觉地又轻了下来,“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小姐。”阿夏的腿开始发软。
  “……你先回府吧!”小豌看到前面的赌坊,心想或许三哥就在里面。
  
  慕容紫英还是没有来赢府找她,算了,提他又何用?她站在自己构筑的围城里迎接黑夜白昼,早已感到乏味。蔺冲娶她,未必是一桩好事;她忘记慕容紫英,未必是一桩坏事。
  
  小摊前,她摸着一只竹蜻蜓不肯放手。
  她九岁那年,跟在少年的后面吵着要说,师兄,我要你下山给我买一只竹蜻蜓!几天以后,少年果然送她一只竹蜻蜓,那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他告诉她说我不想劳烦其他师兄为这件事而下山,你就将就着玩吧!
  蜻蜓后来被别人玩坏了,她心里好难受,只会不停地哭。他只说,以后再为你做一只就是了,莫哭了。一天天,一年年,时间在岁月的长河里一边喘息一边消失,她没有得到他的第二只竹蜻蜓。
  
  “姑娘,你看看,这些东西都是很便宜的。”老者很慈祥。
  “我现在才知道,我师兄当年做的不够精致,亏我还用力夸赞他……”小豌付钱,竹蜻蜓在她掌心里静静躺着。
  “若是有情人的赠物,不论做工优劣,它都该属于姑娘眼中的上等之物才是!”老者期望一语点醒梦中人。
  “……所以,我才觉得我傻!不说了,老人家。”
  
  一声娇喝,拥挤的人群很自觉的让出一条道来。绿衣少女好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一般,展现在众人眼前。小豌与她双目对视,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对方是冲着她来的,杀气格外重呢!
  柴念禾问,你就是赢连城?
  小豌的眸子里流转过异样色彩:“我的名字,你也配叫?”
  长鞭自柴念禾的手中飞出,来势汹涌。一匹白马飞奔而来,眨眼之间它的身体被四分五裂。原先聚集在一处的人群四处逃散,柴念禾露出得意的笑,她动动食指,鞭子就好像长了一双眼睛,直朝小豌的脸击去。
  
  马,可以在瞬间被分尸。
  人,还能如何?
  
  小豌扯住长鞭顺手一拉,一鞭子就这样稳稳当当地打在了柴念禾那张娇俏的脸蛋上。血,自额头流到鼻骨处,又继续向下蔓延。触目惊心的伤,深可见骨。
  柴念禾抱住头尖叫:“……冲哥哥,快来救我……冲哥哥……”
  小豌停住脚步。蔺冲?!这件事情跟蔺冲有什么关系?!
  
  “你是谁?”小豌扳起她血迹斑斑的脸。
  “……我凭什么告诉你,贱人!”柴念禾的左手朝她的左脸扇去。
  
  柴念禾没有达到她的目的,只闻她一声惨叫,一只断臂飞上空又落下地。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眼,他看她一眼,跃马离去。小豌低头看怀里的竹蜻蜓,竟然又被弄坏了。
  慕容紫英跟韩菱纱以及云天河出现在她对面,她往后连退五步,双脚恰恰是踩在那只断臂上。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03:12
  【三十】
  
  *******错情赋*******
  
  不知道为什么路上的散人竟全被吓跑了,韩菱纱跟云天河也不在其中。宽敞的街道上就只剩她跟他,还有那名昏死过去的苗疆少女。她很害怕,甚至已经感到头皮发麻,慕容紫英从来都是同情弱者居多,他若因为柴念禾一事而怪她,她又应当如何回应才好?还有,少女口里的“冲哥哥”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她就是菱纱之前提起的那名与表哥私定终身的女子?如果菱纱所言不假,她又要如何跟表哥交代?罢了,是别人先来招惹她的,况且凶手是黑衣人,她无任何责任。
  空气好似结冰一般,她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慕容紫英的心里或许比她还要矛盾,一句话都不说。
  
  你觉得我会伤人到如此地步吗?她问他。
  慕容紫英迟疑片刻,最后是摇头。
  你虽然如此说,但我知道你不信我,师兄。小豌踢开那截断肢,一双眼里依然漾着春水,很多人都说过,恨只能让人变得丑陋。她宁可美,却也不要粗鄙的丑。
  她说,师兄你把玉佩还给我吧!
  慕容紫英手在衣襟上顿住,我上次去赢府时,就已经将玉佩留在师父的剑架后了,你…难道没看到?
  小豌愣住,眼圈渐渐地有了一些变化。
  她昨日还特意将爹的剑架移至了二哥的书房,她根本就没有看到祖母留给她的那块羊脂白玉。慕容紫英第一次明目张胆的跟她撒谎,虽然从冰块脸的身上看不出什么感情,但她感受到了他的愧疚以及不能言说的那些话。
  所以,她哭了。她的泪水连带着他的秘密,悄然滑下眼睑,风一过,就干了。
  不为难他了,嗯,就这么决定了。接下来就是她一人的旅行,她要带着十四岁之前的慕容紫英去走遍天下,无论走多久,都不要紧。累了,可以躺在一个地方一同休息,然后继续行走在荒芜的沙漠里,直到生命终结。
  她说,师兄,不如我们去一趟琼华山下吧?他没有反对。二人御剑飞行,最终的落脚点就在琼华山下的雪海湖上。湖水常年冻结,无人知道其中缘故。
  
  “师兄,你就跟我说一句实话,你会不会娶韩姑娘为妻?!”她真傻,才想着不能再为难他了,结果还是将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他的背脊上。
  “……他们都是我的师侄。”紫英话锋一转,“你出门怎么连一个人都不带?刚才若是险遭不测,如何是好?”
  “爹是不同意我老往外面跑的,索性我只好偷偷溜出来。”小豌踮起脚,“瞧瞧,我只到你肩膀这么高,真要打架我肯定是输的。”
  “………………!!!”十四岁以前的他每逢打架是必输的。
  “……怎么?又想到我以前欺负你的事呢?你怎么就不念念我的好呢?”小豌抓住他略有薄茧的手,“难道我就没有做过一件让你高兴的事情?比如说我欺负虚凉的事……哎呀,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他云淡风轻的口吻让她了解到很多事都不会如同表面那样看着美好。
  “虽未与君成婚,但我已如君妻。”小豌终于松开手,她想,自己跟慕容紫英在下一刻就不再具备任何关系。
  
  佛寺的暮鼓声传来,犹如倾盆大雨,夹杂着雷鸣电闪,她想起祖父口里的“道”。然,她毕竟不是慧者,不能在短暂的时间里能全然悟透。鼓声又是犹如春风的,犹如雪天,犹如晨曦的光,犹如夜间的月,安静恬淡柔和。在鼓乐里,她看到了自己一生的画面在缓缓流过。她好似站在云层,又好似是星海。
  
  突然七位青衣男子从天而降,将她围成了一个圈。她料定,他们是跟柴念禾无关系的人。
  一位男子咬牙切齿道:“赢仲域的后人,怎能被定义为人类?此等妖孽,我等今日必须除去。”小豌听到父亲的名字,自然有些困扰。父亲是妖孽?!简直就是危言耸听。她不懂剑术,祖父跟青阳长老只教过她简单的医理,看来今日只有慕容紫英能为她出头。
  “看你衣着,你难道是琼华派的弟子?!”一青年问紫英。
  “正是。在下慕容紫英。”少年剑客的口吻是不愠不火的,双眼却似鹰一般的锐利。
  “久仰大名,在下卫清韵。琼华派是世间的污秽,藏匿魔胎,四处害人!!我等目的就是要除去琼华派!!”青年口气猖狂,这猖狂来自愤怒,愤怒又是来自压抑已久的仇恨。
  “敢问本派可曾与几位有着什么过节?!”紫英不喜眼前几人的态度。
  “怎么?想打架?我看你未必是我们的对手。我等也不愿意趁人之危,你让开,杀完这妖女,我等再去杀掉赢仲域!”
  “我无心开战,只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师妹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你们这样未免欺人太甚!”紫英将小豌拉到身后。
  “赢仲域在二十多年前杀我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卫清韵手甩出几枚短镖,紫英一一接住,镖面纹路犹如杏叶。
  “啊!”小豌一声惨叫,她的颈子被一枚短镖割破了。
  
  七人中,有一人阻止了卫清韵接下来的动作。紫英扶小豌坐在冰面上,掏出干净的手帕为她擦拭掉暗红色的血迹,伤可见骨,卫清韵的杏叶短镖果然不是简单的玩物。小豌皱起眉头,十指蜷缩进掌心里,痛感越来越强烈,镖上或许有毒。这群自命不凡的人,到头来还是卑鄙小人。
  紫英问,疼得厉害?
  小豌看他担心的表情,只浅浅一笑,说没事。
  
  “赢仲域是魔胎,他根本就不是人。重光长老与他本无半点父子关系,却总要为他受累,实在是不值得。”陌生男子礼貌地作自我介绍,“在下徐玉阳,乃是蜀山派弟子。”
  
  “我不管你们是哪门子的来历,但奉劝你们最好不要羞辱我爹。你们七人对付我一人,就算赢了也不光彩。”小豌看着慕容紫英,声音轻下来,“这名公子他是我的好友,你们无需将他牵扯入你们的复仇计划里。”
  她知道七人来历绝不简单,所以更不能让紫英去冒险。若是紫英打赢了他们,他们以后必然会不断地向他寻仇;若是输了,那她二人的性命必然要在这里了结。若她一人死掉,那所有的痛苦便要在此结束,无论是她跟蔺冲的婚事,还是她对慕容紫英漫无边际的遐想。
  
  “我小师弟卫清韵性格鲁莽,我代师弟赔礼,还望姑娘不要见怪。”徐玉阳比她要年长几岁,言行举止看上去要比其他同伴成熟很多。
  
  “蜀山跟琼华同是修仙门派,从未有过不快之事……诸位今日却险些要了我师妹的性命,这是为何?我只想知道理由。难道这与我师父有关?”紫英问他。记忆里师公好像提及过师父与蜀山的一些事,但他都忘了。毕竟师公提起师父的时候,类似自言自语,他命令旁人不得询问,也没有人会去询问。
  
  “二十多年前,琼华弟子赢仲域杀害了蜀山掌门人,打伤我派长老。我派长老曾率弟子前往琼华与其太清真人交涉,本欲处罚罪人赢仲域,不料他被其他弟子偷送下山,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罪人,是不能逃脱罪责的。是恶,就必须接受抹杀的命运。慕容公子,赢姑娘与这件事无关,我等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本来是想让赢姑娘带我们去往赢府的,我师弟卫清韵的脾性暴躁,故而做出失礼的事,还望你跟赢姑娘都不要生气才好。”徐玉阳的表情甚是温和,但这一点好掩饰不了他眼里的万分杀气。
  
  “……人,我不能让你们带走。”慕容紫英表明自己的立场。
  
  “笑话,在我师兄弟面前,你还有选择?”卫清韵率先席地而坐,其他五人“唰唰”坐下,看样子是打算布阵。
  
  “摄魂阵?!”小豌感到颈子上的伤口更为钻心的疼。
  
  “赢姑娘,你跟我们一起走,不是很好?”徐玉阳是唯一没有入阵的人,这意味着摄魂阵不能成功布置。
  
  “以强欺弱不是名门正派所为,劝各位三思。”慕容紫英同是严阵以待,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当年赢仲域技压全场,肆意杀人,难道这就是名门正派所为?我看这才是无耻!”卫清韵怒斥紫英的话。
  
  “我爹再怎么卑鄙无耻,好歹是他一人对付多人,你们这算什么?”小豌弹指,袖中的一根银针打在卫清韵头上,对方龇牙咧嘴,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瞬间,剑光万丈,徐玉阳以屏息之术贴到慕容紫英正面,长剑正往他的心窝刺去,紫英凭借本能反应及时避开。徐玉阳自是不甘心的,长剑化身成龙体,直冲云霄。光芒刺得人双眼发疼,小豌心里闪过不妙感,待她抬头,慕容紫英连同对手已是不知所踪。
  难道…当真是被龙体所吞噬?龙渊剑能将人千刀万剐,紫英他?!怎能这样?!
  她大叫,紫英师兄,你在哪儿?卫清韵大笑,区区琼华功夫,怎能躲过我师兄的一击?龙渊,当然不是凡夫俗子的用物。龙吟凤鸣,天空烧出大火,片片灰烬散在她的发上,肩上,直至足上。她捂着嘴,发不出声音。
  
  “上清破云剑!”龙渊被打回原形掉落在冰上,同一刻,慕容紫英的利刃抵在徐玉阳的脖子上。
  
  “你?!”小豌跑到紫英身旁,看他有没有受伤,“你吓坏我了,没事吧?”
  “无妨,让你受惊了。”紫英的掌心被刺穿,少女立即花容失色。
  “师兄,难道这剑有诈?!”卫清韵问徐玉阳。
  “剑无问题,是人的问题,师弟,你高估我了。”徐玉阳在紫英的剑下一动不动,“慕容公子,在我没找到赢仲域之前,我还不能死。”
  
  慕容紫英收起剑,他本就无心恋战。师父的事,他不想插手,也轮不到他插手,只要能保护小豌平安无事就好。
  徐玉阳给他一瓶药,我练龙渊剑法时常受伤,这药很有用的,你安心涂抹便不会有事。他还没伸手,小豌就已经抢了过来。她给他上药,动作轻柔,好像怀了很大的委屈一般。
  
  “这次,算你们运气好,就当是我留你这妖孽在人间多活几日。”卫清韵搁下狠话,这才走人。
  “…………!!!”
  “小豌,待会我送你回府,往后你就不要随便出门了。如果你跟师父在一起,他能保护你,无人能伤你一根头发。今天实在是太险了,徐玉阳或许不是最出色的人,但其中还有深藏不漏者。他们如果单单是为杀你,我想该不会这么大费周折才是。”紫英抬起受伤的手,“菱纱说七星宫的宫主早在两个月前被暗杀了,那名被砍手的少女看上去虽然毒辣,实则毫无半点能力,会不会是傀儡?”
  
  傀儡背后的主人是谁?小豌想一想,还是想不明白。再说爹的事情,她更是理不出头绪来。今天这七人,当真是蜀山弟子?那卫清韵虽然脾气好像极坏,可她倒感觉他说话好像有些理不直气不壮?
  
  “……那少女我不认识,但或许表哥认识,什么傀儡不傀儡的我不清楚。”小豌抱着双膝,“我爹的确杀过蜀山弟子,而且…是杀了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你一向都认为我爹是魔,不是吗?”
  
  “………………!!!”少年闻言诧然。
  
  “我不想家里不得安宁。”对于卫清韵的话,她不害怕,她只是感到惶恐。
  
  “小豌你…………………”
  
  “祖父上次来过府上,他跟我爹的谈话我都听清了。爹杀过太多人,所以才被送下琼华。我爹他…………”
  
  “杀过很多人?如此说来,寻仇的事是所言不虚呢?那魔胎所指又是何事?”他开始在意师父的来历,他们说他与重光长老无血缘关系。
  
  “不如,我们去山上,我想亲口问问祖父。”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04:26
  【三十一】
  
  梦里天上人间生离死别,或是歌舞升平。新起神族与旧族部落的战争犹如被大火侵蚀的草原,那般火热恐怖,然而战争的结果是没有赢家输家之分的,只有落寞与等待的无尽宿命。
  
  ***
  
  小豌僵硬的右手攀上了重光温热的左手腕,重光微微一惊,这才注意到了她的到来,她是一人上山的?他看少女略显稚气的脸,心底烧出一条岩浆的路,闷烫到人足以窒息。
  他问,你上琼华干什么?为何不在家里乖乖待着?
  我不过是在外面逛了逛,差点丢了性命。她说。
  哦,为何?他不解,然后习惯性地眉皱了起来。
  她露出新添的伤口让他看:“自称是蜀山的弟子,说我爹是他的杀父仇人,他要拿我的性命去祭奠他的亲人。还好,我尚有自保的能力,躲过一劫。”她刻意撇开慕容紫英救她一事。
  老伤疤在不被直接触碰的情况下是不会裂开的,她要是不提及仲域灭掉蜀山掌门继承人的事实,他就未必会感到蚀骨的寂寞。回忆起曾经失去意识的仲域,就让他想到很多与此相关的往事。
  十二岁初上琼华的他,任性骄傲,与山中弟子格格不入。师父说,重光,你若无法控制自己就下山去吧,纵使你天资过人,可你却没有一颗忍耐俗世的心。
  原本应该在家中流露的天性被他隐藏着带上了琼华,这几乎令他无法生存,但他不恨自己,他觉得那并不是他自身的错误。他十岁的时候,御剑去了很多地方看日出日落,他单纯地想要把自己提前磨练成一个苍老的人,为此才与父母兄弟断了情意。
  传言里没有被人类进入过的双翼塔是众多凶灵的集聚地之一,他十一岁那年闯入其中,结果什么不幸都没有遇到,他有些失望的同时也有一丝窃喜。
  即将离开双翼塔时,他遇到一位戴着面具的陌生人。
  男孩警觉地要拔剑,不想剑未出鞘,已碎成粉末。魔张嘴一吹,它们就乖乖地逆风而行,听话的沾在了他脸上。
  魔虽戴着严谨的面具,华裳却是松垮至极,他被他掐住脖子不能呼吸。魔说,小鬼,你不要与我耍心机,更不要对我指手画脚,你不配。男孩大骂孽障,魔森冷地笑,你敢辱骂本王?你可知我是何等身份?
  夜里,他老病复发,魔出手相救。
  魔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重光。男孩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塔里响起。
  他跟魔说起赢府的上上下下,说起自己的爹娘,他说他恨富贵人家的一切。他还对魔说,你救我的命,你是善魔。
  魔的面具是可憎的,魔的脸却是好看的。
  他说,我是邪帝炎湘,你不曾听说过,是不是?
  
  伤好以后,他回到琼华,师叔抱着他泣不成声,连声说我们都以为你被狼叼走了。再后来,他跟宗炼、青阳为伴,双翼塔的事情他每每回想起总会有无限乐趣,可那个地方他没有再去过一次。
  
  “祖父,你怎么不理我?”小豌跺脚。
  “你爹杀的人太多了,我记不住,也数不出来。会有人找他复仇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你无需担忧,管好你自己即可。”重光的态度相当冷淡。
  “做父亲的责任是疼爱子女,做女儿的责任是照顾长辈。我怎能对此无动于衷?”
  “但是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不是笨蛋,很多事我都有能力办好的。”
  “……………………!!!”
  “那天,他们都说我爹……说我爹不是赢家的骨肉,他们说我爹是妖魔不是人……这,是不是真的?虽然我爹他为人不亲和,但他怎么会是魔?怎么会是世人眼里所不能容忍的孽障?我只想从祖父这里得到答案。我没有别的意思……”小豌从忐忑不安到平静,最后脸上放出笑色。
  “没有真相,没有假象,是你多想了。”对于她的问题,重光并不会生气,他只是不想再多说那些无意义的措辞。
  
  他的爱妻聂郡阳是一个不畏天地的人,虽看似柔弱却毫不软弱。对于不能生出子嗣一事,她比所有人还要执着。她不怕得罪天地,只怕令他不高兴。
  她说,师兄,我们在一起不容易,我必须为你做点事,这样大家才能心安理得,你说是不是?
  后来,她背着琼华所有弟子只身一人去了双翼塔,将魔息授入体内,十月怀胎,诞下麟儿。此事为师门难容,他不能为她泯灭众口。他的师父说,重光,魔只要教化适当便可成仙骨。他没有师父那样的自信与把握,但这孩子终究留了下来,门派里的纷争犹如涉冬的荒草暂时性的被雪藏了。他不看他一眼,唯独对郡阳的好与日俱增,他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可是凡事都有矛盾的一面,在他看到仲域巴掌大的身体时,他的内心有浅浅的安慰与满足感。耳边都是师父的话:他是赢重光的独子,他注定是国士无双的男子。
  
  ——师兄,我们仲域长得真漂亮,你怎么都不抱抱他呢?难道你不喜欢他?
  郡阳将孩子柔软的小手贴上他的脸,他都不为所动。
  
  ——师兄,仲域的身上毕竟流着你我的血,就算我们三人不算是真正的一家人,但依然存有半点情分,你当真那么恨他?你的心被琼华的熏得不剩任何感情?
  郡阳说她绝望了。
  她还说,我夜里做梦,梦到一个男人说他能实现我的愿望,我这才去了双翼塔。堕落的天神告诉我,他跟你有缘,我始终不懂。
  
  仲域一日日长大,性格暴戾。如果说他本来就讨厌少年的刻薄轻浮,那他更惧怕他随着年纪增长而慢慢加深的嗜杀心。郡阳在世,他同样是不受管教。他跟他,是父子,更是仇人。少年不懂父亲对他的疏离,却也不会主动去问及原因,他想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从起初就了解仲域的身世,然而渐渐地,他开始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或许这跟郡阳的离开是有关联的。人对感情的渴望是最原始的本能,他也不例外。
  少年说,你对其他弟子都要比我好上万分,爹,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他忽然明白自己对他的好是稀少的,仲域根本就是看不起身为‘父亲’的他。重光说,你必须习惯跟我在一起,我有管教你的权利。
  他还是孩子时就上山拜师学艺,他是被人照顾的对象,他还无法习惯照顾除郡阳以外的人。他对他的管教严厉苛刻,他不想他步入邪道的心没有人能完美体会到。
  仲域慢慢地开始学会听话,不再故意拿雕虫小技去折腾派中的小弟子们,但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他无视恩师宗炼,无视一切规矩,他更爱随心所欲。
  在他杀了蜀山派的掌门继承人后,魔之身份呼之欲出。他的名声与行为不再是秘密,而他的出生秘密,又终究还是秘密。赢仲域到现在还没有想起自己以前的往事,他更不会记得双翼塔内跟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事实。
  赢重光有赢重光的顾忌,他在压制对方记忆的同时,也压制了自己的记忆。他忘记他是魔的身份,他要做普通的父亲,而他必须是普通人的骨肉。炎湘说,我在大战里失去一切不能失去的,有朝一日我必定向诸神索回。炎湘不是魔,然在他眼里,嗜血嗜杀的神就是魔。
  
  “……祖父的心事,震痛了我的心房。”小豌收起淡蓝色的天珠,上面映着重光的双瞳孔。
  “你从哪里得到这天珠的?”
  “是蔺冲给我的,本来我是想拿它试探紫英的心意,到头来都没有用上。我想祖父是断然不会告诉我那些陈年往事的,我只好做出这样的失礼之举,还望祖父能原谅小豌。我爹,就是邪帝炎湘?”
  “他出世以后,我才知道的。”
  “爹才出来的那一刻,祖父很高兴呢,说到底祖父是需要亲情的,就像所有正常人一样,我也是如此,我追着慕容紫英的脚步不敢松懈片刻,其实他早就离我而去了。”
  “你我不能相提并论,我是修道之人,我憎恶残酷的手段,你爹杀了太多人,最后连我都要杀。”
  “他不忍心杀你,你也一样,所以你们都活了下来。”这或许是好的结局,然,很令人痛心。
  “小豌,生死是天命,你无需为他担忧。你下山去罢,慕容紫英在外面等你,你回府以后告诉你爹,让他不要再上琼华,这是我的遗嘱。”
  “祖父,这是……”
  
  ***
  
  小豌又看到了近来时常能看到的画面。
  俊美青年白皙的双足插在蔚蓝色的海水里,他看着坐在海棠树上的女子,微微一笑。他说,我答应你,以后我只种海棠花。女子说,你要记住你的承诺,我只爱海棠花。女子问他,伏羲是谁?男子就皱眉疑惑,怎么?你喜欢伏羲?他已有女娲。她面红耳赤,我才不喜欢什么伏羲,他在天神里又无特别之处。
  
  她往干涸的水沟里一躺,说,我累了,紫英,我老是能看到别人的故事,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紫英不懂她的话,问,是什么故事?
  她说,梦里的姑娘跟我一样喜欢海棠,她还让她的恋人给她种植大片的海棠花呢,满亭只留素海棠,他竟然痛快地答应了。
  
  “小豌,我送你回家。”
  “然后你就要去找韩菱纱跟云天河了,是不是?你迫不及待的想要撇下我?”她情绪有些激动。
  “…………!!!!”他的确有要事在身。
  “……我想要杀人。”
  “小豌!你胡说些什么?”
  “反正你不稀罕我!”她坐下,咬一口红果,一脸无赖相。
  “随你。”他的口气有些赌气的成分。
  “瞧把你激动的,我又不是去杀你的韩菱纱,再说那韩菱纱喜欢的可是云天河,你在意什么?”
  刹那,她闻到空气里酸酸的气息,她始终不能放弃自己的任性,就好像她不能放弃他一样。就算到最后她毅然去往另一个男子的身边,她仍会以为他是她的。
  
  悉悉索索的声响在草丛里越发清晰,有人来了。
  一个身着破旧黄衫的老道士整张脸被烧毁了,浑身散发着一股恶臭味。小豌闭上眼装睡,她不怕人家拿她怎么样。
  老道士看着慕容紫英痴痴地笑,他忽然跳脚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幸啊,不幸啊,何其不幸啊……”
  紫英道,老人家,你说什么?
  老道士说,你可怜啊,年轻人,你又要孤老终身,谁让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呢?
  他拉少女起来,走,这些都是江湖上的骗子。
  小豌咯咯笑,你别小看人家。
  
  老道士摇摇头,一边走一边唱:“……今生为神来世为妖,妖身若毁我再为人……旧情爱,散天涯海角,面对面,不识君是谁……金玉食,不长久……”
  慕容紫英以为他唱的就是自己的人生。
  老道士回头大笑,年轻人,我唱的是天下人,你不要多心。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05:45
  【三十二】
  
  行为怪异的老道士令他迷惑不解,从他的歌声里,他夸张地联想到一些很严重的故事,再想仔细推敲一下,又发现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且是冰冷的浆糊。
  最后,先打破沉默的人照例是小豌。
  她说,不如我们从这里分开来吧,我知道一个人下山的感受过程是极其无趣的。
  他说,我也要下山。
  她撇撇嘴,我已经够无趣了,现在若是再加上你的无趣,那岂不是更无趣?
  
  慕容紫英缓慢道:“若是在路上遇到蜀山的那群人,怎么办?”或多或少地,他为她的性命担忧,尽管她的父亲是赢仲域,离开父亲身边的她没有半点自保的能力。
  小豌神秘一笑:“很多年前的琼华,一定不像如今这样寂寞。重光长老十岁那年跟着他的师父进行苦修,当时的他还不是师父名正言顺的门下弟子。我看到他的所思所想,那种愉悦连带着感染了我,他最想念的是十岁时御剑漂泊天涯的日子。十二岁的他终于得到师父的许可正式成为琼华弟子,他却开始生出痛苦。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总以为,他比其他人早先悟了道。”
  
  慕容紫英自是不解。
  她说,我不想告诉你太多事,你也不要过于好奇。
  紫英冷笑,自凭想象又怎能当真?
  
  她站在半人高的荒草里,一颦一笑,都叫他觉得陌生。
  好天气转瞬即逝,北风萧萧,天上的云犹如黑幔,被猛烈地撕扯着,最终成了很多细碎的东西。闪电如金链,浮起不过片刻就跌落在黑色的碎片里,无声无息。
  天下红雨,百鬼日泣。
  
  “你跟韩姑娘以及云公子见面后,是不是还要去往不周山?”
  “不错。”
  “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可以走。”她走上前,“妖界跟琼华开战的日子近了,我只在意你能不能活下来,其余的多说无益。如果你没有死,我没有嫁,那我就跟你并肩走天下,当然你我之间并无世间男女所谓的爱情,你就当我是你的小跟班就好了。”
  “你欲言又止,是为何故?”他不太喜欢她现在的口吻。
  “人家韩姑娘已有心上人了,我看你切莫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趁他不备咬他耳朵一口。
  “…………!!!”他还来不及抗拒她的行为,她就已经立于青天之上。
  “你带上我去见他们两个人,行不行?”她忽又傲然,“你别以为我想跟着你,我只是想在外面躲一阵子,你知道这些天我们家不是很太平,我爹他心情欠佳,我不敢跟他说话。”
  
  有些理由是合适的,然而按照它的要求进行实施的话又是欠妥的。
  一场红雨是错觉,只因遍地无赤色,然一摸肩头,掌心里确有一丝粘稠的红。她刻意抢先走在他前面,她不想露出多余的破绽。
  
  ***
  
  慕容紫英是在外面找到二人的,菱纱看起来不太精神,天河则是一如既往的无忧无虑,仿佛他已经想到了如何拯救梦璃的办法似的。小豌还未张口,天河竟问一句,你是谁?
  菱纱结巴:“……小豌姑娘,我看你还是别太在意,这个野人他好像……”
  小豌很是自在,她说无妨,一回生二回熟,义兄毕竟只去过赢府一次,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天河说,不对,小豌的身上没有这种奇怪的气息。小豌低首一笑,义兄,我换了一种胭脂而已,你若是不喜欢,回头我就把它给洗掉。
  四个人,恰恰是最圆满的数字,只是由赢小姐代替了柳小姐的位置。
  
  云天河说:“如果这次能把梦璃带回来,我们三个人就……不对不对,还有紫英你就跟我们一起去青鸾峰吧!我还可以给大家烤野猪,怎么样?菱纱,你觉得呢?”
  菱纱狠狠敲他脑袋一下:“现在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吗?你这野人,好像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先前看你上蹿下跳的厉害,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考虑问题的。”
  
  慕容紫英思考着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云天河的话他并没有听在心上。他反复想着重光长老跟小豌对话,以及他给菱纱那块“红魄”的原因,最后他还是理不出头绪。
  有些事,是越想越心虚的,从而会胆怯即将出现的真相。
  
  “我看韩姑娘身体似乎略有不适,不如我们找一家客栈借宿一夜,怎样?”其实她自己同样是头昏眼花,只差哈欠连连。
  “也好。”紫英同意。
  
  看到冰块脸跟小辣椒之间的一举一动,菱纱就联想到了自己跟野人云天河初次见面的场景。她想,若是自己哪一日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被人卖掉还帮人数钱啊?哦,这野人是连钱都不晓得数的。
  野人好像有很久都没有吃烤野猪了,他说做梦都会流口水。嘻,能认识他真好,可人是贪心的,得到美好的东西就想霸占着不松手,她想啊想的,越想越难过。她想,如果梦璃能回到他身边,那么她的离开是不是就不会令天河感到悲伤?事实上,云天河确实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他可以为身边的人不计生死。
  
  前面是一家客栈,看上去生意还不错,食客满堂。紫英上前问掌柜还有几间房,小眼睛男人满有深意地扫视他四人几下,就招手让紫英上前。紫英万分疑惑,这老板做生意为何鬼鬼祟祟?
  掌柜附在他耳边道:“客官,你跟你的兄弟要是都想抱得美人归,我们可以提供你两间房,二十两银。要是你只要一间房,且让两名美人在你身前,那么你就要再加五十两。那头发像鸟窝的少年,我们自会想办法为你驱逐。备酒菜一事,银两单算。”
  这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店?他不是头一次住店,这种老板他还真是第一回看见。慕容紫英脸色相当难看,那掌柜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嘴巴还在继续唠叨着,声音越来越小,犹如蚊鸣,甚是刺耳。
  小豌说,掌柜,我要两间房。
  紫英扯住她的手腕,别在这里乱指点,两间房怎么安排四个人?我们换下一家。
  你傻不傻?我跟菱纱睡一间嘛,难不成你以为我要跟你睡啊?脑子有病不成?她利落地付完银两。对她,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今夜,她跟他是邻居,彼此就隔了一道墙。
  菱纱还没有弄懂紫英生气的原因,小豌心里最清楚,记得去年,她跟蔺冲在这里住宿,掌柜的就出了馊主意。那次,两人是分房睡的,无奈她夜半被恶梦惊醒,只好闯进蔺冲的房里。
  蔺冲醒着半躺在榻上,他问她,你做了什么梦?她浑身冷汗,只说不记得了。
  
  “小豌姑娘,你笑什么?”菱纱问她。
  “我只是想起一个人了,不知道他没有我,会不会活得更好?”她心里升起没有源头的罪恶感。
  “你是说紫英么?”菱纱叹息。
  “菱纱,我看以后我只叫你‘菱纱’就好,那些敬语什么的就不需要加上了。”
  “小豌……嗯,以后我只叫你小豌,话说你这次跟紫英是和好了吗?看你们相处的那么好,应该是……”
  “你这话让我表哥听到,怕是要给我招惹大麻烦了呢……”
  “就不能拒绝跟蔺府的三公子成婚吗?”
  “菱纱,跟着自己所爱的人散步天涯,是不是很幸福?”她看着脸红的菱纱笑出声来,“为什么这么紧张?难道我说错了话?那我要赶紧跟你赔不是才行。”
  “……天河跟我只是很好的朋友关系……你莫误会了呀……哎呀,一看就知道你是误会了。”
  “我跟慕容紫英只是很好的青梅竹马的关系,我对他没有半丝别的想法,我不愿与他执手偕老。”小豌顿了顿,“如果我说这就是我的真心话,你会不会相信?”
  “老实说,我相信。”菱纱故意的。
  “……他或许也在心里这样劝自己,渐渐地我们都习惯了。还有,我现在无法看透自己,近来我不分昼夜的做梦,我总是能清楚地看到很多事情,虽然那些都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会忧虑,那种感情简直都能把人给逼疯。”
  “………………………………”
  “我在想,或许我上辈子就认识了他,但也许,那个人又不是他。”小豌端起桌上的梅子汤小尝一口,“小时候我爹就让我知道了这世界上有读心术的存在,我日日夜夜地想,要是我能读懂所有人的心就好了。菱纱,到现在我还是不会读心术,表哥蔺冲给我一颗天珠,我用它窥探了重光长老的心事,尽管我从他心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可是我还是无法明白那些事的起因和结果。是我天资愚钝,还是说这世间所有物的最初面目就是混沌的呢?”
  “小豌……”
  “所以,我就知道我不需要再去试探紫英了,因为我们连自己本身心意都不了解,又怎能彻底了解别人呢?一边害怕,一边期待,想要控制自己,又期待放纵自己,我们反反复复地经历着尝过的劫,在没来得及解开谜底的时候,我们又要离开人间尘世…………”
  “……听着这样的话,我都觉得寒冷……小豌,你是不是跟紫英闹僵了啊?他说了什么话?”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酸梅汤味道如何?”
  “还不错,你来尝尝。”她舀一勺子喂她。
  
  有人敲门,她以为是云天河,不想会是慕容紫英。他特地送来一些点心,她这才想起肚子是有些饿了。他说,夜里你们自己小心些,如果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她贼笑,呵,你不如干脆就在我们屋外歇着好了,好随叫随到,这才符合侠客的处事风格嘛!
  慕容紫英到底不是云天河,既不会调戏他人也不会接受他人调戏,只知道发挥本分选择一言不发退回自己的屋内,就此息事宁人。
  
  她想起年幼时的自己其实很有饿死鬼投胎的潜质,面对食物大有风卷残云般的勇气,而现在似乎是想快都快不了,慢吞吞地,一小口接着一小口。唔,糕点的味道真是好极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菱纱“嘘”一声,示意她不要开门。
  
  她孩子气地放下食物问:“为什么这么神秘,难道还会有其他人敲门?”
  菱纱小声道:“听之前的脚步声,应该不是紫英,更不可能是天河,对他们我还是有点了解的。”
  
  敲门声变得更为紧凑,她透过新开的小孔朝外看,外面根本就没有人。菱纱多少有些害怕,她正好与之相反。衣裳被薄汗浸透,她联想起种种梦里的情景,发不出任何声音。
  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打开门,一支海棠花就在地上。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07:42
  【三十三】
  
  传言里在蓬莱仙岛的左边方向有一间潮湿的铁狱,那里是百妖与厉鬼们的栖息之所,这其中的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来历,他们与神为敌,或是与魔为敌,总之他们是一个不寂寞的群体。然,在这其中的弱者是无法生存下去的,你等不到轮回往生就已经在这鬼地方碎了魂魄。
  
  ——你叫什么名字?能否告诉我?
  他从神木上跳下,将她从众妖里拎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往生?
  生前种种事都还历历在目,叫人无法忘怀,富贵或是快乐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往生?你还要等上几百年才行。
  他掐指一算,已是知她天命。
  
  ***
  
  小豌迟疑很久,最终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海棠花,嗅一嗅,果然芳香动人。
  客栈的老板就问,姑娘,你刚才看到什么东西了啊?那表情还是怪吓人的,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见鬼了呢!
  小豌怒道:“你客栈有鬼还敢让人住?你就是传说里的黑心店家黑心店!我看你啊,以后生意越做越差,最好关门大吉!”
  她看到客栈老板脸上的表情继续纠结中。店小二跟在老板后面抓耳挠腮的,最后娇滴滴地来了一句:“姑娘,我们家客栈只闹过几次鬼。”老板操起手边的戒尺追在后知后觉的小二后面砍,菱纱站在那里看呆了,搞什么鬼啊,像个傻子似的。
  
  “小豌,你之前脸色是挺白的,你看海棠花的眼神就好像它带了毒一样。怎么回事?”菱纱问道。
  “老板跟店小二是刚好路过吗?”
  “不是,他们是被你的笑声引来的,你刚才在笑,怎么,你不记得了吗?”菱纱感到不可置信。
  “咦,有吗?”她捂住嘴,难道她会变得越来越奇怪?从梦境里的东西走向现实。
  “难道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小豌你好像不太对劲。”
  “……都是骗人的,我就是想看看菱纱的反应,这下没事了。”吓得不轻的人故作冷静的安慰被吓的人。
  
  她刚想敲慕容紫英的门,不想被菱纱打断。她说,紫英跟天河听到你的笑声就出来了,看你神情恍惚,怎么叫你都不回答,紫英说附近一定要什么东西在作怪,他们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你是刚刚才回过神来的。
  与此同时,小豌察觉到心里的某一处坚固似乎被渐渐地松动了。
  难道,这是因为离崩溃的时间近呢?
  
  她安顿好疲惫的菱纱就离开了客栈,理由是寻找慕容紫英。
  夜色下的大街是安静诡秘的,抛却白昼的气息,夜就像是鬼的化身。路过石拱桥的时候,恰巧有一只蟾蜍落在她脚边,吓得她花容失色。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这玩意,无奈一向正经的大哥还拿这物恐吓过她。
  
  想起兄长就会想起爹娘,当然她最想的依然是爹。
  邪帝炎湘在千年孤寂走向尽头的时候,竟然参与了一个不成熟的游戏。赢仲域就是炎湘,炎湘就是赢仲域,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生分的掺杂,纯粹到只有血,没有水。爹是一直记得自己的身份还是暂时忘记?他难道只是纯粹的想要被重光照顾吗?呵,谁知道呢?
  
  脚踝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起初人还没有痛感,之后是连脚都麻木了,痛痛痛!!!咬到自己的是一条毒蛇,这大晚上的上哪去找药?真是太倒霉了。
  
  蜀山那群人口口声声叫她妖女,她想自己咬真的是妖女倒好了,什么毒蛇毒虫都不用怕,反正她比什么都要毒上百倍,可偏偏她又不是妖女,她是被娇生惯养坏了的赢府小姐。
  
  ——你能忍着不来找我说话吗?
  幼年的慕容紫英近乎哀求的声音跟动作看起来万分谦卑。
  
  ——我能忍冻忍饿,可我就是忍不住不来找你呀!
  她眼里掉下几颗金豆子,肉肉的小身躯笑得直打颤。
  
  她将他收藏的兵器谱拿去生火煮鱼,她将他准备好的饭菜拿去喂外面瘦弱的羊羔,她将他喜欢的诗经当作赌注输给了师兄们,她还将他不多的财物挥霍到一片空白,她闯祸让他来背负……她欠他好多好多啊,今生都没办法再还了。
  
  一声“妖女”将她从甜蜜的思绪里拉了出来,她知道,来者正是蜀山派的卫清韵。她双眼虽不能视物,但她还记得他愤怒的声音。
  “我眼睛看不见了。”小豌轻声道。
  “那又如何?想以此博取他人的同情?”卫清韵很是不屑的反问。
  “我只觉得你不太光明磊落。”小豌拽过一根草缠在食指上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天就当是我倒霉,没什么好抱怨的。”
  “你想怎么死?”
  “我有选择的权利吗?那我能不能选撑死?”肚子有一点饥饿感,贪吃的毛病又上来了。
  “我要用你去威胁赢仲域,人人都知道你是他的掌上明珠,备受宠爱,拿你下手该是不错的。”卫清韵道出自己的算盘。
  “我说你就笨了吧,我是我哥哥的替死鬼啊,爹为宠我而冷落兄长们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很多事都不是表面上刻画的那样,你说你傻不傻?”她忽悠他。
  “你休想搅乱我的思绪,我不上你的当。”
  卫清韵感到有些矛盾,一边是有想杀她的心,一边是对自己做法是否妥当的质疑。当日跟慕容紫英一战,玉阳师兄就让他打消找赢连城下手的念头,不知道慕容紫英给师兄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好端端的一条缓解仇恨的捷径变成了审视道德的凭据。
  她被毒蛇咬了?也好,他不杀她,也不救她,如此一来是一举两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发现盲眼好像染上了火烧一般的痛,卫清韵走呢?她开始翻动身体想着很多过去的画面。
  迷迷糊糊地就闻到了桃子的味道,她看到七岁的自己在炎热的午后勾着老人的手指说,重光师公,你长得真好看。长老皱眉吼道,你怎么这么没规矩?她还白痴般地说,要规矩做啥?既不能吃也不能喝。她问过他,师公你说你年纪很大了,那你有没有小孩?师公不耐烦地说,有没有关你什么事?小小年纪多管闲事。她又问,难道你的小孩都不回来看你吗?师公就凶狠狠道,你是不是非要挨揍才快乐?
  每一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天真时的孩子总喜欢同别人问些不应该问的问题,被问的人只好掩盖沧桑的伤口血眼。等你长大以后,等你遇到不幸福的事以后,你就能体会到以前提出的问题是如何的残忍。
  她曾问过慕容紫英,你娘喜欢你干吗还把你送来琼华?我看她才是八成是嫌弃你了呢!当时还是包子脸的慕容紫英咬了她一口,以泄私愤。慕容紫英小时候在琼华就很想家,他说,我娘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们,那些锦衣玉食我是从未留恋过。她也想家,好像冥冥之中注定的那样,她知道她会跟他天各一方。
  
  “小豌。”一股药味忽远忽近。
  “紫英,是你吗?”她没办法坐起身,脚踝上的伤导致双腿不能动弹。
  “我来给你上药,你等一等。”
  “你给的药会比仙丹还要灵吗?可是,我不想死在荒郊野外,你知道不知道就在刚才卫清韵来过这里,他没有动手杀我。那条蛇,你说会不会跟他有关联?”
  “人心难测,总是究竟于细节岂不是苦了自己?”他将指上的药膏涂在她的脚踝上,“只要你没事,就行了。”
  “万一你来迟片刻,我不是已经去了阴曹地府,所以说我还是命不该绝。”她睁开眼,一草一木已是能看清了。
  “这么危险的事是不会出生的,你不信我?”
  “紫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他脸上覆盖的面具顿时较她觉得陌生。
  “假若那么不情愿嫁给蔺家的三公子,索性离家出走不是更痛快?蔺冲绝不会对你痛下杀手。”他摘下面具,荒凉的笑,“我不是一个坏人,可忍不住还是跟你说了坏话。”
  
  假如我离开京城的家,假如我抛弃宠爱我的爹娘,我将不得安宁,我会带着男人的恨跟女人的眼泪过完下半生。慕容紫英你是不是能牵我手带着我去逃亡的人?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心仪的人,你对我或是愧疚多过喜欢?
  
