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悦荡子,爱慕王子

楼主:蘭九儿 时间:2020-11-21 22:16:14 点击:182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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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深秋的落叶又落了厚厚一层。九儿觉得做您的书童,每天只是在整理您的书信,从您的书信里去重拾那些文明的碎片,您变成了长辈,端端正正站在我的面前,于是,少了那份跌宕自喜。

  有人说九儿文笔不错,写先生可惜了,他们那里晓得那正是先生的文笔,九儿不过是碎碎念一遍而已。先生的灵魂早已经融入文字里,九儿不过是趁耽源打瞌睡的时候偷走了禅宗剑,然后,把先生的灵魂注入剑里,想练成:时光笔!

  又有人说九儿应该爱王子,不该爱先生这样的。九儿有一贴是鹿桥的小王子,那个怕劈到善而终于变成佛的王子就是:李叔同,他的妻子问他,爱是什么,他回答,爱是慈悲。爱玲姐姐也说,因为慈悲,所以懂得。

  而荡子不同,让你觉得自己仿佛遇见了爱情。荡子不是渣子,渣子是还好没嫁给他。荡子是:

  于故乡,荡子是: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于岁月,荡子是屋檐下的小燕子。
  于女人,荡子是一杯苦酒,一朵罂粟花,也只能像广西民歌里的:

  唱歌总是哥第一 风流要算妹当头
  出去高山打锣望 声鸣应过十二州

  而自古江山如美人,她也只嫁与荡子。九儿也只唤先生:我家大郎。也唤:先生。九儿高兴怎么唤就怎么唤,那又怎样? 小样!

  人家都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家大郎的父亲,俗称:老公公,九儿的这个老公公穿衣裳不费心机,洋伞拿出去常常会得忘记带回来,打牌输赢都无所谓,一桩事情失误了他也不惊悔。小郎在蕙兰中学被开除,看官中一定有中国式父母吧,看看自己,曾被孩子的老师电到的,那种心情,无论你在何时何地,只要是老师的电话,秒接,接完之后感觉天空低了好多,自己的头离天堂更近了,九儿的这个老公公心听大,他小叔要他去向校长求情 ,且对自己的儿子施家规,他倒好,只是问了问儿子被开除的缘故,当时就不介意。他好像种种马虎,这点倒是像极了我家小主,但九儿这位老公公其实最是个惜物谨事的人,像小主一样念旧。大郎的老爸对于家计更不曾轻佻,他家厅屋后来租给叠石村人冯成奎开回春堂药店,带卖老酒,着实兴旺,大郎的老爸无事常去他店里闲话,一次大郎听见他爸爸与成奎说:“早晨在床上听见内人烧早饭,升箩括着米桶底轧 砾砾一声,睡着的人也会窜醒。”大郎父亲的豁达慷慨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古诗十九首多是荡子荡妇之作,但真有人世的贞亲。是这样贞亲的人世,不可以有奇迹与梦想,却寻常的岁月里也有梅花消息,寻常人家的屋檐也有喜鹊叫。
  他的一生,好像正月初一这一天的草草,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连没有故事。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先生的父亲在世五十八年 ,比先生的母亲大一岁,但先生说总觉两人没有变老过,说金童玉女,大概是从现实生活中有这样的人而想出来的。先生的父亲去世,他母亲晨夕啼哭,如新妇丧夫,先生着实诧异, 甚至以为她不应该。夫妻一场尽然连故事都没有,也还这样动人魂胆,好像白蛇传里的雷峰塔要倒下来摇了两摇,原来这就是心动的感觉。

  大郎的老爸犯的胃溃疡,这也是荡子的病。他去世前一两年里,在邻家与人闲坐稍久,即垂头昏默如入睡,但邻妇敬茶来,他当即醒悟,应对有礼。我家小主之前也有一个同事,领导在上面讲话,他在下面打瞌睡,等大家都拍手了,他又会当既惊醒,跟着拍手,而且还是拍得最热烈的那个。大涅槃经里记佛示寂前,在桫椤双树间藉枕而卧,云我今背痛,但文殊一请,他即起趺坐, 顿又相好光明,如来身者,终无有疾,这竟是真的。大郎老爸病危时他去招士湾医生处换方,路过嶀浦庙,进去拜祷过,明知也无效。嵊县溪山入画图,他父亲即可比那溪山,不靠仙佛来护祐,倒是仙佛来依住。

