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数

楼主:吴章2017 时间:2020-12-17 22:30:29 点击:369 回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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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老友从城里来火山口公园游玩,约我一起在镇上吃海南粉。既然他到了我的“地盘”,请他一家吃个早餐是应该的。于是,我欣然应约,陪他去一家最地道的粉店吃粉。
  老友是个老海口人。这里的“老”自然不是指年龄上的老,而是指他言行之间所表现出来的老派作风。比如将“人”读作“能”(海南话),比如以较快的语速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并辅以丰富的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
  粉吃罢,老友一家还要赶着去爬山。他扬起左手,大声地向店家喊道:“老板,做数了!”石山人习惯讲土话,海南话在这只算是第二语言。店小二愣了一会,才明白老友是叫他过来买单。
  我买了单,目送老友一家登车远去。可他喊出来的“做数”二字,却一直在我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做数”是典型的海南方言,意为买单、结账。但在1990年左右,“做数”被赋予了很多的含义。最典型的,就是敲诈勒索,或是公然抢劫。
  1990年9月,我开始上初中,入读的学校是府城远郊的琼山侨中。现在的琼山侨中周边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当时,用“位于远郊”来形容它的位置,一点都不为过。那时候,凤翔路还没修,侨中周边只有一些散落的村落,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石坑和荒地。
  于侨中的学生来说,城府远在三公里开外。从校门出发,经过下坎村遍布石坑的弯曲小道,穿过幽静的省疗养院,再走过一片散落的老民居,最后方到达鼓楼。看到了鼓楼斑驳的老城墙,才算是到了城里。
  上学后的第一个周末,我要动身去城里阿姨家的时候,有个同学善意地提醒道:“学校外头很乱,到处都有人在”做数“,你路上可得小心点。”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做数”这个说法。因为我是永兴人,从小到大说的都是永兴土话(音近石山话,为羊山一带通用放言)。对于海南话来说,平时难得接触,像“做数”这样的“专业术语”。自然一时难于理解。
  同学看到我一头雾水,便嘲笑道:“你可真笨!”做数“就是叫你要钱的意思!府城烂仔多,看到我们年纪小,都喜欢敲诈一点钱花。”经他这么一说,“做数”这个词汇马上将我的神经拉紧了。当时年纪小,一来害怕被抢钱,二来害怕被人污辱打骂。
  可再害怕,城里还是要去的,因为伙食费就放在城里的阿姨家。不去城里取伙食费,难道得饿着肚皮上学?幸好同行的还有一位堂兄,可以一起相伴壮胆。
  进城的路上,我们心里都很忐忑。可身上没有钱,倒也不是很担心被别人“做数”。经过鼓楼时,有几个吸着烟的小混混冲着我们笑。我们把脸别到一边去,不敢正视他们。幸好,小混混们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我们安然地到了阿姨家。
  在阿姨家取了钱,准备回学校的时候,我们心里都犯了难。如果沿着原路回去,很担心再次碰上那几个小混混。不从原路走,就得从城东走,沿城东路到下坎村,然后回到学校。可从城东走,路程明显增加,且那边也并不见得更安全一些。
  对鼓楼小混混的惧怕,让我们最终选择了从城东路返回学校。我们一边捂紧了装钱的口袋,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街面上走着,希望能安全地通过一小前面的“危险”地段。因为临出发时,同学们就列举出几个危险的地点,其中一个就是城东一小路段。
  一小在马路的右边,所以我们选择横过马路走左边。可很不幸的是,从左边走出去才一百来米,我们就碰上了几个拦路“做数”的小混混。那几个小混混估计也只是中学生,年纪也不是很大,但是匪气却重得很。
  有个像是”老大“的家伙,倚在一棵榕树边,抽着烟,冲着我们招手道:”过来!做数!“本来就高度紧张的我,因为害怕,大脑一下子变成了空白。一愣神的功夫,已经有一个小混混冲过来,抓住了我的前衣襟。
  反应过来的我,一下子挣脱了小混混的手,然后一边冲向马路中央,一边朝着堂哥喊“快跑!”马路中间有铁隔离栏,我毫不犹豫地跨了上去。小混混在后头紧追不舍,向我冲了过来。马路上有汽车开过,司机怕撞到我们,远远的就把车刹住了。
  我翻过了铁栅栏,跑到了马路的左边。因为害怕小混混们会抓住我,所以我头也不敢回地向下坎村的方向狂跑。又跑出了近一百米后,看到有个大叔骑着单车从后面经过,我结结巴巴地对大叔说说道:“后面有人在追我,要抢我的钱。帮帮我,载我一程!”