  “就如同求仙的道路一样,越是束缚越是难以达成,随心所欲有何不好?”他平稳的声调里带着一丝蛊惑,“蔺冲是普通人,他奈何不了你,你为什么要惧怕?男人的憎恨跟女人的眼泪,难道是你无法战胜的磐石?”
  “如此月色,一束桃花,还欠一壶清酒。”她撕下他脸上的一层伪装,“面具下的面具,果然是不错的。”
  “我若是有心伪装,只怕你是认不出来的。”蔺冲抬起她的下巴,柔和道,“你爹四处找你,你不知道?”
  “只要慕容紫英他们几人找到救出柳梦璃的办法,我自然会回去,表哥你急什么?你怕我跑掉?”
  “本该是你我成婚的日子,你却跑到无影无踪,难道我不应该出来找?”他说,“对了,慕容紫英要我向你说声‘告辞’,他要带着他的两位师侄去往不周山寻找翳影枝好进入妖界。”
  “……他跟你亲口说的?”
  “莫非这是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的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口,“小豌,你是要回趟客栈还是要直接回家?”
  
  紫英没有来得及跟她打招呼私自去了不周山,她没有来得及说完心愿就跟蔺冲回到了赢府。你可以不相信宿命,但你无力挣脱已成定局且只属于你该有的戏份安排,你只有好好地演下去,无论你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
  
  ***
  
  云天河带领他二人通过了衔烛之龙的考验,他在神灵的面前依旧是无所畏惧的表情,心如赤子,无所欲求。慕容紫英步步为营,他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出乎意料的事。云天河的快乐,云天河的自信,对他来说是望尘莫及的东西。衔烛之龙的眼中所闪烁的浓厚嘲讽怕是叫他一辈子都忘记不了了,他不惧怕,只是讨厌。凡人修仙,是可耻无知的事么?
  
  三人站在转轮镜台前,天河唤出了已故的父亲——云天青。往事被竹筒倒豆子般的公众于人前,爱慕着玄霄的夙玉早已往生,她是有情人,亦是无情人。如此一想,云天青的人生里尽是不愉快的记忆。对慕容紫英来说最叫他吃惊的还是妖界的事,琼华派在他的描述下成了疯狂自私且冷酷的屠杀者,那些妖竟变得无辜?这,是怎么回事?最后,柳梦璃竟然也是妖。所有的一切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原本是正面的东西被转移到了反面,他没有办法那么快接受事实。
  
  看透了慕容紫英的心思,云天青一笑:“你看看这鬼界,一旦阳寿尽了,都是鬼魂,不分人与妖,说不定你今世是人,来世便要做妖,那你一直坚持的东西岂不可笑?!” 紫英念着他的话,从起初的淡然不解到后来的麻痹痛彻,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圣洁信仰就要接近崩塌了,烟尘四起的路口叫人无法踏下一步路。小豌说过,紫英,你这种脑袋听不得叛逆的话,那会让你生不如死。我跟你不同,即使别人反驳了我的理想,我依然能够活在自己的梦里。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云天青毫无迹象的消失让天河很是难过。紫英就想,不管你怎么耍赖,已经注定的事是无从改变了。尔后,三人在壬癸的指点下到达冥河。
  天河问了第二次,紫英,什么是纸钱?紫英就照往例解释一番。
  
  “紫英,我以前不太喜欢你的,觉得你跟那个小气掌门一样……可现在我发现你这人还是……怎么说呢?我这人不太会说话。”
  “你不要说你想娶小紫英就好了啦!”菱纱偷笑。
  “你们两个……”
  “言之无聊,不成体统,是不是啊?”菱纱接完下半句。
  “不知道梦璃她现在怎么样了,她一个人说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真想立刻知道她在哪里。”天河的口气里是满满的担心。
  “天河你放心,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要跟梦璃见面了呢!”菱纱安慰他。
  “菱纱所言极是。”紫英附和道。
  “你们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天河像孩子一般傻笑起来。
  
  划船人沉默不语,菱纱从他的轮廓辨认出了他是谁。世事难料,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自己喜欢的大伯。一番叙旧,一番解释,蕴了一坛久酿的悲。然而,彼此还是要道别的,不管你是否情愿这般做。紫英从他口里得知父母早已去世多年,在赢府与姐姐见面时,她说的都是假话。
  原来娘一直都是记挂着他的,爹娘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是慕容家的幼子,爹……娘……不待孩儿长命百岁,你们却已是路过了黄泉。
  
  一趟鬼界之旅,打破了三人对很多事的执着看法。菱纱坚定地要再去盗一次墓,紫英跟天河抱着不同意的看法,菱纱势在必行。他二人怎会不陪同?她为天河去盗弓,她认定此物对他有用。
  菱纱说,对不起,紫英,我想不到什么东西是你适用的。
  他想起九龙缚丝剑穗,再接着是想起小豌的眉眼。小豌说过,你如果不能跟我白头偕老,就只有一人孤独终老,你信是不信?他信她的话,他也宁可不信她的话。
  
  有声音传来,河崇,你总算回来了。
  紫英看向周围并无他人,刚才的声音难道是错觉?
  有声音道,你看不见我就如同我看不见你是一样的,怎么,怕我呢?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河崇,你不是河崇吗?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08:56
  【三十四】
  
  当时光真正远去,当你重新拥有一次生命的时候,你还会不会记得你最原始的模样?是你根本不记得了,还是你故意忘记?我们活着的目的到底又是为什么?死亡就好像是一次洗礼,它洗去了我们曾经有过的铅华与珍珠流萤,一次次的分别,一次次地斩断了我们原有的藕断丝连,而,当你忽然想起我的时候,那是不是我们新一次的再见?!
  
  ——蓬莱仙岛的百花盛开之景色果然是最美的,你看这姹紫嫣红的羞涩跟池塘里的清香白莲,难怪伏羲对这里有着一番特殊情感。我想,只要是有声息的人都会为它所迷醉吧?
  她笑得很是柔美。
  
  ——所言极是。我陪了它很多年,都没有丝毫厌倦之心。
  他跟她的确是同一类人。
  
  ***
  
  有人会为一碗饭而不要爱情,有人会为爱情而不要性命。
  取到神弓的菱纱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跟天河一路上有说有笑,天河不太懂菱纱的每一句话,他的眼底浮上明晃晃的笑意,因为他说不上来菱纱究竟是哪里不太正常,今天的菱纱跟那日向他道别的梦璃有着相似之处。慕容紫英说,我们要快些回到琼华。天河点头,浑身充满力气,梦璃,我们很快就要来找你了。
  菱纱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叹息,哎,这个傻子,真不晓得他会为朋友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野人喜欢梦璃,梦璃喜欢野人。得了,她又不是他的娘,管那么多做什么?
  “菱纱,你怎么呢?”天河一惊,连忙扶起跌倒的女孩。
  “没……没什么,我就是腿发软,眼睛看东西都在乱转,过一会就会好的,没事的,老早就这样,我都习惯了呢!”菱纱揉揉撞伤的额头,故作无所畏惧。
  “紫英,菱纱她这是怎么回事?”天河问沉默的紫英。
  “………………!!”
  “你就别为难小紫英了……”
  “哦,我知道了。”天河收起复杂的问题。
  “待回到琼华以后,我们去清风涧让长老为菱纱看看……”他想起重光长老给她红魄一事。
  “对,就让他们给菱纱治一治。”天河拍手,呃,好像长老满凶的样子,可爹说过凶神恶煞的人往往都是很厉害的人,那他们一定能看好菱纱的毛病。
  “就冲你嚣张跋扈的态度,长老肯定会把我们撵出门去的,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有求于人还要这么张狂。”菱纱感到无奈,破小孩智商还不成熟,真不晓得他以后要怎么生存,唉唉,前脚说不管他的事,后脚她又操多余的心,到底谁才是真无聊啊?
  “嚣张跋扈?我怎么没这么觉得?”紫英面无表情地插话。
  “小紫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竟然这么照顾天河?你们两个大男人合伙欺负我一个女孩子,真是不公平!”
  “你不欺负人,就是好事了。”
  
  她佯怒外加血泪地控诉,呜呜呜,你拐弯抹角地骂我是泼妇!看你君子风度翩翩,绝不是背后放暗器当面乱说话的小人,没想到你这么可恶!
  可恶?有何妨?
  他默不作声。
  
  回到琼华后,旅途中的所有不安加倍侵袭着三人的灵魂。菱纱问紫英,如果梦璃真是妖,怎么办?紫英不能作任何回答。他的师兄师弟师妹跟所有长辈们都在同一片天空下生存着,琼华对他们的重要性
  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定论的。梦璃是妖,妖与琼华有着血海深仇,这要如何化解?
  他说,若是琼华派和妖界兵刃相向,我绝不会坐看本派弟子死伤。何况,彼此之间早已结下血海深仇,我们此去妖界,恐怕亦是凶多吉少。天河问他,难道除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以外,就不能让妖界离开吗?紫英想起掌门的决心跟云天青所说的话,他已料到结局定然是不好的。
  翳影枝带着三人进入妖界,拦阻立即出现。天河跟菱纱皆劝他不要对妖痛下杀手,因为他们是梦璃是族人。他才意识到,族人?梦璃不仅仅是妖,她还将跟这些妖关系匪浅。归邪到来,残忍的战斗一触即发,云天河朝思暮想的柳梦璃来了。不同于天河的高兴,梦璃的反应很冷淡,她约他们到旋梦底层的幻瞑宫相见。
  婵幽对人怀有敌意,尤其是对琼华派的人。席间他人言辞或是激烈,或是冷血,或是愤怒,天河始终都是不咸不淡的样子。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已经达成一半了,梦璃已经被他找到。梦璃提出要带三人让他们知晓当年之事,婵幽反对。她不知道女儿的固执是为了什么,她更不想同人类多费唇舌。人防妖,妖防着人,人比妖更加贪得无厌。
  
  梦璃说:“紫英,我知道,你对妖的厌恶、十几年来根深蒂固的想法,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去了里幻暝宫,我会告诉你们一些当年往事……或许,你会明白,人自然有人的想法,但我们也有我们的无奈。梦璃我们并不是像许多人以为的那样凶残,一定要吃人伤人。”
  紫英想起师叔们对年幼时自己的教导,言论脱口而出:“但妖与人相争,人力多半微小不可及,只能任由宰割,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柳梦璃苦笑:“人力虽然微渺,可是人的相争之心,却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
  相争之心?紫英一惊,随即就想起了虚凉每次与他比试剑法时的眼神, 虚凉恨不得他死,只因为他比他稍要逊色一点的事实。梦貘一族往来于梦中,以吞吃人的梦境为食。梦璃解说,貘并不会伤害到人,也不会轻易窥视别人的梦境,若遭吞噬的是恶梦,反而于人有益。紫英不认同她的话,却也没有深入反驳。
  
  所有的事,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一桩梦,牵涉了无数人的私利,你会感到你最亲信的人,他们的脸被扭曲了。前代掌门太清真人跟宗炼师公……还有玄霄师叔……所有人都在为一个愿望而活着,用双剑网缚妖界,让琼华弟子飞天为仙。血战与碎躯,数不胜数。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本该美好的男女之情被无情消散,最终是谁不珍惜眼前人?
  
  ***
  
  蔺府三公子与赢府小姐的婚事在京城人的眼里成了闹剧,大婚当日佳人竟未到场,蔺家人不知该做出什么表示才是合理的。
  然而,在此之前,有一件比这更叫人感兴趣的事情发生过,那就是赢府主人在一夜之间失踪了。无论人们怎么寻找,都不能发现半点可疑的蛛丝马迹。被蔺公子从外面带回来的赢小姐回到府上不见双亲与兄长,许是感到孤苦无依,当即决定与表兄蔺冲完婚,以备一条后路。
  一入侯门深似海,名门与名门之间的联姻,本就没有情爱可言。失去了背景势力的年轻女子又能否过上幸福的生活?一边是人说,她戏弄了蔺家的人,怎么会有好台阶下?一边是人说,好歹蔺家的现今主人是她的舅舅,蔺家待她是不会太差的,要知道她的娘是蔺老丞相的掌上明珠,又是正室夫人所生。
  我们要知道,流言只能是流言,所有的事都有它自己要走的轨道,我们也应该相信所有的事都不会偏离它原本的轨道。
  
  新婚之夜,她痛得哀叫。蔺冲就放下她的手,怎么?很疼?
  她委屈地啃手指,谁让你咬得那么用力,三舅母就那么难糊弄?非把人折腾死才开心?蔺冲无辜道,我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你?
  鲜血湿了柔软的被褥,她松了一口气。
  看着躺在身旁熟睡的他,她就想起慕容紫英,她最美好的岁月时光都给了慕容紫英,她为此而倍感欣慰。假如琼华的大战不可避免,她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最在意的人活下来。蔺冲,就像是她的亲兄长一般,值得她敬重信任。他们既不是真正的两小无猜,也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更不是所谓的血浓于水。
  
  
  不同于赢府的冷清萧条,蔺府是终日的载歌载舞。继老丞相的去世后,如今,在蔺府中最有权势的人无疑是三公子的母亲——鸢夫人。这么美丽的一个女人,是叫人无从防备的,无论是她的言行,还是她的举止。
  人们会被她的美丽所迷惑,因而忘记了她背后的獠牙。
  
  “……倘若冲儿上次的话是真的,那么小豌就是不能生育?”鸢夫人打断一群侍女的演奏,神情愁苦。
  “不错。”蔺冲承认。
  “这还真是叫人遗憾的事,本来我还指望你们早点让我抱上孙子的,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我最心疼小豌,看不得她掉眼泪,她是有些任性骄纵,可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娘疼她的心思你也明白,我是日日盼夜夜盼,盼着你们百年和好。”鸢夫人话锋一转,“我知道你跟那些王孙公子不一样,可是冲儿,娘要你为自己想一想,听闻苏家有女,名为朝笙,出落的非常漂亮,你……”
  “冲儿平日里很忙,没有时间处理那些细微琐事,一切就劳烦母亲了。”他了解她隐藏的话意。
  “小豌那边你要好生安慰,不能生出子嗣的身体,的确比别人痛上千倍。”她自饮自斟,对那群侍女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我要静一静。”
  
  蔺冲踏入自己的寝室,就看到了素面朝天的她,秀气好看的眉眼里都是无声的不屑。他笑,娘的话你无需当真。小豌无心质疑他的话,想新婚之夜,是他在为她圆谎,他制造妖艳的血带着她瞒天过海。为免惹下不必要的是非,他还对自己的生母说她不适生育。
  
  “你一点都不担心姑姑的下落?”他问她。
  “他们只是弄丢了小女,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扬起头。
  “哦,你近来身上的刺变多了,叫我不安。是不是怕我会违背诺言,对你不好?”
  “京中的流言,想来表哥是听到了。”她挪步到他身边,“作表面上的夫妻对你来说是不公平的,就算你动了想要纳妾的念头,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情。对不对?”
  “你整天不出家门,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外面的就算了,三舅母的话……”
  “苏家的女儿,我根本就不认识……”蔺冲兴起了一丝玩弄的心。
  “………………………………………”
  “你无睡意?赏花一天,竟不觉得困?”
  
  
  她是没有信仰的人。
  婢女阿夏说过,在净泉寺里许愿的人将得以愿望成真。
  所有人都以为,蔺家三少夫人来这里是为了给自己的新婚夫君祈求平安符。所有人都以为,她跟蔺三公子是很相爱的少年夫妻。只有她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阿夏道,小姐,将军跟夫人怎么就无影无踪了呢?
  小豌问,怎么?你想我娘呢?也对,娘对你的好,你是不能忘记的。
  阿夏哭,可是小姐你自从嫁到蔺公子后,我就没看你笑过一回,夫人要是知道肯定要心疼的。
  小豌叹,你怎么就是改不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毛病呢?
  阿夏擦泪,我要是改了还能叫阿夏吗?我早叫阿春了。
  小豌无语,算了,还是阿夏好听。
  阿夏的名字是她三哥起的,因为他是三哥带回来的人。三哥最没学问,但好歹还是起了一回像样的名字,没叫人家阿猫阿狗。阿夏把她伺候的很好,她有时就想,万一没有阿夏,她怕是连头发都梳不好的。
  阿夏总问傻问题,小姐,蔺冲少爷跟慕容公子一样都是俊美的人,怎么你偏偏就是不能移情别恋呢?小豌说我恨不得割下你的舌头去泡药酒!于是乎,阿夏就捂住了口。
  
  绵绵细雨忽然转为倾盆大雨,尽管一路上都是侍从的细心照料,待到蔺府后衣裳还是湿了大半。
  阿夏‘咦’地一声,蔺府里怎么会多出一个她从没有见过的姑娘啊?衣着比小姐还要华丽,脂粉气好浓,弄得屋子里到处都是她身上的香味,阿夏不合时宜的打了一个喷嚏。
  
  “怎么呢,阿夏?受凉的话,最好去喝一碗姜汤。”小豌回过头。
  “小姐,你看她……”阿夏看到姑娘朝她们这边走来,还是气势汹汹。
  “小女朝笙,来到蔺府,正所谓是身负重任,我由衷地希望能跟少夫人成为知己,还望少夫人切莫以为朝笙是在高攀。”苏朝笙的眼里全是挑衅。
  “是鸢夫人请来的客人吗?”小豌饶有兴味的扫视了她一遍。
  “正是。”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10:06
  【三十五】
  
  蔺冲说母亲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兄弟,苏朝笙就是他的亲生女儿。既然是这般关系,朝笙自然是备受鸢夫人的宠爱。
  蔺冲说,小豌,出身低微的母亲很害怕受到伤害。
  某日清晨一家人去到寺内还愿,有乞丐向朝笙乞讨一碗饭。鸢夫人踩上青年破烂的脚,昔日风光美好的鲜卑族竟是落魄到了这等田地。小豌揪心地疼,最后悄悄地摘下发簪给了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她说,它还值得一点钱,你拿去卖了吧!
  朝笙用生命喜欢着蔺冲,蔺冲对她还算不错,结果热闹的蔺府里便只有一人落单了。
  男人跟女人之间避免不了相互吸引,男人跟女人之间避免不了相互伤害。入冬后的雨水就像世间男女缠绵的感情,时而间断又重复开始。九重锦衣虽在她身,可看起来是极单薄的。
  苏朝笙当着府内上下人的面问她,夫人不能生育怎能总霸着正室的位子不放呢?
  她只反问她,难道你不怕我会直接让夫君赶走你?
  朝笙冷笑,他是你的夫君吗?
  聪明的人擅长洞悉一切的一切,她的心脏是空的。
  
  她在房内作画,想着想着就不知道该怎么画慕容紫英的轮廓才好,明明是映像最深刻的东西,结果你反而是不敢下笔。蔺冲偶尔会约她下一场围棋,她每每都是走神输掉。
  
  冬天还没有过完,伺候苏朝笙的贴身婢女疯掉了,直嚷嚷说有妖怪。
  鸢夫人自那一日起目光呆滞,她的魂魄好像被抽走了一样。蔺冲为其煎熬汤药并亲为照料,数月后鸢夫人离世了,其父对此不是很在意。苏朝笙的眼泪没有停止过,小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朝廷给蔺家一道密旨,让蔺家亲手除掉鲜卑一族的剩余势力。小豌连夜见到蔺冲,只问他:“你不能也不想阻止战争?”
  蔺冲说,你走吧,去任何地方都行,我不会拦你。
  好一个答案,她照做不误。
  
  ***
  
  三月,凉州。
  她只身一人在外闯荡,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而且这是没有目标的旅途,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去跟慕容紫英见面。一旦见了他就免不得要见祖父,她还不知道该怎么跟祖父述说父亲失踪一事。
  
  酒肆内她遇到一群喜爱惹事的富家公子,且这样的闯荡是没面对一群男人的调戏,她无招架之力。她只会医人,不会杀人。为首男子的左手搭上了她的肩,口里说着调戏的言辞。
  
  “汉家女子跟我们鲜卑女子是没得比的,是不是?”他问身后的侍卫。
  “不错,少爷。”侍卫附和道。
  “我说什么你就是什么,阿图,你还有没有自己的思想呢?”男子问她,“你是谁家的姑娘?我纳了你,如何?哈,我忘记了你们汉人女子是不屑做妾的,要么咱么做一对露水夫妻也行啊!”
  “妄想。”她的眼神从对方的肌肤里抽身退出。她曾任他是好看的男子,可这并不是她看了他那么久的原因。
  “哦?”
  
  有女子从帘内走出慌张道,兄长大人,请住手。
  小豌认得她,慕容夏姬,慕容王府的小公主,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兄长凤凰跟她最终没有做得成夫妻,夏姬嫁了李夫人的亲子,她现在不是该在李府才对?
  
  夏姬的身子虚弱极了,手臂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不等小豌问起原因,她就说是夫君打的。李府的公子不学无术,整日只知偷欢作乐,有人说他在青楼里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压根就不记得家的方向。
  男人说,我是慕容彦。慕容彦,慕容紫英,同父同母所出,感情不必说是最好的。十岁的慕容紫英曾经对她说过,我很喜欢四哥,她说我只喜欢我三哥。
  夏姬说,我忍受不了李家的虐待便从李家逃出来的,我一人吃尽苦头,好在能遇上留守在凉州的兄长,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会在这里遇到你,蔺公子难道对你不好?
  不,表哥待我很好。
  
  
  徐玉阳一行人踏入酒肆。小豌上前几步,问他,你们有没有杀我父亲?徐玉阳的白衣上是她熟悉的神圣标志,这个男人在她眼里是残酷的人,他所要的是父亲全部的鲜血。她现在无父无母,且是失去了兄长,她怎能单独存活?
  
  “赢小姐,我记得你已嫁为人妻,怎会在此地行走?”徐玉阳问她。
  “我仍是原来的我,没有什么区别,你只要告诉我你有没有杀我父亲便可。”倘若他真的杀了她的亲人,她又该怎么办?
  “琼华派已经被毁,所有人都死了。”徐玉阳缓慢道。
  “……!!!”小豌几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袖,“你刚才说什么?是玩笑还是真话?我祖父跟师兄他们……死呢?!不,这一定是骗人的,徐玉阳你实在是太卑鄙了,怎么能编出这么虚伪的谎言?你想借用自己的舌头来杀人,你真是歹毒!”
  
  重光欲夺望舒剑,被玄霄杀灭,青阳长老随后离开。夙瑶与玄霄以及未亡的弟子被罚去东海囚禁,琼华坠毁,慕容紫英下落不明。所有事在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了,只是她到现在才听得消息。世间依有事态百味,偌大的琼华就在一朝覆亡,没有人能再见到他或她的骨灰。
  
  “你的父亲该是去了他的故地才对,他念念不忘的正是他的王朝……你的母亲跟兄长当然是在他左右相伴,你所挂念的人都还健在……”
  “不对,徐玉阳,我知你念念不忘的是我爹的性命,你怎么可能放过他?”
  “我等岂能诛神?”
  “哈哈哈哈,你说了一句真话,你们这种人从来都是憎妖羡仙,对待神,你只能束手无策。”小豌讽刺她。
  “我爹为除妖除魔献出生命这是真事,赢仲域被当成魔我爹便诛魔,这跟胆小怕事有何联系?你暗指我派欺弱怕强是何意思?”卫清韵还是火气很大。
  “……为什么我爹没有来找我?”小豌蹲下身,脑海里不断地忆起那名爱笑温和的白衣男子,只差一步就要崩溃了。
  “我愿意帮你一臂之力……”
  “猫哭耗子假慈悲……呵,不信也罢。”至少她从他们的嘴里确定了爹没有死,她不怕找不到他。
  徐玉阳几人离开酒肆,
  夏姬抽泣道,紫英怎会遭遇这样的事?他一心求仙问道,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父王将他送上琼华,不正是希望他长命百岁?结果却是这样不尽如人意。
  慕容彦叹气,只说,你别哭了,紫英或许没有事。紫英生死未卜,鲜卑一族生死未卜,主宰命运的到头来还是上天。夏姬泪雨滂沱,她说,我求兄长放过我夫君,就算他有罪,可罪不至死啊!慕容彦反问她,你怎么还在为他求情?抛却他虐待你一事不说,我们跟汉人本就是势不两立,他代表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小豌的脑海里随即浮现四字,灭族屠杀。一副破碎的记忆面具又重新粘连好,一片沧桑调,族与族的利益,神与妖的地位,他们乐此不疲地掠夺,最后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菱纱让她往后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青鸾峰,她答应过的。如今这局势,她怎能在凉州待一辈子呢?
  夏姬叫她的名字,她无心应答。
  
  ***
  
  草长莺飞二月天。
  凡人使用神器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天河为救他人性命甘愿如此,慕容紫英亦知道他往后都不会有所怨言。
  菱纱对着白净的双手闻闻,说,紫英,全都是药味呢,再这么喝下去那还了得?她又问他,野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都等好久了呢,你怎么不说话啊,小紫英?
  云天河昏迷不醒,他为他寻遍法子却是束手无策,只好一味地安慰菱纱。菱纱听多了,便也觉得乏了。菱纱总会静静地伏在天河的身边,对他耳朵里说一些所谓的悄悄话。菱纱等同死了,她跟云天河的性命是连为一体的。即墨的花灯庆典下,少女曾许下誓愿:我但愿我们四人能一生一世都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做自己应做之事!
  天河说,那有什么难的?他无所畏惧正是因为那时的他还不懂得什么是生离死别。而慕容紫英,则是恰恰与之相反。
  
  木屋外阳光明媚,水流声潺潺。
  慕容紫英拘一捧冷水洗脸,插入冷水里的双手好像被钝器割了一下。玄霄跟夙瑶被九天玄女罚去东海,琼华被天河射落,一派从此消亡。宗炼师公跟前辈们造就双剑是为修仙,不想双剑连同人类的欲望摧毁了琼华派的根基,走火入魔的人比妖还可怕。梦璃说过人的相争之心比什么都要可怕。重光长老跟青阳长老究竟是坦然的接受了结局还是死不瞑目?假如他能阻拦下玄霄的妄念,结局又会如何?
  师父没能见上生父最后一面,小豌没能见上祖父最后一面,此生的缘分在这里点上终结的标识。小豌?!他怎么又想起那丫头了呢?
  
  青鸾峰下没有佛寺,耳边却是被暮鼓声围绕。他发觉自己仍是站在那一天的街道中,小豌双脚踩在苗疆少女的断臂上,她见到他的表情是瑟缩的,好像很害怕。
  他对她说过,小豌,你虽是性格顽劣却不会伤人性命,往后你若是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我定会抛弃你。她点头如捣蒜,她说你说话要算数。结果她没有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他依然是刻意地丢弃了她。
  
  强风拨开密草丛,露出了一块他从没有见过的无名石碑,一条红色巨蛇盘踞在石塚上吐着信子,它是充满戒备的。它朝他的方向游动身体,很快地,它就在他脚边了。它咬他的衣角,它咬他的手,然而他的衣服没有碎,他的手也没有破。片刻时间它游走了,石碑倒塌。
  
  “我说,他的死活跟你本没有关联,你何必为他如此煞费苦心?”老道士扔给他几包药,“替他人延续性命的代价是很昂贵的,你想好呢?”
  “他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变成这样,我如何弃他于不顾?我还是他的师叔,亦是他的朋友。倒是你跟我毫无关系,怎愿意为我做这么多事?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报答你的。”
  “你当真不打算去找那位姑娘?”老道士问他。
  “怎么连你都要问我这种问题?”紫英不能理解。
  “我为何要问?当然是因为我好奇。”老道士狂笑,天空乌云密布,一场大雨来得突然。雨水冲散了他身上的污泥,冲散了他脸上的丑陋疤痕,白发成黑,原来他一点都不老。
  “你是谁?”
  “问我是谁,不如问你自己是谁!”
  “你在说什么?”
  “……今生为神来世为妖,妖身若毁我再为人……旧情爱,散天涯海角,面对面,不识君是谁……金玉食,不长久……”
  “……………………!!!”
  “不如,你听我说一个故事。这一个故事结束了,云天河就能醒来了。”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06 14:11:06
  【三十六】
  
  若说她在赢府里的骄纵野蛮是爹娘兄长纵容的结果,那么,在爹娘离开后,她的剩余顽劣便是她自己给予自己的。在酒肆中跟慕容紫英的兄长结束道别后,她便开始浪迹天涯为生。朝露为食,细雨为浴。
  路途中还是会想起表兄蔺冲的,偶尔也会想象他跟苏朝笙开出了怎样的结果,他爱她?还是她爱他?又或者是只为了延续血脉?她印象中的小蔺冲跟长大后的蔺冲有着云泥之别,就好像不是同一人似的,曾经也很想亲口问问他的心事,到最后竟仍是被搁浅了。
  
  “……这位夫人,我要去这城外的食日山…你可知道……”小豌话未完就被少妇打断了。
  “姑娘为何要去食日山?!”少妇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孩子。
  “听闻那里是安静之地,小女现在正想要寻一处栖身之所……”
  “……这样?可是听闻那里有很多妖怪呢……难道姑娘你一点都不害怕?假如姑娘真的毫无半点惧意,那么妾身愿意为你带路。”少妇放下怀中的男孩,让其自己步行。
  “多谢……”小豌将面纱掀起一点,这才注意到走在她左侧的少妇的肌肤白皙如雪,不由要感叹一句,真美。
  
  街道两边小贩的吆喝声很是热闹,小豌问男孩的年龄,男孩眼神空洞并未搭话。少妇答曰,他天生痴傻,问了等于白问。小豌拿出一只竹蜻蜓引他注意,不想他连手都抬不起来,看似四肢僵硬。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今夜注定无月。她们走出城门后,天色全暗,且渐渐地下起了小雨。少妇的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边,叫人诧异的是她的唇色跟她脸上的香粉没有受到半点糟蹋,竟如初妆完好。
  
  “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小女的家在京城……天色已晚,夫人若不回家岂不是让家人担心?”小豌疑惑道。
  “请务称呼我为夫人……妾身未名。”她一个魅惑人心的笑,“而且妾身不正是在回家的路途中吗?……哈哈哈哈哈……”青色獠牙跟红色长发迎面而来,她不是人类。
  “是鬼么?”
  
  鬼的獠牙上沾满血迹,孩童的身体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所淹没。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男孩在生命最后发出凄厉的惨叫,鬼张开的口就好像一个黑洞把他全部吞噬了。
  栗子树上的水滴从她衣服领口渗进去,刺骨地寒冷。
  
  女鬼用衣袖掩唇道:“姑娘,刚才的那只小桃子看起来很鲜嫩可口,吃下去的感觉却是糟糕透了……有着美妙灵魂的桃子,才会有甜美的口感……我饿了,饿了很久……没有送上门的食物,我只好亲自进城去找……好失望啊,从来就没有找到过一只好桃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向她走来,她往后倒退。当小豌考上栗子树的时候,有一把长戬穿透了她的身体,肮脏的红光在寂静的夜空里徐徐上升,又缓缓落下。她在幻觉里看到父亲似笑非笑的容颜,耳边是蔺冲的声音。
  
  ……是你么?
  ……小豌,你希望我是谁?
  
  ***
  
  忆青梅·六岁
  
  半冷半暖的春风拂过枝头的桃花,这一天的阳光不是很明媚。今天是外祖父的大寿,爹娘携她兄妹几人来为老人家道贺。三位兄长都是一副乖乖的样子,独她一人不能安分。
  
  “一颗……五颗……十六颗……嘻嘻,这下好啦!”小姑娘躲在榆树下数着手心里的碎银子,悄悄地偷着乐。
  “连城,你一个人藏在这里做什么?”三舅母走到她身边弯下腰问道。
  “……舅舅给了我碎银子……”她很快乐。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活像是没见过银子的人,要被你爹知道了,看你讨打不讨打,小小年纪就知道藏金藏银,长大了还了得啊?”娘亲拍她小屁股几下,“早上才穿上身的衣服,怎么现在就脏了呢?”
  “我爹才不打我呢!他最喜欢连城……”
  “娘要是再生个倾城,你这个连城又要往哪里站?”娘亲逗她玩。
  
  然后一旁的小蔺冲就偷笑了,讨厌。三舅母跟娘亲要忙着布置这或是布置那的,哪里有时间来理会他二人?三舅母让蔺冲带着她玩,她虽口头上答应了,眉眼里却是不乐意的。若是他打赢了她,他便会到处炫耀;若是她赢了他,他便向娘亲哭诉。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就是一个让她恨到骨子里的人。破小孩还说不娶她,去去去,她偏要嫁他。
  
  按照往例,外祖父跟外祖母封了他们几个孩子一人一个大红包,不必拆开看都知道凤凰大哥跟表哥的那一份是最多的,因为外祖父喜欢这二人。后花园中,她欲夺取三哥的那份,不想反被三哥夺了自己的,再照例必然是嚎啕大哭。
  
  小蔺冲叹气道,你自己没本事还要去抢哥哥的东西,这不是叫活该吗?她一把眼泪一把火气,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没看到我现在在哭吗?我要跟我爹去告状!
  小蔺冲又做鬼脸,呵,真丢人!三哥输给你倒是不会去告状的。
  她仔细一想,倒也是的哦,免了,不就是一份红包么,以后有机会再一起抢过来。
  
  钱家的小姐就在他们身后嚷嚷着要一起玩,连城推开她,说离我远点,爱哭鬼。钱钱的哭声引来李夫人跟钱夫人,两人一并将她痛骂了一顿。钱夫人说她不像一个文雅的姑娘家,嘁,她自己还是一样?家里开钱庄,还要给女儿叫钱钱?小蔺冲牵她走到蔺府外面的园林中玩闹,岂料她说肚子疼想入厕。谁料事后又没有可以擦拭的东西,她愁眉苦脸,准备让他去叫娘。
  
  “姑姑现在或许正在忙着别的事,你让我上哪里去找?罢了,银票给你,有一叠,够了吧?”蔺冲把红包拆开来。
  “这样也行?这可是银票哎!”连城自是不舍。
  “要么你用衣服擦?!”
  “不行不行不行,坚决不行!”她头摇如拨浪鼓一般,娘发起火是会把她往死里打的。
  
  一叠银票就这样被用掉了,事后小蔺冲还说要拿这玩意儿去钱家的钱庄换钱。她只是雷打不动,咳咳,这事一旦做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他说我也很不喜欢钱家的千金,不如我们一起去整整钱大庄主,再说只要是真银票就能换到钱。
  
  银票在钱家管事的手上自然是换不到钱的,再然后,是钱大庄主出面了。瘦高个男人见到他们的表情是极其震惊的,再然后是颓废。钱如数兑换,结局是皆大欢喜。
  蔺冲问她,你这辈子什么最要紧?
  她答曰,钱最要紧,有钱才能吃好玩好,三哥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扯她辫子一笑,我不与你争辩,我们走吧,以免被人打劫。
  
  ***
  
  才不过是几天未见,蔺家又发生了变动。三舅母离世后,家业由大舅母来掌管,蔺冲未打任何招呼便离开了蔺府,他跟他的母亲是不同的人,对待名利跟财产本就无心争夺。小豌问起苏朝笙的下落,蔺冲说,她是妖,一只小小的蛇妖。
  小雨停稳,一弯月牙缓缓地出来了。
  她到现在还是没有搞清楚天上有没有月公主,母亲曾经对她说有。那么是真是假呢?当她相信月公主是不存在的人以后,悲伤就穿透了身边所有人的身体,他们都长大了,再过若干年后会衰老,会死的。
  
  “小时候的我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还记得去钱庄的那回事么?”她笑出声。
  “记得。”
  “不想发表点看法什么的?”她执着地问。
  “我带你去敦煌,如何?”蔺冲认真地烤着面前的兔子。
  “哈?”她不懂。
  
  但无论如何,两个人的旅程一定比一个人的有趣,就当是逃离寂寞的消遣吧,她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人。又或者是旅程结束了,她就会回到他身边。
  
  ***
  
  水里映出一双冷清的眼,少年剑客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己在其中的倒影。
  疯道士并非是疯道士,他上次说要讲一个故事,之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天河依然是沉睡中,菱纱的每一日过得是昏昏噩噩。他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但事实告诉他什么都帮不上忙。
  他在小屋内研药,菱纱刚刚睡着。假如是天意难违,那么菱纱想来也是无药可医。屋外有些声响,他抬起头看,竟是水面上出现了大片的涟漪。一回头,男子就站在他身后。
  慕容紫英并不清楚眼前这人的来历,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出怎样的一个故事,更不知道故事的本来面目是真还是假。男子知他心里的困惑,便问,你不信我?你怎能不信我?
  紫英问他,我若信前辈,前辈能否告知在下天河到底何时才能醒来?
  男子不屑,一介凡人的生死你怎么那般在意?一柄利剑自男子袖中飞出,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云天河的床头。紫英拔剑,意有开战之意。
  
  “先有盘古开天辟地,后有仙凡之别……”男人冷笑。
  “为何说这个?”
  “后人不管说起什么仙家的故事都对天帝怀着无比崇高的敬意,可谁知道这些上仙的真面目?说是龌龊之辈也不足为过。”
  “前辈也是修道之人,说出这番话难道就不怕报应?”他问。
  “我的报应早在万年前就结束了。”男子的额间露出一滴鲜红的朱砂。
  “…………?!”
  “要让云天河醒来不是什么难事,邪帝炎湘会来这里的。”
  “…………!!”炎湘?不是小豌的生父吗?他为何会来这里?
  “赢仲域再强,只不过是凡人的躯壳。他离开京城是因为他醒了,再过不久,我还是能看到那场激烈的战争。你说有趣不有趣?”
  “我的师妹…………”
  “她跟邪帝有何干系?凡人的血脉延续,你以为这东西很了不起?”
  “……怎会如此?”小豌现在依靠谁?蜀山的那群人曾信誓旦旦的说不会放过她。师父一走,她的处境不必说甚是危险。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比较合适,亏欠了他人的东西,就不该归还吗?慕容紫英,不,我该称呼你河崇才是。”
  “…………!!”河崇?对,他是河崇。
  
  一个故事开始从男子的口里徐徐道出,有仙有妖有鬼,有忠义、有叛逆、有怯懦、有勇敢、有私情、有大爱,这是一个关于宿命的传说,这是一场关于生存的战争。信也好,不信也罢,谁都知道水中的明月不可捞得。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07:24
  接下来的便是回忆篇了,诸位看客如有看不懂的地方也不必慌乱,时间久了,理一理就清了。
  紫英是河崇,蔺冲是子枢,小豌是聊葵,仲域是炎湘。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08:31
  【三十七】
  
  男子扶住慕容紫英的肩问道,河崇,还记得云凰一族么?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轮回,他怎么会记得前生种种?可他不愿直截了当地说一句不记得,只因男人眼中的那一份凝重。
  他又继续道,云凰中不论男子跟女子都极为美丽,也很聪慧,他们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服饰,就好像后来的人类一样,唯一不同的便是他们比人类的寿命要长上很多。
  
  ***
  
  壹·采荷
  
  
  华灯初上。
  云凰有规,百岁才为成年。
  云凰分四族,仙、妖、魔、鬼,灵岚之部便是其中一支。灵岚王的独子名为尧玠,小名子枢,是一个容貌清秀的青年,恰好今日他刚满百岁。
  灵岚部的大殿内的四方柱上分别盘踞着一条青龙,龙乃是灵物,亦算是他族的象征。玉壁屏风上镶嵌着无数珍珠,在这寂静的夜里发出柔和且明亮的光。酒香绕粱木,久久不散,丝竹声声不曾间断。
  臣子齐喝,恭贺王子成年之礼!
  