  溪山十里桐阴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李义山

  九儿觉得这样的亲情要比西哥哥家的文学里的父与子更有与人世的风景相忘。九儿有一贴:亲爱的小小孩,故事里西哥哥家的小小孩,小孩与生父在梦里会见,却没有了人世的风景相忘。舆地志里尚有委羽山,云是千年之前,凤凰曾来此出,栖于梧桐,飞鸣饮水,委羽而去。如今九儿又来叨叨我家大郎家那点事的事,即好比梧桐树下拾翠羽。我家大郎对父母的养育之恩,就像是妈妈叫孩子回家吃饭了,就什么感恩守孝豪言壮语都不要了,却与父母有了人世的风景。

  我家大郎祖父去世,他的十八岁当家,家业当即因茶栈倒帐赔光,此后一直只靠春夏收购山头茶叶,转卖与他家茶栈,得益可得二百银圆,来维持一家。但我家大郎说他父亲不像是个生意人。有时他还爱到地里去种作,也人家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务农人。九儿在《白鹿原》里看到真正爱土地的地主老爷是自己拾牛粪的。陈忠实笔下着实文理清顺,但他从没有想到自己或是读书人,就像我家大郎的父亲一样。九儿的这个老公公也为人管事讲事,而不像个乡绅,他击鼓领袖众乐,弹三弦吹横笛裂足开胸,但与大户人家败落子弟的品 丝弄竹完全两派。广西民歌:

  读书不像读书人 好游不像好游人
  衫袖恁长裤脚短 你有那条高过人

  也像我家小主,读书不像读书人,文章不像文章,学问不像学问,就是练习瘦金体还是看上去太胖了点,她老人家又有那条高过人,似乎都木有。若有倾心的男子,也要这样笑她,笑她只是个至心在礼的人,又或是执念太深之人。而民歌里那男的答唱倒也极有声色,有两句:不是毒蛇不拦路,不是浪子不交娘。九儿来不一句俗气的:春风十里不如女!像旧小说里的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而自古江山如美人,她也只嫁与荡子。先生的父亲、先生、还有象先生那样的先生与民国世界即是这样的相悦。小九儿小的时候爱看格林童话,也是妈妈给小九儿买的第一本童话书,故事的结尾总是在美丽的公主和英俊的王子历经劫难后,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等小九儿长大了,大人们才告诉九儿故事就只是故事而已的,童话里都是骗人的,那仅仅只是童话而已。

  九儿有一贴:书童,讲老法师婆罗门教教王子分辨善恶的杀人剑也是活人剑,为王子成为国王的那天,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分辨善恶。在最后的一课中,老法师分身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要王子分辨善恶,然后一剑劈了恶,王子把剑高举着,就是劈不下来,老法师知道才华盖世的王子心太软,和我家小主一样。王子不是国王的合适人选,才会被老法师的活人剑劈成两半,成就了王子的佛身,原来王子的真身本就不属于凡尘,也就不会和凡人的女子相爱。王子的慈悲是对天下苍生的慈悲,王子的爱是大爱。凡人的女子想受也受不住!  

  可是问题来了:善恶是非的判断标准呢?果然即便才华盖世也不一定适合做王。  

  这个问题,佛家之剑告诉你:善恶判断无误才是当然,判断有误是不当然,天子被称为圣天子,当然是最高的人格者。然而黃老之剑:善恶是可辨而不可辨,黃老以为天道有时不作分別,善人恶人都是杀的。但是,我家大郎说鹿桥不承认这个,九儿倒是觉得故事中的小王子就是鹿桥他自己。九儿还有一贴是比佛家剑和禅宗剑,哪家的剑更厉害?若是把这两把剑摆在鹿桥面前,他只会拿佛家之剑,若是换了黄老之徒,就会拿起禅宗剑,一声“杀”,逢佛杀佛,逢魔杀魔,先杀出一片青天再说。

  我家大郎和小仙鹿还同游过日本的嵯峨野,鹿桥说起我家大郎的《今生今世》里面有一出说出一个“杀”字,鹿桥道:「这我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九儿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序就是薛仁明写《禅是一枝花》的序,没有之一。

  再来看看禅宗剑的杀气!