  话说完,我也不管他同不同意,一下子就跳到他的车后座上。就这样,坐着大叔的自行车,我安全地到了下坎村。等了片刻,堂兄也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兄弟两个心有余悸地走回学校去。惊魂未定的我,发现自己的前襟,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抓痕。很明显,那是小混混想“做数”时,给我留下的纪念物。
  我第二次被”做数“,是在中介路的府城电影院。当时我们五个男同学结伴,自认为人数也不少,不会轻易被别人”做数“。于是一帮人,欢天喜地地买了电影票,去看当时最流行的港产电影片。我们买的是最便宜的前排票,五个人挨在一起,全坐在电影院第二排的中间位置上。
  刚刚走进电影院,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头。二楼的观众席上有人有大声说笑,还有人在吹口哨。我们上卫生间小便时,有两个小混混模样的家伙也跟了进来,在一旁偷偷地观察着我们。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眼光中包含着的不怀好意。
  电影开始上映了,正是我们所喜欢的港片。别人开始一心一意地欣赏电影时,我还在一边看电影,一边忐忑地左张右望。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电影刚刚上映十来分钟,就有一帮小混混出现在我们的身边。
  ““做数”了,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有个小混混压低嗓音凶狠地说道。
  小混混们显然已经对我们观察良久,然后才做出“做数”行动。他们堵住我们座椅的两旁,然后从后面把我们给包围住。黑咕隆咚的电影院里,我只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些成年观众,零落地坐在后排位置上。而且我相信,那怕是我们喊“救命”,他们也帮不了我们。
  在我们束手无策的时候,小混混们已经把手伸进了我们的口袋,把钱都都抢去了。幸好我们都有所准备,出门的时候都只带有少量的钱,所以损失都不多。最倒霉的一个同学,也只被抢去了20元。
  经历过两次被“做数”之后,我便很少跨出校门。身上的钱也几乎全都换成了饭票,放在上了锁的木箱最底层。学校里当然也存在“做数”的现象,但像我们这样的穷学生,没什么油水,自然也引不起别人的注意。有些家庭富裕的同学,被“做数”倒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做为势弱群体的初学生,被“做数”往往只是被抢去一点小钱财。而发生在社会上的“做数”,却往往是一种带有浓厚黑社会色彩的暴力犯罪行为。当时听得最多的是“某某被人“做数”,被人砍断了一只手”之类的小道新闻。
  有时候,“做数”也成了社会黑恶势力欺压老百姓的手段。为霸一方的流氓地痞,经常把“做数”挂在嘴上,寻找一些莫须有的借口欺压百姓。有一回,我坐一辆中巴车返校。因为对司机鸣喇叭不满,有两个骑着摩托的流氓竟然把中巴车逼停下来,对司机“做数”,用砖头对着司机暴打了一顿。
  “做数”的乱象,随着政府对社会管控力度的加强,慢慢地从社会上减少。在1995年左右严打之后,几乎就很难见到了。当时活跃的黑社会大佬们,也慢慢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及至近年来政府大力推行扫恶除黑活动,我们透过媒体的报道,知道有些黑恶势力,在遥远的上世纪就已经开始有违法犯罪行为。不知道在这些落网的犯罪分子中,有没有人,就是当初喊着“做数”而动手抢行人钱财的小混混?或是动辄就出手伤人的恶人?
  当然,“做数”做为一个邪恶的象征,已经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而纯粹的海南话“做数”,还会一直挂在像我老友那样的“海口能“嘴上。如今,海口的任一条城乡街道上,行人都可以放心地悠闲行走。有幸生活在这个安宁的年代,不用时时提防着被别人“做数”,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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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angjun13488 时间:2020-12-18 08:24:45
  我86--89年在琼山中学的时候,在东门哪里被“做数”。现在还记忆尤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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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吴章2017 时间:2020-12-18 16:29:27
  现在重新翻看一些民国史料,发现1990年的府城,城区跟民国时期相比,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作者:ty_132398310 时间:2020-12-18 16:51:40
  04年的时候,在广场横路那也被“做数”,当时差不多七八个小混混围上来,也是抓着我的前衣襟让我把钱都交出来,身上的钱也不多,才5元,但那一次事件确实给我后面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留下了阴影,直到初高中的时候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了才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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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吻得到V爱不到 时间:2020-12-18 16:57:55
  很长很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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