  
  男子笑曰:“子枢,自今日起你就是大人了。”
  青年抬头道:“谢过父亲大人,即日起子枢定将追随在父亲身后,以保护族人为使命。”
  跪坐在男子身旁的美妇人命青年抬起头,语调温和:“子枢,不,从今往后母亲就不该这么称呼你了。”话未落音笑出声来,“尧玠大人,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好像是今日新添的。已经不是幼儿了,难道还会走路撞到柱子吗?”
  子枢并未答话。
  
  “尧玠大人?”美妇人又唤了一声。
  “回母亲大人的话,子枢头上的伤不碍事。”他伸手抚上伤口,疤痕即刻便消失了。
  “撒谎,明明是被淀姬弄的。”一旁的紫衣小女孩无视兄长不悦的眼神,不甘心道,“嘁,你倒是晓得护着外人……兄长就知道一味地宠爱外人,我不甘心啦!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好,长得比她漂亮的人在我们灵岚部有很多呢!”
  “……龙卉,你又乱说话了。”子枢拍拍她小脑袋。
  
  一个陌生的蓝衣青年走上大殿,跪地俯首,一番无一例外的恭贺词后便是安静不语。
  灵岚王指着他对子枢说,这是我为你安排的术师,他值得你对他好生尊敬。青年对子枢一笑,让形状姣好的唇形更添上一抹魅力。描了金边的蓝色面具覆盖在青年男子的脸上,显得格外神秘。
  
  他是落日族的一份子,无谁知道他的父母是谁。落日族里总会生出一名优秀的术师,最后来到灵岚部落,终生都将为其服务。之前留守在灵岚部的老术师前不久已经走了,眼下的青年是来代替老者的吧?就在子枢还在思考某些事的时候,青年男子开口了。他说,尧玠大人,我是河崇。
  
  河崇左手的五指缓缓地张开,一团黑色的云破碎开来, 鸦青色的符咒定格在子枢的肩上。灵岚王对子枢道,有了它,就能证明你是未来的族长,你跟河崇不能相互背叛,否则必遭诛杀。子枢点头,对着青年的方向低首三次。青年静静地接受了这个誓约,蓝色的衣衫散出桔梗花的香味。群臣之中自有不喜河崇者,却也懂得掩饰心绪一同庆贺。
  
  一只五彩鸟飞进殿中,落在子枢的手心,张口就道,坏尧玠坏尧玠,你要记得晚上给我带些海棠果来!要最好的海棠果!你要记得!你要记得!一定要记得!
  所有人都知道这乃是淀姬的爱鸟,淀姬曾是落日族的公主,现居灵岚的谬蝉城。
  紫衣小女孩愤愤然道,兄长,我也要海棠果!要最好的海棠果!美妇人笑道,你怎么跟小鸟学说话呢?大家都在笑,唯独河崇是例外。子枢就想问他,为何你不笑?
  殿内的仪式有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子枢喝完最后一杯酒,双足便踏上了去往谬蝉城的路。
  
  ***
  
  谬蝉城·淀姬
  
  
  她本是落日族的公主,也是落日族的继承人,因为父亲的忽然离去便被撤除了继承人的身份,理由仅因为她是父亲在海边收养的弃婴,而非是落日族正统的血脉。族中的祭司对她都算不错,灵岚族的族长对她更是不错,所以她搬到了谬蝉城。生活起居一切照常,就连侍奉她的婢女与护卫都是有增无减,因为这是未来的灵岚族长——尧玠的命令。
  日子细水长流地慢慢消失,她心智越发成熟。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她知道真心待她好的只有尧玠,其他人不过是把照顾她当做任务来完成。在日落族中好歹还图母亲的一片关怀,可自从族长更换后,母亲就一人搬到了破旧的流沙居中度日。无论她怎么劝,也不愿随她来到灵岚。
  
  “淀姬公主,您怎么呢?”侍女小心翼翼地询问罗衣飘飘的女子。
  “………………………?”被称为公主的女子愣了愣,难道自己在他人眼中很不正常吗?
  “公主不如吟诗一首,以此作为纪念,您看今晚的夜色多好啊!”侍女只长她两岁,所以平日里就当是姐妹相成。
  “纪念心情?”淀姬还是不懂,随手拨弄一遍七弦琴,倒也算是成调。
  “思念心上人的心情何其美丽啊!”侍女陶醉中。
  “我现在只思念海棠果的味道!”淀姬噘嘴,就是不愿意承认。
  “您看尧玠大人已经成年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就能迎娶公主您了呢!这样想想不觉得很开心吗?”侍女讨好道。
  “不开心。”淀姬道,“这本来就是说好的事情,难道他还能娶了别人不成?是我的就跑不掉,不是我的也抢不到……再说了,我也不是特别想嫁他……”
  “打住打住!淀姬公主,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这不符合您的身份,请时刻记住您代表的是落日一族,切莫为此落下了莫须有的罪名!那样的话,也会给尧玠大人带来麻烦的。”侍女紧张地解释。
  
  尧玠就站在她二人身后,脸上是好笑的表情。
  淀姬看到他,就问,海棠果带来了没有?尧玠说明日再给你也不迟,今夜实在是太晚了,若不是因为你的召唤我现在怕是都入眠了。
  侍女识相,立即退下。
  
  “过来,这里还有一枚海棠果!”他逗弄她。
  “你,过分!”她跺脚,眼圈都红了。
  “我怎会骗你?看,这不是么?”他变戏法地拿出一枚海棠果,不停地在她眼前晃,尔后才给了她。
  “你真无赖!”淀姬心底泛起怒意,然不消片刻又是烟消云散。
  “你知道不知道炎湘?听说过没有?”
  “云凰族的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明日我要依约去拜见他,可能会有几天不能到这里来……你要注意休息,谬蝉城的天气变化无常,该怎么穿衣应该知道吧?”
  “这意味着你要正式成为灵岚的王了吗?”她眼里有些渴望。
  “……理当如此。”
  “那一天要早点来到,你说过要保护我的,要把我保护的滴水不漏,是不是?今日如此,明日也是如此。”
  “你多虑了,我向来守信。”
  “说得也是呢!”她替他将理好的衣襟有理了一遍,最后说,你先回去吧,几日后我等你来找我。
  
  你低下头看,水中的月是青灰色的;一抬起头,又是另一番色泽。
  尧玠将玉骨扇放进她手里,这才离开。她抚摸手中的扇子许久,最后将其收进了袖内。
  
  ***
  
  伏月殿·君王
  
  
  炎湘,是云凰四族之王,称谓邪帝。
  所有族人以王为荣,以王为天地,以遵从王命为旨意。
  所有族人对君王的名字耳熟能详,却并不了解君王的真面目,他们只能在百年一见的众大祭祀场合中见到他,剩余的其他时间你只能见到他的贴身军师——封都大人,他的一切都由封都代劳。
  
  “主君,属下求见。”声音低沉的青年男子口气虽是恭敬有礼,但掀帘子的手劲却是不小,以至于惊醒了正在观看棋局的另一男子。
  “何事?”炎湘漫不经心道。
  “主君有好些时日都没有批改公文了呢,不知道何时才能安居乐业!”他把所有事都丢给他来做,他怎不厌烦?
  “灵岚要更换继承人?”
  “四族的族长是避免不了要换人选的,或是自家后裔或是能者居上。当然,两者之间血统才是最为关键的。”敢情主君还记得这回事,真是稀奇啊!
  “那个人是尧玠?”
  “不错,正是他。”灵岚王只他一子,难道还有别人不成?主君还真是喜欢问些不该问的问题。
  “封都师,你扰乱了我的棋局,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封都有错,主君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他故作为难道,“只是往后都要主君亲手处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万事开头难,倘若习惯了就不会有不适应之说了。”
  
  殿外传来一阵琴声,封都的脸上露出赞赏之色。炎湘落下棋子,说,你还是坐下吧,否则还要我抬起头才能看到你,岂不成了居高临下之态?封都闻言照做不误。
  他说,公主的琴技又有了长进,听者私以为公主是有故事埋藏心中,主君难道不知?哈,还真是一个冷情的人,主君对亲生女儿都如此,想来我一个打下手的就不该抱怨主君的薄情了。
  炎湘穿上蓝色大氅,并未搭话。封都将落下的一抹微卷的发丝绕成圈,问,主君,后宫无主是不是不太符合常理呢?
  邪帝炎湘只有几个固定的女人在身边,却从未有立后之意。不少人冒死向他斗胆进言,最后都是无疾而终。前不久有祭司提及此问,不想换来的下场是命丧主君的掌下,此事自然在族中引起喧哗,一如既往的是他出面周旋,然后息了风波。在周围人的眼里他或许是可怕的君王,而封都只认为他是一个任性者罢了。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之中,树木的绿色苍翠欲滴。封都说昨夜降了甘露,今日树上的无息花就成团地绽放了,主君不想去外面看一看吗?
  
  无息花?
  炎湘黛碧的眸子里满是不屑。
  
  恰巧,尧玠求见,打破了他们之间的一场无言对战。才不过是一段时间未见,他就又比之前成熟不少,看上去就是一个不错的青年。他给了尧玠该有的名分,尧玠的面上似乎写着无心争名夺利之意。
  尧玠沉默良久后才问,主君,聊葵公主最近还好么?
  封都笑道,尧玠你何不亲自去看一看呢?
  
  ***
  
  妙露城·聊葵
  
  
  龙舟在湖上划行,一群女孩子玩得十分尽兴,衣衫尽湿透。而聊葵,只是习惯坐在远处将一双黛碧的眸子定格。近来的每一日都是惶恐不安的,夜里做梦都是血流的声音。
  有人在她耳边说,为什么不一起下去玩呢?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并不喜欢水。她如是回答。
  聊葵止住琴音,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俊美男子。十六重锦衣把她的身体包裹地紧紧的,连同了她的秘密。尧玠有多久没有来看她呢?仔细算恐怕都算不出来了。
  
  “恭喜……”她淡淡地笑里好像有一丝欣慰,“时光流逝的真快呢……我即将要看到你成为族长后的模样……不知道会不会有太大改变……他们都说男人一拿上自己的武器就会变得不苟言笑……”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还是矮他一大截。记忆里的男孩变成了男人,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是今日才进妙露城,想不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问她。
  “我不是会占卜么?你忘呢?”聊葵掏出随身携带的咒纸,“哥哥一直在念着你,他说他下棋找不到对手,而你已经消失很久了。”
  “他近来过得如何?”他跟他是好友。
  “还好。你呢?”
  “你过得如何,我便是同样的。”尧玠将一枝海棠花放进她摊开的掌心里,“喜欢吗?”
  
  她的双眼如同月牙一般好看,尤其是浅浅一笑的时候。她笑,我有好久都没有看见海棠花了呢,谢谢你,尧玠大人。尧玠大人?这么一叫好显生疏。她愣了片刻,他亦是如此。她喜爱海棠花,他曾答应过她以后满庭只留素海棠,她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能不能说一个故事让我听听?”他想趁此机会多听听她的声音。
  “在此之前我很想离开云凰族去看看其他的地方,而现在我只想留在云凰境内。”聊葵握住他温暖的手,“活这么久才知道还有其他的角落,长这么大才知道纷争之心为何物。”
  “伏羲来过?”
  “战火连绵不绝,你可曾看到过?”
  
  所谓的神族对所谓的云凰族仇视已久,恨不能一刀剜去。什么是妖,什么是仙,有分别么?一方因为恐惧另一方的力量,所以生出诛灭之心。伏羲劝云凰归顺天帝,云凰怎肯?
  这些事,他都知道。
  
  尧玠从背后抱住聊葵,墨色的双眼里流淌着温暖的光。
  他说,别怕。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09:36
  【三十八】
  
  
  接下来,我要对你们说邪帝炎湘的故事。自然,你们也知道炎湘为何人,他是仲域的前世。这故事其中自然也有重光的倒影。
  
  >>>
  
  贰·姬氏
  
  那个时候,炎湘还不是天下的帝王,按照云凰的规矩是要一百三十岁才为成年。他那时还小,不过是日日依赖在父亲身旁的孩子,可以肆意妄为,且不必担心受到责罚。只因父王宠他。
  他的母后是云凰灵岚部的王姬,自幼就很聪慧,是一个美人。
  当然,云凰的第一美人不是他的母后,而是他的祖母。
  
  这一天,他的父王在伏月殿宴请重臣,当然能坐在这里的尽是本家人。母后在父王身侧静坐着一言不发,炎湘则是惯性地半倚着屏风听论大家的谈话。父王从不避讳他,尽管云凰未来的继承人不一定是他,尽管他头上还有几位出色的兄长与姐姐。
  
  有人参奏,说,主君,鬼与妖从来就不是我族同类,他们早先是在我族周边的獠牙潭游走,后被先主邑君收降云凰。卑畜之根性众所周知,而且他们向来是野心颇大,如若放手不管,我怕伤及族人性命!主君,我欲除之!
  
  炎湘实在是想不起邑君是谁,但不必多猜也知道他是他的祖上。
  他知道鬼族与妖族有着动人且诡异的秘术,所有人都害怕那股力量。只可惜人人都要说除掉鬼妖,却从没有想过让自己的族人变得更强,他以为只有自己变强,才能高枕无忧。不是么?
  
  父王看着那人,说,这种决定未免太过轻率了,先主有言,不可违背。
  
  殿外有一人等候召见,来者是姬文简。
  
  年轻男子,一头栗色长发随意地绾了起来,着装简便。他行正礼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进殿,风中夹杂着碎裂开的樱花。坐在殿上的君王笑了,唤他一声‘王弟’。
  炎湘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小叔叔。同他一样是姬姓,名文简,姬文简。他是祖父与一个女子所生,在王室中是最小的公子。
  而且,姬文简的名字在王室中似乎也没什么人提起,若说原因,怕是跟祖母的态度有关。这些年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躲在云凰的什么角落里偷偷地度完了流芳年华。
  
  父王让座于王弟,众臣诧异,然,文简也是执意不肯。
  一番推辞后父王说,那么,你坐炎湘的身边吧,他是你的亲侄子,要叫你一声‘王叔’才是。
  炎湘的凤眼对上了姬文简深不可测的眸底,一定要叫王叔才行吗?自己跟他年纪似乎是差不了多少的,若要他叫一声‘王叔’恐怕是真的叫不出口。
  然而从身份上来讲,他的确是父王的亲弟弟。
  整整宽袍衣袖后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一声‘王叔’。姬文简接受的有些忐忑不安,不知何故。
  
  所有的主题还是妖鬼之事。
  炎湘看到父王的脸色越来越沉,母后亦是如此。
  一直沉默的舅舅终于说了,主君,妖族与鬼族已立誓叛变云凰,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血洗我魔族与仙族,我是昨日才收到消息的,不知主君如何看待此事?
  语毕,他俯首于君王足前。
  这或许是舅舅的谎言,也或许是舅舅的箴言,但群臣附和,君王又该当如何打算?
  
  炎湘‘腾’地一下跳下自己的座位,跪在大殿上,清冷的声音扩散开来:“儿臣愿替父王分忧解难……妖鬼两族在我云凰的统领之下本是低劣之群,儿臣以为他们不必交给父王来动手……”
  
  “儿臣终将在不久的未来接替父王的一切……今日若能凭一己之力为父王解决困惑,儿臣认为这对兄长来说也是一个好的答案,儿臣要兄长跟姐姐心服口服。”他知道兄长对他存有敌意。
  
  “主君,王子虽未成年…………”有臣子欲为炎湘说话,然而君王朝他摆了摆手。
  
  “炎湘,你就那么想成为云凰的王?”父王问他。
  
  “不错。”人人追逐的,人人想要的,他为什么不能去抢夺?
  
  “也好。等到你成年的时候,我就将这件事交予你处理。但,我对你的要求如下,这是一场不可流血的战争,假如你赢了,你就回到这里来拿走你想要的东西;假如你输了,就安心的在你的领地上待着,往后莫再提起此事。”君王一诺,绝非戏言。
  
  “儿臣领命。”他抬起头,看到母后长出了细纹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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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咒印师的家族是极其隐蔽的,若非是王者来访,一般情况下,城门从不对外开放。
  封都是家族里最聪慧的孩子,也是家中独子,因而从小就是被当作未来辅佐主君的对象来培养的,他很上进,每一样高深的咒杀术,他只要看一遍就能领悟其中的奥妙。而且,这孩子的心很深,让所有人猜不透。这对咒印师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当然,政权中的角逐游戏他也还是很在行的。
  
  封都师是跟炎湘年纪相仿的孩子,都是还有些时日才算成年。这时的他们还不是很了解对方,只能谈得上面熟而已。
  
  夜里的咒印都城,人们称之为冥廊。冥廊的城下是一条宽宽的河,河里面尽是圆滑冰凉的石子,一脚踩下去倒是很舒服。河的一面是朝着冥廊的城门,另一面则是绵延起伏的山峦。
  
  城门发出粗糙的声音,有烛火亮起。炎湘一回头,才发现是冥廊的未来主人——封都师。弱不禁风的少年,也注定能有一番作为吗?哈,忽然想起咒印师很会算命。
  
  炎湘对他说,我要让鬼妖两族从云凰消失。
  
  封都的脸上没有任何态度。
  
  无息花在咒印师的住处真是随处可见,他还未伸手去接,冰就融化了。无息本是水,遇寒才能成花。炎湘一度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奇怪,长年火热,就好像天生带了毒一般。
  
  炎湘弹掉肩上的水滴,说:“因为父王认真了,他今日很认真地跟我打赌,说如果我赢了,他就给我想要的东西,我若输了,我就独自寡居。所以,我必须比父王更认真。对了,我记得你将来是立志辅佐大哥的军师吧?”
  
  小小的冥廊忽然迎来一场雨。
  
  封都的墨色鬓发黏在了苍白的脸颊上,他是天生畏冷的咒印师。炎湘温暖的指弹去了清秀少年脸上的冷雨,说,好舒服的触感。
  封都甚至想不起炎湘的大哥到底是谁,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尽管他是他未来要用心辅佐的对象。需要他人的帮助并热衷于他人施舍帮助的人总是怯懦者,时间久了,他是既害怕他人的能力,又害怕自己失去优秀的帮手。
  眼前这人是主君身边最年幼的孩子,也是野心最大的人。或许不该说他有野心,只能说他是一个让人无法看透的人。封都算不出他的卦象,这对一个咒印师来说是可笑的事,但他喜欢如此。
  
  厚重的诡异声缓缓开启,黑色的城门被拉开了。封都拢一拢衣袖,说,外面要下雪了,殿下不如随我进城。
  
  一道黑影‘嗖’地一下跃进深海树林,他就这样消失了。
  
  封都看向手中的咒纸,那上面预示了主君的死亡,族中大乱。此乃秘卦,他要好好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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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炎湘离成年的日子也近了。
  他不再是那个成天跟在父王身后的孩子,连朝臣们的议会他也不再感兴趣了。相反,兄长们开始咄咄逼人,在自己的周边拉开了一张张密网,恨不能将所有人都笼络进去。几位姐姐也到了适婚年龄,皆是依次嫁入他族。
  他以前是喜欢跟母后谈话的,而现在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同姬文简对弈。
  
  王叔的年纪比他的大哥还要小上许多。
  他喜欢叫他文简,而母后不允他这般喊叫,说是违背了礼仪。
  他就想,云凰中本没有礼仪,因为存在的年代太久了,这些东西便被搬上了场面。许是有人觉得无事可做,便在白纸上拼命地写写画画,留下了原本空白的现在却紧紧有条的规则。
  
  在王室中,他是最小的孩子,按照常理也是灵力最弱的人。在他跟哥哥们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要接受刺侍的训练与挑战。
  所谓刺侍,就是最强的战士。他的哥哥们早已成年,灵力似乎是到了极限,虽不会赢那些具有‘杀神’之成的战士,但也不会仓皇落败,而炎湘在小时候的灵力就已经像成人后的哥哥那样了,每次比试都是平手,谁也无法伤到谁。
  他总对那些人说,如果我赢不了你们,我是决不会罢休的。
  
  终于有一天,他赢了两个战士,他看到了父王眼中赞赏的神色。
  终于有一天,他伤了一群毒牙,他看到了兄长眼中的不平之心。
  
  午后,他在樱花树下休憩。
  王叔路过,便解下身上的大氅,盖在了他的身上。数片樱花随风而落,掉在他黑色的发上,于是王叔又忙起来了。
  
  “王兄说,你住着这么大的宫殿却还嫌小……”王叔开起玩笑。
  
  “难道它很大?”至少跟兄长们的相比是太小了,他有一颗善妒的心。
  
  “长幼有序,怎能乱了礼法?”姬文简觉得小侄子还是太孩子气了,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愿意跟他在一起小聚片刻。
  
  “我要是当上王,一定废了礼法。”炎湘不屑。
  
  “炎湘,不许胡说!”黛碧色的眸子里多出无声的斥责。
  
  “王叔,我问一个问题。你说大哥要是云凰的下一任继承人,那么现在的咒印师是不是也要换人?比如说冥廊最小的公子——封都师,会不会一定是他?”
  
  “现在侍奉你父王的不正是封都的父亲吗?所以,封都该是下一任辅佐王的人选。我听闻他是一个很出色的咒印师,在家族里无人能及。你大哥若是得他相助,自是好事。”姬文简将手中的最后一瓣樱花埋进土中,瞬间,这园中就多了一颗高大的樱树。
  
  “……咒印师有那么重要么?”薄薄的双唇终究是掩不住刻薄的语调。
  
  “咒印师家族世代以侍奉主上为使命,所以,你说呢?”他一笑,“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你当了王者,那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然而我是不该这么想的。”
  
  炎湘翻起身坐在他的旁边,小脸搭在王叔的肩上。王叔看到他如绸缎般的发丝,果然一声斥责,说,炎湘,你怎不束发?
  他说,我在自己的寝宫这样有何妨?王叔,我们来下棋吧,你要是输了就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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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湘成年的那一天,有人慌慌张张地闯进了殿,说是鬼妖两族杀害了咒印师大人。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然后齐看向站在父王身边的咒印师,既然他死了,那为何还会站在这里?莫非这其中又有什么缘故?
  咒印师的身体瞬间瓦解成沙。
  一道声音在上空响起,他说,早在半年前我就被鬼族杀害了,这半年来我用蛊术维持形体,不曾让他人看穿其中奥妙。我一如既往地在主君身边为主君占卜祸吉,处理政务……先祖有令,不可对鬼妖两族开动杀戒。如今,还是请主君三思而行。
  
  风吹沙动,沙随风走。
  封都就站在殿外,神情却出奇地淡然。他已经成年了,面孔上找不出一丝稚气,这是一个优雅的青年。就像他的王叔姬文简一样。
  
  炎湘开始了自己的旅程,父王还是那一句话,他要的是无血的战争。
  
  王叔送他出城,说,炎湘,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你的母后最记挂的人就是你。
  
  他何曾没有听说过鬼的森冷跟妖的厉害之处,他并不害怕,他只是把那些人当成了刺侍。唯一不同的是刺侍不会要他的命,而鬼却是不会放过他的。
  
  若是按照父王的嘱咐,那么他一定会输。他到达那片区域的时候,鬼妖的嘲讽之声很是厉害,大概以为他是来求和的,然后由他们来提出一些夸张且奢侈的要求。
  有人说,你们的刺侍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勇猛了,你们的王也是毫无担当的神,竟派了这样的小鬼来劝我们归降,可笑至极!
  还有人说,让我们脱离云凰,再交出你们现在的王,我们杀完以后就离开这里,回到我们过去的地方。
  
  这次出行,他只带了五个刺侍,父王说够了,他却觉得多了,都是碍事的人。
  他冷笑,你们要回到过去的地方是吗?那我就送你们一并回到起点,如何?
  
  左手的五芒星发出滚烫的光,一片火落到地上,以极速燃烧了整片肥沃的土地。包括其中那群口口声声说要离开云凰的人。
  他不喜欢肮脏的东西,虽然肮脏没有本义。当然,他也不认为自己的血统有多高尚。他只是不喜欢失败的人却要高调的离开,他不喜欢别人跟他说话的姿态。
  
  金凤带他跃进天火中,一把长戬展开杀戮之战。
  
  说是神也好,说是妖魔也罢。
  
  就好像是期待中的一场战斗,发挥地如此淋漓尽致。红色的血,尖锐的惨叫,小孩的哭泣,弱者的求饶,还有强者的还手之力……一切的一切都让他骄傲,再然后是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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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到伏月殿时,第一眼就见到了坐在王座上的兄长。
  兄长告诉他,父王已逝,他是被妖族所害,同前代咒印师一样只以惑术维持形体,昨日散了魂魄。
  然后,王兄的眼里是恨意。
  他说,王弟你对鬼妖两族大开杀戒,实乃魔尊之为。父王宅心仁厚,你却如此心狠毒辣,王兄虽想念在你我的手足情分上判你无罪,可是王兄做不到,你就莫怪我了。再说,你背弃了父王的旨意,你无资格做王者。
  
  炎湘避过王兄的致命一掌,冷笑道,王兄,你不为父王之事悲伤却要急着跟我抢夺王位,这是不是大不敬?
  
  说到底,王兄不过是送上门的一条命而已,纵使他想放过他,看情况是不允的。
  
  他一掌击向王兄的脑袋,王兄倒下了。其次是坐在旁边的二哥,然后是不断后退的三哥。一道剑光拉开了他跟三哥的距离,他回头,是王叔姬文简。
  王叔握住他的手说,炎湘,你怎能这样做?
  炎湘看得到他的愤怒,也看到得到他的悲伤。说到底,王叔是善良的,他最害怕的就是亲情的背叛。在他眼里,炎湘已是一个冷血的恶魔。
  文质彬彬的王叔其实是一个很强的战士,实力仅次于父王。他这样隐藏自己,怕的就是受人冷落。
  父王了解,他也了解。
  
  “王叔是为争夺王位而来的?哈哈哈哈哈哈,我跟大哥都错看了你的能力。”三哥从地上狼狈地爬了起来。
  
  “…………!!”姬文简的表情冷漠地无法让人接近。
  
  “王叔,好不简单啊!”
  
  “你最好让我杀了他!”炎湘欲挣脱他的钳制。
  这一推拉,王叔的面孔就变得模糊不清了,他的身体也像父王的那样散成了沙,一切都是虚无的,一切都是幻境里的一场梦。
  
  最后的结局是炎湘亲手杀了自己的唯一兄长。然后是封都师的到来。
  封都的手摸索上他的轮廓,说,你回来了,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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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湘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主君,但,封都是一个好军师。
  有一种人会强到失去所有对手,这对寂寞的神来说是无法原谅的事。当没有人能与你匹敌时,你会怎么办呢?不用着急,有一天你会发现最强的人就在你面前,他是你的另一面。
  下弦月的夜晚,他总会跟自己下一场棋,总会叫出身体里的另一人来比试。
  渐渐地,眼看着叫‘炎湘’的自己就要被吞噬了。
  这,或许是好事情。
  
  
  炎湘说,封都,其实做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说是不是?我早就发觉了,我只是喜欢抢夺东西罢了。封都,你在我身边是否觉得累?
  封都说,主君,我从不觉得累。
  
  落樱无数。
  流芳已过。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10:43
  【三十九】
  
  云凰族有一位出色的王,还有一位优秀到极致的咒印师,然而这云凰却开始渐渐灰暗。凤凰涅槃虽是美事,但从某些地方来看也是一件极苦的事。每当封都师看到被幻影撕为碎衣般的苍穹,嘴边总会浮出一个懒散的笑容。主君,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我想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明白。离期何日?归期何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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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都·卦象
  
  
  封都痛快地批改着桌上的奏疏,脸色阴晴不定。手下们全是跟着心里发慌生怕惹火上身,要知道有一种人若是发起怒比主君还要可怕,那就是封都师大人。其实不用脑子想也知道那批奏疏里的内容,无非是请求主君讨伐鬼族与妖族,最后再去讨伐另一批陌生的敌人。鬼与妖确实是云凰的心头大患,无奈主君压根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实在是令人不解。
  
  虽然封都大人在此之前给出的答复是‘先帝有令不可违背’之类的敷衍,不过大家都知道很多年前打破戒律的正是当今的主君。封都大人总不好说出‘当年主君年少气盛’的这种话吧?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固然是件聪明的事,但如果真的选择这样说的话就等于自己给了自己一耳光,颜面尽失是小事,主君可是绝不会放过他的。然,对臣子一再的敷衍恐怕是不能了事了,而且封都大人的最近心情明显是非常欠佳,这下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大事情。
  
  “你们最好站到门外去。记住,任何人来求见都说不见。”封都撂下笔,披上外衣。
  
  “刚好你这话被我听见了,想来我来得还不算晚,望封都大人不要见怪。”男子摘下斗篷,一身积雪。原本站在门口准备执行命令的人立即做鸟兽状散。
  
  “我不知道有贵客来临,有失远迎了。”封都起身准备热茶。
  
  “封都大人,我得到一卦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看?”男子于榻上落座,“是关乎主君的事,我想你应该很有兴趣才对,否则我也不敢来到这里与你对谈,嘴皮子上的功夫我是不如你的,你说是不是?”
  
  “你对我的称呼这般尊敬倒是让我不自然了,你猜得不假,事关主君的事我怎能没有兴趣?你大可以随意说,我可以很快分出真伪。在这个以占卜为生的环境下,骗人的把戏自然也是多不胜数的。”封都看地上的水迹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灵岚为何擅自降雪?今日王姬贵体欠安,我记得我在之前有打过你们招呼。”
  
  聊葵很是畏寒所以从不在寝宫附近布置雪景,尽管她喜爱洁白晶莹。主君一向爱女心切,长年以暖火的种子布置城中,可谓是用心良苦。旁人见到了也就只有羡慕的份,要知道主君是爱寒之人。他家主君为看一场喜欢的风景就常常在人家的地盘上唤来场大雪,不少人在背后都是叫苦不迭,封都自知无力阻止,最多就是嘴上调侃几句。
  
  男子打开檀香扇,笑道:“哦,这场雪是淀姬送给公主的礼物,你要是不提我倒差点忘记了这回事。落日族的淀姬,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那可是一个美人呢。封都大人怕是也该娶个妻子了。”
  
  封都品一口好茶,问他:“莫拿美人来搪塞我。你来不是为了告诉我算卦一事么?”
  
  男子自袖中掏出一个卷轴摊开。美如泽玉的少年跃然纸上,就好像一个实物站在眼前,那双黑色的眸子就如同上好的墨汁一般,浓到化不开来。此人,封都并不认识。
  男子说,他叫河崇,是灵岚王尧玠的贴身术士,跟你一样。
  封都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哦,说到底是为辅佐尧玠而存在的人,就好像他对主君一样。那么,此人妙在何处?还是说他有什么不可示人的野心不成?
  
  殿外传来聊葵跟几个侍女的笑声,他莫名地觉得头有些发痛。他还不知道主君现下身在何方,若是他再不回到族内,只怕他要被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给活活压死。当然并非是他觉得疲惫,而是上上下下的舆论实在是太过于沉重了。
  
  “河崇不太喜欢说话,甚至没有人会关注到他,不过他跟那位淀姬的关系好像还不错。一日,淀姬让他为主君算一卦,他便很听话的去做。我恰巧路过那处,说是因缘巧合也不无关系,总之我得到了此卦象。”男子掀起珠帘小看一眼外面的风光,“你算不出主君的未来,是不是?”
  
  “主君不正是一个独特之人吗?”封都反问。因为他独特,所以他才决定辅佐他。
  
  “云凰会毁灭,而且是亡在你最信任的主君手里,你信不信我所说的话?”男子沉下声调。
  
  “哈,主君非昏庸,封都非无能之辈,此话从何说起?”他发现自己的语调已开始不悦了,“你该不会在梦境里都不忘诅咒主君吧?云凰散了于你而言又有何好处?”
  
  “正是因为对我没有好处,我才说实话。”男子一如既往的调侃语调。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给你安上一个罪名让你去冥廊受苦?!”封都的眼里有着警告的意味,“那位年轻的占卜师正好可以跟你路上作伴。”
  
  一只小鸟飞进室内,幻化成人。
  玉树临风的男子摇着骨扇,只一句,伏羲贸然来访,还请封都大人海涵。
  伏羲曾是这里的常客,说来是一个好相处的对象,只是他背后的那些人物令云凰倒尽胃口。粗俗无理且好战,他们还极度喜欢为掠夺的行径灌上好听的名词。这些让炎湘很是不齿。
  
  伏羲自行入座,虽然主人未请。
  要知道不久前大家还是很谈得来的朋友,如今变成这样多少有他自己的责任。他为天帝所用,天帝想要云凰。他知道云凰不会选择妥协,而他不愿同云凰血刃彼此,此事难为。如今有河崇预言,他也算是心中有数了,他不知道在封都的心中是主君重要还是族人重要,封都的任何一个决定关系都关系到了天帝的得或失。
  陌生男子拂袖离去,只字未留下。伏羲对着封都却是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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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露城·吞噬之画
  
  
  声声慢。
  雅乐如酒,任意逝去几度年华,一生中无非是春去春又来。
  女子们宛若百灵鸟般的歌喉在王姬的殿中连绵起伏不绝于耳,乐师们的配合也是极好的。殿中的香炉里正燃着罕见的香料,氤氲之中是舞姬们的曼妙身姿。有画师在一旁为王姬作画,王姬神态自如。
  
  有一贵族女子对王姬说:“你如此喜好雅乐,真怕你嫁到灵岚后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到这里,那样的话真是让尧玠大人为难了,他对你一有不是之处,只怕舅舅会要了他的命,我说的是不是?”
  
  聊葵脸红如蔻丹:“景瑶姐姐,你在胡说什么?”
  
  景瑶立即笑出声:“哟,比起前几年是有些公主的样子了,知道训斥我了,我才一句话就叫胡说,那我要是再多说上几句,你不恼得要摘下我的头颅?罢了,姐姐还是不说话才好。”
  
  另有女子问聊葵:“妹妹,假若没有意外,尧玠大人跟你的好事应该是近了吧?”
  
  聊葵低低的一声‘我不清楚’当即让在座的几位表姐变了脸色。有人提起淀姬的名字,紧接着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是是非非。更有人说,尧玠好像有娶淀姬的意思。
  景瑶握住她的手说:“你别听她们瞎扯,她们啊就喜欢吓唬人,你的婚事舅舅自然会给你做主的,尧玠就是有一百个胆子还能怠慢你?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待你嫁到灵岚后,若是尧玠真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
  
  她哪里是怕尧玠欺负自己呢?
  反正,她的心事无人能够明白,虽然父王对她是疼爱有加,可是一个人终归会有属于她自己的宿命。她对尧玠的那点儿心思,大家不是傻瓜早已是心知肚明。尧玠娶她是众归所望,她与他之间本就无所拦阻。然而,外界所传言的那位淀姬是一位出色的美人,即使她的身份比她低微,但她离尧玠始终比她要近很多。
  
  有人进殿。描了金边的蓝色面具覆盖了青年的所有轮廓。
  青年谨慎地行过礼,随之递上一份卷轴。他是尧玠的御用术士,名为河崇。他说这礼是淀姬托他送过来的。景瑶的面上带着奚落之色,随之展开卷轴,画上是一位妙龄俏佳人。
  少女一双如水明眸正凝视着不远的前方,丹唇含笑,纤纤十指上分别躺着片片樱花,裙裾如风。
  
  所有人都了解这幅画的含义。
  河崇转述了少女的一番话:“淀姬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了王姬非常想要见她一面,为此她特意送上这幅画,希望王姬能记下她的容颜。事已办完,河崇也该告退了。”
  
  聊葵浅浅一笑:“好美的女子啊,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殿中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她想起冥廊的风声,想起冥廊的雨夜,想起尧玠背着她穿过山谷的路途,想起封都为她的心愿而祈福的诗句,想起一只藤制手镯的模样。呵,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却在此刻浮上心头。
  
  聊葵收起卷轴,和风一般的语调:“这么好看的佳人是不能被雪藏的,我会让尧玠为她安排一条好的出路,望你将我的话传达给淀姬小姐。另外,我很高兴能收到这份特别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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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谬蝉城·不甘
  
  
  淀姬听完河崇的话后很得意地笑了。她说我就知道我会比她好看,所以她在怕我,而且她以为尧玠会把我嫁出去吗?我不舍得尧玠,尧玠也不会舍下我,河崇,你说对不对?
  
  河崇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
  
  淀姬忽然抱住他,说,如果尧玠娶了我,那该有多好,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给你更高的地位,再有没有人敢瞧不起你,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相依为命,一面逃亡一面生存,除了你,我谁也不相信。
  
  看来这些年发生的事并没有让你学会任何东西,你除了会发脾气以外根本不会做任何决定,连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握。他叹一口气。然而这话没有说出口,他一向是寡言少语的人。
  
  少女对着他的耳朵说出一句:“等炎湘离开后,我要你辅佐尧玠坐上王位,你要答应我。”
  河崇不置可否地笑了,他问:“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先走了,尧玠大人好像正朝这边走过来。我觉得王姬……算了,如果还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忙,你可以让下人过来找我,不必亲自跑到我的居处。”
  
  看着青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少女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容,果然还是河崇最好呢,总是为她设身处地的想问题。只可惜她最爱的还是尧玠,说起来有段日子没见到尧玠了,今天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衣服,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说起漂亮,她又想到送给聊葵的那幅画,她还嫌河崇画得不够好看,毕竟是人比画美呀!
  
  熟悉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她满载笑意的一个回视,就看到了他。她扑进他怀里,说,怎么来也不通知一声?我连衣服还没有换好,这样很不好看呢。
  尧玠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她在他眼里就像个孩子一样,所以她穿什么对他来说皆是无差别的。她也是不小的年纪了,说起来他该为她在族中找一个不错的男人让她过上新的开始。父亲带给她的伤害将由他来弥补。
  
  “淀姬,你心里有没有喜欢的对象?”尧玠问她。
  
  “没有。”她鼓起嘴。
  
  “那么,你觉得河崇怎样?”他看河崇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他想他对她应该是不错的。
  
  “好端端地怎么说起他了呀?我又不是要嫁他,我要嫁给你!”淀姬原本清澈的眸子转为血红色,想来是发怒了。
  
  “……”尧玠愣了下,随即沉声道,“我是有婚约的人,我的未婚妻是王姬,你切莫胡言乱语。听懂没有!?”
  
  “尧玠!!!你说什么?”淀姬重新握住被他甩开的手。
  
  “…………………………”
  
  “是不是那个坏人跟你说了什么话?我知道她小心眼,我就是不喜欢她,所以我故意送上自己的画刺激她,没想到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小鸡肚肠,你怎么能跟她在一起?我喜欢你很久了呀!你不知道我的心思吗?从你把我带回灵岚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对你,我不可能会有男女之情。小妹,你别胡闹了。”尧玠转身离去。
  
  院中的桃花散了一地。
  她站在树下发呆,久久地也没有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他说,我对你不可能有男女之情,是什么意思?她忽而潸然泪下,忽而放声大笑,他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暗色走廊的某一处,有一个人正在看着这出戏。
  他的唇边泄出一丝笑意,然,怎么看都像是嘲讽。他了解她的性格,接下来恐怕还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而他决定了要好好使用这个新的工具。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11:42
  【四十】
  
  淀姬这一世注定嫁不得尧玠,因为他们是真正的手足兄妹,虽然她目前还不知晓自己的生父究竟是谁。天下并没有不劳而获的宠爱,亦没有无缘无故的迁就,而她则是固执地为这两样东西添上了男女情爱的理由。就算氤氲的彩色烟火散尽,她也依然宁从旧梦。
  尧玠自那日后便不再前往谬蝉宫看望她,就算是她主动来见他,他只是淡漠的打一个招呼,不顾她径自咬着下唇的动作,也不看她发红的眸子。她的恨,他似乎懂,但那些在他眼中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直到有一日父王召见他,淀姬也在那里候着。
  
  父王缓慢道:“尧玠,你已到了适婚年纪,也该娶一位好妻子了。父王选她,你意下如何?”
  尧玠愣了愣:“父王,淀姬可是你的女儿,是我的亲妹妹。”
  父王将地上碎裂的玉玺拼凑成形:“封都师昨日派人来同淀姬提亲,这也许是一件不错的婚事。只是父王希望你从此以后都不会为这个决定而后悔,你说呢?”
  
  淀姬成婚他为何要后悔?父王的意思他不甚明白。
  在所有人眼里,封都师大人是一个不错的对象且备受主君的信赖,她若是嫁了过去自然是不会受苦的。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缺少爱的小孩子,若要成熟也许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情,总有一天她会想通那些不必存在的是是非非。
  
  他在回廊上遇到淀姬,她看着他面无表情。
  本来想要说一些祝福的话,想想还是作罢了。不待他没有走出几步远,淀姬就对着他说,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后悔的,如果我真的嫁给其他人的话,你对云凰的忠诚便会粉身碎骨。
  尧玠立即想起葵姬艳如芍药的脸,不由地开心一笑。他伸指点上她的额头,说,淀姬,你怎么一直都爱耍小孩脾气呢?不过待你嫁为人妇后,我想你会变的。
  
  有青年男子从对面迎来,身上披了一件比平日里要厚实上很多的外套。他说,尧玠大人,属下有要事与你商谈。
  尧玠问他,河崇你这又是怎么呢?身体哪里不舒服?
  河崇笑道,不碍事,这几日有些疲惫过度,歇上一会儿就会觉得好一些,您不必为我担忧,在属下看来公事才是最重要的,请您前去书房好近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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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夺情
  
  沐浴在火光里的妙露城内一片死寂。除去负责守夜的侍卫外,所有的下人们早已沉入梦乡。当然,没有入常例的人还有两位,那就是王姬——聊葵,还有云凰的主君。
  
  “不必如此拘礼,抬起头说话也无妨。”炎湘解下蓝色大氅,语调柔和。
  
  “有些时日未见父王,小女难免有些惶恐不安。”聊葵缓缓地抬起头,如水般的眸子里含着浅浅笑意,“很高兴父王今日来到妙露城,聊葵对父王甚为记挂。”
  
  “父王一直想让你做一个不问世事的小孩子,但事与愿违,你已经出落的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且是毫无征兆的。”炎湘单手撑起下巴,“封都要成婚了,所以连带着就想起你的事,葵姬也该嫁人了吧,要离开父王的身边。”
  
  “呵,我当然会长得像母亲,要知道我可是她唯一的孩子,怎么能不像呢?”
  