     薛仁明说我家大郎这的杀气,素来也“恶名昭彰”。早年大郎的原配玉凤病逝,为了筹钱治丧,借贷无门,大郎急急趱行,一路怒气,“不觉失声叫了出来‘杀’」;亡命日本之后,逾半百之龄,都还自述,“我从二十几岁至今,走走路心有所思,常会自言自语,说出一个‘杀’字。我原来也很多地方像黄巢”。

    这样的杀气,刚开始,是要杀尽世间不平,是有股愤怒之气的。后来一转,真要斩杀的,却是自己所有的执念。不仅“恶”当除、“魔”该斩,即便是对“善”、对“道德”等等神圣意涵的执念,也都俱应抛遣,才得清爽。这便是禅宗所说的“杀尽始安”。因此,无门慧开言道,“如夺得关将军大刀入手,逢佛杀佛,逢祖杀祖”,如此一路杀去,才能“于生死岸头得大自在,向六道四生中游戏三昧”。这般一路斩杀,又这般杀尽始安,换成了张嘉仪,是在逃亡多年之后,稍稍喘息,遂如此说着,“尚幸生死之边沿甚宽,足容游嬉耳。”原来这薛先生也是先生的知己!


  但是,我想那老法师不是婆罗门而是黄老,最后那一课他会教王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剑劈下去,劈到了恶,那是幸运,劈到了善,那是天意。正如大郎所说,而只要有这天意的自觉,这就是活人剑,高过鸭梨山大大帝他们的征战之剑。大郎的话现代人听起来常常觉得句子不顺,但是,九儿觉得气顺。

  英雄常常的像小孩的自喜,使他敢走在成功与失败的最危险的边缘,有在刀尖上跳舞的风姿。美人也常常为感激于一顾之恩,以至于可以生死相许。有一种你赢,我陪你笑傲天下。你输,我陪你浪迹天涯的豪迈。

  先生的父亲好客,对人自然生起亲热,但皆止于敬,怎样久也不能熟习。市井男女,乡绅与生意人,连爱充在行人的耕田夫,说话多有调子与板眼,妇人更会哭骂也像唱山歌,惟有先生的父亲出语生涩,好像还在文法之初。他也喜跄人家,中国民间是人家也成风景,但他没有冗谈或清谈的嗜好,秽亵的话更不出口。

  郑家美称叔与大郎的父亲最相好,两人是全始全终之交。大郎父亲出门,家里没有饭米,去和他说,总挑得谷子来,人家说有借有还,我们那时却总还不起,可是借了又借,后来等我家大郎做官才一笔还清。美称叔家里有己田四十亩,外加茔田轮值 ,父子三人耕作,只僱一名看牛老,邻近要算他家最殷实,他也不放债取利,也不兼做生意,也不添田添屋,他拿出来使用的银圆多是藏久了生有乌花。他就是做人看得开,他的慷慨且是干净得连游侠气也不沾带。他也不像是泥土气很重的人,却极有胆识,说话很直,活泼明快,天然风趣。常见他身穿土布青袄裤, 赤脚戴笠,肩背一把锄头在桥头走过,实在大气,他叫大郎的父亲秀铭哥。郑家也是一村,与胡村隔条溪水,两人无事也不多来往,先辈结交即是这样的不甜腻。也更不像现在的人,为了一点父母的家产就打得头破血流,兄弟姊妹反目成仇,早已经忘记小时候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没有了家人的亲。别说这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就是独生子女家庭,也就是很自我,自己快乐就好,就是一柜子的衣服也总是还缺下一件,没有对旧物的惜,更别说对旧人的忆,没有了人世的悠悠岁月。