  父王从不与她说起婚配一事,今天这般说话,莫非是有什么原因?她不懂。听到父王提起自己的母亲不由地无端难过,母亲本是贵族出身,却一直未被立后,反倒是母亲的侍婢为父王诞下一位麟儿后成了父王的宠姬,此举备受朝臣争议。
  母亲很久前就离世了,离世前的最大不甘就在于她认为自己的命远不如那位侍婢。仆人越过主人的位置,在贵族的眼里是大为不敬的。所有人都以为长子的生母会扶摇直上成为名正言顺的正室夫人,不想父王命她为母亲殉葬,所以说父王总是在做奇怪的事情。
  
  想起往事便有些失神,她私下缝制好的香囊‘啪’地一下掉在地上。炎湘拾起交还于她。
  珠帘微动,枯叶残雪。她将小手紧贴在暖炉上,贪婪地索取着一些烫人的温度。她是这么怕冷的一个人,以后若是独自生存又该如何取暖呢?
  炎湘见状便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虽是九重锦衣在身,但看起来还是极单薄的。灵岚很冷,所以父王才不愿会带你去那里看风景,你只有留在妙露城我才会安心。”
  
  暖炉开始冷去。她将手藏进衣服制造出的大褶子里,不敢往外伸出一点。吸一口气,一道道白烟在眼前萦绕不散。她知道父王并不喜欢灵岚。
  屋檐上的铃在风的拂动下发出悦耳的声音,那是前几日她挂上去的,那只铃铛是尧玠很多年前送她的小礼物,她一直没有丢掉。尧玠偶尔会问起铃的下落,她总说,不记得放在哪里了。她觉得仿佛一旦承认了这种事会很羞愧。
  
  每一夜在枕边入睡,都觉得自己将是永恒的死去。每一次跟尧玠面对面的谈天说地,她都认为他会离她而去。她也不懂这种绝望是从何而来。她曾经问起乐师什么是痛苦,乐师说所谓痛苦就是不疼不痒,一半麻木一半知觉。当时的她不觉此话有多精妙,然而现在想想,竟发现他说得是不无贴切。
  
  “封都欲娶那位淀姬,不过,她想同尧玠完婚。”炎湘打开檀香折扇,“不知你有何想法?”
  
  “小女不懂其中的缘故。”父王是在试探她还是别有用意?罢了,凡事皆不可做一种预料以免生灵涂炭。
  
  “聊葵要是喜欢的话可以一辈子住在妙露城,那样的话就能当一辈子的小孩了,你说有什么不好?”炎湘递给她一盒胭脂,红色花瓣七零八落地散在里面。
  
  “那位淀姬的出生…………”
  
  “名义上是落日族的公主,其实有着灵岚的血统,是尧玠同父异母的妹妹,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封都说她的咒杀术很不错,因而想要将这样的人拉拢过来,所以尧玠不能娶她,尽管她想嫁。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可是妹妹怎么能嫁给哥哥?”她吃惊地反问。
  
  “想让她心甘情愿的为封都所利用实在是有些难度,但你我无需担心,封都自有分寸。因为铲除异己是他的天赋。灵岚也休想会从这件事中成功地全身而退。”
  
  “叛变?”她看着面色平静的父亲。
  
  “无论封都娶不娶那位流着鬼族血统的女子,但你要记得一件事,那便是你绝不能把我们的血揉进灵岚的体内。”他抬起女儿的下巴,想从她的眼中看到一丝诚信,果然不出他所料,女儿的眼神莫名地果断。
  
  “女儿自有判断力。而且,我是您的骨肉,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所以,女儿懂得如何处理。”她笑。
  
  “如此甚好。夜深了,你去休息吧,明日我让封都为你送些阳咒过来,否则穿得臃肿了也着实不好看。”他看她螓首蛾眉,巧笑倩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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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谬蝉城·帝柱
  
  淀姬在河崇的怀抱里发出猫一般的呢喃声。她说,河崇,我恨尧玠,恨到想要将他燃烧殆尽。
  河崇喂她喝药,清冷的嗓音里不难听出有一丝宠溺。他说你还是孩子脾气,所以你总会落一身的伤口,连我都不知道要从何治起。
  淀姬用手指拈一点红沾在粉唇上,刹那欣喜若狂。她问他,尧玠跟葵姬的婚事何时敲定?
  河崇皱眉,说,我不清楚。
  
  她就认真地反问他:“我是不是一个很无用的人?出身不好且又没有人喜欢,连仆人也会不给我好脸色看,我是不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河崇,你能不能对我说一句真心话?我只想听一句真话,所以不要糊弄我了。你看我已是一个将死之人了,是不是?”
  
  河崇略微沉吟半晌:“你怎么会是无用的人?灵岚的族长怎会因为你是一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弃婴而把你带回这里?人心是贪婪的,他已经不满足于当一个族长了。尧玠并非是坏人,但尧玠的父亲却同样并非是好人,难道你不如此认为?”
  
  香炉内爬出一条小蛇。
  淀姬将吐着信的小蛇藏进袖内。她说,我饿了。
  
  “然后呢?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她继续追问清秀男子。
  
  “你有颠覆云凰的力量。”河崇在她耳边低语,“假如你同尧玠成婚,你可以用自身的血唤醒荒州祭坛内的第四根神柱,你可以无所不为。你若是死去,神柱无人能抵,这就是宿命。这种力量正是灵岚所想要的,我现在可以对你说真话。”
  
  “云凰会被我颠覆吗?”她高兴地手舞足蹈。
  
  “我不会骗你。”河崇从不说谎。
  
  “尧玠是一个很忠心的人,无论是对云凰还是对他所谓的主君。那份忠心在我眼里就是愚钝,他说他不想要天下,可是我想要为他争。事已至此,我跟他是不可能会成婚了,那么我有自己的选择。”她转过身看着庭院中纷纷掉落的桃花,“我们一起从小长大,你带着我逃亡,我很感激你。”
  
  “你言重了。”他很有礼貌。
  
  “我有自己的选择。那么,我先走了。”她颇有主意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她的打算。女人发起疯来不会输给男人,她现在是抱着与云凰一同毁灭的心前往荒州神坛,她要用自己的身体碎裂第四根神柱,那样的话,云凰自是灰飞烟灭。她讨厌王姬,讨厌与王姬有关的一切,除了尧玠。真是可怜的女人啊,前一刻能在樱树下抚琴谈笑,后一刻连元魂都散了。
  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不禁也笑了,其实他最厌恶权势地位。他想起一个女人,他知道她跟淀姬一样小气,但她比淀姬懂得何谓谎言与谋虑。淀姬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些盲目的愤怒与勇气。
  他再看向新显的卦象,唇角不由地溜出一丝嘲讽。
  
  淀姬在口头上答应了封都师的提亲,众人都很开心,尤其是尧玠的母亲,她从心眼里不太喜欢淀姬这个人。尧玠的父亲正想追办这桩好事时,不想封都师在下一刻回绝了这门亲事,这叫大家一时摸不着头绪。
  淀姬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快,她说,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嫁出去的。
  尧玠母亲的口气十分不悦,她说,你整日疯疯癫癫,封都大人岂是能容忍你?王姬与子枢有婚约,你却成日跟在后面捣乱,真不知你是何居心。
  
  这一夜,有人在淀姬的房内发现蛇皮,还有被鲜血染红的帐幔。淀姬食着鬼族的劣等人才会用的食物。几个侍女已是死去多时,心脏已是不在体内。淀姬连夜出逃,尧玠命人出去查找。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12:54
  【四十一】
  
  内外皆有忧患,仙魔之间已是千疮百孔。
  炎湘依旧是面无表情地奔走于峰峦之间尝试残酷的分裂之举,他说若不达目的便誓不罢休。
  封都的眉头意外地舒展开来,他不再为群臣的建议而露出为难之色,也不再以扰乱炎湘的思绪为己任。有不少魔族重臣向他递出辞呈,多是以年老体迈为借口,他大笔一挥很是爽快。老臣们心虚地看他几眼,尔后默默退出。
  生母猝然离世,他回到冥廊小住几日后立即匆匆回到伏月殿。纵使公事不再繁忙如昨,纵使主君不再常与他对弈或是谈笑风生,但他已是习惯了这份清净,仿佛伏月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他想,原来没有人会忠于我的主君一世,包括我自己在内。
  主君,你要知道在这个世上放纵不管是一种错,对你不忠也是错,不信你自然也是错。原来定罪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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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空袖
  
  
  聊葵神情顾忌地在众多贝壳里挑出另一枚,忽而笑声如铃:“‘良宵苦短,浮生若梦’,呵,我猜对了呢,刚才输了你们好多次,真是叫我不甘心呢。”
  女子们笑着附和说:“您拿对了,呵,公主好眼力。”
  
  今日所玩的游戏乃是猜贝,就是在将一句话拆开来分别写在两枚贝壳的内部,最后让人凭感觉找出这对贝壳。她自认运气不是很好,所以到现在才赢了头一回。然而她很开心。有婢女道,好运气一旦开始了就会带来很多好事情,这是值得恭喜的事,葵姬公主。折扇掩住半边脸,她笑道,真会如此吗?婢女以点头做为回应。
  
  前些日子,父王送来封都师为她而做的火咒。她戴上后身体渐渐地好了起来,不再轻易畏寒或是容易感到贵体困倦。今日妙露城降雪,她还能坐在殿中与大家玩些小游戏。其他人可以做的事,她到今日才可以做,这在她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些感慨。此时,她正在贝壳上题字玩得不亦乐乎,可下面的人竟是鸦雀无声了。
  
  “打扰了公主游戏的雅兴,真是不该。”男子沉声道,“灵岚部尧玠求见。”
  
  “许久不见了呢,尧玠大人。”聊葵放下贝壳,还没有全然回过神来,“……你今天无事可做?怎么会到妙露城来?”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已是许久未见了。”尧玠等侍女退下才坐上位,“葵姬,外面在下雪,你坐在这里不怕着凉?要是生起病你又不肯吃药的。”
  
  “我的手也很暖和。”她握住他的手笑道。
  
  “何人为你求了火咒?”他猜想应该是封都师。
  
  “自然是封都师。呵,刚才猜贝,大家都说我好运气赢了一把,现在看起来果然是好运气来了。”她拢了拢衣袖,“族内出了事,所以你才来见父王?我想你该是恰巧路过我的城才对。”
  
  “特意带来你喜爱的海棠花,我想你应该是很久没有看到了。”他拿出一枝花苦笑道,“满庭只留素海棠,我答应过你的。不过小妹很生气,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好在她不久前去了未婚夫家,往后我再也不必被她调侃了,好事一桩。”
  
  尧玠确有一位妹妹,名唤龙卉,是一个出了名的调皮鬼,但她一向深得父母的喜爱。她跟龙卉是见过面的,且是私交甚好,一向厌烦吵闹的她不知为什么格外喜欢由着龙卉的撒娇任性。她曾对父王说过自己想要一个妹妹,结果父王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就走了。也是,父王对女人一向没有什么动心一说何来想要孩子的念头?生下兄长与她不过是为继承人一事。
  
  她接过尧玠为她剥好的蜜柑独自品尝,屋外的雪花夹杂着风声化作一道白光从她眼前流过。
  她笑说,正是因为有了火咒所以不怕冷了,故而才让封都师解除了安置在妙露城周边的结界,有雪有光才是天地间最正常生态,为我一人而违背自然实在是有些不该。
  
  她看他但笑不语的姿态,心下涌起异样的感觉。其实她是很想问一些关于那位淀姬的事,可又觉得难以启齿,毕竟她是从不过问他私事的人。越是在意对方就越是害怕让对方嫌恶。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多到不知该如何一一提起。”尧玠将敞开的门关好,“原本是希望淀姬跟封都大人完婚的。抛开地位尊卑之说,我认为他是一个很出色的军师,这样的男人一定可以照顾好淀姬,让身边人幸福是我最大的愿望。”
  
  “…………前些日子也听说了这件事。”她一声叹息。
  
  “梦醒以后才发觉很荒谬,淀姬曾说我以后一定会后悔对她所做的决定。一个任性过头的女孩所说的话,我原本是不必放在心上的。可现在我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淀姬从灵岚连夜逃出来到荒州祭坛,她选择死于第四根神柱之上。仙魔与鬼的血统令神柱根基摇摇欲坠,祭司们说云凰有灾,现下境内的人多是惶恐不安,每一条街上都有四处散播谣言的人,他们乐于奔走相告,他们无一不抬举灵岚部,他们同恨着掌管所有权的帝王炎湘。长此以往又该如何是好?
  
  聊葵抱住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的伤痛,不过我知道一切终会有结果,就像你的父亲当初毅然决定爱着那名鬼族女子一样。你看,现在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么?淀姬已死,云凰在劫难逃。”
  
  尧玠摩挲着她的脸:“葵姬,我的父王对主君绝对没有异心。无论流言传到何种境界,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所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请你相信我。”
  
  尧玠信任着自己的父王,她尊敬自己的父王,这两件事都没有错。所以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只记得我信你,我只记得你才是真正为我好的人,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不因流年而改。
  
  “我还是比较喜欢唤你‘子枢’,记得我们迷路于鬼族都城之时,我已经累到走不动了,是你把我背回伏月殿的。”她站起身给他满上一杯酒,“别人都是很害怕我父王,唯有你是一个例外,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炎湘大人,你说为这样的君王纵使付出性命也不觉遗憾。那时我还在想子枢真是一个傻瓜。”
  
  “那次让你受了一点伤,好在主君没有斥责于我,实乃吾之荣幸。”小时候没有安危意识,竟多次携她到鬼族游玩,好在没有出什么大事。
  
  “与我的小伤相比,你已是伤痕累累,父王还能如何责怪你?”她掩起嘴笑道,“父王许是看我小时候太孤独了,所以才那么纵容我,连同你变得跟我一样贪玩起来。”
  
  “呵呵,也是呢。”提及往事,他面露尴尬之色。
  
  “之后就有很多年没有再见面了,你一天天地在改变,我也在慢慢成长。昨天的心思配上今天的故事怎么看都有些变了味道,我就感到自己与你越来越陌生,虽然你就在我身边。”她将指间的朱砂点上白绫,“我也不知道变化究竟在何处,更不懂得如何伪装自己,每次你来见我,我便压抑着自己,所以你不懂我的心事。时间久了,我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心事如同滚雪球一般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只化成了一滩水。”
  
  门外有人的交谈声。
  聊葵拉开门,却看见戴着面具的男子,她知道他是那日送上淀姬之画的男子,名唤河崇。河崇的身上早已是落满了雪,肩胛处已是一片潮湿。她笑道,子枢你真是的,自己在里屋坐着却让别人守在外面。然后又对河崇说,进来坐吧,一直在外面站着的话可是会生病的。
  河崇说,我是不会生病的,公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入了屋里,只因她的邀请让人无法拒绝。
  
  河崇说天色已晚,尧玠大人,我们该回灵岚了。
  聊葵却说,我已让人去准备晚宴了,等晚宴过后再走也不迟呀,我可不忍心让你们饿着肚子回去,那样的话别人会笑我招待不周的,子枢,你说是不是?
  尧玠懂她的心意。他说,河崇,再等一会儿吧,公主难得这么好心,我们不能扫了她的兴致,否则到时候不知道会给摊上一个什么样的罪名。
  她故作生气,不想还是笑出声来。她说你们谈吧,我出去走走,老是闷在这里对我身体也不好。
  
  他与河崇在里屋谈着一些事,不时地将眼光放到她的身上。她在院中漫步,笑意盈盈,雪衬托着她白皙的肤色更显动人。有红色的莲花从雪地里冒出来,她看见了,便像个孩子一般开心。红莲只出于雪地中,她早早地便跟他索要了花种,不想直到今日才能窥见这美妙的一幕。
  
  “属下以为大人不该来到妙露城,至少现在的时机不对。”河崇道。
  
  “你的意思是指避嫌吗?可我认为如果我不来,有人会伤心会难过,因为她一直信任着我,所以我不能无半点交代。”尧玠放下酒器。
  
  “那么,请恕河崇冒犯了。”声音细若蚊蝇。
  
  聊葵在外面堆积了一个雪人,她叫道,河崇,你过来帮帮忙,我要它的模样变得像子枢一样,你快过来,快过来呀。
  河崇走了过去,不想挨了她砸过来的一个雪球,原来是上当了。聊葵看他纹风不动的样子就说了一句,对不起,本来是想让你跟我一起玩的,我不是让你站在那里被我打的。
  刹那间,河崇想起很多年前当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站在鬼族的护城河下被众人丢火炭的事,火烧得肌肤疼痛,而他说不出任何话。等火炭丢完了,迎面而来的就是雪球。冷烫交加,没有人会来救他。
  
  侍女们适时地将晚宴奉上。
  席间,她为两人夹菜,表情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尧玠说没事的,河崇不会跟你计较这些小事。
  河崇也说,我无大碍,公主不必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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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月殿·君臣
  
  
  这是多日来君臣二人之间的一盘对战。
  按照往例仍是炎湘输了。封都笑笑说,我是运气好,主君在这方面一直是运气不佳呢,对主君而言这实在是有些不公平。
  炎湘一掌扫掉棋局,问他,你母亲过世呢?
  封都点头说,母亲身体一向不好,能活这么久可以说是一个奇迹,无论我如何为她续命,我想终究有结束的一天,而母亲也厌倦了这样的方式,她很想念父亲,所以我没有什么好悲伤的。
  炎湘在烛火下半眯起眸子,他想看清封都的心事。无奈怎么看也是看不透,他不懂这个人,可他信任这个人,就如同封都自始自终信任着他一样。封都说过,我只承认你是我的主君,一直都是。
  
  “雪下得这么大,聊葵一定很开心,她很早以前就说过想要看到最好的雪景,然而一般的寒气就足以让她生病,所以一直实现不了这个小小的愿望。你的火咒很有用,对她的病也有效,聊葵很高兴。”
  
  “撤除妙露城的结界对公主的病有益无害,戴着火咒在身又能抵寒。主君,你想怎么赏我?”封都问他。
  
  “让你回到冥廊孤独终老。你是这么想的么?”炎湘把玩着黑色棋子,“自从第四根神柱毁灭后,其他人是能逃的逃,能躲的躲,只有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现在我准许你不用借口了,就这么走也无妨,我不会杀你。”
  
  “………………?!”他手中的白色棋子掉落在地,‘嗒’地一声脆响。
  
  “你的感激我听得见,现在你随时可以走了。”炎湘取下自己的弓,射向对面的细瓷花瓶,一地狼藉。
  
  封都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片。
  咒印师的手是最脆弱的地方,它虽可操控强大的力量,但无论你怎么看它,都觉得它柔软的让人心疼。一丝殷红染上洁白的碎片,烛火的光微弱的跳动。
  
  “很多年前你来到冥廊问我是否立志辅佐主君的长子,我没有回答。你说你跟主君立下誓言,若你能赢一个赌局,你就可为王者;你若输了,你就要待在自己的领地上安分守己到生命终结。那时,我觉得面前这个人没有野心,只是很任性。”封都笑语,“我算不出你的命,我便觉得你很有趣,我知道你不是池中物,尽管你是王室里最小的孩子。”
  
  “你也是家族里最小的孩子,你同样很出色。”他同是忆起了小时候的那些事。
  
  “对未来的主君我没有任何概念。我只是偶尔会想,其实身为仆人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仆人没有自己的喜好,没有所谓的尊严。若是主君高兴大可以博一个名望,若是主君对我失望,我随时可以身陷牢狱。我的父亲是一个谨慎的人,他不希望我的将来像他一样成为咒印师。他为下一任咒印师做好了准备,他选择了我的表兄做他的继承人。”
  
  “简直就是一个糊弄,他没有正统的咒印师的血液,又如何能做好这件职务?”炎湘的口气里有些斥责。
  
  “云凰年年太平,哪里需要什么咒印师呢。”封都看着他,缓慢道,“不过在见到你的那刻,我知道你需要我,因为你不会是一个好主君,我会是一个好军师。呵,主君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这是大实话,我不准备否认。”
  
  “大家在外奔走相告说主君不可靠是因为主君有力量却不打算挽回局面,我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主君不必为此而大动肝火,主君曾经说过无人能挡住自己的路,封都也不打算去拦阻,就如同封都从未打算离开主君身边一样。”
  
  “………………”
  
  “封都没有做错过一件事,主君也无权勒令我离开伏月殿,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你会后悔的。”炎湘想起自己的秘密。
  
  “我不会后悔。”封都执起他的手,“正是因为看清楚了所有的事,我们才能这么淡然,不是么?主君。”
  
  “非要你跟我一起去死,你才想起如何后退?”炎湘讥讽地笑。
  
  “呵,主君的话真是有趣,封都明白了。那么,主君,我们还是继续下棋吧,看看这次你我谁能赢。”封都开始重新整理棋局。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13:52
  【四十二】
  
  早在前些年,景瑶便嫁了灵岚部的一位小公子。聊葵听姐妹们说她丈夫体虚病弱且脾气暴躁,所以夫妻二人的感情不是很好,更有流言说那位公子在未成婚前已是心有所属,娶景瑶是被逼无奈的行为。聊葵心想流言就是流言,既可信也可不信。但凡是人总是免不了有攀比的心理,今日他人笑得是景瑶,后日他人所笑得或许就是聊葵。
  眼见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转一天天地康复,她更是觉得在妙露城的生活是如鱼得水。雪季已过,春季的粉红悄然跃上枝头。景瑶来信让她到灵岚一游,她欣然应允。她前往景瑶的府上避过仆人们的通报直接走进里屋,景瑶掀起纱帐脸色煞白,而聊葵的震惊亦不输她。
  眼见她重重地一把推开了身上的男子。男人面无表情,却是嘴角微微上扬。
  聊葵忽然觉得‘情’字凉薄如水。虽然,景瑶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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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违逆之道
  
  
  毛笔在薄薄的竹简上轻轻浅浅地勾勒了一回。这是一行极好看的字。
  这是一个简陋的小屋,除去一张冰冷的床,只剩一张檀香木的桌子,其上摆着笔墨砚台跟一些未用的纸张与书籍。此处位置偏僻人烟稀少。灵岚王尧玠并非是一个吝啬的人,他曾建议他搬到灵岚城中居住,是他自己口口声声地说不喜被人打扰。
  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屋外荒草丛生的模样,一根根的野藤攀爬在老旧的砖瓦上,就像一条条冬眠的蛇。夜里若是起风就能听到清晰的呜咽声,他并不害怕那腔调,却又总是会被那腔调从睡梦里惊醒。
  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屋内那张小小的床,这张床睡起来并不是很舒服,甚至连他的四肢都不能任意地伸展开来,可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所以他从未想过要换一张新的。
  咒印师不需要太多的睡眠。他曾对尧玠如是说过,尧玠却是一笑而过。
  他来到灵岚已有些时日了,他了解尧玠对主君的忠心之故,也了解尧玠的过人之处,而尧玠对他则是始终不能看透一分。也罢,若是他看清了他的秘密,那自己岂不是要更添一分麻烦?
  
  ——经历诸多折磨后还能活下来的你理应是最优秀的咒印师。
  大雪纷飞的夜晚,一个男人将遍体鳞伤的他从绳索上解救下来。他被勒令跪在男人面前,伤口流出的殷红色染了一地妖艳。
  
  ——你的父亲死于云凰,你要叫我一声‘兄长’,从此往后更要懂得对我言听计从。
  男人喂他一口饭,表情出奇地僵硬。
  
  ——不听我的话也没有关系,但你总会有想要保全的人吧?譬如你的生母,难道你想让她跟你一样继续被落日族的蛮夷折磨下去?呵,从来都是忠孝两难全,你自己看着选,大哥不逼你。
  男人将表情痴傻的女人带到他面前,语气犹若春风。
  
  ——哦,那么你就去灵岚服侍尧玠吧,他是未来的灵岚王,况且灵岚王与我们素来交好,终有一天他会跟我们站在一起颠覆那个看似巍峨的云凰。
  男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又说,你的母亲等着你平安归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与其说脑子里是在回想着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倒不如说他是在惦记疯癫的母亲,不知道她在妖族的都城里过得是否好,是否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或是吃上一块面饼。她曾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所以才有机会被妖族的统领临幸。然而,谁也不会想到一夜的繁华会换来长期的颠沛流离。云凰虽是很大却是真的找不到一处能容下他们母子的角落。
  
  有人来访。河崇已是等候多时。
  男子的红发张扬地披散在肩头,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异样的愤怒,颈上所佩戴的一串小骷髅正朝着河崇龇牙咧嘴。河崇虽是习惯了眼前人的这副打扮,但心下仍是对这样的景象厌恶不已。
  
  男子望着他简陋的小屋不屑地撇着嘴角嘲笑道:“哈,灵岚部的咒印师只能混到这般境界?你果然是无用之人。我不懂大哥为何那么器重你,换成是我早把你杀了,留你这等废物能成何事?”
  
  河崇将手伸向他:“找我有何事?你不能在此久留。”
  
  男子一掌将书桌劈成两半,揪住他衣服领口道:“你这破地方本座不稀罕留下来,身为我们族内的丧家犬,你该学着卑微点才是。小杂种,少把你在灵岚的那套拿出来糊弄我。”
  因为被掐住咽喉的关系,河崇的呼吸越发急促。但他知道他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他不会畏惧死亡,他只是纯粹是觉得自己现在不该死。
  男子将他推出很远,一脸嫌恶的表情,仿佛面前的清秀术士是洗不干净的肮脏。
  
  “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男子怒道。
  
  “知道。”他当然知道。最初母亲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母亲的一句话能够抵过一切。她说要弑妾,父亲就照做不误,以至于后来父亲战死沙场,她带着嗷嗷待哺的他逃离都城。
  
  “能接近灵岚王的人只有你了,大哥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记得让灵岚王服下。”男子将一袋朱砂色的粉交给他。
  
  “恐怕不能。”他的确没有把握。
  
  “灵岚王不信你?我听人说他待你如亲弟,呵,这样的关系要是还不行那你说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不是故意跟我唱反调吧?”男子问他。
  
  河崇想起那名美艳刻薄的贵族女子。他知道大哥长期住在她的府上,他们二人的关系非常相近。那女子名为景瑶,是王姬的表姐,虽与贵族男子成婚却不是很守妇道。
  他提起景瑶,面前的男人就笑了。河崇不懂。
  
  “女人家胆小,怎么敢?”男人讥讽道。
  
  “平日里连只虫子都要怕到尖叫的女人若是杀起人来也可以是不眨眼的。”河崇薄唇微动,嗓音低沉。
  
  “哈哈哈哈,有趣。”男子将东西放进他的大袖里,“我让大哥给你时间就是。你见准时机就把这玩意给灵岚王服下,绝对不能有偏差,而且也不要抱着无用的怜悯心。否则,呵,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了解。”他不愿与他多费唇舌。
  
  待男子离开后他才弯腰修理被破坏的木桌以及地上散落的书籍与纸张。这些事他不记得自己已经重复过多少次了,他诧异自己竟也不会生气,想来是真的习惯了。
  他看向那袋朱砂色的毒物。他知道只要一点点,灵岚王就会听命于他。就算他有清醒过来的一天,可是当他看到云凰已经不存在后,他还能做什么呢?无论是最强的战士还是最优异的力量,它们本就需要放到最合适的时机里。
  大哥要求事情办得仔细,不能有半点马虎,不能有一丝意外。他想让云凰的仙族与魔族彻底决裂让仙族孤身决斗,好招数。若真能如此,妖鬼两族也有可能会不战而胜吧?
  
  他的骨头很疼,就像一根针在扎他一样。不必说都知道是男人离开前做的小手脚。
  窗外的冷风让人清醒了不少。今夜无月,天空里的云相互错开,其间透出阵阵红光。他想,那个被仙族人称为邪帝的男人一定很孤傲,否则他不会连匹配的对手都找不到。
  他拿起毛笔在竹简上题字,却又不知道该写下什么才好。
  
  一双柔荑握住了他手中的毛笔。他一惊。女子的笑十分柔和,一双眸子如同夜空里的星子。衣服上的熏香是干燥柔软的,她就站在他身边,如此之近的距离。她点燃火烛,转而欣赏壁上所挂的画像。他收拾好内心残余的疑惑后恭敬行礼。
  
  “方才从景夫人的府上出来,恰好经过此处就想顺道进来看看,小时候记得跟子枢来过的。原来你住在这里啊,还真是有些意外,房内的布局又如此简陋,会不会很不方便?”在聊葵的映像中,像河崇这样的出身与地位该是荣华才对。
  
  “清净对咒印师来说有益无害。属下谢过公主的体谅。”河崇卑微道谢。
  
  “这样?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呢。”聊葵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无论往后的日子有多难捱,但最叫人映像深刻的东西总是从前的记忆,对我来说是这样,对你来说好像也是这样呢,我们是同类。”
  
  “不知公主所言何事?属下愚昧。”莫名地,他觉得眼前的女子像是一团雾,天一亮就散去了。
  
  “等我想起来该怎么说再告诉你也不迟。”她替他关好门,脚步声渐渐模糊。
  
  来去如风。
  一地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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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色瘴气包围了狼牙潭。封都师就站在一汪清泉中,默不作声地观望着这出看似荒唐的闹剧。
  一道透明的身影与一个实体正在恶战中。很显然实体打得很吃力,显然是要撑不住的样子。炎湘既是主宰这场搏斗的人,也是要为搏斗后果收拾残局的人,无论输赢都是他一人承受。
  影子对实体放出狂妄的笑。他说,你是赢不得我。
  影子放出杀机,他已是无所遁形,索性横刀一破。
  炎湘摸着手中的长戬,眉眼里都是过去的画面在一一来回。他还记得很多年前曾带着它征讨过鬼妖两族,金凤载着他飞越过重重火海,他心中的空虚曾在当日被痛快代替。
  眼前的脚下是一丛丛的火焰。
  
  面前的影子化作一道道破碎的光揉进炎湘的身体。他从地上站起来,步伐有些艰难。封都将手伸给他,他犹豫一会最终还是将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封都说,主君,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执着的人。
  
  黄沙铺就的路走起来一深一浅。微弱的光笼罩了二人的身影,这看上去多少有些苍凉。
  炎湘没有赢得了自己的影子,影子也并没有输给他。每次游戏过后他都在想下一次定要做个了断,无奈下一次依旧如此轮回。他想自己不能做的事可以让另一个人去做成,所以他才这样想要分裂出不同的力量。他想,封都或许不会懂得。
  
  “我明了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君王,尽管我是一个很强的战士,不过我注定做不了平定叛乱的将军。我只是想要在这云凰找到一个最强的对手与我决斗,然而,我遇不到。最强的敌人是自己,最弱的敌人也是自己,这是否很可笑?”
  
  “主君的意思属下不能全然明白。”封都帮他整理好微乱的领子,“请恕属下直言,主君你其实并不了解你自己。”
  
  “你难道没有事要对我说?”他问。
  
  “前任灵岚王是其父与鬼女所生。”封都迅速地在脑中搜索完整的句子,“主君,魔族与仙族本是同源,魔族敬仙族为长,这是祖制的规矩。然现今的魔族血统已为鬼族所玷污,他们在云凰虽是弱势,可随着时间的改变已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淀姬一事不必说也知道是前任灵岚王的安排,目的是为扰乱群心让他们背叛主君。”
  
  “……………………………”他皱起眉头。
  
  “魔族的声望现在是如日中天,反观主君你倒是真的不尽如人意。不知主君你有何打算?”他恢复往日里的调侃。
  
  “妖鬼联手保护魔族是为权势,今日的我或许就是明日的尧玠,你以为呢?”
  
  “我倒并不以为会是这样。尧玠从未怀疑过他的父亲,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错以为他的父王跟自己一样忠心。”封都想起那位青年,“我想他会一直站在主君身边,就是这么笃定。”
  
  “这些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炎湘唤出一只走兽骑上它的背,“我厌倦了这里的一切。走吧,封都,我想把聊葵嫁给尧玠。”
  
  “主君,此乃好事一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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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三】
  
  一声脆响。景瑶的半边脸红肿一片。与仆人私会一事终是被丈夫察觉了,接下来便是这力道生猛的一巴掌。
  女子倨傲的眼神让男子的剑掉落在地,她不信他会杀她,不为爱情不为亲情只为她的身份。面对男人近乎疯狂的质问她不过是淡淡一笑,好似不觉羞耻。也是啊,羞耻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她优雅地回过身准备离去。
  
  “……你怎能为人妻……”他问她。
  
  “……你怎能为人母……”他问她。
  
  他躺下的榻上已是潮湿一片,尽是红色的血。他剧烈的咳,他的眼里尽是不屑与仇恨。景瑶想起很多年前她嫁他时,他的眼里总是弥着一股绝望,她对此是身不由己的又爱又恨。他对她本是无心无情,今日之举却是他对她唯一的从心反映,她觉得有些好笑,笑他,也在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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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旁观者
  
  黛碧色的眸子是云凰最为正统的血统证明,它很干净很漂亮。放眼望去这个天下,你会发现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有很多人因为相貌上的差异而备受歧视或嘲笑,然而众人都自知无力改变,久而久之地便是习惯了。
  一潭清水,一截容颜。
  炎湘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双眸忽而觉得昨天就在眼前。左手习惯性地把玩着檀香念珠,稍一用力,珠子竟是四处逃散。他觉得无趣,便是佯装沉睡。几位重臣领其意退出。
  梦里有一处被黑色森林包围的碧湖,而他,不是眠于湖底,就是位在湖中央。有恶龙与他交战。后来,他食了恶龙,最后在他的手中只剩余一片残破的龙鳞。不论今日或明日,这湖只能是宁静如暗夜又或者是如一个激烈的屠场。
  梦醒后就有些冷,他命人去关窗,却忘记了这洞内本是密不透风才对。
  
  他虽有黛碧色的眸子,但是他不属于云凰。炎湘明白。
  鬼族的叛乱跟魔族的包庇已是事到如今却仍未见得有人愿意去阻止,只因为这所有的事都与他的身份有关。他既不是云凰的王者,又怎能让那些人做他的子民?
  
  他想起父王,那是一个什么都知晓的男子,对于很多事他只是从不去点破罢了。他想起自己的母后跟兄长,其实母后对自己的存在是甚为恐惧的,在得知他亲手弑杀几位兄长后就择了郁郁而终这条路。他还想起那位号称‘小王叔’的青年,姬文简从来就不曾为自身争取过任何东西。他喜欢摸着他的头说,炎湘,我只同你说话。不过几时这些人都散成了沙,洋洋洒洒着去了不同的天涯角落。
  
  “主君,你要在寒燕洞待多久?”皂衣男子的声音里夹杂着试探。
  
  “我不知道你来了。”炎湘觉得思绪被打断是件极不痛快的事,尤其当对象是封都的时候。
  
  “呵。”封都隐约觉得咽喉好像被掐住一般。
  
  “……魔胎……”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试探他的眼神,他知道封都若是有心骗人,那便是真真正正的骗死人却无需偿命。然,封都从不会撒下无谓的谎言与全套,他一向是围着利益转圈的人。
  
  “昨日冥廊迎来一场雨,不巧有几位客人来寻找属下,并一再的要求属下助他们一臂之力。”封都邪肆的唇微微上扬,“他们厌恶云凰的魔界,他们唯一的身份就是主君最忠心的臣子。属下无法拒绝愿意对主君好的每一人,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你把他们单独留在冥廊,最后又给他们各自安插了一个罪名。你杀了他们。”炎湘知晓那个结局。
  
  “忠心于原则的人总会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封都的唇色越发苍白,“他们之所以会对魔族那样厌恶只是因为太过敬爱最为纯正的云凰,但现在的这里已经找不到他们所需要的那种东西了。一场新生的大雪虽能掩盖大地上肮脏的面相,但那只是暂时的。待它一旦融化后,势必是要连累那些原本干净的地面一起肮脏。主君意下如何?”
  
  “……所以先下手为强,你知我不会与他们联手。”他索性替他做一个总结。
  
  “……主君大可看不起属下……”被杀的那批人是云凰族的战士中少有的佼佼者,他想他不可能不恨他的自作主张与残酷。
  
  “军师大人也未免太妄自菲薄了。”炎湘一挥手,池中央已是一片结成如裙裾的荷叶,其上托着碎如风声却又连绵不绝的红色樱瓣,水载花行,别是一番美景。
  
  “我累了。”封都肯定地说。
  
  “我是四族之外的存在,或许是因为禁地真的太无趣了我就来到这处凑个热闹,却不想一定要为自己选一个结局。”炎湘冷冷道,“醒悟后才知道这里的一切则是与我更加无关。云凰的下一任继承人也绝不会是我的亲子,我已经送他们上路了。”
  前日在伏月殿,有魔族中人要暗杀他。他对此事虽是不恼却也不是不在意。暗杀失败后,这些人情急之下逃入了皇子的居处。你若想要在众人中找出一张正确的陌生脸孔来那实在是很不易。他下令错杀一百也不要放过一个。于是,一把火烧了皇子的宫殿,偷袭者已是必死无疑,皇子自然也在其中。
  
  “那般看重尧玠吗?”
  
  “在这些人里他是唯一让我能看顺眼的一个。”此话并非假话。
  
  “若叫尧玠听到这话,他定说‘吾之荣幸’。”男子一笑。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炎湘询问着面前的男子。
  
  “我想回到主君过去的梦里看看。这是封都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所以很想去。”他对着水流抛出袖内的空白卷轴。刹那间,平静的流水声如暴洪一般刺耳不已。
  
  那一年的炎湘只是一个幼童形态的魔胎,尽管他拥有了莫名的力量。他居住的那片森林从未有人进入过,又或者是进来的总是无法活着走出去。一个人的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孤独,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是热闹。长时间的盘踞于同一个地方是会厌倦的,而且这是一种本能,无关其他原因。他不分昼夜的沉睡于灰白色的天空下,然而,还是被打扰了。
  
  有王者欲在湖上建一座朝奉的圣地。妖物就睁开眼,盯着面前的男子不笑也不闹,而那排看上去娇弱的牙齿早已在暗地里发痒了,他一向是以攻击为生存。
  男子问他,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他便不屑地撇起嘴角,重又钻进湖的深底层。
  有人建议王者弑魔,却不想王者将湿淋淋的孩子抱在怀里,只淡淡地一句,遇到了该算是有缘。从那以后,湖与森林安静了,而这个云凰多了一个叫‘炎湘’的皇子。他从王后的肚腹里所出,他敬爱自己的父王。
  
  “你,仍然不走?”
  
  “主君乃是封都的主君。”封都转过头,“封都乃是主君的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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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王派人送来的每一件嫁衣皆是艳若桃李,配着她的肤色很是好看,她不懂父王的心意。父王告诉过她的,不要将王族的血揉进灵岚,她答应过他的,为何现在先改变主意的人却是父王呢?
  
  “葵姬大人,恭喜您。”侍女们脱下她的外服,笑如春风。
  
  “玩猜贝游戏的时候,你们说过的,好运气一旦开了头就一直不会断。从没有想过我会在有生之年能穿上嫁衣前往灵岚,然而很多事都满是不定与危险,我果然还是畏惧明日的。”
  
  “葵姬大人?”侍女们一头雾水。
  
  “子枢到底懂我几分呢?”她舒展开身体任由她们为她试每一件不同的华服,“到灵岚后,我但愿看不到一株菖蒲。”
  
  “只要您拒绝,您就不会看到,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侍女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个名唤‘矢菊’的姑娘,她如是回答。
  
  “这个世上总有很多你拒绝不了的事。”她褪下换好的嫁衣,只剩一件贴身的中衣,然后躺进冰冷的被窝。
  
  “葵姬大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大家小心地询问着。
  
  “……只是有些乏了,不碍事。”她冷淡道。
  
  大家各自散去。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内就错觉她们从来就未存在过一般。她的耳边响起熟悉的厮杀声,她在恍惚之中看到了子枢冰冷的脸孔。风沙狂舞中的血肉之躯能在杀场支撑多久?
  
  昨日景瑶来找过她,什么话还没有说就已经哭到一塌糊涂。她并非是铁石心肠的人,她只是不懂得该如何去安慰景瑶。不想她哭完以后又笑了,她说恭喜你,王姬,我愿你跟尧玠能百年好合。
  她忘记怎样向景瑶道谢,她甚至辨不清她究竟是敌是友。景瑶只在她的小居内逗留了片刻,随后就在侍从的陪伴下离开了。有些人注定背影潇洒,而她的心里却是沉淀了一座海市蜃楼,到底有多重唯有自己明白。
  
  
  她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叫她的名字,但无论她怎样抬头去看,前方都是模糊一片。耳边是一个人的哂笑,温和的声音真真切切。有人执起了她的手穿过大片海棠花丛,他却说,我不是你的子枢。然,不是子枢又会是谁?她笃定地说坏子枢,就爱开玩笑,不是你还会有谁?
  那人便不否认了,只说,我带你过桥,去看另一头的云雾,这些是你在谬蝉城所不曾见过的景色。聊葵有些惶恐了,原来她看得到身边景色却唯独看不清这人的面孔,那他到底是谁呢?
  
  梦醒后,她在碾转之间发现枕头的一侧是块白色的布条跟一枝海棠花。
  
  这就恰恰说明那不是梦。
  
  而能够将人带入梦境的不是只有咒印师吗?
  
  她想起子枢身边的术士河崇。然后左脸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一朵红色的曼珠沙华慢慢地覆盖了整个左面,她捧着手中的铜镜不知所措。她想起未成年时的自己在鬼族都城里胡乱闯荡的样子,她记起落魄的自己被人保护的样子,但那些都与子枢无关。
  
  ——我会保护你安然无恙的回到灵岚。
  男孩背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远处的城门对他们紧紧关闭。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我该怎么报答你呢?河崇哥哥。
  她顽皮地问他。
  
  ——…………………………
  
  ——为什么不说话呢?你想要什么东西我让子枢给你就是,或者我让父王把你留在我身边。
  
  ——小葵,话能少说点么?
  
  ——我偏不。反正我成天在殿内就没有什么话要说,都快要被闷死了。偏偏这时候你还要堵住人家的嘴巴,不厚道!哼,不理你了!坏蛋!
  
  ——下次不要在没有人陪的情况下来到鬼城,我担心你出事。
  
  ——嗯嗯,那你要常常来看我。
  
  ——小葵,你的地方不是谁想进就可以进。还有,往后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你的真实身份以免遭遇不测。
  
  ——嗯嗯。
  
  ——…………………………
  
  ——可是,我喜欢河崇。
  
  她在铜镜里泪如雨下,她开始明白人最欲擒故纵的把戏就是故作忘记。河崇是她早已认识的人啊,为什么到后面就完全不记得了呢?就如同那个人见到她也装作陌生人一样,原来她还是不清楚另一人的心迹。
  她记得他的左脸上有一根藤蔓的印记,而她,则是一朵曼珠沙华。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16:48
  【四十四】
  
  聊葵想自己的这一世与子枢是有着不可割断的情分的。然,她也知道一个小小的牵扯就能带来许多不在意料之中的意外,比如河崇。那名鬼族的少年有着胜过灵药的血脉,所以年幼的她故意近了他的身,取他的一颗心为本该夭折的子枢续命,她用跟封都师所学到的东西欺骗了他所有的信任。她以为自己是不会为这件事后悔的,可最终还是心疼了,在河崇背着她穿过黑色河谷的时候,在河崇问她累不累的时候。
  河崇被取完心后仍是安然无恙的,她就想,用不了不久他一定会从鬼族的都城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她无所顾忌,所以她对他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她说,河崇哥哥,我喜欢你。
  鬼族虽是外族,虽是身份卑微的臣奴,但是这里有一个跟子枢相似的少年,他跟子枢一样,身上是冷冽的清风之香。她爱这种味道,所以她喜欢自己在他背上的感觉。子枢不准她跑去鬼族是因为那里的人对仙魔两族心存痛恨,而河崇护送她离开也是因为同一个理由。于是,便不得不心疼。
  
  到达灵岚后,他将她从背上放下,两个人都是满脸风沙。
  
  ——河崇哥哥,那么多人欺负你,你为什么还要留在鬼族?不如你我一道离开吧,你看一路上我劝了你这么多,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她看着他衣着褴褛,再看他脸上一道道血印。
  
  ——快去救你想要救的人吧,否则就迟了。
  河崇揉乱她的头发,用那双血迹斑斑的手。
  
  只是这样一段简单的话,她就松开了自己对他的钳制,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他不说。他又对她说,没有那颗心,我也不会死,你不用觉得愧疚,你我无怨也无仇。
  
  好一句无怨无仇。她看他脸上柔和的笑意,心便疼得更深一寸。这一路上的真真假假或是虚虚实实竟然不过是世间的弹指一瞬。她所能做的只有不再记起。既是不能再忆,那只剩唯有忘记。
  
  子枢还留在这个世上,河崇也是,却独她落下了心疾。
  
  他的指在她脸上摩挲了几笔,他说我留下一朵曼珠沙华于你,若是想起我了你就能从铜镜里看到花开,终有一日它会走的,就像今日我与你的道别。
  
  >>>
  
  八·灰烬
  
  
  炎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封都厮杀,且是定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决心。他也从没有想过这个儒雅俊逸的男子会有那么好的身手。他只认为他是一个工于心计又忠于自己的军师。
  然而,封都那些刻薄嘲讽的话他终究是没有听进去一句,他的耳边只有刀剑相交的声音,眼里则是片片火花。他无情,他亦无情。既是如此宿命又何不心安理得的接受呢?至少在这云凰里,封都是唯一可以做他对手的人。
  他又想起年少的自己,还有父王身边的得力战士,他们在他面前皆是不堪一击。因而他成为了云凰的王者,可是他不想做王,他只想做一个自由的逍遥人。
  
  
  封都死在了炎湘的剑下。炎湘的剑毁在了他的手中。
  炎湘第一次用一种认真的眼神看着长眠梦中的男子,他认定他是他的好友,是不可缺少的人。封都说过,你可以任性,我却不能恣意妄为,我是云凰的军师,所以我不能做到两全其美。
  
  他取出封都的骨做成一把剑留在自己身边。他将剩余的烧成灰洒在冥廊,洒在他的宫殿里。他想,封都,我这样做是否圆了你两全其美的梦?你既可以继续待在我身边,也可以留在你出生的地方。
  
  炎湘认为云凰的将来会如何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是他偶尔也会想起魔族的尧玠,他便认为自己是在思虑一些可笑的事。他是没有感情的魔,否则他不会为阻止漏网之鱼而火烧亲子的宫殿,他可以放弃众生,却独独忌恨他人对自己的心存不轨。
  
  在他人眼中封都是一个重要的存在,臣子们眼见王杀了最亲近的军师,内心已不能用忐忑不安来形容了,人人都怕自己做了下一个军师大人,有些人甚至已做好了投靠魔族麾下的准备。
  
  没有封都的炎湘更为怠政,不,该说他是放弃了才对。
  
  红色的上弦月下,他在寒燕洞里独自饮酒。青衣男子翩然而至,他照例给他一杯清酒。男子看到他身边的剑不由得一愣。炎湘一笑而过,并未打算做任何解释。
  
  “邪帝你……”
  
  “为何如此唤我?我记得你是自命不凡的。”
  
  “入乡随俗,伏羲现在身在云凰,如此称呼有何不妥?”伏羲见他杯子空了便给他满上。
  
  “今夜为我做个见证吧。”炎湘起身,“如果我赢了,我便会杀了你所谓的天帝,包括云凰内的鬼妖魔三族,就如同我少年时的那场战争一样。如果我输了,我就依照你的吩咐与你对弈。”
  
  伏羲点了点头。他从未跟这个人下过一场棋,尽管他很想。
  
  
  >>>
  
  妙露城里连续几日绵绵细雨,原本败掉的花朵再次绽放于枝头,众人都说这是一幅好光景。
  聊葵病了,且是一病不起,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她终日躺在床上不肯起来,眸子黯淡无光,不论别人问什么都是默不作声。女眷们在她耳边说,再过几日尧玠大人就会来接您,请耐心等待,好日子一定会来临的。
  
  她的声音极其微弱:“我要更衣……”
  
  外面传来一阵悲戚的哭声,人群里出现骚动。女眷中的一位皱起眉似要发火,然不等她发火就有一位侍女闯进来哭着说‘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好了’,聊葵勉强抬起头看她。
  
  “你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贱婢,一点教养都没有。”女人甩手下去就是一巴掌。
  
  “……出了什么事情?”聊葵问道。
  
  “………………………”侍女抽泣良久才道,“主君他……在寒燕洞那里,被吞噬了,族内大乱……”
  
  “什么?”女眷们慌了神。
  
  “在我预料之中。”聊葵重新躺下,“好日子是不会来临的,又或者是已经过去了。”
  
  “……公主……”所有人看着她,仿佛是在等她下最后一个决定。
  
  “尧玠大人估计是不会到这里来了,我也不可能离开妙露城,如果你们有更好的退路我不阻拦,就这样。”聊葵拿一方手帕捂住脸轻轻地咳嗽,妖艳瞬间替代了纯白。
  
  “尧玠大人一定会来到这里,请相信。”年长的一位女眷握住她的手,“如同大家所说的一样,好日子一定会来临的,尧玠大人对主君的忠诚是无法被磨灭的。”
  
  “但是,之前就有传言说魔族是策划叛乱的根源,说不定主君就是为魔族所灭。”另一位开始坐立不安。
  
  “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包括王姬本人,你要知道任何人都不该忘记自己的出身。生则同生,亡则同亡,这是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诲,难道你忘呢?”女子冷笑。
  
  聊葵瑟缩在被子里执意不听外人的争执。她知道子枢会到这里来,然而,那时已是来不及了。她所担心的却是能不能在另一个地方能与他再次重逢,而那时的天下又会是何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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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尧玠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最敬重的父王会提出由自己掌管王都一事。鬼妖两族与仙魔两族是不共戴天的仇家,父王竟与他们合作了。原来早先由王都里传出的消息竟是真的,父王他是叛徒,而他却对聊葵许诺说不论发生什么事请相信我的父王,他绝不是外界所传言的那样。
  
  “这样不是很好?小小的灵岚王对你而言实在是委屈了。”男人一夜之间变老了很多。
  
  “为何要这样?”他憎恶他的贪念,“这是大罪,你知道不知道?”
  
  “好啊,对父亲连敬语都省了,真不愧是一个忠诚的臣子,但是很多情况下忠诚并没有什么价值,你在这方面似乎没什么天赋。”男人走起路的姿势是狼狈的,“怪我没有给你请一个好老师,以至于你变成这般冥顽不灵。”
  
  “我清醒的太迟了。”尧玠松开紧握的拳头,咬牙说出这句话。
  
  “炎湘不是正统的仙族血统,他是魔,魔如何能治理云凰?你看他全身上下哪点像个君王?除了封都师以外还会有谁真的愿意臣服于他?封都师的下场我想你是听说了,没有人愿意做下一个封都师。”
  
  “我们是魔族,我们不比谁高贵多少,你也不用为自己找借口了。”他嫌恶地看着老态龙钟的父亲。
  
  “不错,他是魔,我们也是魔,我们是仙族的臣子,但现在已经没有仙族了,这叫后来居上。”
  
  “主君是仙族的子嗣,这是推翻不了的事实,我只忠于主君。其余的人没有对我发号施令的资格,包括父亲和母亲。我这就去王都。”
  
  “原先留守王都的臣子已经来到了灵岚,他们拥我为王,鬼妖两族也是如此。”男人沙哑的声音叫人听不清楚他的话,“妖鬼两族现在应该在王都大开杀戮,他们所受的屈辱理应得到相应的回报,尧玠,不要忘记我们的出身,你的身上也流着鬼族的血。”
  
  “………………”他看着倒下的父王面无表情。
  
  “……很好……我没有与你对抗的力气……但,我以为我最好的防备就是……你对我的尊重……”男人闭上了眼睛。
  
  身后的母亲跟家臣们面色苍白如纸。他知道母亲出自王都,她不可能同父王一样策划叛乱。现在的母亲已经慌了神,而那些与父王关系紧密的家臣正是力求自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犯错,所以他杀了那些欲拥立他为王的臣子。他命自己的手下将母亲锁进深宫,然后急欲奔向王都。他不想让聊葵出半点儿意外。
  
  临行前他想带上河崇,忽然想起河崇早已在三日前离开了,他是主动请辞的。
  
  他身边无一知己,此刻他只是云凰中最孤独的战士。
  
  >>>
  
  景瑶看着外面的光景只喃喃一句:“现在的灵岚多出了很多异族,兴许要不了多久我这个家也不存在了。不知道王姬是否还活着,如果她还能看到这个世界,她一定是极不甘心的吧?”
  
  背对着她的丈夫并未搭腔。
  
  她走到他面前,问:“你说尧玠会不会前往都城去救下王姬?我想没有人会比他更爱她。”
  
  他眉头深锁,双眸紧闭。
  
  她忽然‘啊’地一声尖叫,来不及往后退步却已被一些杂物绊倒在地。男子的胸膛上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已是死去多时了。为什么会死?她将他一把抱在怀里,颤着声叫,夫君,夫君。
  
  一张纸被血迹模糊了大半,但她仍是认清了上面的字迹。
  
  ——我为疾病所困不能前往王都殉葬,今日在此了结余生,家在则人在,家亡则人亡。
  
  景瑶晃着他冰冷的身体,用尽所有的力气问他一句:“你是为家亡还是为你念念不忘的情人而亡?!你害了我,却不能给我一个公道啊。”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17:52
  【四十五】
  
  尧玠没有想到自己会再一次与伏羲相遇,相遇在这座战火纷飞的都城中。男子俊逸的面孔上有着无奈的笑,仿佛是在为如今的局面痛惜着,他看到他只是颔首示意。伏羲并非是云凰的朋友,但也不是云凰的敌人。他只是为天帝奔波的一位臣子,天帝想要云凰,他无非是遵旨而行。而如今云凰族内已是自相残杀,残破不堪的云凰最终是没有王者的,没有王者的土地最终要归于后来居上的强者。
  伏羲问他,你可否有了新的打算?比如说带着葵姬离开这里。
  尧玠摇头,我的命是属于主君的,所以我的命应该献给主君,而不是我的父母或者是我自己,更不属于葵姬。家在则人在,家亡则人亡。你不会懂得的。
  
  灵岚城内捆绑了众多的鬼妖两族的平民,他们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倨傲。尧玠若是一声令下,他们顷刻之间便是人头落地。他们无比相信自己的王者,他们认定王者一定会来血洗灵岚,所以他们不认为自己的死亡是件值得恐惧的事情。
  
  伏羲笑问他:“你说你只除鬼妖,可是这群人里有与鬼妖两族通婚的魔族,你也是杀?”
  
  尧玠淡定道:“不经意之间天地就有了变化,这场叛乱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主君是魔胎的身份不过是给了心存妄想之人一个漂亮得体的借口,这等不忠不孝之人定然要杀。”
  
  都城里异常温暖,枝上的樱花开得十分灿烂,风一吹便铺了满地的残艳。下弦月悬在空中是一道冷清。转身看向远处的方向,隐约可见妙露城的影子。王都里没有忠心的臣子但有忠心的卫士,他相信她不会有事。
  
  他不带任何感情的下达命令:“动手!”
  
  一臣子冲出来说:“魔君,不能如此啊,这其中有臣的子女,请王怜惜老臣……”
  
  另一人也站出来:“魔君,如今的云凰已不是过去的云凰了,前代主君是魔胎,本不能成为王者,他是逆天而为啊。您的父亲是为顾全大局才做出如此举动,现如今贼人已除,魔君又何必对流有魔族血统的子民大开杀戒?”
  
  众多臣子下跪求饶,人人的脸上仿佛都写着‘忠义’二字。在这些人中间找不到一人是忠于魔君,忠于主君,忠于云凰。他们不知道为了一己之私已是毁了多族家园,事已至此仍是毫无察觉。尧玠看着身后的一批战士,他知道只有他们是属于他的,战士无需臣服于臣子之下,他们可以信仰的主人只有一位,那就是他。他跃上战马,只一句‘速战速决’,血便缓缓地汇成了一条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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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玖·长眠
  
  王都里有最强的战士,也是最勇敢的死士。妖族的铁骑未等驻进王都便被消灭了一半。这座城已不再有臣子,不再有君王,只剩下一位王姬与一些血统纯正的女眷。然而,所有的战斗都会有终结的时候。
  走廊上的铃铛一直是安静的。原来今日无风。
  她睁开眼想一些心事,忽而就笑了。
  
  “公主醒呢?”守在她身边的侍女替她细心掖好乱开的被角。
  
  “刺侍们浴血奋战,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一位女眷开口道,“尧玠大人对公主的情意世人皆知,所以我们想把您安全地送到灵岚,无论过程是如何的艰难,但我想总一天还会再相见的。”
  
  “你是自己想要逃跑吧?”另一位女眷不屑地反问她。
  
  “公主是主君唯一存活于世的血脉,我想保护公主有何错?”她强硬地辩解。
  
  “替我梳头。”羸弱的手从锦被里伸了出来。
  
  聊葵问,现在的妙露城有多少女眷?有人答道,因公主婚嫁之事,这些人早已从各部聚到了露城中,她们身上是仙族的血统,皆是出自王都。聊葵又说,替我更衣吧,我要去断崖。
  
  断崖是云凰的禁地之一,历来都是王族子嗣受罚的地方。
  然,衣未更好,她已是心痛难忍。洁白的中衣成了一件血衣。无视她人眼中的慌张,她镇定道,父王在召唤我了,我也该去了,待我死后请把我抛入断崖好魂归故里。
  
  女眷们泣不成声。
  她的手抓住锦被的一角,痛不欲生。年长的一位侍女不断地打水为她擦拭脏了的身体。她艰难地对她说,我走后你们不必殉葬,其他人也是。
  侍女用力地点点头,又摇头,她说,公主,生则同生,亡则同亡。
  
  她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可意识又是无比的清醒。她想起子枢,想起河崇,想起她年幼时的清风味道,而唯一想不起来的就是她曾经忘记了一个少年的经过。
  无关她人喜怒哀乐,我自离去成风。这一世,已是如此,无从改起。
  
  “公主……公主……”“葵姬大人……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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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让自身为都城殉葬。
  女子们站在断崖边,神色无比平静,就算之前有过不甘心之意也在此刻随着王姬的猝然离去而烟消云散。没有人可以忘记自己的出身,没有人愿意在曾经的奴隶手下乞讨为生。那般卑躬屈膝之事本就不该由她们来承受。
  
  “愿我们能同王姬一起魂归故里。”一女子开口道。
  
  “我等有自己的尊严,今日葬身于此该是一件美事。”另一女子道,“这里是王族子嗣受罚的地方,也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我先跳吧,你们随后,不枉费往日里你们都唤我一声姐姐。”一人决然跳下断崖,犹若仙子。
  
  远处有一个小点儿在移动,待她走近了,人们才发现那是景瑶,她的身边站着妖族的统领跟数名战士。她们早已知道景瑶名声不好,却不知道她的枕边人原来是妖族统领。如此思想实在是可笑。
  
  “王姬如何?”景瑶撇下男子上前几步问她们。
  
  “死了。”女子中的一位名唤景玥,原是景瑶同父异母的妹妹,不过是庶出。
  
  “死呢?”景瑶犹如被人打了耳光一样。
  
  “姐姐昔日是享受荣华富贵的人,今日看来也是如此,人若是无羞耻心果然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景玥讥讽道。
  
  “……你不能以此心思来度量我……”景瑶流下两行清泪。
  
  “那姐姐你让我该拿何种心思来度你?”景玥走到她面前,“王姬与我等尚能归葬断崖,姐姐你却不能做到,如此看来你这个嫡长女还不如我这个出身卑微的俗女子。”
  
  “景瑶,你当真要苟且偷生?”一女子问景瑶,面色苍白。
  
  “我从未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活过一天。”景瑶说,我本是为救王姬而来,别无他意。
  
  “好一个别无他意。”景玥冷笑,“王都内的忠臣之家已是全灭,剩余的幼小子嗣已是自杀殉城,幼儿尚且还知道何谓羞耻,你却还是惦记着荣华富
  贵与一条贱命,当真是叫人好笑。”
  
  女子们跳下断崖。景瑶失声痛哭。
  崖边的雾愈来愈浓,以至于叫人看不清下面的风景。她知道跳下此处必然是无法存活,这些人都选了一个好死法,她们不愿留下一根青丝在城中被人践踏。
  
  男子抱住她,说,我们走吧,景瑶,这样的结局再好不过了。
  
  她离开他的怀抱,笑问他,你爱我?
  
  他抬手帮她理好微乱的发,那个男人并不爱你,也是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她笑得花枝乱颤,哈,可我不爱你,我只是消遣你罢了,我不欠你什么,倒是你欠了我族人的性命,我们是仇人,我不能杀你,却也不会随你而去。
  
  他并不以为意。女人都会开口闭口把仇字挂在嘴边,他知道她已经被他融化,他跟她是一体的。他知道自己离不开她,他也相信她是离不开他的。所谓国仇家恨不过是输者一时的情绪,最终人人都将臣服于强者之下。
  
  “你想死?”他问她。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我?”她走向崖边回首看他,“今日的景瑶可以不为任何人而活,但丧子之痛纵是断肠也无法抛弃。”
  
  “景瑶……”他知道她年幼的儿子已经自杀殉城一事。
  
  她宛若一只蝴蝶飞离了他的视线,他伸出的手最终还是没能将她拉回。他对自己太有自信,他以为她离不开他,却从不知道她的心里自始自终只住着一个人,那就是不爱她的丈夫。可是,景瑶,她难道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意?
  风沙蒙住了人的眼睛。
  他一声嘶吼,俊美的面孔已是不复存在。羽翼在虎身上张开,獠牙在外,这是一只兽。它吞食了身后所剩的同族,它对着上天发出一声长鸣。原来这一切是这样的短暂,又是这样的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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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都内尸横遍野。尧玠已经预算到了所有结局。原来,还是没有来得及见上葵姬最后一面。她以往总是说,子枢,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于你。那时的他就会揉揉她的头发,说,好啊。
  伏羲在妙露城等着他,身后还跟着一只走兽。
  
  “你灭了妖鬼两族,天帝会记下你的功劳。”伏羲像是在蛊惑他一般。
  
  “尧玠认为没有信仰的族人远比凶猛的敌人更为可怕。”他说,“我杀了所有族人与敌人的首领,只剩下妖族与鬼族的平民。”
  
  “上天有好生之德。”伏羲给兽戴上项圈,“我为它命名穷奇,你说如何?它刚才失去了心爱的人,叫我倍感怜惜。”
  
  “虽想恨你却是恨不起来。”尧玠嘲讽道。是的,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该跟在主君身后讨伐天帝的,只因天帝是掠夺者之首。
  
  “邪帝因是魔胎所以给了魔族推翻帝王的借口,也给了鬼妖两族无尽的遐想。或许你父亲本来是想要个公道,却不知道时间久了就模糊了自己的理念因而铸成大错。”青衣男子又想起那个与影子血战的帝王,“邪帝是个任性之人,他身为王者却又厌烦这个身份,所以这也是错。”
  
  “我听厌了,如此结局于你是最好的,你坐收了渔翁之利。”尧玠往前走。好似那座巍峨的宫殿里还坐着他最为敬重的主君。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伏羲叹一口气,“我走了,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不会与你为伍。”
  
  葵姬喜爱红莲,更爱海棠花。他答应过她有一天必定在自己的殿外种满海棠,只有海棠。狂风乱了他的发,也吹散了他手心里紧握的种子。海棠花定然要在这处大放异彩。
  也许,就在不久之后。
  他来到断崖边,恍惚中似是握住了她的手。
  一生一代一双人,我们长眠于此。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2 21:19:53
  【四十六】
  
  所有生命都了解自己会有枯竭的一天,然从未有人不好奇其中的轮回经过。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笑着离开这个世界又有何不可?何谓信念?何谓值得?活着的人对此有着太多见解,殊不知天下的道理其实就那么一点儿。人为欲而生,为欲而进退,为欲而谋划,为欲而舍弃,这是天地间再简单不过的计算。
  
  伏羲对黑衣男子说,你看,这些妖鬼两族的头领不是已被那名魔君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么?所以你要知道云凰并非是败在他人之手。一切都是宿命里安排好的。
  
  黑衣男子不作声。有冷风钻进了袖口,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探视着下面的无底黑洞,好似在寻寻觅觅。
  
  “说来好笑,邪帝被封在何处我也不知。”伏羲的手在妖兽‘穷奇’的背上来回安抚,“妖鬼两族的去处将由天帝来安排,天帝,上天有好生之德。云凰虽亡,却仍旧要进入下一个轮回。”
  
  “你说他会不会遇到那名姑娘?我是指那名魔君。”男子折断了手中的一支金钗。
  
  “天帝所言今有六界,人族当是繁衍不息,如他云凰一般。”伏羲有些疲惫了,“即使是阴阳隔离的人,也终有再见面的那一天。就如同葵姬的女眷所说的‘好日子终会来临’一样。”
  
  “野草尚能在春季复苏,能在夏季倦怠,而有些东西却是一去不复返了。天亡也,非是天亡也。”男子笑过后,便踏着祥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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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轮回
  
  微弱的光透过窗棂照进这个大大的阴狱里。这里是蓬莱仙岛的铁狱,是百妖与厉鬼们的栖息之所。聊葵不是妖,她只是一只无所归处的鬼,她不喜欢这里,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定能从中剥离而出。
  
  这座炼狱里到处充斥着肃杀之气,于是她只好静静地蹲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传说里的轮回转世,想着下一辈子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依稀记得自己是病逝的,但眼下却再也找不到疼痛的记忆了。她疑惑子枢现在会在何处?是死于战场还是如那些族人一样为殉城而亡?在这里她没有遇到一个同自己有所关联的人,比如那些死去的女眷们。
  
  做鬼是很好的。至少不用去做太多由人去做的闲杂事物,比如梳头,比如更衣,比如抚琴作画。
  
  偶尔还是会想起父王,也会想起子枢,情到浓时自会痛。为了不痛她就选择不去想起,就这样慢慢地,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她竟是忘了身处牢狱有多久了。每一日在她的眼里是无任何不同的。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午。
  
  “……小东西,你怎么会飞到这里来呢……”她发出一声短叹。一只翠鸟的爪子搭在铁栏上,它的嘴里还叼着一片薄薄的竹片。
  
  “……可是没有笔呢……”她摸过翠鸟光滑的羽毛,笑声如铃。
  
  竹片掉在她赤裸的脚边,她犹豫半晌才捡了起来。不出一会儿,那只鸟又飞了回来,这次它的嘴里叼着一支沾了浓墨的笔。她似是满足地一笑,继而低下头在竹片上写下一行小字,她捧在手中竟看了又看。在外久久不肯离去的翠鸟引起了一个小妖的注意力。她一声低低的尖叫,鸟儿这才飞离而去。小妖气愤地夺过她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不想这一砸就砸到了狱顶上的神木架子里。
  
  坚不可摧的禁锢之门就在这个时候打开了,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的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狱中的妖魔们见是他来了无不惊恐地瑟进了角落里。男子跳上神木取下了竹片,一行娟秀的字迹跃入他的眼帘,似山,似水,也似画。
  
  “你叫什么名字,能否告诉我?”他从神木上跳下,将她从众妖里拎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才能往生?”生前种种事都还历历在目,叫人无法忘怀,富贵或是快乐都不过是一场笑话。她料定他能为她做一个打算。
  
  “往生?你还要等上几百年才行。”他掐指一算,已是知她天命。
  
  “小女很不甘心。”她的声音里透出几许苦楚,“只要一想到生前种种就仿若是又死了一次,葵姬不想再如此度日。按规矩是不能立即往生且要在这里再等上百年,我有一个提议,你倒不如先碎了小女的魂魄。”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脚还是赤着的。他上下打量她,瞬间就连带着想起了她以往华丽的十六重锦衣。他自然是理解这个地方待久了便会成痴,但他不曾想到她竟会要他碎了她的魂魄好让自己以求解脱。
  
  “我带你出去。”男子姣好的唇微微上扬。
  
  “……怎么会?”聊葵一惊,透明的身形仿若要碎了一般。
  
  >>>
  
  烟云弥漫的晃动中,蓬莱仿若一座花都。
  男子送了她一件水蓝色的外服,她默然收下它,就如同当年子枢赠她金钗一样。她鲜少戴那支钗,况且眼下也不知金钗去了何处,想一想便觉得有些不值。
  
  他没有说起自己的姓名,她也没有问。
  
  他只说自己与伏羲有一个约定。伏羲命他留在蓬莱看守那些仍不放弃与天帝为敌的妖魔鬼三族,他答应了。他说他们有朝一日会入轮回,那时我就可以放手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聊葵才知道云凰的这场战斗没有所谓的赢家与输家,不论是妖族鬼族还是魔族,他们都未能取代父王的地位。在她心里最无辜的是那些为城殉葬的同族,他们现在何处?
  
  她若是没有问题问了,他便开始沉默。她从瀑布里取过一瓢甘露为一株花浇下。
  
  “蓬莱仙岛的百花盛开之景色果然是最美的,你看这姹紫嫣红的羞涩跟池塘里的清香白莲,难怪伏羲对这里有着一番特殊情感。我想,只要是有声息的人都会为它所迷醉吧?”她迈着熟悉的碎步往前探寻。
  
  “所言极是。我陪了它很多年,都没有丝毫厌倦之心。”他没有跟在她身后。
  
  恍惚中她碰到一样东西,一抬头,却是一树海棠。她有些欣喜,因为想起子枢。她是极爱海棠的,但那是生前,而现在她是什么都爱不起了。
  莫名地起了风,枝头上的娇艳徐徐落下洒了树下的她一身芬芳。她回头看那名男子,他已经走远。
  
  清瘦的背影叫她似曾相识,然而,她叫不出他的名字。
  
  她欲继续赏海棠,不想一转过身,竟发现落叶丛里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他正对她吃吃地笑。她知道他不是人,她也知道他无心害她,看他眼神无非是想得到一个拥抱。小小人参精,却是如此可爱。她逗他玩,他笑得更开心了,胖乎乎的小手只差全挤进嘴里去了。
  
  她用一地落花编织成一个花冠戴在他的头上,他叫她一声‘娘’,她只差笑弯了腰。
  
  这一世,我没能做成他人的妻子,也没能做成他人的母亲。
  
  
  她被安排住在男子的隔壁。虽然她不再是活着的人了,但她仍认为自己很需要一个归处。
  白天他会陪着她在附近观望美景,夜里他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比如练字,比如抚琴,又或者是种植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她喜欢问他花什么时候才能盛开,他就说要很长时间。
  这里跟云凰不同,她的父王可以在瞬间送她一株参天的樱树,那只是弹指之间的光阴。
  
  她在太过闲暇的情况下与他说起自己的父王,还有子枢,还有那名鬼族的少年。他听后并不做任何表示,她便有些兴致缺缺。她又问他,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往生?他依然是那句‘还要很久’,她说,你不要骗我。他笑,我若是骗了你,你又能如何呢?
  这个时候,她就恨不得自己能把他撕成两半丢出去陪人参精,过后又嘲笑自己竟已是不能心如止水。
  
  他习惯用晚膳,她就在他晚饭里悄悄地放上一些毒虫子之类的东西,只是没有成功过一次。时间久了,她就自然而然的放手了,因为她不能借由这种小把戏看透他面具后的某种表情。
  
  有那么一段日子,她没有同他谈过一句话,他也没有来找她。
  
  一日夜里,她坐落在小小人参精的旁边观望潮起潮落的模样,不知是什么时候,他也来到了她身边。小人参精看到他后格外胆怯,便一股脑儿地要往她身后藏。他自顾自地吹起笛子。
  很荒谬地,她就忽然猜出他是谁了,但她不想在此刻拆穿。
  
  >>>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有了睡眠的习惯。或许是他对她常说‘该休息了’的缘故吧,不过所谓的睡眠其实就是假寐片刻。她很喜欢瀑布另一端的山峦,那里终日阳光充沛,只是他不允许她去那里,她懂他是为她好。
  可这样时间久了,她就会憎恨自己的死亡,憎恨她没有躯壳的痛苦。这些,他不会懂。
  
  那只翠鸟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意外地,她很怜爱它,尽管它不会说什么话。她认为这才是公平的事,她不懂它,所以它也不必懂她。此刻,它努力地想要抬高自己的前爪,只为能给她梳理一遍落下的发丝。
  
  “你为何这般喜欢做无用的事呢?明明知道你是办不到的。”她问它,尽管它不会明白她的意思。
  
  “………………”它伸出舌在她掌心仔仔细细地溜过一遍,只为留下一道湿漉的印记。
  
  “……真傻……”
  
  他来到她身后,鸟儿飞走了。
  
  “再过一些日子,你便可以去往生了。”他漫不经心道。
  
  “哦。”她盯着他的面具出神,“很好啊,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你说是不是?”
  
  “嗯。”
  
  “原来我是一个死去的人,可我仍然觉得我是活着的,就在这些日子里。你不会懂得,如今的往生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死亡,因为我不知道这次离开后我会寄居在哪里,我还能不能与我重要的人再次相遇?”她对着他的面具小心翼翼地吹气。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摘下面具,为她解惑。
  
  “这样的话已经听怕了。所以,我不愿再听。”她看他面上的那根藤蔓,“为什么要送我水蓝色的衣裳?为什么要带我离开牢狱?既然不愿我知道你的下落又何必来找我?”
  
  “河崇是奉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命令去往灵岚的,但尧玠大人并不以权势为重,所以我在灵岚成了废人。”他提起她在临逝前最放不下的问题。
  
  “如果子枢有反叛之心呢?你会如何?”她问道。
  
  “你要知道一个看穿了结局的人是不会多做无益之事的,比如邪帝的离去,比如魔族的叛变,比如你的死亡。我改变不了,所以只能远远观望,说来惭愧。”他低下头,一阵风乱了青丝。
  
  “那颗心,没能还给你……”她语调越发艰难。
  
  “并不碍事。”其实怎能不碍事呢?他不是离心也可活下去的术士。他借助他人的心而活,然而那终是有末日的。
  
  她想要握住他的手,然,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肌肤与骨骼。她喃喃自语道,如果现在还活着就好了。是啊,如果我们都还活着就好了。
  
  >>>
  
  她开始很少回忆过去,因为一旦记起就会产生一些对他人的愧疚。
  伏羲对她说一切都会有新的开始,会有凡尘美景,会有分分合合,会有日月星辰。她问伏羲,子枢是否已经转世呢?伏羲说他早已离开了,你不必忧心。
  
  她还没有踏上轮回的路程,河崇已经卧床不起。伏羲说他无心不可活,也是该离开了。她不可置信地问他,河崇不是没有心也可以活下去的吗?他明明是这么告诉我的。
  
  伏羲一脸的诚实:“那是因为最后的一颗心给了王姬。你还记得封都师为你治病的那一次么?他给了王姬一盅药。王姬自那以后就不知道河崇是何人了。”
  
  聊葵愣了愣,随后笑了:“这样啊,原来如此……”
  
  她伸出手穿过他的胸膛,好似很幸福:“我记得我那时说过我要嫁你的,可后来我忘了你。你看我欠你一颗心已是不能偿还了,你却还要给我的债重重地加上一笔……好吧,来世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们做青梅竹马,就像我跟子枢一样,你说好不好?”
  
  躺在床上的男子终于闭上了眼睛。
  
  而这一次,她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同伏羲告别后便离开了蓬莱。伏羲看着两道远去的影子,眉心有些纠结。很多旧事不待一个结局就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开始。他准备举步离开。翠鸟看着他,他笑笑,怎么?你后悔了是不是?
  翠鸟一声啼鸣,决绝地用自己的身体撞向了对面的山巅,伏羲的眼里只看见一个小点儿就那么不见了。他知道,它不觉得疼。
  
  【未完待续】
作者:lcrainbow 时间:2010-05-16 17:35:00
画个圈圈,我的地盘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7 18:3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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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7 18:38:34
  【四十八】
  
  清醒后的云天河总是在努力地跟身边仅有的两个人唠叨一些没完没了的话,比如他小时候被爹打过几次,比如他爹说给他听得一些滑稽到不行的小笑话,又比如他摘过多少次鼠儿果。只是,他尽管说着这些话,却没有人来斥责他,甚至菱纱同紫英都有迎合他的意思。天河说,菱纱,你变得好奇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菱纱就故作生气地问,死野人,难道我以前对你不好吗?天河就摸着后脑勺说,你对我一直都很好啊,我这样你都没有丢下我一人。于是,菱纱就哽咽了,紫英就越发沉默了。
  
  是啊,这样的日子在三个人的眼里怎么看都很别扭,有一种疼痛的感觉正在各自的身体里渐渐滋长。然,没有人愿意提起它,他们甚至抱着一种逃避的心态,虽然三人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玄霄的成魔让天河痛苦,梦璃的离开让天河知道了什么叫做世事无常,菱纱的伪装让他愧疚,琼华的坠落让他悲伤。这几种感情对于从前的天河来说是不能去了解的,他一旦尝过了其中滋味,就再也不能像往日那般纯真逍遥。
  
  这样的一次天翻地覆的梦境,足以让人痛上一生。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小小的屋内。天河摸着被光镀上了一层淡黄色的侧脸说,很温暖呢。他问菱纱,现在是什么时候呢?菱纱说天快黑了。紫英这才想起这二人已是几日滴水未进,便准备出去找一些能够果腹的东西。
  
  他打开门,却不想自己已是失去了向前走的力气。
  素白的中衣和着那件浅蓝色的外服,一如留在蓬莱的葵姬。微风扬起她一头青丝,犹如静静流淌的墨瀑。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忽而对他笑靥如花。
  
  “我这次来见你,当真是诚惶诚恐。”她似在自嘲。
  
  “………………”他看她迷茫的神情,不由地收回了想要出口的所有问题。是啊,她来找他该是经历了多少艰难呢?那些都是他所不知道,也不曾亲眼见过的悲凉。
  
  “……小豌姑娘?!你……你怎么会……”菱纱看着少女,震惊地久久不能言语。
  
  “……韩姑娘,你还好吧?”她走进小屋内,虽是关怀的一句话,却被她说得薄如寒霜,她已变了。
  
  “……菱纱,外面是谁?”天河问她。
  
  “……是赢姑娘……”菱纱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看着紫英已经麻木的背影叹了一声。
  
  >>>
  
  下弦月的夜晚。有泉水流淌的声音叮叮咚咚地作响。
  她不断地往火里添木块,只说为什么青鸾峰这么冷,跟敦煌那里差了太多。紫英看她干净的容颜,说,这里是山上,会冷些也是常理。她就笑笑,是啊,我就像在梦里似的,还以为自己身处敦煌。
  
  他咬住下唇,收回了即将出口的反驳。他想说,敦煌的夜并非是温暖的。但,他说不得。
  
  她开始称他为紫英师兄,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生怕受到他的任何斥责。他知道她现在只会对他才这样柔和,因为她的执念如斯,她认为他是最重要的人。他就想起那日她与师父离开琼华时,她抱住他说,有一日,待你学有所成,你一定要来找我啊。再次相遇时,他在赢府心乱如麻,他不想做攀龙附凤之人,所以他悄然离开。师父未必是讨厌他的吧,只是这样的自己太过固执地认为他同她已是不可能。他在心里感激她一如既往的信念,又一边希望她可以找到最好的归宿。
  
  前一世的河崇对葵姬该是有躲闪的吧,否则他不会在刻意忘记他的葵姬面前那样自始自终地局促不安。但,他最终还是握住了她的手。他许诺她,来世我要与你一同长大,来世的我们不会像这一世般距离遥远,那时我还能与你一同老去再步入下一个新的轮回。
  结果,他答应她的事他还是没有做到,他把自己保护在一个无声的壳里,只顾看她的一点一滴,再一并收进心底里作为一种惦记。他后悔了,他却再也没有能力去扭转乾坤。
  
  有萤火虫在她的面前飞舞。她就站起身,拍着手说,师兄,你看这里像不像琼华呢?
  
  “紫英师兄,你会不会赶我走?就像蔺冲把我从敦煌赶到青鸾峰一样。你知道么,他走了,我还被蒙在鼓里。”她笑容很是无邪,“我还以为他会把我送到你这里来的,并且让你向他保证你不会丢我一人离开。你看,他做事情一点儿也不负责。”
  
  “小豌……”他缓缓开口,“重光长老命丧玄霄之手……当日你在信中嘱托我照顾好长老一事,我没能做到。”
  
  “重光长老啊?”她歪着头想了想,淡然道,“紫英师兄,我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好不好?”
  
  “小豌……”
  
  “我能留在青鸾峰么?如果你说不能,我想,我也不会非要一定在这里留下的。我要……或许我要回到敦煌。”
  
  “小豌,夜深露重了,我带你回去休息。”他怎会再把她赶回浩瀚无际的沙漠里?
  
  “紫英师兄,我赌对了,你不会赶我走。”她拉住他的手,纤细柔软的指在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字,她说,你还是不舍得我的,你对我说过太多‘不’字,唯独这一次你心同我心。
  
  “嗯,你来了,菱纱很高兴,天河也是。”他抱着她往回走。这具身体已经轻如羽翼。若是不用力一点,仿佛她随时就能飞走。
  
  “可是天河的眼睛看不见了呢,韩姑娘的身体也不是很好的样子。”她问他,你喜不喜欢韩姑娘?
  