  这让九儿想起昔日辛亥光复,宣统退位,出来临时大总统孙文,浙江巡抚与将军也没有了,朱瑞张载阳他们成立军政府,戏文里看熟的官人娘子一旦都被取消,倒是别有富贵荣华照眼新。我家大郎即有个亲戚俞炜,他种地抬轿出生,出去投军,于光复杭州及南京的战役,升到旅长,后来转为省议员及杭州电灯公司总办。若把富贵比好花,则他们的是樵夫柴担上的,还比开在上苑里的更有山川露水精神。乃至胡村人在杭州上海当工人或娘姨的,以及学堂生,他们也皆眼界开阔,身上出落得与众不同。小时候我家大郎跟父亲到杭州,民国初年杭州的新式陆军兵营,共舞台女演的髦儿戏,以及街上穿旗袍镶水钻的妇女,着实刺激,他父亲却能与之清真无嫌猜。那时流行袍褂外面穿呢大衣,叫卫生大衣,还有卫生衫,他也看了都是好的。他买了两件卫生衫,一件给大郎的母亲,又一件皮袍子,名色叫萝卜丝,给大郎母亲的是一件老羊皮袄,只觉果然暖和,总觉得丽轻情谊重。民国世界千般风光 ,他父亲是像颜回的不违,他本人却又一碗食、一瓢饮,这样的俭约。

  我家小儿郎这个老爸在家时教小郎早起写字,总要笔画平直,结体方正。还讲书给小儿郎听,他却讲的正书如闲书,讲的闲书如正书。他从不夸奖小儿郎,总觉小郎写的字与作文不对,使小儿郎觉得学问真也难伺候,而也不要学问来伺候他。这点和我家小主很像,不轻易夸奖孩子,总是让孩子觉得学海无涯。对于学问,还是像爱莲看竹 ,不要狎习的好。惟有小儿郎老爸的妙解音律不曾传得,他也不教,以为把他当作 经事来学是玩物丧志,艺术神圣的话原来污浊。他老爸有时间也不晚音乐,不像现代的家庭,妈妈会弹钢琴,从小就培养孩子弹,等孩子长大了,弹得一手好琴,也还是每天要勤加练习,小儿郎的老爸也只是村人串十番时他击鼓,又有时小舅舅来望姊姊,父亲为陪他,偶或奏起管弦,也只一曲两曲即止,但已够他郎舅二人好比「落花飞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小儿郎的父亲待新妇侄新妇及侄女辈像待客人,他在桥头走过逢着六、七十岁的村妇,论辈份是远房的嫂嫂或婆婆,他总有礼的问候应答,那婆婆也当他是规矩听话的小辈子侄,那嫂嫂也当他是有亲熟头的小叔叔。他去俞傅村作客,小儿郎在边上听他父亲与俞家年青的庶母说话,只觉男女相悦真有可以在恋爱之外。大郎说他的父亲一生没有恋爱 ,他先娶宓氏,早故,继娶吴氏,即小儿郎的母亲。他父母何时都像是少年夫妻,小时后的大郎也是还是小郎时,每见他父亲从外头归来,把钱交给他母亲,或吃饭时看着母亲,一桩家常的事, 一句家常的话,他说时都有对于妻的平静的欢喜与敬重,而做妻子的也当下即刻晓得,这就是中国民间的夫妇之亲。哪里像现在的有些夫妻同床异梦,一张床上不晓得睡着几个鬼!

  他父亲不饮酒,知妻子做女儿时会饮,有时下午见妻子做完事情,他去桥头店里沽半斤酒,买两个松花皮蛋,几块豆腐,装两个盘头下酒,在厅屋里请妻子 ,他自己斟半杯相陪,小儿郎的母亲也端坐受他父亲的斟酒,是时他母亲已五十一,他父亲五十了,却依然好像是年青女子年青郎,才订了婚男女相见,有欢喜与安详。那时的小儿郎才十岁,闯了进去,依傍母亲膝下,他母亲折半块豆腐干给小儿郎,脸上微微笑,待小儿郎也像宾客,小郎得了豆腐干随又自去大路上玩了。

  但他父母有时也打架,他母亲怪他父亲不晓得上心把小儿郎的五哥怀生荐去店里学生意,又四哥梦生不肯好好的务农,趁强赌博,他父亲也不管管他,却去管外头的闲事,且为此把家里的东西也拿出去赔贴,两人从楼梯口打下来,他父亲夺路跑了。可是他母亲也到底拿他父亲没办法。。

  先生的父亲的爱管闲事,叫人真不知要怎样说他才好。先生乡下每二、三十里地面总有个把乡绅轿进轿出为人家讲事,就是九儿家乡的和事佬,他父亲却没有这种派头,他为人家解决了争端,也只过节送来一只鸭或一斤白糖,算为谢礼,因感激他父亲的多是贫家,且他们也不太感激,因为那桩事的解决只是理该如此的。而且有时竟是管得非常不讨好。我家大郎晓得的有俞傅家一份农家,为田产与乡绅家纠纷,他父亲帮那农家诉讼 ,县里败诉,他父亲倒贴讼费旅费陪他又告到杭州,前后凡经过两年,官司才打赢,那农家的妻却很怨怼,说早知如此,当初退让也罢了,如今虽保持了这亩断命田,为打官司费了工夫又伤财,如何合算!他父亲听了只默然惭愧,他的仗义变了没有名目,且连成功失败也不见分晓。但旁边人坤店主看了这桩事情,晓得和他父亲是可以做朋友的,前此虽非素识,今却要小儿郎拜他为义父,是年小儿郎十二岁。也是攀了这门亲,后来小儿郎才能到绍兴杭州读书。而小儿郎大起来也像他父亲,生平经历过的事竟是成功失败都不见分晓。

  民国世界本来名目尚未有,成败尚未定,但也自有贞信。小时的小儿郎跟他的父亲到高沙地种麦,他父亲椓坎,小儿郎敷麦子。他父亲来到田地里好比是生客,亩上邻人见了都特别招呼他,连泥块草根也于人都成了兰仪。小郎又和他父亲到后园种菜,那菜畦与菜秧也是这样好,就像小九儿小时候,父亲单位也分了一块菜地,父亲种四叶青,这种菜很好煮,小九儿也爱吃,而且还自创了一重吃饭法:把四叶青切细,用猪油一起炒,然后倒入米饭,后来还成了一道有名的小苦菜炒饭。还有丝瓜,嫩的时候可以煮汤吃,老了干瘪了,只剩下植物纤维,摘下来可以当洗碗布用。最好种的算是红薯,似乎不用花太大的功夫打理就能得到丰盛的果实,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父子之情是一种特别的存在,小儿郎的父亲身材长大条,在小儿郎旁边除草分菜秧,他的人与事物皆如此历然,使小儿郎觉得对他自己也非常亲,却不可以是喜,不可以是悲,不可以是爱,连不可以是甚么想头。

  有霜的早晨,大郎的父亲去后园割株卷心黄芽菜,放在饭镬里蒸,吃时只加酱油, 真鲜美。胡村有时还有早羊肉卖,他父亲在家时也常买来吃,吃时也只蘸蘸酱油。 还有豆腐浆豆腐花,清早拿只大宣花碗先放好猪油酱油与葱,去桥头豆腐店里一个铜元冲得一大碗。夏天还有霉千张,饭镬盖梢开了就已香气好闻,最是清口开胃。大郎家除过年过节及待人客,平时常常只见三四碗都是腌菜干菜,惟他父亲有时作出花样,他想到吃一样东西,都是从他的心苗上所发,可以说是他的私菜,看看妻子也吃,他端然有喜色,其人如金玉,所以馔是金玉之馔。阿含经里佛与阿难乞食,惟得马麦,阿难觉得委屈,佛告阿难「如来所食,乃天人馔。」还不及大郎家的世俗真实。

  可是他父亲生前,我家大郎即有过一次对他不乐。那年大郎在杭州蕙兰中学读书,他父亲从乡下出来,与大郎游西湖。二人坐在游艇里,一直少有话说,因为无论是说家里的事或学校里的事都好像不适宜,便对船舷外伸手可及的流水及刚才到过的岳王坟,也无话说。他父亲身穿半旧布长衫,足登布鞋,真是大气,但又这样谦逊,坐在小郎对面,使小儿郎只觉都是他的人。见着他,如同直见性命,小郎自身也是这样分明的存在,十分对的东西反为好像不对似的,当下小郎毫无道理的生气起来,很不满意他父亲,见船肚里有划桨拨进来一汪水,涓涓流溼父亲的鞋底,他父亲不觉,小郎也不告诉他父亲,竟有一宗幸灾乐祸之心。