  “乱说。他们是我的师侄。”他板起脸,一如在琼华的样子。
  
  “你也只比他们大一点点。”她不甚在意他的态度。
  
  “明日我为你在朱砂峰盖一座小木屋,不过,我怕我盖得不如天河的好。”他说,“朱砂峰的风景也很好,我去过那里。”
  
  “你看着办就好。”她想起祖父与青阳长老,“要是能造得像清风涧就好了,我小时候可是在那里长大的,以至于到现在都认为那里才是真正的人间仙境。”
  
  “以我一人之力恐怕是办不到的。”他苦笑道。
  
  “我随口说说,也没让你真得那样做,你还是很容易较真。”她放飞了手中的一只萤火虫,“所以,真得不能跟你用心说话,只可惜我已经不能如同从前那般调侃你了,我近来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力不从心,能够御剑找到你,真是累上加累。”
  
  他知道她御剑来到青鸾峰的确不是一件易事。
  小时候的她既贪玩也爱使小性子,但她从不说累,她是越累越开心。他十四岁那年带她到并州游玩,他说,你不要乱跑,否则会走散的。她说,那有什么关系,我相信你总会找到我的。虽然她说着这样的话,但小手最终还是扯住了他的衣角。
  
  她已在他怀中沉睡。
  
  >>>
  
  阴间与阳间是不同的。
  赢仲域赏析着周遭的阴冷与暗红,毅然地踏过骨桥,眉头一皱,仍是那种不屑的笑。他毫无隐藏甚至是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踪迹暴露于这里,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怕,他很想见一个人,他也相信那个人会在这里等着他。
  
  衔烛之龙远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不久前,他对他说,炎湘,你竟会沦落成这般模样,真叫本尊看不起你。他便不甘示弱地回击他,看到你如今卑躬屈膝的颜面,我也为你心疼。衔烛之龙笑狂笑道,凡人存活于世既是有太多不快,死后岂会不想步入下一个新的轮回?今日就算本尊不拦阻你,你也未必能找到你想见的人。赢仲域只一句,你拦不住我的,你清楚,我不愿在这里与你开战。
  
  神龙远去。
  
  他想起昨日与玄霄见面的情景。玄霄被囚于东海,眼神已是与魔无异。这样的他恰恰是赢仲域最陌生的却也是最欣赏的。
  他刻意地在男子面前提及夙玉,男子以不屑的笑当做回应。他就说,师弟,你是真成魔还是伪成魔,你自己最明白了,我来东海不为报仇,只为好奇。语毕,他不等玄霄有所回应便离开东海,直奔酆都。
  
  世间有太多人不愿死,这里也有太多灵魂不愿往生,两者的相同之处都在于还有未了的愿望,还有不能割舍下的某些东西。
  所幸的是他最终还是见到了那个人。弥漫着瘴气的烟雾里,他看清了对方的容颜,依旧是干净的。那人看着他,眼里有着震惊,终究还是释怀了。他唤他一声‘父亲’,行过礼。
  
  “你怎么会在这里?!”重光的口气依旧是不太好。
  
  “总之,我还没有死。”他走近他,“来这里也是为了跟爹叙叙旧,爹,你不必惶恐不安。”
  
  “我为何要惶恐不安?”重光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不由冷笑,“经过你诸多事情的磨练,我早已不知惶恐是何物了。”
  
  郡阳为他留下的这个孩子是与他格格不入的,他厌恶他的叛逆与戾气,最终还是将他逐出了琼华。但,他还是不舍他的,以至于让青阳去山下打听过他的行踪,知道他继承赢家并娶妻生子后,心里才有了安慰。小豌十二岁的时候,他独上琼华,已是一派为人父的模样,可在他眼里,他到底还是一个不孝的儿子。
  重光不认为自己是命丧于玄霄之手,他认为杀了自己的恰恰是自己。在鬼界逗留的日子里,他偶尔就会想,还好这个不孝子离开了琼华,他将自己的命运与父亲的命运幸运地分开了。
  
  “小豌如何?”重光想起那个总爱惹他生气的小姑娘。
  
  “她嫁了蔺府的三公子,是一个不错的人。”赢仲域席地而坐,“爹,琼华被云天河一箭射落,如今已是传说了。”
  
  “那又如何?”重光冷笑。
  
  “爹既是如此淡然,我也不必再说这件事了。”他展开手中的一幅卷轴,“炎湘从来就不会去惹他的小王叔不快,那是因为他的小王叔是一个温和有礼的人,不过爹,你就太冷硬无趣了。”
  
  “赢仲……”
  
  “所以,我们才这么格格不入,爹,你说是不是?”他看着画上的男子,温润如玉。
  
  “纵是如此又有何妨,来世便是谁也不认识谁了。”重光看他手中的卷轴,早已懂了一切,前世他是云凰一族的王子,没有任何宠爱。
  
  “仲域认为这一世还是有趣的。”他淡淡一笑,“我可以把生灵带回阳间。爹,你意下如何?”
  
  “没这个必要。”重光摇摇头,“见到你,我也是心愿已了,稍候片刻我就去往生。”
  
  “我就知道爹会这么说,但仲域不想这样的结果。”他想起生母的脸庞,“炎湘把自己封印在冰冷的地方后,他的意识仍是清醒的,最后他厌倦了,就如同当年在云凰厌倦成为王者一样。如果我想不起来那些事,或许还能逍遥自在。如今我只觉不妥。”
  
  “那又如何?”重光不解他话中的含义。
  
  “再活一世吧,我跟王叔还是很有缘的。”他笑若春风。
  
  炎湘唯独喜欢的人只有他的小王叔姬文简,小王叔最放不下的也是炎湘。前者是不爱隐藏所以才要为所欲为,后者是太过隐藏自己所以才会孤独温柔。一个轮回足以改变一切,但,炎湘或是仲域都一如既往,唯独王叔有了变化。
  
  “魔胎永远是与自己为伍的,但,这一次我改变主意了。”仲域说,“爹,由不得你了,这一世有太多身不由己,下一世我会做个孝子。”
  
  “孝子?”重光念着‘二字’,表情僵硬。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7 18:39:44
  【四十九】
  
  赢仲域不过是一个会老会死的凡人躯壳。然,他的身份不仅仅是赢重光的儿子,他还是邪帝炎湘。所以,他不会老也不会死。
  这些秘密,重光都了如指掌。他在阴间想了很久关于他的以后,最终还是无果。是啊,赢重光怎能摸透他的心思呢?一个不屑为神不屑为权谋而活的魔自然是更不屑转世为人的。但眼下他却说了要入轮回的话,且是主意已定的样子。到底是为何呢?
  
  男子清俊冷漠的脸庞在重光的眼中渐渐地模糊了,最终退回到婴儿模样,莫名地,他想起了他出生时的情景。他问他,仲域,你是不是害怕活着的寂寞?
  男子一怔,眼睑垂下道,我并非是害怕,而是厌了,与其一人长久地闷着倒不如与故人一同入轮回,兴许那样有趣一些,难道爹你不这样认为么?我虽能为自己选择很多路,甚至是颠覆天下,但我如今只想选这一条路走。
  
  重光看着对面黑色的河,无风无波。
  他在想,现在该是阳间的几时了,却又是怎么算也算不准,只能估个大概。原来,死亡后就是这样的心情啊,多少还是念着以前的风光呢,他在这里惦记郡阳却没有寻到她,不过也不奇怪,郡阳从未对他许诺过所谓的来世。所有的情分都在躯壳毁灭以后也随之消失了,人若是能在活着的时候尽到自己的心意也该是无憾了。
  
  眼下有不少鬼卒在此地来来往往,重光脸上的担忧之色愈来愈浓,仲域以生者的身份在鬼界留居自然是要惹来麻烦的。不想,那些鬼卒看到他竟是无视之举,仿若约好了似的。他很不解。
  
  赢仲域对着平静的黑色河流喊一声‘封都’,河面便起了风,红色的彼岸花如火一般盛开在水面上。一声淡淡的笑从水底里传上来,彼岸花由红转白。一名温润如玉的男子靠在河边的一棵枯树上,念一声‘主君’,仲域的眼里生出一丝异样的东西。
  
  “主君,你终于来了。你我终究还是见面了。”封都还是封都,他与活着的时候并无二样。
  
  “听口气似乎是等了我很久呢。”仲域走上前,“往日是你为找我而奔波,今天就当做是一回补偿。我探寻许久才知道这条河是冥廊的旧址,我就想你一定会在这里等着我。”
  
  “主君若是来晚一步,封都便不在了。”男子的口气似是在侥幸。
  
  >>>
  
  慕容紫英为小豌在朱砂峰盖了一座小木屋。
  原本菱纱是欲留他二人住在青鸾峰的,不想小豌是千万般不愿意,紫英见她这般执着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天河口头指导,他来做,最终圆满完工了。小豌很开心。
  
  夜里风声细碎烛影乱,慕容紫英并不在她身边。
  她听闻菱纱近来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紫英为她的事竟御剑去求药。她知道他是一个好心人,他可以为朋友而舍弃自己的性命,就如同从前的河崇愿意为葵姬所重视的子枢愿舍弃自己的心脏一般。然而,这样温柔的一个人是从来就不肯为自己而活的。思及此,她夜里去了青鸾峰。
  
  那两个人对她的到来没有半点察觉,不过,这原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看着伏在天河枕边熟睡的女子,看她在睡梦里露出的甜美笑意。这是一个平凡人,是一个与慕容紫英并无前尘纠葛的人,但,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却能让另一人对她如此记挂,那个人对她甚至是不索回报的一味付出,这一切风光都被她尽收眼底,所以她只能忍受,一直都在默默地忍受。这一切,慕容紫英并不清晰。
  
  她对她伸出冰冷的手。
  如果我能得到的只是他一半的爱,我倒宁愿在他心里留下全部的恨。因为即使是恨却也是满满的,是全部的,恨也比爱要来得长久,我能忍受他所有的憎恨也不能忍受他空虚的情意。我已经累了,也忍受够了。这一切是你所不了解的痛苦。我的不甘,我的怨恨,我的孤独,我的深情。他的似水柔情里不再只居住了我一人,我讨厌着这样的慕容紫英。
  
  葵姬喜爱完整的归属,小豌更胜于她。
  
  恨,已经占据了内心里的大片角落,所以她才会想要置对方于死地,让韩菱纱在慕容紫英的心里留下大片的悲伤,让赢连城在慕容紫英的心里留下大片的厌恶。从而让自己也学着去恨他,最终是要用恨来忘记他的,如此也算是做了一个了断。她会去轮回,下一世再也不要遇到他,他的悲喜于她而言再无任何关联。
  
  “……爹……娘……”菱纱开始梦呓。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她温暖的肌肤。
  
  爹和娘?!
  是啊,她有多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双亲了呢?爹是不允她嫁给慕容紫英的,且从来就没有说过理由。娘虽然在往日里总是喜爱斥责她,可就是这样的娘竟然在蔺府送来聘礼的时候让她跑,她劝她去找自己最想找的那一人。其实她从没想过要逃跑,她只是在等待,等他来赢府带走她,但他终究是没有做这样的决定。
  
  屋外的桃花开成一片,眼泪灼痛了眼眶后沉沉下落,最终她还是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
  
  细雨绵绵不断,朱砂峰上的小屋里留着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紫英是刚刚才回来的,他已将熬好的药汤送去了青鸾峰。菱纱的身体越来越弱,好像风里的烛火,他近来都是为她的事在奔波,天河的道谢之词不绝于耳。他无非是希望菱纱好好地活着,他认为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一面铜镜,两道孤影。
  她拿一把剪刀对着自己,最终鬓如刀裁,一如她从前的样子。他看到她的举动后愣了片刻,直到她问他,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比较好看?他把她的发丝握在手心里,咽喉中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这才想起来他最近根本就没有同她好好说过话,她也没有缠着他问他去过哪里或者是做过什么事情。她的无声类似嘲讽,嘲讽他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曾对她说过‘我会好好陪着你的,哪里也不去’之类的话,果然还是他先背弃了约定。
  
  她说,雨又下大了呢。水在岩石上落下,又弹起来,好似一朵透明的花。他就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如果有的话,他就陪她一起去。
  她想一想后,还是说,我只想留在这个小屋子里,一直到死都不会离开这里一步,只有这里才让我安心,只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这里有些冷,然而也仅仅是冷罢了。
  
  屋外的泥泞小道中灰夹杂着一抹抹嫣红,那是一夜风雨摇摆后经不起折腾的枝头桃花的残瓣。她连带着想起远在京城的赢府,父亲似乎是十分喜爱桃花的,所以后花园里要数桃花的数目最多。
  
  她对他朦胧地一笑:“你留着我的那些碎发有什么意思呢?假如一天我要走了,我就剪下我的长发送给你,你说好不好?”
  
  他别过头不去看她:“整日就知道胡思乱想……成何体统?!”
  
  她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是人就会有死的一天,我是,你也是。谁能否认?”
  
  他反驳她的话:“……那一天还是很远的。”
  
  她将手探上他的心脏部位:“这里住了两个人,是不是?她们的名字我都知道哦,要不要我写给你看?”
  
  对她的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两个人?她以为是什么样的两个人呢?他知道她的答案,但他不愿去反驳,因为他害怕她的那一句‘你言不由衷’,她的肯定让他难过。她打开他的掌心,用柔软的手指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两个名字。葵姬。小豌。她抬起头,问他,我有没有猜错?他就说,我不是河崇,慕容紫英的心里自然不会有两个人。
  
  按理来说这应该算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了,她却没办法展露一个动人的微笑。她就问,那一人是韩姑娘么?眼见他脸色阴暗下来,她便抚着一头青丝说,我开玩笑而已,你莫要生气。
  
  有人在外敲门。
  进来的人既不是天河,也不是菱纱。两名男子站在门外,一脸的挑衅之意,一个是卫清韵,一个不知名。慕容紫英将小豌拉至身后,口气冷硬地问,两位找我?卫清韵反唇相讥,不为找你难道还是为找她不成?
  小豌挣脱紫英的钳制,一甩衣袖,站到一旁默不作声。她还记得卫清韵这个人,她想他今日来此必是为之前徐玉阳败在紫英剑下一事而寻衅滋事,她知道他是心高气傲的男人,所以他的命注定不得长久。
  
  “慕容紫英,琼华派已亡,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卫清韵出言轻蔑。
  
  “卫清韵,你和你的师兄弟们上次因败阵所以落荒而逃,这次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这里?”女子冷冷地反问他。
  
  “你这个妖女…………”卫清韵忍住坏脾气,“慕容紫英,我师兄与你一战后受了伤,如今已是离世了,今日来此我是为师兄报仇的,你打也是打,你不打也是打。”
  
  “两位稍等。”紫英不用猜也知道这一战在所难免,转而对女子道,“小豌,你去青鸾峰,这里和你无关。”
  
  “你们出去打,不要弄脏了我的屋子,听清楚没有?”小豌看着身边的俊朗男子,“我不会去青鸾峰的,我就在这里,谁也别想赶我走。”
  
  她知道他不会用暗器,也不会想置卫清韵于死地,但卫清韵对他却未必如此了,所以她不能离开。她看他三个人站在雨幕里,紫英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也对,他为菱纱寻药已是精疲力尽,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应战呢?说他是君子一点儿也不过分,在动手前还与卫清韵一番谦让,这算不算是傻呢?
  
  卫清韵跟另一男子忽然在雨中跪下,卑微至极的口吻:“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们再也不敢来这处了,我们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的。”
  紫英呆住,全不知道这是哪出戏,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卫清韵连磕了几个响头,磕到头破血流,这才抬起头来,他的眼里是怨恨的,但他的动作跟他的语言又是那么协调,除却这表情外。他们举步僵硬,犹如被人控制了一样,最后,还是走了。
  
  小豌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他身边说:“这样不是很好么?哪里还需要什么打打杀杀?走吧,在雨里站久了可是要生病的,你以前不是说过你是一个药罐子吗?”
  
  紫英看着她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变得这样奇怪?”
  
  小豌想了想,就又想起蔺冲,还有南疆的那片土地。
  蔺冲与她,还有厉江流,三个人坐在一起饮酒望月。厉江流乃是南疆巫祝,在那里是受人尊崇且地位极高的男子,但就是这样的人竟会比普通人所持有的人生更加疼痛不安。厉江流说她,赢姑娘,若是明珠与你一样执着于情该有多好。她就望进蔺冲的眼底说,是啊,可惜这世上只有一个赢连城,也只有一个欧阳明珠,是不是?
  
  “巫蛊之术,你总是听过的吧?”她问他。
  
  “嗯,我知道。问题是你怎么会?还有,他们要不要紧?”他关心的是这个。
  
  “紫英是嫌弃我了?我是为救你,也是为救他,结果没有一个人来领我的情,世间多是薄情人啊。”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不是这样的。”他想要解释。
  
  “知道不是这样的。”她一笑,眼若月牙,“本还想着再稍微欺负你一下吧,现在看看还是算了,你是一个容易认真的人。”
  
  “有件事要告诉你,不知道你会不会高兴?”直到现在他才想起天河临走时对他的交代。
  
  “哦,是什么事呢?”她愿听他娓娓道来。
  
  “天河跟菱纱要成亲了,他们自己决定好的,今天才通知了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好事情?”紫英说。
  
  “可惜柳姑娘来不了,这么说的话天河最喜欢的还是韩姑娘啊。”她丢开手中的伞,“那你呢?你是不是很难过?”
  
  “……………………”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7 18:40:51
  【五十】
  
  如今的慕容紫英拥有了万分难以言语的惆怅。小豌看在眼里,却不再如同往日那般喜欢问个究竟了。她再次出言问他,菱纱嫁天河,你是不是很难过?紫英摇摇头说,你以为我为何要难过?
  她忽然背对着他笑出声来,尔后,一个人迈着碎步走向回家的那条泥泞小路。面对她的背影,他甚至丧失了挽留的勇气,他想自己曾经是懂过她的,但现在他却已是不懂了,虽然她没有向他隐瞒过任何秘密。
  他能看清一切,所以才会如此悲伤。
  
  >>>
  
  紫英按照菱纱的嘱咐特意下山买了一些东西回来。天河就在菱纱的安排下准备懵懂地当一回新郎,他的脸上仍是稚气未脱,就是这样的一张脸庞,写满了某种喜悦与某种悲伤。
  菱纱利落地将屋子收拾了一遍,笑嘻嘻地说,虽然我没有当过新娘的经验,不过没有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了,光是看别人的都不下百遍了,你们可不要笑话我啊。
  紫英想笑,然而是笑不出来,最终那表情怎么看都很惆怅。小豌的唇边始终含着浅浅的笑意,他本不打算带她来这里的,只因怕她心里又要增添些许困惑。她却说,我的亲哥哥们都不在我身边了,你知道我义兄的父亲跟我爹是结拜的兄弟,我怎能不去?
  
  周制婚礼原本就是要在傍晚举行的,庄重典雅。
  
  小豌转过头看向窗外的烈日骄阳,缓慢道,韩姑娘,你随我出来一下罢。菱纱叠衣服的手停住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向诧异的紫英,忙说,好的,你等我一下。
  
  菱纱手中的红衣在她的眼里模糊成了一片血。她不由地再次想起沙漠里的夕阳,那种美,太过悲壮。看过它的人有很多,记住它的人却很少。她凝视着天河脸上的那点悲伤,心里蓦地浮现‘柳梦璃’三字。她懂得他的心,然而,她救不了他。看着天河的悲伤,她便更难过,仿佛是为自己的事情一般。
  
  何谓殊途同归?如她跟天河。她跟他的路本是不同的,结果结局竟有些相似,一样是家破人亡,一样是心愿未了。天河究竟是爱菱纱更多还是爱梦璃更多?这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与天河不同的是她知道自己爱得是谁,可是她想要的长相厮守无非只是一场梦。游于梦中是场痛,大梦醒后则是更痛。
  
  菱纱整理好东西后随她走出了小木屋。
  
  涓涓溪流边,她定住了脚步。菱纱问她,小豌姑娘,你找我出来,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话?还是说紫英不方便问我的话要由你来开口?你就直说吧,我还是比较喜欢以前那个直爽的你。
  
  “韩姑娘,我是不是变呢?”她问道。
  
  “……小豌姑娘,你这话该让我怎么回答呢?”菱纱的声音很微弱。
  
  “我以前最为憎恨离别,但如今我却期望这一天能够早点到来。如同那名叫做‘夙玉’的女子一般。”她粉碎一朵花儿放进溪流,很快地,它就消失了。
  
  “……前些时候,紫英还在担心你……你回来后,他好像更加疲惫了……当然我不是说他不高兴你回来,大概是失而复得的人会让他更紧张吧,所以你不要太在意了。”菱纱说出了压在心里很久的这一句话,她希望她能开心一些。
  
  “或许,我不该离开敦煌。如果说之前的我是无辜的,但从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是有罪的。”她眉心紧锁,神色哀伤。
  
  “……小豌姑娘你……”
  
  “韩姑娘,你会是一个好妻子的。”她对她说出祝福的话,笑意盈盈。
  
  “……我……我不是……”菱纱的脸上腾出两朵红云。
  
  “要多生几个孩子才好,那样的话,就不会寂寞了。”她的口吻里满是对新生命降临的期待。
  
  “……呃,小豌姑娘,不说这个好不好?野人那么傻……”菱纱心想,那么傻的一个野人,还不知道他的孩子会不会比他更傻,呵。
  
  “义兄虽傻,但韩姑娘并不傻。只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你们的孩子了。”提起孩子,她就想起自己的母亲,那样温柔的一个女人,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母亲喜爱蔺冲,也喜爱她。母亲曾对她说,我不希望你去找慕容紫英是因为如果你跟随了他,娘就很难再见上你一面了,为人父母的无一个不希望自己的骨肉留在自己的身边。
  母亲还说,蔺冲虽是百里挑一的好对象,但如果你不爱他,你就去找你的师兄吧,毕竟,人的心思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娘只想看到你快乐的样子,这是天下最单纯的事情。
  
  “……母亲……”她一慌神,手中的折扇竟落入水中。
  
  “……小豌姑娘,你没事吧?”等菱纱回过神准备去捞扇子时,已经迟了。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扇面是父亲提笔的画,它曾经是母亲视为珍宝的东西。
  
  “小豌姑娘,你不要太难过了……”菱纱看她面上的神色,不由地有些慌乱。
  
  “没关系,丢了也无妨,一切事都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纤细的手指驻在浅蓝色外服的领口,脸上生出云淡风轻的笑意,好似看得很开。
  
  她对少女说,我们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就是黄昏了,别误了时辰。菱纱点点头,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一切对于菱纱来说就好像是在梦中一样,从她认识云天河开始,又在同行的旅途里认识了梦璃,他们结伴上琼华,然后是遇到玄霄……后来梦璃回到妖界,最后是琼华消亡。如今,她却要跟那傻小子结为连理枝。不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真的。她好开心,好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爹和娘,还有伯父。假如他们知道她要嫁人了,也一定会为她高兴吧?
  
  可是,她的身体很难受。
  
  但是,她并不打算告诉他们这些事,因为她不想让他们为她担心。
  
  
  >>>
  
  忙完天河跟菱纱的事,他就跟小豌回到了朱砂峰的小屋里。
  这么多天过去了,她第一次破天荒地问了他很多问题,他皆是一一作答,未显丝毫不耐。后来,她有些困乏了,便索性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幕,师父来到琼华,说是过几日就要带她回到京城。她要他带她下山去玩,他欣然应允,只因为他跟她一起的时日已是不多了。并州之旅发生的那些事情到现在还是历历在目。
  白泽的夫人收留了无处可去的他跟小豌,最后一个不该被他们知晓的秘密浮出了水面。那名妇人早已没了动人的容颜,白泽为她续命百年,自是因为不舍分离。他一面是想要留住妻子的心愿,另一面又是不愿她魂飞魄散,于是他只能放手。放手,成全一条生路。
  
  ——你,不再回昆仑山呢?
  他问过他。
  
  ——不再回去了……绝对不会……
  白泽的眼神告诉了他答案,他其实是想要回去的,然而,回不去了。
  
  白泽与夫人的姻缘未能善终,湘竹对商雀的情意未有成全。很多事是由天不由人,很多人想方设法地去改变命定的结局,是痴傻还是勇敢?他近来常念着这样的问题。
  
  “小豌,你睡着了么?”他试探地唤她。
  
  “不要动。”她出声制止他移动肩膀的举动,“尽管睡不着,但还是想靠在你身边。”
  
  “小豌……”
  
  “嗯?”他如此艰难的语调,究竟是打算说什么呢?
  
  “我们在并州遇到的那些事,你是否还记得?”他想,她所记下的应该不如他记忆里的多。
  
  “我不敢忘记。”她离开他的肩膀所撑起的半边天,“虽然白泽夫妇的事很动人,但不知为何我却是对湘竹的记忆更深刻。许是因为有爱无得,所以我才感同身受以至记到今日?”
  
  有爱无得。
  世人中不乏有爱有得者,唯独少有的几人有爱无得,或是无爱有得。造化弄人并非虚幻。她的不甘,抑或是他的不甘,都只不过是风尘中的一粒沙罢了,谁会怜见?
  
  “何时何地,你在我的面前总是一副自有主张的样子,于是我在你的面前扮演了一个无理取闹的角色。对待感情这种事,你比我严谨,所以我步步为营,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缓缓道来,“我就像赢府里喂养的一条锦鲤,吃得很好,也不用像其他同类那般为自己的性命担惊受怕。我一直在等待你来寻我,然后把我带走,但是你没有来看过我。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徒劳无力的,你掏空了我的全部心思,我的内心渐渐变得空无一物,无悲无喜。”
  
  她十七岁的那一年,在一家酒肆里遇到了十九岁的他。由剑匣而生的熟悉感再转到眼前那张年轻的温润如玉的脸,她认出了他。她高兴得只差手舞足蹈,他的声音犹如冰霜。她很清楚他的不自在。她用他的胞姐做为赌注的筹码,他果然是依约前来赢府。她不曾想过他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她的视线,但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走之后,她开始责怪父亲对他的冷漠,一边责怪,一边又有些期待。她想,他是被爹给气走的,他并不是出自本意想要离她而去。她就抱着这点小小的奢望在赢府里画地为牢。
  
  她问过蔺冲,你知道不知道慕容紫英的下落?蔺冲当日咳嗽得厉害,他问她,我不认识什么慕容紫英,你为何跑来问我呢?她就跺脚撒娇说,我不管,谁都知道表哥你最厉害,只有你不想知道的,没有你不能知道的,快告诉我啦!
  那一日的蔺冲昏昏欲睡,压根就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她在蔺府等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晌午醒来的蔺冲见她还站在府中就有些意外,他到底还是不忍拒绝她的。
  
  按照蔺冲给的方式,她化身男子在湖边安静的等候他的到来。生性善良的他以为她是因妖物而亡的人类,她在他的面前展露恶作剧的笑颜,看清真相的他往后倒退了几步。事后她就想,他是因为怕她才倒退还是因为爱她才倒退?她懂他的心意,可她走不进他的心里,就算他在一个人的时光里想念着她,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还是数次将她拒之门外。
  
  “起风时,下雨时,飞雪时,我一直站在你的门外。”她看进他的眼睛深处,一声叹息。
  
  “我的想念或犹豫……又或者是决断……只与你有关,你从来就没有看在眼里。”他想起蔺府的三公子,“蔺冲说得对,我不是攀龙附凤之人,你也不会懂得其中的份量。”
  
  “是我误解了你么?”她反问他,“你是这个意思么?”
  
  “赢府的锦鲤在同类的眼里是幸运的,但是否真的幸运,恐怕独它自己清楚。那名路人只是希望它过得好。”他看她朦胧月光下的侧脸,千万句话化为了简洁的一句,“路人以为对它最好的安排就是让它留在赢夫人喜爱的池塘里,他没有想到它渴望的恰恰是与之相反的。”
  
  她的手指点住他的唇,问他,你后悔呢?是不是?
  他不答她的话,身体里的两个角落开始强烈地碰撞,粘连,最后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缝隙,很微妙的一种痛楚。她的微笑一如冬季里的悬崖边的风,他懂她的怨恨,但她不懂他的隐忍。
  
  “在敦煌时的我,只一味地想着你。因为想念,所以想不起来自己满腹的不甘。一到青鸾峰,那些心情就全部复苏了,不论怎样拦阻也是枉然。这样的我,是不是很丑陋?”她抱紧自己的双膝,“没有谁生下来就属于谁,是我太可笑了,还望师兄能够原谅我。”
  
  “…………………………”
  
  “天河跟菱纱成亲了……不知你以后会不会像他记挂柳姑娘那般记挂我……”她问他,“我以前叫过你‘包子脸’是不是?我印象里好像是有这麽一回事。”
  
  “……不错……”她是那样叫过他,碧桃师姐还说他二人,你们俩个人看着倒是怪般配的,都像俩只包子,我看着你们就不闹饿了。
  
  “原来确有此事啊,我险些忘了,近来经常会这样。”她的眸子里闪动着迷惑的光芒。
  
  “小豌……不如我们成亲吧……”他的这一句话,犹如夏季里忽然降至的冬雪。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7 18:41:53
  【五十一】
  
  何谓‘不如我们成亲吧’?
  小豌怎么念着这句话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尝一杯胆汁。然,面对慕容紫英黯淡的双眸,她还是笑着说,那好啊,我们成亲吧,可是你我的双亲都不在身边,你说我们如何能成亲?
  她为他的君子一诺已是等太久了,如今他说了这句话,本该欣慰的她却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暗漩涡中。她一人在浪潮的中心里一遍遍地忆起她跟他的琼华岁月,忆起巍峨的云凰之巅。曾经的云凰城外有她跟那名异族少年在某年某月某日路过的印记,而云凰的城内只有她跟她的子枢。她憎恨太多的想起,然而她身不由己。
  
  有热风席卷而来。她不自觉地掩起面,如同身在敦煌一般。她曾享受着沙漠里的风景,又喋喋不休地说厌恶沙漠中的风,那时的蔺冲便望着她笑而不语。
  不经意中,她的手被他扳开了。第一次,他与她十指相扣。
  
  “……我从来就没有承诺过你任何事……我也从未改变过自己的心意…………但自今日起,我与你,不离不弃……”他带着她跪于苍穹之下。
  
  “……不离不弃……么?”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
  
  菱纱跟天河已是成亲有一年了,两个人一直如影相随。
  小豌印象里的慕容紫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而如今的紫英却变得明朗起来。他会将天河所做的有趣之事拿来与她诉说,这其中包括菱纱斥骂天河的一些话。渐渐地,她也爱笑了,有些回到从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前些天,她让他陪自己去往并州,他欣然应允。并州的风景依旧是一如从前,只是那里少了白泽这个人。
  她让他为自己买梅子糖,结果多数被她塞进了他的胃里。她说,小时候我欺负你,如今就让你吃个够吧,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种弥补。紫英说,自从你到琼华后,我就对梅子糖没有什么嗜好了,师叔给我的东西,我都替你留着。她就笑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她在朱砂峰的小木屋里洗衣做饭,就像天下所有的女子一样。她早已失去了进食的本能,然,她还是愿意陪他坐在一起用饭的。她习惯问他味道如何,他总说很好。
  她不相信他的话,毕竟她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凡俗女子会做得事,她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做到最好状态。她不反驳他的虚假,她只想着下一次再努力做得好一点。
  
  夜里,她与他分床而眠。
  她不能与他靠得太近,那样的话,就有种要被融化的感觉。她想,总有一天两个人是要分别的,她只是想让时间来得晚一点儿。这个要求似乎并不过分吧?每一夜,她会伸出自己的手与他的手相扣在一起。看着他的睡颜,她便觉得自己成了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一整夜地,她睁着眼,从未觉得困倦过。
  这些隐蔽的秘密,他并不知晓。她想。
  
  今日,紫英告诉她,菱纱已有身孕了。她忽然间潸然泪下,紫英却是不明所以。她说,我只是太高兴了。其实那不过是一个蹩脚的借口,她之所以哭泣是因为心疼。她在心疼朋友的不容易之时就会心疼他的孤独,她想她什么都不能留给他,比如子嗣。她想,人降生到这个尘世间是被迎接的姿态,人在离开的同时,理应被人牵挂而非不声不响。这样想着她就万分难过。
  
  “……你总说自己亲缘极为淡薄,但我想那是假话……”她一声长叹。她知道他听不见。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跟你说起菱纱的事情……”他掀起被子坐起身。
  
  “说到底你还是在意的,是不是?”她好笑地看他无奈的神情,“天底下没有不想做父亲的男子,难道你还是唯一的例外不成?”
  
  “天底下也不是每名男子都做了父亲……”他说,“俗世里的事情,我终究是懂得不多。”
  
  “或许有天你懂得了全部,但那却都是拜他人所赐。”她起身点亮蜡烛,“人的眼睛虽然长在自己的身上,却是要从他人的身上才能看到世间的变化,无论是微妙的还是庞大的。”
  
  她摸着披在身上的锦被,想起自己住在朱砂峰已是有很长的光景了。一个春天消失了,另一个春天又正在复苏中。野草会在冬天全部消亡,到了温暖的季节重新冒出绿色的尖儿,然很多人与事却是一去不复返。人与物相比,竟是脆弱到不堪一击。
  
  “天河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我想,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捉住他的手,“天河出现在琼华的那刻起,你一定没有想过自己会跟他的命运是联系在一起的,你看很多事都不在人的预料中,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门却都不是陪着自己走到最后的那一人。虽然我在十二岁那年离开了琼华,不过我知道你是一个心思纯白的人,你一直希望虚凉能够不再敌视你,你甚至愿意时刻在他之下,不过他并没有要放过你的心思。你不能犯任何错,因为自从宗炼师公离世后,你就不再有任何退路了。伪装自己是一件很累的事,但你不得已而为之。我一直以为我懂得你的全部心事,事实证明我是到后来才懂得的。长大后的我们在酒肆里的第一次碰面一定吓到你了吧?只是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荒唐……”
  
  “小豌……”他未完成的语句被她用手堵住了。
  
  “人之所以会成为包袱,并不是因为对方的不爱。可惜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世间的诸多残酷。”她松开手,“你不用辩解,因为如今的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所有想法。”
  
  “离开赢府是我自己的决定,师父并没有赶我走,我只是知道师父不甚喜爱我。”那名如皎月一般的男子从来就不曾看过他一眼。
  
  “只被两句话就逼得走上退路的人,怎么可以带走他的女儿呢?”小豌的梨涡里满是甜甜的笑意,“父亲大人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其他人总是会把他看成一个复杂的存在,可是我眼中的父亲大人就是那么一个简单的人。他在我的面前说‘慕容紫英继承了剑匣,想必是极为出色’,这话难道不是在夸赞你么?无奈你总以为父亲厌恶你,真是叫人没法子了。”
  
  “……原来师父是这么想的……”他低垂下头,似乎是不敢相信。
  
  “我说你,该不会是脸红了吧?”她问他,带着捉弄的语调。
  
  “……自然没有那回事……”他立即否认,然,面上还是一抹绯红。他内心深处敬仰的人除了师公便只剩下师父,因为师公说过,紫英,你是仲域的火种。
  
  “外面好像又在下雨了,好了,歇了吧,明早起来我们去青鸾峰看望一下菱纱。”她瑟缩进被子里,眸子里有一种淡淡的期待。
  
  >>>
  
  是晌午。雨停了。
  她推开小小的门扉,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树桃花。她说,紫英,什么时候你改种海棠花吧,这些桃树独自霸占着这片土地,实在是叫人有些不快活呢。近来的她喜欢自说自话,其实紫英早在不久前就下山了,说是去办些事。她想,如果她执意要紫英在这里种植海棠的话,想必紫英是不会同意的,只因为这里已无多余的空地了。
  
  早晨她同紫英已去过青鸾峰,现下菱纱怀着身孕,很多事自然是由天河来做。比如端茶递水,比如打扫房间,虽然他的眼睛不方便,但那不妨碍他的日常作息,想来也是习惯了。菱纱依然是从前的那副脾性,不过从她的脸上,‘母性’这种东西已是有些显山露水了。她就同菱纱打趣说,以后多生几个吧,紫英也喜欢小孩。菱纱显然是有些不好意思。
  
  “……小豌!”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她侧过头,便看到了那名美丽依旧的女人,那张温柔的面孔里隐含着悲伤的声息。
  
  “……母亲!”她的脚僵硬在原地,不能往前踏出一步。
  
  “小豌,你为何不回家……”开口的人是大哥。
  
  “要不是遇到了慕容紫英,我们还是不知道你的下落。”这一次是三哥,是她一向最要好的兄长。
  
  最终还是母亲将她拥入了怀抱。
  她梳理着她的长发,泪在腮边。她说,原谅我,直到如今才来看望你,原谅我。她终究是没有忘记这个孩子,她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孩子已经将她遗忘在了远方。
  
  朱砂峰的小屋内,第一次这样坐着很多人。母亲的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她觉得这样很温暖。可是这一年中发生的太多事,小豌并不知道从何说起。兄长问一句,她就答一句。最终,她还是问起了父亲的下落,大家竟一致沉寂了。她望向大哥眼里的那片落寞,心下不由地紧张起来,难道父亲是真的出了事?
  
  “那日你没有回到赢府,爹以为你是去了琼华,所以并没有追查你的下落。几日后我们全家离开京城,不想你在几日后又独身回到了蔺府,之后是琼华的灭亡,再到你跟蔺冲的同时失踪……”大哥顿住了。
  
  不错,她遇到柴念禾袭击的那日也遇到了慕容紫英,紧接着是被蜀山派的卫清韵一行人追杀。她随紫英上琼华寻找祖父问一个理由,祖父并未多说其他。再然后,客栈外她遇到蔺冲,最终回到京城目睹了一次物是人非。她不知道家人的下落,就这样一直找一直找,一个人的旅途里再次遇到蔺冲,所以他们一起去了敦煌。如今,她身在朱砂峰。
  
  “你爹说他有未完成的事要做,所以他一个人走了,我也没有多做挽留。”蔺娡有些强颜欢笑,“毕竟他是一个随性惯了的人,他做任何事都不习惯告诉别人理由。”
  
  “爹有没有说过他会回来?”如果他说了会回来,那就一定能回来。
  
  “他有叫我不要等他了,可能是不会回来了。”蔺娡仿佛松了一口气,“小豌,年轻时的我曾想过我跟你父亲之间会分别的种种原因,但他一直都是一个好夫君,拥有这份完整的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娘,不恨么?”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只是想起他,会有些难过,但为何要恨呢?”蔺娡不解。
  
  “娘还是这么温柔,尤其是在谈到爹的时候。”她忽而低下头,“我是一个不孝的孩子……娘留给我的折扇被我弄丢了,实在是惭愧。”
  
  “你这孩子,到现在还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蔺娡轻拍她的后背,已是语不成调。
  
  “……我一直都很想念娘……有几次感觉在黑暗里握住了娘的手,醒来以后才知道是一场梦……”她伏在女人的肩头,肆意流泪。
  
  “如今的赢府依旧如同往日一样,你若想家可以随时回来,没有人会赶你走。”赢凤凰分开母女两人,“娘,你身体不好,不能在此久留,该回府了。”
  
  “大哥,我未料到你是一个亲缘浅薄的人。”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有些陌生的兄长。她难得与母亲见上一面,他便急着分别了么?
  
  “亲缘浅薄?大哥不是。”凤凰意味深长的一笑,便搀扶着母亲走出了小屋。
  
  “小豌……”蔺娡回过头,万分的不舍。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母亲的衣袖,无奈不成。
  
  三哥终于开口了。他说,小豌,你不要难过,相隔再远的人,只要在心里想着对方,那么总有一天还能再见面的,你要相信三哥。她回头看望着这个清秀沉稳的青年,莫名地,心就疼了。
  
  “很久以前,有一名喜欢强者的少年剑客不知死活地向一个走火入魔的人寻事挑衅,结果就是他被杀了。奇怪的是他在死后也没有怨念或憎恨,他只想着如果还能再跟那个人见上一面该是多好的事情,结果下一世的轮回就成了父子。”赢仲良撇撇嘴角笑着说,“你看我们几个孩子里,父亲最厌恶的就是我,那不是没有缘由的,不过只有我承袭了父亲的‘仲’字,我已很欣慰了。”
  
  “三哥……”她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所以倍加心疼。
  
  “跟你说个小故事,你别难过啊。”仲良掏出一串糖葫芦塞给她,“我走了,你跟紫英事事保重,嗯?”
  
  “是紫英去找你们的么?”她想念父母的心情从未与他多说。
  
  “自然不假。”仲良临走前还不忘摸摸她的脸蛋,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果不是他来找大哥,我想我们是见不了面了,他是一个好人,三哥知道。小豌,你不要怨恨大哥。”
  
  “……我不会……”她所有的怨恨早已融化在了朱砂峰的水潭中。
  
  男子离去的背影渐渐地缩小成了她眼中的一个小光点。她来不及为他送别,但她知道自己的心愿已了。她就在想,紫英呢?紫英什么时候才会回到她身边?只有他,可以无条件地守在她的身边,不计一切代价地陪着她,直到离别的那日。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7 18:42:47
  【五十二】
  
  慕容紫英在日落之时回到朱砂峰,神色有些忐忑。守候在门外的她犹如一株樱树,质恬气香。她颔首一笑,他却转过头不再看她。良久,谁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晚起的风里有梅子酒的气息,有些醉人。天空中的阴云包裹着淡黄色的圆月,他猜想今夜应是无雨。她几步上前挨到他的身边牵住他的手,仍是笑意盈盈。然,不知从何处跳出一只蟾蜍落在她脚边,她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她从来都是怕这些东西的女子,故而捉住她的手腕带她走到了另一边的桃树下。
  
  “你晌午离开时说有要事在身其实是骗我的吧?”她不费力气地拆穿了他的谎言,“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见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这是你对我的成全……尽管大家重逢的场面有些残缺不全,但小豌已是知足了。”
  
  “……我以为你们至少有很多话要说,所以就稍微离开了一下。”他的确是这般设想的。
  
  “……我说,明明是自己在骗人,到头来又是你自己最为尴尬。”她有些无奈的口吻。
  
  “……今后不会再这样了。”他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他也不爱这般品性,师公早已说过做人应以诚实为本。
  
  “……嗯,进屋吧。”她拢了拢衣袖,如微风一般与他拂面而过。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你与他说再多话他依旧是不懂之态。还有一种人,你无需言谈,只要一个眼神,对方便已看清了你所有的渴望。她很庆幸,他是后一种人。他从未为她做过惊人之举,但他一点一滴的体贴就是她眼中最好的暖药。她想,他们之间的很多时光的片段在某个小小的角落里早已成了天荒地老。或许,有朝一日他们都会忘记从前种种,然而,那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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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之间,又是三个月的光阴流走了。
  
  慕容紫英眼中所谓的最平常的且是最慎重的事情便是铸剑。这一点深得宗炼师公的真传。他专注于自己的作品,然,他从不看高自己的心血。她看着他眼中的那份执着便免不了要说上几句是是非非的话,目的并非是阻挡,只是希望他不要太过操劳。他听了,倒也不与她争辩。不过,近几日他倒是未与兵刃打交道了,想必是有些累了吧?
  