  昔年我家大郎回胡村,家里尚随处有他父亲的遗笔,写在蚕匾上桔槔上的名讳及年月日,抽屉里翻出来的与三哥的及与大郎的手谕,还有绍兴戏抄本,教村人串十番用的,我家大郎只觉甚么都在,连没有想要保存。还有母亲的遗照是青芸姐姐收藏着,我家大郎也不问她要,这个青芸姐姐,九儿每每提起都觉得她像冬日暖暖的太阳,真是好姐姐。中国人的伦常称为天性,不可以私暱,而惟是人世的大信,使人对于自身现在作思省。

  自彼时以来,又已二十余年,民国世界的事谁家不是沧桑变异,不独我家大郎家是这样,他父母在郁岭墩的坟,他年行人经过或已不识,但也这自是人间岁月。我家大郎在温州时到过叶水心墓,斜阳坵垄,旁边尚有宋元明清几朝及今人的墓,上头一汉墓最古,他们生前虽只是平民,但与良将贤相同为一代之人,死后永藏山阿,天道悠悠皆是人世无尽。

  先生一生也如荡子,这话可不是九先生胡说八道,是先生自己说的,而且,这先生也不单单是九先生,还有一个范先生。昔日他亡命天涯,承蒙这位范先生搭救,这位范先生名叫范秀美。
  也如那十八里相送:
  自古都是英雄爱美人,美人慕英雄。可要是你落了大难,就算是那同林的鸟儿也各自飞,谁让你凤凰落毛不如鸡。九儿有时在想,这人是不是要是钢筋混泥土做的,才经得住风吹雨打。范先生的这份情谊,却似那新妇送情郎,却想着不久就会归来似的。可惜,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身穿一件银紫色绸旗袍的范先生,虽然别无打扮,却也有像是新妇的感觉。民歌里的好男好女,真是要修炼千年才成得女身。

  范先生送胡先生一程,才走得七八里,车夫歇下来换草鞋。胡先生下车走到范先生跟前,见她的旗袍给手炉烧焦了指头大的一块,变成金黄色,怕她要难受,她却并不怎么样。她当然也可惜,惟因心思贞静,就对于得失成毁也不浪漫。这都是为了胡先生这个荡子,但胡先生不说抱歉的话,单是心里知恩,有一种恩情是连说谢谢都是多余的。她像汉朝乐府里的「不惜红罗裂,何论轻贱躯。」 也是恋爱了才如此,却是女子的一生每有的泼辣与明断,这又叫人敬重,所以在范先生面前,胡先生也变得了没有浮辞。

  胡先生也是没谁了,都逃难了。还有跌宕自喜:有日月相随,红袖 护持,这话有点英雄气派,其实胡先生也不过是个荡子,范先生敬他是一个读书的君子。两个人以山以溪为伴,一路像是失散多年的知己,该讲不该讲的,全讲了,只觉得山高水长。

  范先生说起战时她十七八岁, 去碧梧读书,浙江大学迁到碧梧,在丽水过去,她与几个男女同学,肩背雨伞包裹,也是从这里渡溪过岭的长走。现在胜利了,永康与缙云县城里,尚有抗战时的商贩景气及军队部署的遗迹如新。而这一切,皆成了胡先生与范先生今天的好。

  从缙云到处州这一段,田畋就仄,一边是山、一边是溪,人家都在溪对岸。 这条溪即是丽水上游,通到处州,所以处州又叫丽水。沿溪半山腰迤逦一条岭, 总有百余里,如今正在凿开汽车路,有几处要走下黄包车步行,且是松动筋骨。前此有斯君与大郎同行,倒也不觉,现在他不在一起,胡先生才如梦初觉,心里有却一种窃喜。他与范先生两人同行同止,这里是溪山与行路之人皆对他们无嫌猜。况又是长晴天气,江南初冬似晚秋红紫,只听得溪水声喧,日色风影皆是言语,先生也不禁想要说话起来了。