  雕刀落在地上,一声闷响。
  
  她急急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问他,伤到手了没有?紫英摇摇头,说小伤,不碍事。她当即就生气了,都跟你说了这种手工活最好还是放到白天做,为了一个笔筒伤了手值得么?已经不是小孩了,却还是这么拎不清。
  
  她是一个喜爱练字的人,所以他就想要给她做出最好的笔筒做为她的陪衬,他知道她一定会喜爱这份礼物。他自认自己是一个会做不会说的人,所以他从来就不知道‘表白’为何物。一如现在的这个笔筒,她恐怕并不知道它是为她而准备的。十九岁的他在酒肆里遇到十七岁的她,他看到她随身携带的利器便知道她是一个懂得珍惜的人,那柄长剑是他初会铸剑时的产物,他赠与她,她便好好保存着,那一刻他无比惭愧,却又无比欣慰。
  
  又到了流萤出现的季节了。他看着外面的星星点点的光亮,瞬间就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年时的那段记忆。琼华之上,她光着脚丫坐在他的身旁,一双手掏空了他身上所有的梅子糖。那时的他会恼怒,却不过是佯装,有时候人会觉得让别人满足就是给自己最大的光环。那样的心情,那样的时空,已经过去很久了呢。
  
  “在想什么呢?”她推他一下,满脸的问号。
  
  “看到萤火虫,我就想起了怀朔,还有璇玑……”那两个人都是他的师侄,怀朔为他而死,璇玑又是为怀朔而死。
  
  有些人来到这个世上,就像是为另一人而特意存在的,璇玑的顽皮任性独有怀朔能够心甘情愿的忍受。她让他捉虫,他便乖乖去了,她要下山,他便一意孤行地陪同她。他以为怀朔的所有隐忍都是幸福的,就像他对小豌一样。怀朔对他说过,师叔,我家乡还有一个小妹,跟璇玑差不多大。有太多弟子都想要驾驭凡人之上,唯有怀朔在固执地想念着他的家人,想念着家乡的风景,虽然他从不向外人提及这些。
  
  “你说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她侧过头,看向他正在注视的窗外,“听闻菱纱最近的身体不是很好……好像是陡然间换成了另一个人,我心里堵得发慌,但又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菱纱不是陡然之间变成那样的……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他为她四处奔波求药无非是苟延残喘之举,想一想是有些可笑的。这些事,天河许是不知道。
  
  “花朵虽已绽放枝头,但路过的人依旧没有结束自己的经过,到头来还是要说一个‘命’字。”琼华在弹指之间成为过往烟云,天河眼盲,菱纱被寒毒侵体。有些人的最终命运是极为明朗的,然离故事结束的那天还剩下几小步,那么,故事中的人便只能不断地忍受着一切悲凉,直到一切画上休止符的那刻起。
  
  “……也许,以后的事也说不定……”他不愿深究她的话。
  
  “……但愿那般……”她落下一针又一针,最终,那副牡丹图完成了。
  
  他从来就不知道她有这样的爱好,他印象中的她是一个不会做这些事的姑娘,她可以无理取闹,却不会知书达礼。他想,他们分开也无非是几年的光阴,几年的时间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人么?他不由地再次忆起了云凰,想起了典雅温顺的葵姬。葵姬曾对河崇说过,如果来生可以任由自己选择的话,我一定会做像龙卉那样的女孩子,开开心心地肆意胡闹,不必顾忌太多礼数教条。
  
  “小豌,你心愿达成了呢。”他的笑声薄如逐渐散去的雾气。
  
  “嗯?”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懂么?”他不打算做解释。有些事如果换成两个人一起回忆,那只能徒增伤感。慕容紫英就是慕容紫英,再也不是术士河崇,单纯一些未必不是好事。
  
  他时常想起蔺冲,不,该说是尧玠才是。就是这样一个出色的人,经历了种种聚散离别,他的眼里自始自终却都无恨。尧玠对河崇说,正因为你是我理所当然信任的咒印师,故而我不愿防你半分。他不懂尧玠对炎湘的信仰,就如同尧玠不懂他对名利无争的心意一般。他不愿与他分享任何名誉权势,可是,他偷走了他身边最重要的女子。他跟他有着相同的悲凉,可是,说不得。
  
  ——慕容公子定是不想做攀龙附凤之人,我了解。
  气度不凡的少年如是说。
  
  ——若是想念小豌,随时都可以来看她,这不需要任何立场,毕竟你是她的师兄,在她心里的份量不必言说自是情同手足。人世间所有残酷抵不过关于情爱的一厢情愿的羞耻,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蔺冲说一厢情愿的情爱是羞耻。
  
  假如,很多年前的云凰,如果没有那名异族少年的出现,那么葵姬跟尧玠又该会是如何的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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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鸾峰上炊烟阵阵。
  有了五个月身孕的菱纱越发地瘦骨嶙峋,让人看着都心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脸上还挂着最甜美的笑意。天河正蹲在那里烤野猪,他说这是他的拿手活。
  小豌扶菱纱坐下,问她,感觉累不累?菱纱噘嘴说还好。她握住她冰冷的手想起以前的葵姬,那时的她极度畏寒,整天躲在妙露城内瑟缩度日。菱纱说,再坚持几个月就好了。她忽而一愣,是啊,她是极力地想要生下这个孩子,做一个好母亲的。
  紫英为菱纱的病体四处奔波,连带着她也想尽了法子,可是人不能胜天命。没有谁愿意孩子的降世是要以母亲的离世做为交换条件的,但很多事又不在自己的选择范围内。
  
  烤野猪果然是天河的拿手活。菱纱说,我虽看得眼馋,可是一口也吃不下去。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渐渐隆起的肚子。小豌掏出一枚青杏笑道,这东西够酸了。菱纱咬一口后皱起了清秀的眉,唔,果然很酸呢。
  
  紫英坐在一旁听着天河的碎碎念,面上有些许淡淡的笑意。天河分他一块肉,他接过来给了小豌。小豌笑道,怎么,你还是很挑食啊?他点点头,不做辩解。
  
  “紫英习惯了辟谷……”天河仰起头,脸上的笑明媚如三月的春光。
  
  “你居然还记得………”紫英想,这实在是有些难得。
  
  “我在琼华待的时间也不算短,辟谷这样的事情我从来就没有试过呢……仔细想想倒也不是没有过,好像有一次闭关清修了好几日……”小豌扳着手指头小声地数。
  
  “哪里是什么闭关清修,分明是被重光长老罚了几日……”紫英拆穿她的伪装。
  
  “对我来说已是等同清修……”她认真地为自己做辩解。
  
  “我不与你多费唇舌……你既然认为那是清修,那便是吧。”紫英看她当下的这副模样,便觉得若再拆穿下去未免有些于心不忍了。
  
  “嘻嘻,小紫英,你还真是有趣呢。”菱纱哂笑着。
  
  “他哪里有趣呢?”小豌否认了她的话,“他是所有的同辈弟子里最无趣的一个人,这可是师兄师姐们公认的。”
  
  “呃,小时候也是那样的么?”菱纱反问她。
  
  “嗯,包子脸的时候还是比较可爱的吧。”她努力地想象他从前两颊鼓鼓的模样。
  
  “呃,一说到包子脸就想到那位大姐了,她还嘱咐小紫英不要香消玉殒了呢,你说这话怎么可以用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哈哈,害我起初还以为小紫英是男扮女装……好一个香消玉殒……”菱纱回想起夙莘的那番话,笑到肚子隐隐做痛。
  
  “夙莘师叔……”紫英想起那名女子就不由地抚额摇头。
  
  “话说夙莘师叔好像很讨厌我……她经常说好东西一定要跟紫英分享,吃独食是会遭雷霹的……师叔说归说,我还是照旧做,还不是没有被雷给霹过……”小豌跟着菱纱笑出声来。从前的紫英是很喜爱夙莘师叔的,他们两个人整天跟在她的后面转。直到有一天,师叔离开了琼华,紫英为此事消沉了很久。在夙莘师叔的面前,她二人一向是无所顾忌,换成宗炼师公的话恐怕是不行了。
  
  “我是一向吃独食的……爹常说我只知道吃和睡,不过在这里,除了吃和睡也的确是没什么事可以消磨时间了。”天河抓抓后脑勺。
  
  “……跟你们相比,我的童年好像是真的很无趣呀……”菱纱说。
  
  忽而,菱纱的面孔因为新一番的疼痛到来而变得有些扭曲。小豌看向紫英,她从那双清净的眸子里发现了藏匿的万般不忍与叹息,她的心下顿时了然了一切。她想,紫英,你终于学会忍受了么?这样的话我似乎也能放下心了。
  天河数着地上的鼠儿果,他无法看见菱纱无声无息的疼痛,从而是他忽视了她,而知晓一切的旁观者纵使有千言万语却也被堵在了咽喉里。菱纱咬紧牙关,她在等待,等待这一次疼痛的离去。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的事情,一如菱纱不知道何时才是自己生命的终结点。
  
  对着瀑布,小豌看到了包裹着自己身体的一圈金光,忽然间就释怀了。
  
  【未完待续】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5-17 18:44:01
  【五十三】
  
  小豌向来都觉得白昼与黑夜是一个漫长的轮回。然,等到生命进入捉襟见肘的境地时,才恍然醒悟这人世间的光阴实在是太短太短,越是对一人倍加珍惜便越是觉得活着的日子还不够。那种期望自己能够多留一刻的心情是如此疼痛。
  此刻,菱纱在小木屋内休息,天河伴她身旁。她就坐在他们的门外,脑海里的敦煌之旅越来越清晰。她已经不再害怕想起那些画面。她刻意地忘记蔺冲,就如同她当初刻意地忘记河崇那般。她想自己其实是一个极度懦弱又自私的人。
  
  小木屋的门‘吱’地一声开了。
  她看着他那张清冷的容颜却说不上来一句话,她知道他同样如此。菱纱原本是想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做一个好母亲,现今的她已顾不上自身的情况了,她只想要腹中的胎儿平安落地。这于尘世中千千万万的女子来说本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然对菱纱来说已是奢望了。她问起他一些关于菱纱的事情,他说她睡着了。她‘哦’一声,想她又是艰难的挺过了一关。她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很难过,因为没有人会喜欢爱莫能助的心情,尤其对方还是他最重要的挚友。
  
  
  苍穹中的星子一点一点地隐去,她的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中犹如一张湿润的白纸。她想起以前的妙露城,那里的月亮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她喜欢赏着月下的走廊里的那枚风铃,只有那样她才能安然入眠。
  
  “……蔺冲给你的那只锦盒,你放在了何处?”她问他。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起这件事情,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没有丢掉么?”她猜想他会将那只锦盒埋葬。
  
  “没有。它被我埋在了朱砂峰内……”他还记得那日自己打开锦盒后的反应,锦盒里的东西让他在刹那窒息。从那以后他记忆里的蔺公子的模样便被魔族少主的侧脸永久取代了。
  
  “……之前,大哥带走娘亲,我虽不知道原因是为何,但现在我已经彻底的明白了。你说,常人与生灵怎能朝夕相处呢?只有你,能在我的身边陪我这么久,我还记得我从敦煌来到青鸾峰时,菱纱的眼里是震惊,尽管天河眼盲,但他应该也是隐约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吧?至于你,不必说定是一眼看穿了我的所有伪装。你们都知道我是一个死去的人,却依旧还是把我当成一个活着的人来对待……”她娓娓道,“当日凭借蔺冲的一句‘我们去敦煌吧’,我便随他去了。终究是我的执念未消,所以他还是把我送回了你的身边,我冷血地忘记了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终于,他的眼里浮出了隐藏许久的一种感情。
  他从最初见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了所有的事,他不愿揭穿是因为他的不舍。她的一切改变,他都懂得。那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在陡然间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不知冷热,不知何谓情意。她说‘紫英师兄,我很想你’时,连声音都麻木了。她喜欢了他太久,因而他想这一次就换自己来温暖她吧。其他的事情,由它随风去吧,只要两个人还能在一起相互依靠对方那就好了。
  
  蔺冲在旅途中病得很重,一同感染了她。他们命丧于敦煌的沙漠中。她的心忘记了他们的死亡,她依旧在他的耳边说,我很想念慕容紫英。于是,蔺冲带她前往南疆,他给了她一片假象,最后将她送回她想念的人身边。没有法术支撑的魂魄是不能久留在人世间的,为了她的小小愿望,他不曾退缩半步。然,他是一个人走的,走得悄无声息,他在她的记忆里被很快地遗忘了。
  
  ——沙漠里的风真冷……近来我时常从睡梦中被惊醒……不知道为何……很冷很冷,冷到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可是我们又无处可去……爹跟娘都不见了……
  她问他。
  
  ——待到了青鸾峰,兴许就好了。
  他摸摸她的脑袋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子。
  
  ——为什么我要去青鸾峰?
  她有对他提及自己的思念,但她从没有坚定地对他说过我要去找那个人。
  
  ——生尽欢死无憾,不是这样的么?
  他对她的最后怜悯只能如此。
  
  
  ——在沙漠里看日出是件极美的事,看完这最后一次日出,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可以去青鸾峰。若是把你带到其他的地方,我也不放心。
  他成全了她的心愿。
  
  ——明天记得叫我看日出……不要忘了……
  她知道,他一定是醒得比她早。
  
  蔺冲跟她走得原本就不是同一条路。他要去往生,她则是去寻找慕容紫英。她一边日日夜夜地刻意忘记浮上心头的记忆,又一边一点一滴地忆起他所说过的话,他所做过的事。她忘记了自己已经是一个生灵的事实。
  她从紫英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异样,她竭尽全力地在他的柔软之下寻找从前的日子。她说,我本是一个快乐的人,我不该悲伤。只是,有些事就算你再怎么努力,到最后也依然输给了时间。光阴的脚步太快,无论她伸出的手有多遥远,她抓到掌心里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我对他说沙漠里的风太冷,他就抱着我说,等到青鸾峰就好了……”她语调哽咽,“即使他说的是谎话,也总能叫我当真。他从曾对我提过‘痛’字,时至今日我对他竟仍是一知半解。”
  
  “……小豌……”他想说,不要再提那些事了。他看到她周身的金光在一点一点的变得黯淡。
  
  “如果说以前的我是无辜的,那么从敦煌离开的那刻起,我便是有罪的了。”她看着身上这件浅蓝色的外服,想起了这是他送她的最后礼物。
  
  “很多事由天不由人……所以我没有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他无奈地轻笑,“你不是还在我的身边么?人们说要知足长乐,如今我们的心已经变得很小了,你说是不是?”
  
  “他曾在我的耳边低语说‘我原本不甘为何只有我一人记得那些事,如今也该是无憾了’,后来的我总算是懂得了一个人知道众多秘密的孤独……”
  
  在她还是葵姬的时候,她进过蓬莱的牢狱。一只青鸟为她送来竹简与毛笔,她失去了触觉的魂魄第一次体会了何谓战栗。虽然当时的她还不知道它就是他。青鸟撞向山巅的那一幕她还记得。尧玠是想用一次死亡偿还河崇给他的一颗心。后来,蔺冲亡于敦煌,他送给紫英的那只锦盒里所装着的正是他这一世的心脏。那个人,他用两次死亡偿还了亏欠河崇的一切。所有的秘密她都了解,所以她才故作忘记。久而久之地,她就真的忘了那些事。再到重新想起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洞里再也看不到光明。
  
  她想,爱过她的人,一定很辛苦。比如不计一切代价守候在蓬莱牢狱外的河崇,她要了他的心做药引,他却说他们之间无仇亦无恨。比如陪她一起长大的蔺冲,他知晓所有的过往,但他却还是默默地跟她一起长大,他从未与她提过他的不甘。
  她爱过尧玠,这一世便换做蔺冲来守候她;她伤害过河崇,这一世便换做她来爱恋慕容紫英。这一切的劫,早已是定局后的棋子,落下棋子的人已是不得后悔。
  
  天河的哭声像风中的野火,‘哗啦’一下点燃了整片原野。她看他面上的惊慌之色,心下一阵乱弦。这里距离小屋只有几步路的距离,然,她踏步上前,却像是用了数十年的光阴。她想,她应该跟菱纱说一声‘对不起’。
  蔺冲留给她的除了一只锦盒外还有一块药玉,她知道那东西可以延长自己留在这个世间的日子。她何尝不知道菱纱以及天河对紫英的重要性?所以,她给了菱纱半块药玉。那的确是一样宝物,它能抑制她体内的寒毒,所以她存活至今。如果菱纱服下的是一块完整的药玉,那么说不定她就能够活得长长久久,只可惜她不能给她全部的奢望。
  
  菱纱已经悄然离开了,带着腹中的胎儿。
  
  她坐在床边,伸手触上菱纱的脸擦去了几道滚烫的泪痕。她在心底说,菱纱,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只能分给你一半的时间,因为我也有想要陪着他一起老去的那个人,对不起。
  
  紫英眼看着自己伸出的手就快要碰到她的发丝了。然,一个回神,他还是退后了。他拍拍天河的肩膀,只说,你再这样悲伤,菱纱恐怕在别处会更难过,还是让她入土为安吧。天河说,不能。紫英张口,却是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他该说什么呢?除却挚友的身份,他无非只算是一个局外人。
  
  ——你这个野人啊,我要是不在你身边呀,哼,你指不定被人卖了还要给别人数钱呢。
  那年那月,红衣少女敲着他的脑袋满口的不屑。
  
  ——那菱纱你就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好了。
  懵懂的少年抓着头发,不明所以地下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
  
  ——呵呵,菱纱,你们女孩子都很喜欢生气哎!
  曾经的他是真得很好奇。
  
  ——我说,被人气跟喜欢生气是两回事好不好?
  她跺脚反驳他,满面绯红。
  
  “……菱纱……”天河握住女子的另一只手,紧紧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今的她已经不会觉得疼痛了,是吧?温柔在这种时候已经用不上了,因为越是温柔越叫人疼痛。
  
  >>>
  
  她忽然间就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活得很久很久了。
  月光下,那件浅蓝色的外衣被融化了,她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赤着双足,一如她从前在蓬莱的牢狱里的日子。紫英站在她的身边,默默无言。菱纱离开的深夜,一切都是如此平静。
  
  “我曾努力地想要把自己与葵姬分别开来,我想葵姬爱得是子枢,小豌爱得是慕容紫英。”她转过头看他,“最后我发现这种结论很荒谬,谁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上一个人的呢?不论是想起蔺冲还是子枢,还是河崇或是你,我都会疼痛。”
  
  “……!!”
  
  “再也无法回到起点了……人跟人之间的分合聚散说到底还是要‘缘分’二字……紫英,有很多道理我都是到后来才明白的……”
  
  “……你……”他看她眼里的笑意,就知道了下一刻会发生的事。
  
  “我留得够久了,也该走了,我要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最后柔软……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她走到他面前,“我的这具身体就快要融化了……来,把我脸上的那朵海棠花擦掉吧,那是你以前给我画上去的……”
  
  他知道,他画的,便是只有他能擦拭。
  他微笑地按照记忆里的样子将手探上她的侧脸。他想,来世,我再也不会打搅你了。他的手指每动一次,她的眼里就滚落一滴泪。唯一能够证明她爱他的痕迹,终于要消失了。伏羲说过,很多东西必要以放下才能换来得到。
  
  一切都要在这里结束了。
  
  在他的手指停下动作的时候,她抱住了他。
  
  她的身体碎成了很多很多片,刺眼的光芒犹如天坛中掉落的星子,一地灿烂后归于平淡。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许久后,深深地低下了头。他这般难过是因为他不知道她会到什么地方去,仅此而已。
  
  ——讨厌讨厌真讨厌,重光师公居然说要把我放这里关好几天,可是人家很怕黑的啦!
  八岁的她在黑洞的地上画圈圈,一边画,一边哭。
  
  ——我在这里陪你。
  十岁的他拉住了她的小手,她说真温暖。
  
  你看,旧事如风。
  
  【完】
作者:达尔之死2009 时间:2010-05-28 15:16:57
  绝对支持!

楼主岁刑 时间:2010-09-27 19:52:33
  番外——往生
  
  小豌想,慕容紫英一定是看不见她了。
  那具由厉江流为她幻化的身形早已化成了光,在日出之前,它成为了黑暗里的一片斑驳的水印,摇摇晃晃之间,就了无踪迹。她想,往后的日子里,他一定很孤独,虽然他不太讨厌一个人的生活。她的心藏在那具白骨内,可是,此时此刻她还是觉得有些疼。假如往生了就能忘记这一切,那么她想要快点到达那个地方,尽管她依然不舍忘记他的名字。
  
  >>>
  
  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她见不到一点光,耳边还有各种嘈杂的风声与凄厉的吼叫声,然,她却一点也不害怕了。
  她仅仅是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可以到达所谓的阴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灵魂漂浮的速度是极其缓慢的,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往前行进。她想念父亲,还有留在阳间的母亲与兄长。她想起蔺冲,她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或许是已经往生呢?下一世的他会变成怎样的人呢?她该是碰不到了才对吧?
  恍惚间,飞来一条冰冷的锁链挂上了她的颈项,这是在这个黑洞里她第一次感到惊慌。低下头,才发现锁链下的长命锁正发出耀眼的光芒。它迅速地带着她穿梭了重重隧道。最终,她看到了一片不同的景象,黑色河流,红色的彼岸花,以及许许多多她曾经认识和如今依旧陪在她身边的故人的面庞。
  
  “……爹?你为何会在这里?”她在欣喜若狂后又添了悲伤的口吻。
  
  “我若不在这里,那该换谁来接你?”男子一声叹息,答非所问。
  
  “……小豌很想你……”她低下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她曾不顾父亲的劝阻离开家中去寻找慕容紫英,最后还是被他撇下了。
  她再回京城,家中已是大变了样子,偌大的赢府空无一人。她嫁了蔺冲,随后又是再度离开了家中。当一切物是人非后,她还是回到了师兄的身边,只是托了蔺冲的成全。生命何其短暂?法术维持的形体又是何其短暂?到头来,这里才是归处,紧跟着,又要从归处踏入新的起点。上一世,是河崇携着她的手步入轮回的,这一世就换父亲来陪自己吧,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思及此,她还是像一个小孩子那样,露出了很甜美的笑容,就像幼时对父亲撒娇要这样东西或那样东西似的。唯有在父亲的面前,她才能不经思索地快乐的这么自然呢。她伸手摸索上父亲的容颜,还像记忆里的那样,带着淡淡的温度。
  
  她看到封都,他靠在黑河边的往生树上,她看着他,他最终还是回了身,唤她一声‘王姬’,她应了。
  这个曾经死在父亲剑下的术师,用一种极端且妥善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他既要追随父亲,又要留在巍峨的云凰。封都的骨所铸造的那把剑,曾陪着父亲路过了很多地方,是父亲最珍惜的物件,生则同生,死则共存。一个人能被自己最尊崇的另一人这样重视,又该是何等的安慰呢?
  封都说,阴界的这一条黑河所流的乃是冥廊的水,这里就是冥廊的遗址。
  小豌想起从前的云凰,就想起曾陪着自己殉葬的那些人,这其中有贵族还有服侍过她多年的女眷。她看到封都在这里,就想,那些人如今会在何处?她想起景瑶,想起景瑶的丈夫还有他们的独子,时至今日她还是为景瑶难过,若是她早知道她的结局,她决不让她下嫁,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摆脱不爱的宿命?
  
  “父亲,你为何又回来呢?”仲域甩过衣袖。
  
  “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想到那边比这边还要嘈杂。”鹤发童颜的少年不满地瞪男子一眼,“话说你为何连我这般小事都要多管?这地方是你做主吗?”
  
  “父亲息怒,我不过是以为父亲有事找我。”男子的语调十分诚恳。
  
  “……祖父……”小豌惊讶。
  
  “哼,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这鬼机灵,真是有缘。”重光刻薄道,“我说你不循规蹈矩地过日子,非要去敦煌,结果送了命,来这阴间报道,也不想想你的母亲是否会难过,为人子女,实是不孝。早从你上山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同于寻常家的姑娘,真恨青阳不该带你来到琼华,想你若是被一户寻常人家带走,或许命不会这样短。”
  
  “……祖父,说到命,生死簿上都是有写着的。”小豌弱弱地反驳。
  
  “王姬,你命不该丧。”封都旁插一句。
  
  “书写下的绝对不是命,是规则,说到头来规则不是命。”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只恨自己连累了其他人,譬如蔺冲。
  
  “既来之则安之,小豌说得对。如我,本该留在阳间,结果还不是来了这处寻找你们。”仲域讥笑道。
  
  “蔺冲呢?他到这里没有?”小豌询问父亲。
  
  远处有驼铃的声音响起,几人回过头看,只见一个少女挽着一个年轻男子正往这边走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女孩一口一个‘哥哥’,年轻男子的笑声好像阳间五月的风,那么温暖。忽而,一层雾包裹了他们的身形,渐渐地,他们离他们近了,雾也远去了。小豌看到青年男子的脸庞时,一声‘表哥’,对方呆了片刻后还是露出了笑容,只一声‘小豌’,她开始难过。蔺冲松开少女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小手,说,她是我的妹妹龙卉,你还记得么?小豌点点头,说记得。
  少女失声很久,才怯怯地一句,你是葵姬姐姐么?小豌笑了笑,说,算是吧,你若是习惯这么叫也无妨,我还是你认识的葵姬姐姐。出乎意料地,龙卉没再说话了,而是跑到黑色河流的面前,兀自发着呆。
  
  “龙卉她一直呆在这里没有去往生,是为了等你吗?”小豌问他。
  
  “不仅仅是龙卉,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在这里。”蔺冲看着不远处的龙卉道,“也许是因为留恋云凰的一切不愿去往生,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去往生……”
  
  “还有很多人,是指谁?”她有些不明所以。
  
  “你看。”蔺冲指了指黑色的河流,“龙卉在召唤他们,这些人都是你以前认识的。”
  
  重光看了仲域一眼,仲域便识趣地跟在他后面离开了,唯有封都还站在原地。
  离开是不想面对曾经发生的种种以及他人眼中的悲伤,那些人的灵魂留在这个腐朽阴冷的地方太久了,若是不能清晰地忆起从前种种,总归是好事一件吧?仲域是这么想的,他猜父亲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所有人都必须为自己活着,而不是为了他人又或者是在记忆深处的曾经根深蒂固的辉煌与荣耀。身为云凰最后的主君,他有义务带着他曾经的族人全部复苏,然而他不想那般做,因为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从来都是这么认定自己的。
  潮湿的泥泞小径上,父子二人并肩而行。父亲问他,仲域,你不心疼小豌吗?他笑道,父亲,你就不心疼我吗?父亲愣了愣。他便笑了,为人父母者,怎能不疼爱自己的子女?我是反常的,所以我不会按照这个规则来书写我的宠爱,但,小豌是唯一的例外,不止因为她曾是葵姬,她的身体里永远流着我的血液,不论时间如何往前推移。
  父亲冷言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但,其实他是明白了。重光想,你如此执着于小豌就像我这么执着于你一样吧,因为我们不是别人,是父子。
  
  小豌看到许许多多的人都上了岸,他们的轮廓一如从前那样,没有半分改变。
  其中有一批人曾是守护她的卫士,当外族的叛乱之火燃烧到她的居处时,他们为她付出了性命。还有那些曾陪她一同殉葬的女眷们,她都记得。时间麻痹了人的记忆,他们已是说不出来多余的话了。小豌在这群亡灵里看到景瑶的丈夫,那是灵岚部的一位小公子。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并没有在他的身旁发现景瑶。
  
  “他们都来了,嘻嘻,他们都来了……”龙卉欢快地拍着手,“哥哥,真好呀,大家都来了。你说好不好?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回到从前住的地方,哥哥还可以骑着青龙去杀敌……”
  
  “龙卉……”蔺冲喃喃道,“听哥哥的话,先去另一个地方好不好?”
  
  “另一个地方是哪里?哥哥你到底在说什么?”龙卉抬起精致的小脸忽然怒道,“你是要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吗?我不要,我就要回到灵岚,我要见父亲和母亲……你知道吗,我已经在这里待太久了,我很想家,我想要回家……”
  
  蔺冲的无名指点上少女的眉心,少女立即失声了,略显狰狞的表情也跟着柔和下来。
  活在回忆里的人是痛苦的,没有回忆的人却又是行尸走肉的动物,无论是记得或是不记得,在封都看来都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龙卉是灵岚的直系公主,她的灵力比其他的一半族人要高出很多,而其他人早已丧失了行动以及言语的能力。封都说,我还要完成主君给我的最后使命,让他们忘记这一切重新去往生。蔺冲点了点头说,有劳了。封都摆阵,黑河在瞬间干枯了。往生树开始长出丰盛的叶子,黑色的,一片片的,光泽亮丽。
  小豌不愿去看这一幕。
  
  有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凄厉而恐惧,她喊道,等一等,封都大人。就这样,她看到了一身白衣的景瑶。
  景瑶跌跌撞撞地往封都的面前跑去,抱住了灵岚的那位小公子的灵魂:“……身为一个亡灵,我居然还能有眼泪,你知不知道我的悲伤有多深?在你守候你心里面最爱的那个女子的同时,我也在一旁守候了你这么久啊……你为什么就不能看我一眼?为什么只有那个人可以被你记挂这么久……我不甘心啊,一点儿也不甘心……”
  
  男子的眸子里流露过一种异样的感情,他叫她:“……景瑶……”
  
  女子好似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你还记得我?……那么,还恨我吗?”
  
  男子看一眼周围麻木的群灵:“景瑶,人可以因为爱了太久而分开,也可以因为不爱却被捆绑在一起而分开,你何必这么执着呢?我知我欠你的,我生前没有给过你一点安慰……你何必这么记挂一个不爱你的人?”
  
  景瑶却笑,眼泪还在腮边:“对,你不爱我,从未改变……我爱你,也从未改变……知道你恨我,所以我一直待在另一个地方,直到现在你要去往生了,我才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
  
  自尊或冷傲在爱情的面前都是虚无的,怜悯和同情也决不存在于爱情的骨肉里。
  太多人了解这一点所以选择趁早放手,又有这样的一些人因为不了解而努力撑着。景瑶不是一个看不清事实的人,她只是太爱这个人了,爱到没有了自我。她伏在他的胸口哭得那样不能自已,千变万化的苍穹还是不能改变他不爱她的事实,她连一丁点儿的温暖与假象都没有得到,所以只剩下眼泪跟满腔的凄凉。
  景瑶的怀抱还是空了。所有人的灵魂都化成了一阵风烟飘向了另一个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来世会变成怎样的人。景瑶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尽头,她从袖内拿出一把镶嵌着雷雨纹的剪刀,对准自己的胸口刺了进去。没有血,没有任何破碎的迹象,她不过是化成了一场雨,留在了枯萎的黑河里。
  蔺冲看着小豌,他知道她的心事。她没有跟景瑶说上一句话,她是难过的,然,在心中装满恨意,爱意以及妒意的景瑶又哪能看得到她呢?他还是像从前那样轻捏了下她的脸,他说,不要难过了,见到姑父你不是很高兴吗?你所喜欢的人,他们现在都在你的身边,除了你的师兄,那个前世被称作河崇的男子。
  河崇或紫英,到底有什么区别?小豌或葵姬,又有什么区别?
  
  “封都,龙卉……她不能进入轮回往生吗?”她看着乖顺无比的龙卉,很不安地问。
  
  “龙卉她若去转世,也是一个痴儿,在这里她已经消耗了太多的灵气……你知道,她与别人是不一样的。”蔺冲回答的很淡然。
  
  “他说得很对。”封都扯下一片往生的叶子,“云凰一族的往生由我掌控,不过,我改变不了痴儿的宿命。既然尧玠大人很介意这个事实,我自然不能擅自做主让她去往生。”
  
  “伏羲还欠我一个条件,我自有主张。”蔺冲想用最后的一个空白约定来交换。
  
  “什么意思?”她问。
  
  “你想知道?”他抬起她的下巴,眼里满是戏谑。
  
  “你想说就说,不说也无妨。”她躲过他的戏弄,转身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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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曾想过地府之处还有这样的好风光。
  一座阁楼,一块泥地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微风浮动,花草芬芳。一座石拱桥,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流,几尾锦鲤在水里面嬉戏自如。只是这里没有日出,终日都是日落的景象。她在心里有些叹息。人还是要知足的,这里比起血迹斑斑的骨桥和鬼魂四处游荡的角落已是要好太多了。她已在这座阁楼里过了很久了,父亲说人间又是过了五十年。她的母亲跟她的父亲无缘,所以离世之后匆匆地去往生了,她的兄长们也在很早前拖着活人的身躯来到了这处,用三哥的话来说就是好玩。在这种地方见到自己的亲人,总是异常难过又开心。
  仍是一低头,她便看到水中的自己,洁白的衣襟,浅蓝色的外衣,鬓如刀裁。
  
  ——我就像赢府里的我就像赢府里喂养的一条锦鲤,吃得很好,也不用像其他同类那般为自己的性命担惊受怕。我一直在等待你来寻我,然后把我带走,但是你没有来看过我。我的所作所为都是徒劳无力的,你掏空了我的全部心思,我的内心渐渐变得空无一物,无悲无喜。
  曾经的她说过这样的话。
  
  ——赢府的锦鲤在同类的眼里是幸运的,但是否真的幸运,恐怕独它自己清楚。那名路人只是希望它过得好。路人以为对它最好的安排就是让它留在赢夫人喜爱的池塘里,他没有想到它渴望的恰恰是与之相反的。
  慕容紫英如是回答。
  
  她想起了自己在琼华那年与他交换玉佩的场景。到了今日,她还是能想起他,她猜想天河现在会怎样,猜想他现在又会是怎样。每每想起,总是乱了心。菱纱不在人世后,这两个人怕是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而梦璃又不在他们身边。她还反复地想,会不会有那么一个特别的女子在自己离开人世后能够出现在这两个人的生命中来洒上几点笑声。
  
  “……小豌,你在这里做什么?”男子很宠溺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爹,你不是正在跟祖父对弈么,怎么有空出来看鱼?”她疑惑地问。
  
  “……见你不在,以为你又到处乱跑了,这才出来看看。”仲域笑,“其实不是,我只是要出去办点事,正是路过这里。”
  
  她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莫名地有些心酸。
  她也很少能遇到蔺冲了,他的所有时间都在陪着他最小的妹妹,龙卉。偶尔,她能遇到他,但也不过是点头打一个招呼,他已经不再主动去和她说话。然,只要她开口了,他还是如同从前那样很温柔地给她回应。她知道,很多事都已经变了,在不知不觉间。就算是曾经深爱,也可以在岁月的冲洗里变得不爱,他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就像看龙卉一样,仅剩类似亲情的细腻关爱。
  贪心是人的共性,她这才了解到自己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她只知自己不舍蔺冲,却不知这种不舍早已与情爱纠结成丝了。她和蔺冲说过几次话,渐渐地,又疏远了,甚至他从她身边走过,她也选择视而不见。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也不喜欢这样的蔺冲,但,如何才能更改呢?她不懂。他们同是不需要怜悯的人。
  
  她看到封都出来就想要拿一样东西。谁料,不等她开口,封都就抛给了她一个符咒。
  她满心欢喜地接下就跃下拱桥,她拆开符咒,水面上就有了影像。青鸾峰,小木屋,两座孤寂的墓穴。她开始慌乱不安了。她又像是回到了那天一样,菱纱死去,天河痛哭,紫英沉默。紫英抬手擦拭着她脸上的曼珠沙华的那点温度,她还记忆犹新。最后是她的身体变成了天坛的星子,一点一点地坠落,消失,然后夜空恢复了安宁。她在天空叫他的名字,她知道他听不见。
  
  封都说过,只要你心系所想,你就一定能看到你最想见到的人。她想着他,一遍遍地想着,最后还是看到他了,封都没有骗她。然,一见到了,就泪湿了衣袖。她看到他御剑于苍穹中,已是白发苍苍,容颜却还是如从前那样。她拼命地对着水面叫唤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她难过地想,我最爱的紫英怎么就白了发了?
  
  >>>
  
  在这里的日子是重复且无趣的。转眼之间,人间又是十年过去了。
  祖父决定去往生,父亲去送他了。祖父临走前看了他们兄妹四人一眼,最终还是欲言又止了。她不知道祖父是否厌倦了这处的风景,不过她却是深深地厌倦了。再之后不久是父亲跟封都的离开,再之后是兄长的离开,于是只剩下她了,还有蔺冲和龙卉。她今日送走了最敬爱的三位兄长,蔺冲也站在她的身旁。
  
  蔺冲说,重光长老,还有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以及你,还是可以再相遇的,你不必难过,你该立刻去往生才是。
  
  “你呢?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守着龙卉吗?要守到天荒地老吗?”她望着他。
  
  “龙卉已经去往生了,伏羲来见我了,我的最后一个愿望实现了,所以我也要去往生了,只是想要走在你后头。”他沉吟半晌后这样回答。
  
  “不知道来生你会在何处?”她终是一个不勇敢的人,一句话问得瑟瑟缩缩。
  
  “我也不知道。”蔺冲揉揉她的头发,“我先走了。”
  
  蔺冲比她先离开,果断之态,他最后留给她的只是一个清瘦的背影,以及他袖中散出的冷风。
  她在刹那间失去所有的安全感,好似被打入了从前的蓬莱牢狱中。那时,河崇还在陪着她,用一种别的身份照顾她。直到他死亡的那刻,她才握住了他的手,她对他说,来世我跟你做青梅竹马,我们一起长大。青鸟撞上山巅,陪着他们一同轮回,那是尧玠的决心,也是他对她未曾出口的承诺。
  蔺冲,你真的走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她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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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面相可怖的鬼差相互看着对方,一声冷笑。
  穿着黑衣的问白衣,你说那些个不愿去往生的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一扎就是一堆,这一走又是一堆,这不是尽在折腾我们吗?白衣小鬼就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那群人在地府里不受任何控制,人家是来去自如,这不往生的还要挑个好人家,真不知道上面那些神仙的脑子是不是也被踢坏了?你瞧瞧,他们脑袋被踢坏了也不见得送些好事给我们。
  
  “尔等很不甘心?”青衣男子温和有礼。
  
  “……伏羲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小鬼吓了一跳。
  
  “我早已站在这里了,本是送送故人的,不想忆了些过往总总,就失神片刻了。”伏羲打开折扇,“我曾经答应了两个人的愿望,愿望可以实现,但只能有三个要求。他们的两个要求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六个要求,有四个都是重复的,你们说我是不是赚了?”
  
  “嘿嘿,赚了赚了。”黑衣小鬼贼笑着肯定。
  
  “要我说是亏了,不让人家许愿那不是更好。”白衣小鬼反驳道。
  
  “哦。”伏羲又笑,“你说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好了,我走了,也请你们继续脚踏实地地继续分内之事……”
  
  【完】
楼主岁刑 时间:2010-10-28 14:49:52
  阴间·等
  
  闲庭落叶,风声瑟瑟。
  靠窗而立的男子只抬手拨弄了几下琴弦便喊要茶水,女子笑笑,给他递了过去。既是好茶,便有好水。只可惜这块土地产不出这些好东西。每每都要他去趟人间的市集采买回来,那样的一大包茶叶,能泡上好长一段时间的光阴岁月。他不止一次地问她,王姬,你随我一道去人间如何?每每如此,她总是笑而不语。她不是不想去,而是害怕物是人非的相同地点,从而触景伤情。封都留给她的小屋,她一直住在其中不肯离开半步。好像是在地上凭空画了一个圆,她站在里面就会想起很多往事,刹那之间,仿佛自己还是鲜活的生命。画地为牢却走不出记忆,也未必是一件不幸的事吧?
  她入座,开始一笔一划地练字。每一笔,都柔如春水。
  
  “半晌后我还要出去一趟……不知道王姬有没有需要的东西要我一并带回?”男子的折扇遮住了半边脸。
  
  “在这里用不了太多东西,本也不必用什么东西的……”她抬起头,露出月牙一般地笑,“伏羲大人,你莫不是借由小女的需要为自己的贪玩找借口吧?”
  
  “唉,当我没问就是了。”伏羲长叹一声,捉弄的口吻。
  
  “嗯,当小女没说便是。”她落下最后一笔,‘慕容’二字在白纸上似是光芒万丈。
  
  他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拔掉也是疼,留着也是疼。望着他的姓氏,她就失了神。
  她最爱的他,已经白了发,身边有了新的人,遇到了新的事,她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她的名字或是容颜。她从一开始的爱变成了淡淡的妒恨,最后化成了一腔满满的无奈。可如今呢,是不是只剩下了等待?自从蔺冲往生后,人间又过了三百年,这三百年,她仍是没有等到他,她无所顾忌地等,直至她的心千疮百孔。而蔺冲,自从往生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地府,依照人的阳寿而言,他不该活那么久的。或许就如伏羲所言,蔺冲他许是这一世做了一颗树或是一块石头。
  
  “想来慕容紫英在你的心中占据了所有的分量,你看你,一想起他,还是这般落寞的神情。”伏羲饮一口茶汤,“告诉我,若是他来不了这里,你是不是要一直等下去?就像你问蔺冲的那句话一样,要等到天荒地老?”
  
  “伏羲大人,所谓的天荒地老不过是世人对时间长短的一个形容罢了,事实却是天不会荒芜,地也不会苍老。”她驳他的话,驳得如此快乐。
  
  “万物都有寿命终结的一天,终要重新开始一切。”他的话音平淡的像一缕清风,可叫人听起来,又觉得有些苦涩。
  
  “是否为仙太久也想试着去做凡人呢?”她想,她的慕容紫英一定会赶在天荒地老之前来与她相见。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毕竟我已无七情六欲之身了。”他莞尔一笑,“然,凡人的感情思维,谁又能全然摆脱呢?我不过是超然罢了。既是超然,便是不对一些事做究竟之情,算是笑过就忘,忘过就不再忆起。如此也算是仙凡之别吧。王姬你如此记挂一人,让我生出了不曾有过的感触。你想,倘若慕容紫英已成剑仙,你又当如何?”
  
  “纵是剑仙,也有寿命殆尽的一天,他成剑仙或依旧是凡人,于我的等待而言本就没有多大的区别。”她的手划过外衣上的印染花纹,笑道,“最初我不放心他,是因为我知道他最孤独,如今他虽然依旧孤独却有了所谓的职责,或是为弟子奔波或是为铸剑而忙碌,看着他的忙碌,我的心就跟着忙碌,这样算,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呢。我信,终有一天,我还能再见到他。”
  
  “若是他的身边已有红颜,你又如何?”他调侃地问道。
  
  “等他,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我不过是一介凡俗女子,我跟平常人一样都害怕失去,然,我信命。”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伏羲大人,这世上会有一个女子能在瞬间填补三个女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吗?”
  
  “三名女子?此话怎讲?”他不明白她的问题。
  
  “葵姬,小豌,韩菱纱,此为三人……”河崇爱葵姬,紫英爱小豌的同时又懵懂地对菱纱有着好感。试问,这个世间有怎样的一名女子的分量可以在慕容紫英的心里抹去三个女子的名分?就如同无人能在她的心中抹去紫英跟河崇的名分一样,当然,还有蔺冲。
  
  “如此说来有些复杂了,慕容紫英,呵,还有那位早已过世的韩姑娘。”伏羲想,她是一个看透了的女子,已是无恨无妒了,所以才能无怨无悔地等。
  
  “人的心其实很小,偏偏又不巧地会住下多余的一个人,论到最后,还是要挤出去一个,留下的才是自己原本最爱的那一人。想一想,是有些残酷的。”她对着纸张写下‘等’字,“我若是不等他,想来总有一天他会来到这里,猜想他若是见不到我了,必定是满心的悲伤,只是不曾出口罢了。我懂他,所以我才选择留在这里,我还想要像前世那样牵着他的手一起去往生。”
  
  “……人的心其实很小,最后还是要挤出去一个……这个人是蔺冲吧。”伏羲想起那名爱笑的少年,不由地有些失神。
  
  “……蔺冲,他该是恨我的,只是他从不对我表现他恨我的一面,我若是他,必定恨得深……”她想起他往生的那一天,风很大,乱了她的长发,乱了她的容颜,他走得那样决绝,不曾回头看她一眼。他对她的好,像是天长地久的一种习惯,即使是恨,也要不分场合地去宠爱她。
  
  “你怎知他恨你?”伏羲笑,“许是你对他了解还不够吧,我先走了,回来时定给你带一些上好的胭脂,纵使你不需要,不过看看也好。”
  
  她还来不及拒绝,他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她捧过桌上的那杯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喝一口,甚香。
  蔺冲若是不恨她了,那么,紧接着的是不是就要忘记她了呢?呵,其实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该是已经将她忘在天涯了,剩余的不过是她对他的一些想念,就像菱纱于紫英而言。她在伏羲的面前可以说出太多的话,然,她实在是没有一点的自信,自信慕容紫英的心中还有她的一席之地。如果说,紫英爱她就像她对蔺冲那样呢?若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轮到她该将慕容紫英忘记在天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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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间·醒
  
  他一伸手,空空如也。然后,睁开了眼。
  这一天的夜里,慕容紫英做了相同的梦,梦里的女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外衣,鬓如刀裁。她站在他的床前,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着,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微微笑着。他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回答,然她的脸离他还是更近了。他试图去抓她的衣袖,一场失落后,梦很快就醒了。自从她离世后,人间已是过了近四百年了,他不知道她如今会在何处。许是轮回多世了,她哪里还能记得他?
  燃亮火烛,一室昏黄。
  
  从一开始的陪伴天河到后来的云游四海再到进入门派坐上执剑长老一位,他经历了太多事。也是,仅他一人就度过了他人几世的轮回,脑海里的记忆之图已是被填的不留丝毫空隙。
  九龙缚丝剑穗掉落在地,他匆匆拾起,一并跃入脑海的是他曾经的岁月。十九岁那年,他遇到了天河一行人,彼此甚为生疏,在那之后却又是生死与共。他想起他们的那一句‘但愿我们四个人,一生一世都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做自己应做之事’,他也想起自己的那一句‘承君此诺必守一生’。很多事,到头来还是守不住的,如他还活在这寂寥的世间一般。他也想起小豌,想起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嫁他为妻这件事。多年前的琼华山下,她曾说,虽未与君成婚,但我已如君妻。琼华堕落后,她拖着靠法术维持的残躯来到青鸾峰见他,像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孩,那般地害怕他,怕他撵她走。他不知道该给她什么样的安慰,她才能回到过去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菱纱走后,她也跟着走了,他的心真真正正地空了。
  他想,她该是幸福的,起码在另一个地方,她依旧有蔺冲的陪伴,还有父亲的疼爱。忽然,他的心就很疼,他想如果她还在阴间等他的话又该如何呢?她最深的思念,他无法感应。她那么执着,或许是真的还在等着他,不论流年如何更改。他念着她的情,一日比一日增多,多到缠绕成丝,尽管他的面上没有一点表情,犹如一个石人。
  
  紧闭的门扉露出了一条缝隙,冷风夹杂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就这样顺势飘进了温暖干燥的屋内。站在门外的青年一身衣裳残破不堪,他紧咬下唇,犹豫半晌终是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屈膝跪地磕头行礼,只见他动了动嘴,这一点声音还是被呼啸而过的风声给吞噬了。紫英一拂袖,门扉已是全然开放。
  
  “我早已说过,你不用再回来了。”他清冷地下达逐客令。
  
  “……师父,这里很冷……为何不住到别处呢?”青年问。
  
  “事到如今于你而言,东或者南,在你眼中还有区别吗?”受多年的为道熏染,他早已不知冷暖为何物,不知痛恨为何物。天道往返,从未更改过。所谓知觉,无非是人的情字在作祟罢了。
  
  “……师父说过,所有的知觉不过是人的情欲在作祟……弟子却还是认为那般才是真性情……弟子无能,直到今日还不能参悟何谓‘道’,何谓‘断’……弟子离开门派,不曾有过半点后悔,只是很遗憾……师父将我抚育成人,我却不能侍奉其左右……”男子垂下头。
  
  “这些话,为师不愿再听了。”紫英看他样子,知他很是难过,“所谓‘断’,正适合眼下的你。”
  
  “师父我……”
  
  “你我不必再以师徒相称了……”他打断青年的话。
  
  “绿绿她……是善妖……她从未伤过人……我知师兄和师弟以及门下弟子们都厌恶妖魔,就像我幼时一样……”青年抬起头,“初识时,绿绿曾中我一剑……后来弟子为妖孽所伤,是绿绿救了我……在我眼中,她就像一个孩子一般,是人或是妖并无异样……”
  
  他的绿绿是一只狐妖,幻化成人形后的绿绿只不过是一个冥顽不灵的少女。
  绿绿喜欢他,所以事事为他着想。他自认绿绿爱他比他爱她要多得多,否则他不会连绿绿病了的事情都不知道,她就快要死了,他万般不得以才来请求师父的谅解,他希望师父可以救绿绿一命。师父是他从小到大最亲的人,亦师亦父。离开师父的身边,他纵然不舍,但师父也绝对不会同意将绿绿留在山上一起共住。他甚至想,如果师父肯救绿绿一命,他愿意一命抵一命,只要她能活下去。
  
  紫英了解他此趟前来的目的。
  善妖么?他不禁想起了自己还在琼华的那段日子,柳梦璃,妖界与琼华的大战……十九岁的他嫉恶如仇,逢妖必诛。直到天河的到来,直到秘密的浮现,他的执念就在一瞬间倾塌了,所谓的道义在他的眼里万劫不复了。他不曾赢过,也不曾输过,他以为十九年来的信仰已经全部错了。然,妖何来善恶?就好像人类为了填补肚子去捕杀猎物一样。当强者的力量站在高处时,弱者必然成为了他人的盘中餐,这一点是人和妖的相似之处。
  他又想起那名叫做‘蚕萝’的女子,她等了她的丈夫那么久,最后绝望了。时隔多年,他才知她将自己错认成了自己丈夫的转世,那时他才了解了为何她的眼中总是缱绻情深。他又想起菱纱,他知她转世为人了,那一世的菱纱不再爱天河,且是不记得过往总总了,然也是正常的,那毕竟已经不是韩菱纱了。
  
  “弟子恳请师父赐药……”青年再次跪下,地上的雪越积越厚,他的双膝已没入了大雪之中。
  
  “……你走吧……”他医不了。
  
  “弟子愿一命抵一命……”长剑已出鞘,气势如虹。
  
  “……你的命救不了她……”紫英声色俱厉。
  
  “……师父,倘若绿绿死了,弟子也不愿苟活于世了。”他不能忍受独自一人的痛苦,‘情’字何解?
  
  “之所以想要跟她一起离开是因为你的情意,还是你害怕一人活着的孤独?”他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弟子愚钝,分不开两者的区别……”青年迷茫了,“师父,你救是不救?”
  
  “你走罢……”紫英摆摆手,算定女子已是无药可救,“若再迟片刻,你怕是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青年愣住了,随即风一般的御剑离去。
  有小弟子们听见风声便跑了过来,问,长老,何人来扰?紫英默不作声。众人立即心知肚明了,各自散去。有一名小童道,长老,您要的东西,弟子已经准备好了,不知长老打算何时过目?紫英望他一眼,只说,先放着吧,待我他日清闲了再去看看。小童得令,跟着退下了。他关上门,几声咳嗽,掌心里面竟多出一片血,像一朵妖娆的曼珠沙华。他容颜未老,发已如雪。他就想,是不是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了呢。他一个转身,又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子,她浅浅地笑着,伸出手,与他相握。她叫他‘紫英师兄’,她说,‘我想你了,紫英师兄’,他就对着她笑,一如他曾经年少那样,笑得灿烂而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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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间·圆
  
  她伸指点上胭脂,苍白的肌肤立即有了娇艳的一抹红。
  伏羲自顾自地饮茶,眸子里是一丝不明所以的喜悦。她问他,伏羲大人,今日是为何事这般开心?不妨说来与小女听一听,好让小女也沾染些高兴。伏羲放下茶水,懒散地一句,一场棋局,我赢了封都师,不过是这样的一件事,想来我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兴许王姬还会觉得可笑吧。
  小豌的手顿在半空中,有些呆了。
  
  “很诧异?”伏羲看她样子,觉得甚是可爱。
  
  “封都大人没有跟我父亲一起步入轮回么?”她印象中是不该发生这种事的。
  
  “前些日子也赢了重光长老一盘棋……哈哈,看起来是很淡漠的一个人,结果输了棋就有些喋喋不休了。”伏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下次不与他玩就是了。”
  
  “祖父他……怎么会?”她更不敢相信了。
  
  “这几次倒是没有赢你父亲,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伏羲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父亲?”小豌手中的胭脂盒掉到了地上,“我父亲不是早就去转世为人了么?他怎么还会在这里?还有我的祖父和封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莫不是在诓我吧?”
  
  “如果这是一个玩笑的话,那未免开大了。”伏羲摇了摇折扇,“天下没有不疼爱子女的父亲,包括你的祖父……想来是不愿给你负担吧,才在一旁静悄悄地陪着你等待。不过你父亲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只说自己是一场棋下得太久了,久到人间过了几百年。不知王姬意下如何?”
  
  “我父亲呢?我想见他……”她虽不是人了,却在这一刻泪雨滂沱。
  
  “实在是不巧,前些日子去往生了,按照顺序,重光长老在前,你父亲在后……我想,你们见面的日子该是近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怎么你倒是哭起来了呢?”伏羲叹气,伸出手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滴。
  
  “可是……可是慕容紫英他还没有来……”她这么难过,她难过等他为何要这么久的时间。
  
  “你看那是谁?”伏羲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她回头,只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像一朵破土而出的洁白莲花,他依旧是从前在琼华的那副装扮。
  她破涕为笑,又觉得眼前的并不真实,只是傻傻地看着,又上前几步,姿态憨憨地伸手去摸他的脸庞。他是他,他的确是来到了这里,在她等了四百多年以后。她咬过他的手指,愤愤道,你怎么会活那么长时间呢?你这一生都够我活好几辈子了呢,真讨厌。男子只笑着摸过她的长发,一句‘你还是像从前一样’,任她百般折腾也不抱怨半句。是的,他知她等了他太久,久到他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不论去留都是疼痛不安。他来到阴间后,鬼差问他,你就是那个慕容紫英吗?他说,我是。鬼差就笑道,那个叫小豌的女子每日都要跑到这里,问别人有没有看到她的慕容紫英,原来你就是她要等的人啊。他听完,就很是心酸。
  
  她抱着他,问一句,你在人间过得还好吗?他说,还好,唯独想起你的时候很不好。她就小声地抽泣着,她说我知你过得很不好,每每从幻境里看到你御剑而行,白发苍苍,我就万般难过。他终是抱住了她,给她最想要的那一点安慰。慕容紫英已经离开了凡尘,下一世,他再也不修仙,他要陪着她走变天涯海角,守住一间篱笆小院。她对他说起父亲和祖父的离开,说起蔺冲的决然,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露出一点笑容。明明是离开了人世的鬼魂,却在眼下这一刹那,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人。他活了四百年,却也是沉睡了四百年。他觉得有些悲凉,他又想起自己的爱徒,那个口口声声要跟狐妖一起殉葬的青年。
  
  
  “紫英师兄……怎么不说话?”她噘起嘴,依旧有些往日任性的影子。
  
  “我听着呢。”他答道。
  
  “我说完呢。”她跺脚。
  
  “我知道了。”他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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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驼铃声再次响起的时候,他跟她已然踏上了新的旅途。
  上一次送蔺冲走时也曾闻过这驼铃声,那么悲凉沧桑。这一次,她竟觉得这铃声异常地安心且柔和。她看看走在身边的他,就笑得像个孩子了。她说,师兄,还是你最好,到底还是来找我了。男子就拍拍她的脑袋,下一世你别再动不动就诓我了,我还是你师兄的时候,可是被你骗过不少次。
  她眨眨眼睛反驳道,你这是什么话呀,我可不爱听,这一世轮回我做个乖巧的姑娘便是。他笑,那样也很好,不论乖巧或是顽劣,不都是你一人所为么?她又问,这么说,只要是我,那不论我做什么你都喜欢,是不是?他想了想后仍是不做回答。她还要说些话的时候就被他捂住了嘴,只剩下一双眼睛做抗议。
  
  伏羲有来送他们,临别赠语却并不太多,此人一向惜字如金。他人也是习惯了。
  小豌不过是心急往前多迈了几步,竟不见了踪影,如今只剩下紫英一脸诧异地站在原地。伏羲捉弄地笑道,哟,她走在你前头了,想来是她父亲召唤的太急切了,我说你还不赶紧上路啊,要不然可来不及了。话刚落音,就对着男子顺势一推,巨大的漩涡终究是安静了下来,成为了一堵墙。
  
  伏羲想,如此可算圆满?
  
  【完】
楼主岁刑 时间:2010-11-03 19:08:18
  今日送上本书的尾声篇
楼主岁刑 时间:2010-11-03 19:09:39
  京城·皇甫氏
  
  今日微风熏人,叫人无酒自醉。
  男子舀一瓢水对着盛开的海棠花缓缓浇下,眉眼间似笑非笑。站在他身旁的女子柔柔道,还是园子里的那些桃花好看,成片的繁华之景,叫人一眼见了就过目难忘。男子反驳她说,成片繁华又如何,待到凋零之际,还不是成片惨淡?女子掩起嘴笑道,我当你是不知伤愁为何物的人,今日总算是叫我刮目相看了呢。男子听完这话,似是有些不悦了,转而背对着她,像是在想着一些心事。有婢女端着衣物走了过来,女子取过外衣披在男子身上,说是春寒伤身当心着凉。
  她虽是嫁进皇甫家有些年头了,但论及是否了解她的夫君,她还是有些懵懂的,这个人说不高兴就不高兴,若当真遇到什么值得伤心的事,他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看得比谁还要开明。她看一眼正在不远处嬉闹的孩子们,心下又涌起了不少当初的回忆,想她得知自己要成婚时,内心是极为忐忑不安的。皇甫家是京中的名门,名门与望族之间的联姻是一种惯例,她身为女子没有选择的权利,她只能选择心如止水的接受。然,见了他的第一面,心就开始晃荡不安了。她的丈夫皇甫炎湘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放荡不羁的男子,却身负着惊世骇俗的才华,有着国士无双的容颜。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跟他不甚般配,尽管她是名门阮家的千金小姐,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新婚当夜,他望着她说,女子再美又能如何,若是毫无特别之处,也不过就是一具披着好皮的白骨罢了。她承认自己只是一具有着好皮的白骨而已,所以她尽心尽力操持一切,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做着全天下的女子都会做的事情,诚惶诚恐地侍候着他的一切,不求博君喜爱,但求君不厌恶。
  
  “有贵客来访。”皇甫炎湘看一眼凋落的樱花笑道。
  
  “父亲前几日有来过信,说是今日回府。”阮芝荷巧笑倩兮。
  
  “哦,你不说我倒是要忘记了。”男子摇开折扇,“静江跟在父亲的身后有一年多了,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的姑娘,我想该是乖巧了一些才是。你说呢?”
  
  “妾身以为,茫茫昆仑本就是另一番天地,又没了俗世教条,若是更疯野一些,也不是不可能的。再说父亲虽然是一个严厉的人,但对静江那丫头可是没话说的,他嘴里不许静江这样或那样,可到头来还不是样样都依了她?”她其实是有些羡慕女儿的。
  
  “你的意思是父亲待静江比我待她好?”他邪肆的眼神在她脸上定格。
  
  有人无息而至。阮芝荷从容地行过礼后便站到丈夫身后去了。
  一名长者的身侧站一个小女孩。长者发丝如雪,面若少年,只是目无表情。倒是那女孩白白胖胖,左边小手塞在嘴里,不明所以地咯咯笑着。皇甫炎湘走到女孩身边将她一把抱起,捏了捏她的脸蛋,问她,静丫头,想家了没有?女孩说,不想家只想爹。男子笑而不语。女孩就仰起头问,爹,你想不想我?他说不想。女孩就有些泄气了,鼓起嘴,从他怀里跳下来径直走到了母亲的身旁。皇甫炎湘看她表情就有了些无奈,他最疼爱的小女儿终有一天嫁入别家离他远去,说到头养女儿还是不划算的。他该如何对她说他的心思呢,他想,静江,你离开了家中,我的生活整个就无趣极了。想必他说了,她也不会懂,她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还不懂得如何回忆或是如何去理解。
  
  “明日你选一处清静之所,我要在这里小住些时日。”长者如是说。
  
  “我看还是算了吧。”皇甫炎湘讥讽道,“爹,您已是一把老骨头了,此趟回府虽是为送静江回来,倒不如借此机会留在家中颐养天年,那些修仙问道的事依我看不做也罢。”
  
  “你说得也对。”长者一声短叹,出乎意料地好脾气。
  
  炎湘看着父亲的神情,不由地有些诧异。换做往日的话,父亲该是气得破口大骂才是,今日怎这般气定神闲呢?莫不是问道的日子久了连脾气也不见了?
  皇甫家在京中世代为官,打破这个规矩的人是他的父亲皇甫孝晋,他视功名利禄为无物,只喜爱游历四方。偏到了他皇甫炎湘这里,这淡薄名利的父亲居然强硬地要求他入朝为官,说是不能打破皇甫家的历来规矩。可他不喜官职倒也罢了,居然开起了皇甫家从来就没有的药铺跟赌场,气得父亲再一次离家出走了。这往后推了推,日子久了一些,父亲在外就不舍得回来了,偶尔回来一趟也不再拿他的赌场跟药铺生事了。他还算是一个听话的儿子,譬如父亲让他成婚,他便按照家中的规定娶了书香世家的小姐为妻。父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过是喜欢偶尔调侃调侃这位气量狭窄的父亲而已。呵,看他生气的样子,实在是有趣呢。
  
  “静江的病虽未痊愈,却也无大碍,这一年我带着她求医问药并无多大起色,就连仙人也说她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皇甫孝晋看一眼正同母亲玩耍地很开心的孙女,有些伤神。
  
  “父亲大可放心,不会有事的。”皇甫炎湘淡淡道,“自她生下那天起,我就知道她无药可医,却也不会无故夭折。”
  
  他的女儿静江自幼就有心口疼的毛病,纵使他有着赛过医仙华佗的能力却也不能让他最宠爱的女儿摆脱异疾。
  只因她的心脏与别人不同,生长的并不完整。然,他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会跟正常的孩子一样,嫁人为妻,为人之母。他还知道,一定有那样的另一户人家,养育了一个心口不全的公子。他的静江跟那样的男子定是有着不可言喻的缘分,他坚信如此。他望着小小的静江,静江也是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的兄长们,且是十分欢快地迎了上去。
  
  静江抱住几个人之中为首的少年的腿,甜甜道,三哥,抱抱我。弱冠少年就温和道,不是二哥不抱你,小妹,我是实在抱不动你了。
  静江就沉寂了,一双墨般的眸子就死死地盯住了他的脸。少年无奈,只好推出身后的另一男孩说,让你四哥抱你吧,你们平日里可是好到同穿一条裤子呢。四弟听完这话,当真是欲哭无泪了。静江就有些愤愤不平了,心想我有那么胖么?不抱就不抱,别人想抱我还不让呢,哼。这般想着就要往父亲那边跑去,不想一名风度翩翩的少年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一伸手,就捞她在怀了。她咯咯地笑着说,是业哥哥啊。皇甫业也笑说,除了我这个当大哥的,你还当是谁这么好心的抱你呢。静江指着园子中央那根木桥说要去那边玩,皇甫业便依了她,抱着她往那边走去。
  
  “夫君,妾身有一件事差点忘了说。”女子从袖内掏出一封信笺,“百里氏那边有托人捎信过来,说是端午有一聚,望父亲大人还有夫君你务必前去。”
  
  “百里氏?”皇甫孝晋想了想,“近几年我们好像来往的不是很密切了,今日为何这般做?”
  
  “百里耀的父亲与爹您是同期入朝为官的,说起来你们好像还是至交。”皇甫炎湘只要一想起那名无时无刻不将狡黠笑意挂在嘴边的男子就有些莫名的不悦,“百里耀如今已是兵部尚书,手中握有大权,想当年我跟他还是师兄弟的关系。如今已是今非昔比,我自然是同他来往的少了,谁料想他会主动来与我搭讪,怕是葫芦里没卖什么好药,我是不会去的。”
  
  “夫君,你……”阮芝荷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了声。
  
  “想起来了,十几年前他貌似还上你们家提过亲,到头来是撞了一鼻子的灰,想来是我的老岳父不喜他的相貌。”皇甫炎湘看妻子有些微红的脸庞,不失挪揄道。
  
  “百里耀会比你的相貌还难看么?”皇甫孝晋反问儿子。
  
  “正是因为他不如我难看,所以岳父大人才选了我做贤婿,男人长一张桃花脸能做何用?泡茶还是泡酒?抑或是直接放在那里以作观赏?”炎湘摇一摇折扇,笑着离开,黑色外服上所绣的金色百灵鸟在阳光下生出耀眼的光辉。
  
  说什么别人长着一张桃花脸,结果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皇甫孝晋不由地生出一丝厌恶的情绪,他的孩子根本不像他,甚至是不像皇甫家的血统,但他又的确是皇甫家的人。他讨厌他的行事作风,讨厌他的言谈举止,那般轻浮随便。关于这一点,他实在是很无奈,然纵观此生他就这么一个子嗣,算是没得选择了。早知如此他也不去游历四海了,想来该是让妻子多养育几个孩子才是,好歹东方不亮西方亮。他的老父亲在去世前就指责了过他,说是皇甫家在他的手中变得子孙淡薄了。他现在就想,爹,不枉费你疼炎湘一场,如今皇甫家已不再是子孙淡薄了,再多添几个就差人满为患了,弄得我连处清净之所也找不到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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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百里氏
  
  皇甫炎湘还不曾想过百里耀会携妻带子登门拜访,且是来得如此突然。
  他掐指一算,他们貌似有十年都没有见过面了,虽然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远,无非是从城东边到城南边。从前做师兄弟的时候倒还是聊得来的,此后一人为官一人从商,彼此的联系就少得多了。若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起‘百里耀’三字,他断然是有些不舒服的,他自认他皇甫炎湘不是一个有气度的人。记得那一年的花前月下,他问过他,师兄,若是我考不上,你当如何?少年答他,那我陪你一同落榜得了。他笑了笑,他并未落榜,只是不想入朝为官,而他的这位师兄嘴里说着名利是浮云,结果在宫廷里倒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了,如今即掌握着重量兵权,还身兼太子少傅一职,何人能够敌得过他呢?
  
  趁着妻子在泡茶的那点儿功夫,他凑到了百里耀的面前闻了闻。
  百里耀问他,师弟你这是何意?炎湘说,哦,我父亲说像我这样的生意人的身上都有股儿铜臭味,我想看看师兄你这样的文人的身上会不会有股子书香味?百里耀就笑,眉眼里是一股莫名其妙的捉弄。炎湘入座,摆摆手示意他也坐下,男子牵出身后的两个男孩,让其叫人行礼。为首的那个孩子比后面的那一个看起来要虚长几岁,叫得还是很顺口的。反倒是那个年幼的孩子,怯生生的样子,像是怕人。炎湘将那孩子拉到面前,问,我看起来会吃人吗?男孩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像一口幽静的暗潭深不见底,他望了望自己的父亲,又看看面前的陌生男子,尔后摇了摇头。百里耀说,此乃幼子,身子骨极弱,因而见人都是怯生生的。炎湘邪邪地一笑,这是何逻辑?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晌午时分,园子里的风有些微烫。
  炎湘看向亭子外的桃树下,那里已是人声鼎沸。他的静江正在独自捕捉一只蝴蝶,无奈怎样都是不得手,看她小脸很是丧气。炎湘一个‘断’的手势,那只蝶就扑朔着落了下来。静江见自己真的逮到蝴蝶了就高兴地跳起了脚,连声嚷嚷着要让她母亲过去看看。妻子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在她耳边念了些什么,女儿就很听话的放了生。炎湘有些不屑。
  
  “……红莲山庄的生意好像非常不错……”百里耀绕过茶汤端起了一旁的酒壶对着空杯子斟满。
  
  “……上面又劳烦师兄你来找我的麻烦?”炎湘懒散地问。
  
  “……我想我能不能进去找个事情做做,那样的话也不至于太空虚,只是不知道师弟你怎么看了,呵。”他的口吻向来是平淡无波,即使是玩笑好像也说得很认真。
  
  “……你喜欢赌我知道,像这次你做了一笔大买卖,你不必担心你会输。”他身兼太子少傅一职,虽说利害相等,不过在他那里,必定是利大于弊。
  
  “……上次托人捎来的书信你过目没有?”他问他。
  
  “……白吃白喝的事情我虽然不喜欢,不过偶尔做做也无妨。”炎湘讥笑道。
  
  “……那么,我在寒室恭候师弟的到来。”百里耀说,“可别到时候又改了决定,那我可是不允的。”
  
  “……我若是不去,你又奈我如何?”他莞尔一笑,心想你能拿我怎样呢。
  
  “……不能如何……”百里耀自信自己不能将他如何,因为他是皇甫炎湘。
  
  小静江在母亲的牵领下来到了这边。
  她嘴巴还是很甜的,乖乖地叫了人,百里夫人对她是赞赏有加。静江也看到了这个跟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就问,你叫什么名字?男孩犹豫片刻才小声回答说,莲,百里莲。百里夫人见状就说,莲,你要不要跟妹妹一起去那边玩?皇甫夫人就笑着提醒说,我们静江比你们家的莲要大两岁呢,该是姐姐才对。百里夫人一愣,就又对儿子改了方才的称呼。百里莲好像没有听进母亲的话,她看着静江的微笑,就觉得她像极了一块糖,十分甜腻。
  
  百里凤比莲要大上两岁,他自是比弟弟要明朗的多。只见他上前几步就拉住了静江的手,说,你带我去园子中走走吧,静江妹妹。静江看他一双明亮的眸子,就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脸还有些泛红,挣脱开他的手走在了前头。百里凤看一眼义父,便跟在了女孩的后头。他想,静江的名字真是动听。
  
  有风吹起,偌大的池塘面上生出了大片的红莲。
  百里耀看一眼天空,心想着现在还未过小暑。稚子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一低头,就看到了他眼里的忧伤,他的不解在随着孩子的眼神转移到那名小姑娘身上的时候终是有了答案。他笑,原来这孩子的心中已经可以装下一个人了。他问那名饮酒作乐的男子,静江小姐可与别家公子订了婚约?男子答他,未有婚约,也不想跟谁订下婚约,待她长大以后自己决定。百里耀抱起稚子坐在腿上,开始说起了无关的话题。百里莲咬着下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片刻后终是从父亲的腿上跳了下来,在这座延伸向岸边的木桥上奔跑着,摔倒了两次,又重复着爬了起来,一身素衣,却已是风尘仆仆。
  
  百里莲一边跑一边喊着‘静江,静江’,静江就转过头看着他所在的方向。莲看到哥哥牵着她的左手,不知为何那般失望。静江问他,你找姐姐有什么事吗?他摇了摇头。
  他的心里有些难过,就好像与人有了约定却被对方先下撕毁了似的。哥哥跟她走在前面,他就默默地跟在后面。他随着他们一起赏花,看着他们一起下河抓鱼,看着他们捏泥巴玩偶。他没有参与其中的心思,她和哥哥自然也没有邀请他的意思,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安静地等着,直到这一天的傍晚,霞光包裹了他们三人的身影。尔后,用过晚饭,在父亲的带领下各自道别,回到了城南边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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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花穗
  
  一晃眼,十年过去了。
  皇甫家的千金已从一个豌豆姑娘长成一位十八岁的标志美人,有着傲人的容颜,正所谓一笑倾人城。当他的父亲问她‘这世间最毒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静江答曰是人心。皇甫炎湘却正色说,错了,是美色,君不曾听过‘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么?静江也笑了,尔后羞红了半边脸。父亲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她紧跟着下一步。男子问她棋子走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她说,父亲大人,选择生必然就有死。他便心下了然了。是的,选择生,必然就有死,因而不必再有太多顾虑了,何谓输赢?不过是人世间的一场赌局罢了,七分运气三分技艺。她说得极是。
  
  八月中秋,金桂绽放枝头,阵阵芬芳。
  走廊外的雨水十分的丰沛,她想,这一年的中秋夜看来是无法赏月了。室外云雾氤氲,室内燃着香,棋子声清脆,饮一口上好的茶汤,就觉得这岁月实在是静好无比。不由自主地,她哼起了那首小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有人推门而入。静江抬起头,见是母亲就笑起来了,她身后还跟着百里家的长公子,凤。百里凤行过礼,席地而坐。
  她想起自己跟他已有数月未见了,然,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她都要忘记他的容颜了。他是所有人眼中的人中龙凤,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却已经是名满京城的才子,有着俊秀的面孔和不俗的气度。所有人都认为他跟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对他并不讨厌,却又不是满心的喜欢,可她以为平淡的感情也未必就是坏事情。
  
  “今日怎不见你弟弟同来?”炎湘挑起眉问道。
  
  “弟弟他近来心口疼得厉害,吃了无数良药总是不见效,只能在家安心静养。”百里凤的神色有些忧伤。
  
  静江原本是心如止水地抚琴,听完这话却是有些慌乱了。懵懵懂懂之间,她好像从父亲的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刹那间,心口又疼了起来,指尖的弦突兀地断了。母亲看她脸色发青,连忙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她摇摇头说无妨。
  她想起百里家的那位小公子,恬淡安静,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也不喜好荣华富贵,也不为名利去做任何争夺。他写得一手好字,他总用一种静静的眼神凝视着她的脸庞。那种眼神竟是缱绻万千。好像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叫过她的名字。‘静江,静江’,叫的那般好听。她从未认真地与他说过话,他也不喜欢打扰她,当她与百里凤在一起玩耍时,他就成了那个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人。然,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跟在他们左右的呢?好像也不过是这一年的事情吧。那名喜好坐在凤凰花树下的少年已是越发的沉静了,犹如结了冰的死海。
  
  “静江,你怎么呢?”百里凤执过她的手,关心地询问道。
  
  “……我没事。”她看一眼空荡荡的室内,父亲和母亲已不在这里了,何时走的呢?
  
  “怨恨我太久没来这里看你?”他饶有兴味地开起玩笑。
  
  “你弟弟的病要不要紧?”她想知道那名少年的近况。
  
  “……这么记挂莲?”他冷冰冰地甩出一句,“他不过是父亲从一个摊贩手中买回来的孩子,若不是父亲疼爱他,他在我们百里家怕是连一个仆人还不如。”
  
  “……你这人妒心太重。”他的这番话只是让她认清楚了他的人,却并没有让她轻视了那个叫做‘莲’的少年。没有出身又如何,他始终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就像她自己一样。
  
  “……我不想与你争辩。”他拂袖离去,步伐仓促。
  
  屋外的雨连成了一片。她看着远处的山和水,心想,我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百里莲,那个纯洁如莲花一般的人,好像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他和她,就该远离俗世尘嚣,守着一间篱笆小院算着朝朝暮暮。耳中莫名地传来驼铃的声音,她捧着一杯香茗小饮了几口,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间去一趟百里家看看那位落寞的少年。若是他愿意,她想挽着他的手写一辈子的绵绵长诗。她的心,在这一刻空了,也明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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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往返
  
  今日天气不错。
  静江站在少年的身旁,淡淡地一句,你莫不是记挂着我当日跟你大哥将你挂在树上的仇恨所以现在见到我就怕了吧?
  抱着薄被卧于凤凰花树下的少年终是睁开了眼,也是淡淡地一句,大哥今日不在家中,你自己四下走走吧,我身子骨弱,不能奉陪,还望见谅。
  
  她在他身旁坐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仰起头看天空里相互交错的云层。
  她本是心口疼痛的厉害,然一见了他就好多了。她想,他应该也是如此。有风吹过,她的一小撮青丝跟他的相互纠缠在了一起,她就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记忆中的羸弱孩童终究是有了可以被人依靠的力量。她问他一句,你在轮回的时候是不是比我慢了半步,要不然我怎会虚长你两岁呢,我不想找一个比年纪比我小的夫君。
  百里莲看她莫名其妙的话语,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彩。他将身上的薄被盖在了她的身上,自己起身就要走开。静江看他冷峻清秀的面孔就有些失神。她拉住他的手腕问,你不是真的还记仇吧?百里莲将她提起,‘嗖’地一下挂在了高大的凤凰花树上,拍了拍手后笑而不语。她看着地面,内心是极为惶恐的。
  
  “百里莲,你想干什么?!”她看他离开的步伐叫了出来,“你快放我下来!听到没有?你快放我下来……”
  
  “只是想要告诉你,若是现今还想耍弄我的话,那断然是没有机会的了。”他回过头看着她的窘态,微微一笑。
  
  “……你是何意?”她不解。
  
  “我倒是想问,你是何意?”他又笑,“你不是要做我的大嫂了么?”
  
  “……没那回事……”她撇过头不愿承认自己的心意。
  
  “那你来找我,是为何事?”他执意问到底。
  
  “谈婚嫁之事,你怎么想?”她咬住下唇,终究是先开了口。
  
  “你说话要算话。”他飞身上树,将她抱了下来,“你答应我的就不能不算数,我已经等你……太久了……”
  
  就这样,她的婚事落下了最后的定局。
  百里夫人显然是有些懊恼,于她而言,百里莲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只是机缘巧合才被丈夫从外面的摊贩手中买回来的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她想要的无非是名门与名门之间的联姻,譬如静江与凤,可惜事情的结局终不如她的意。静江的父母却是无所怨言,皇甫夫人说过,只要是女儿中意的又有何妨呢?女大三,抱金砖。
  
  大婚那一日,父亲的眉宇之间似笑非笑。
  她对父亲说,我觉得自己上辈子就已经跟这个人纠缠不清了,这一世就算是尘埃落定了,以后的每一世我还是要与他牵着手走到每一个角落的尽头。父亲说,你想要怎样便怎样,你是我皇甫炎湘的女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她就落下一行清泪,父亲,女儿真不愿离开家中,那样的话总是觉得不舍,尤其是离不开父亲您。父亲就笑着说,我可不愿养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即使你嫁为人妻了,你依旧可以随意回家,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看法。她又是破涕为笑。为她梳头的母亲就说,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天天往娘家跑的,也不怕人笑话。
  
  她想,是啊,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泼出去的水。
  她的往后生活只能与夫君有关,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她猜想,他对她一定会很好,好到极致。这样一想,脸就又红了。皇甫炎湘笑道,不要对你的夫君太好,否则他不会将你当做一回事的。皇甫夫人就‘哦’了一声,说夫君你这是在教坏女儿呢,这样可不行。炎湘说有何不可,我只是希望我女儿的一生都在宠爱中度过。
  
  静江看一眼父母,心想,我这一生一定会很幸福的。尔后,在他人的牵领下迈出了皇甫家的大门。今日的京城十分的热闹,她想。
  忽而,她小手抓紧了衣襟,心下有些不安。她听闻百里凤已经离开了家族,好似去了别处,听百里夫人的言下之意是再也不会回到百里家了。她有些愧疚,但她想他一定是懂她的,就像当初十岁的他牵着八岁的她的手走过木桥时,他能感觉到她的不情愿。六岁的莲唤她名字时所带给她的那一份悸动,她想他也一定能够感受到。
  
  洞房花烛夜,百里莲的凤眼里总是一抹捉弄的笑意。
  她转了个身,咕哝一句‘我要睡了’,便真的转过头去装睡了,滚烫的肌肤还没有全然冷却下来。她想,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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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新婚一年,她已经从少女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妻子,尽管她偶尔还带着一点童心未泯的样子。
  她揉一揉平坦的小腹,念着还有七个月,这孩子总该要出来跟我见面了吧。男子看她的样子就有些好笑,然也是连声附和说是是是,还有七个月,这孩子就要出来跟你聊天了。她懒得理他了,他就知道开玩笑。有人来敲门,他披上外衣走了出去,一番诊断后就抓了药,然后送客。她的夫君跟她的父亲一样,有一手好医术,在京中位列名医。她的夫君跟父亲的最大不同就在于,父亲是看什么人才会为其医病,而夫君则是不分何人。总之,与官场上的名利斗争的生活相比,她更喜欢这样的生活,起码是岁月安然静好。
  
  “今日比较清闲,我带你出去走走。”他说。
  
  “也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今日是中元节,出去走动当真好吗?”
  
  “无妨。”他很笃定的口吻。
  
  “信你。”她理好衣襟,随他出了家门。
  
  大街上人烟稀少,看上去实在是有些荒凉。她看到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着许多艳丽之色的河灯。
  她提议要到河堤下走走,他犹豫片刻还是允了她,只说你走路慢点。她笑,你不是就在我旁边么,担心什么?他想,也是。河堤下艾草凄凄,天空中陡然下起小雨。他将她揽进怀中,随她一道感受这有些浮躁的气候。她想,腹中的孩子不是生在夏季实在是一件幸事呢。她问他,你大哥可有消息回来?他顿了顿,才说有,他在荆州认识了一个姑娘,说是年底要带回来让父母过目。她一愣,才说,这是好事情。他也是同感。她又说,我已是很久没有见到祖父了,下次你陪我一起去看他老人家。他也应了。她靠在他的肩上就有些睡意了,待到她醒时,小雨早已停下,夜幕也突然降临了。他问她睡得可还好?她说很好,只是做了一个短短的梦,梦里是些奇怪的场景,好像这条护城河我们来过,但我们又是第一次来这里,真是怪事。他笑,是啊,今天是中元节,见怪不怪。
  
  街边是处处灰烬。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唯恐踩上了什么。他看她的小心翼翼的步伐跟用手护着小腹的样子,就有些忍俊不禁。他问她,要不要我背着你走呢,夫人。她赌气道,不用。她知她现下的样子有些可笑,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是这种表情,真想撕了他那张脸。她在心中忿忿地幻想着他要是没了这张好看的脸会怎样。
  
  要到家门口时,她看到一堆火。有一群人戴着面具围着火堆手舞足蹈。她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她就笑起来,呵,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往后可别装那么神气了。一群人中,只有那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她感觉到那个人好像在看着她,被好奇心促使的她也侧过脸打量着他。直到丈夫拉了拉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再一看,火堆已经不见了,那一群人也不知所踪了。
  她再转头,那个人已伸手揭下了自己的面具,冷玉般的容颜,黑曜石般的眸子,他站在她的面前,一步之遥。青年看着她,凉薄的一笑,转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不知是何缘故,心疼得厉害。她看他的背影,竟是一句‘蔺冲’,想要再喊第二遍时,被身旁的丈夫捂住了嘴。他在她耳边低语,别叫了,若是勾起了他的思念,他会无法安然离开的。她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模样很乖。她看青年离开的姿态,心下万般不舍,风乱了他的长发,她觉得这情景在梦中好似出现过很多次。
  
  是的,中元节是鬼门大开的日子,这一日在阴间的鬼魂都会来到阳间看自己最思念的亲人。若是有一天,你看到了最熟悉的他们,记得不要叫出他们的名字,因为你的思念会让他们失神,从而忘记了回去的方向。
  她知道这样的事情,但她还是叫出了他的名字。尽管,她不知道‘蔺冲’是谁,但她想自己的前世一定认得他,且是欠了他很多,不然她怎会如此难过?她随着她的夫君回家,故作从容之态。夫君伸指擦去她两腮的泪痕说,快去歇了吧。她一开口,尽是语不成调泪雨滂沱。他说是我不好,我不该今日带你出去玩的。她就打了他几下,哭着说,下次中元节谁也不准出门。他说是的,夫人。
  
  华灯初上,夜色浓了。
  
  【完】
作者:云歇鸢 时间:2014-12-22 23: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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