  两人每下车走一段路时,先生就把他小时的事讲给范先生听,像极了我家小主:爱讲故事。先生一开口讲故事就要从走四方开始讲起,就像我家小主,她老人家一开口讲故事,别的小朋友眼睛眨巴眨巴听。两个人也有一点像,这该讲不该的也一股脑全讲了,胡先生还与范先生讲他与玉凤爱玲小周的事,一桩一桩说与范先生听,而他自己的身世也正好比眼前的迢迢天涯,长亭短亭无际极。

  还把在广西一中时对李文源的事也告诉了范先生,这岂是相宜的,而范先生听了倒也不觉得有甚么恶劣。原来看人论世是各有胸襟,曹操与刘备煮酒论当世英雄是书上的事,胡先生觉得不如他与范先生可以这样的没有禁忌。九儿有时在想,男女真的能这样的没有禁忌么?要不那爱玲姐姐为何要对着涛涛的江水失声痛哭。还是真的爱上一个人会变成:小气鬼?

  而且我家大郎也坏,引诱范先生也说她的事给他听,因为他想要断定眼前景物与她这个人都是真的。他这对她,也即是格物,第一要没有禁忌,才能相亲。男女之际,神祕无穷,皆只是自怜自惊,其实不曾看见对方本人,而神祕也到底不能无穷,因为幻惑必终于幻灭,他对范先生却没有这种惊吓,竟是甚么都不管,好比可以亲手抚她的眉毛,抚她的眼睛,乃真有亲爱之不尽。而范先生也说话没有隐蔽,如此刻她的人在日月山川里。

  大郎听她说她在斯家及在蚕种场的事,她的少年事与现在事,只觉她的言语即是国色天香。她的人蕴藉,是明亮无亏蚀,却自然有光阴徘徊。她的含蓄,宁是一种无保留的恣意,却自然不竭不尽,她的身世,好似那开不尽春花春柳媚前川,听不尽杜鹃啼红水潺湲,历不尽人语鞦韆深深院,望不尽的门外天涯道路,倚不尽的楼前十二阑干。

  她说起战时斯家搬回乡下,头三年里家景好不为难,过去得过斯家好处的亲友,有几家很好过日子,斯君曾去开过口,想要商借二百元,八九十里路往返, 钱只借到十五元,斯伯母却无一语怨怼。现在胜利了,斯家诸郎即将随国民政府归来,这班亲友邻舍又上斯家来凑热闹,斯伯母也照旧待他们好。花落花开,岁序不言,人世里有多少兴废沧桑,炎凉恩怨,但斯伯母是好像人世自身,江山依然,风日无猜。

  范先生说「那年老五到上海,胡先生送的钱,他都买货回来,到家一面解 行装,一面讲胡先生。老五要把这批货运到重庆,更可以赚得三倍五倍的钱,后来他就留在重庆开了个农场。但有一小部分即在斯宅卖了救急,是摆在家门口, 四邻都来看,小件头顷刻间争买而尽,如布疋等亦只三天都卖尽。却说那天日头 尚未落山,卖得的钱,当时就籴米烧夜饭,炊烟闹洋洋。我不顾来买东西的那班 街坊上人听了会介意,出言道,过去待人是白待,今后却要看看过人了。胡先生的恩,将来别人不还,我也要还的!」

  我家大郎听完顿时觉得范先生真是言重了,叫他如何当得,但他被她的烈性所惊,竟离开本题,只是心里越发敬重起她的人来,她的好处,他每次都好像是第一次发现,所以她的人于她常是新的。他见她这样理直气壮,便人世恩怨皆成为好。西哥哥家的主仆之恩, 仇敌之怨,惟使感情卑屈污浊,总不得这样慷慨响亮。华哥哥家的是平人的直谅。窦娥冤六月雪,是匹夫匹妇也不可欺,欺即天地都要发生变异。而报恩则如韩信千金投淮水,当年漂母意,也如汉王对他的知遇,有一代江山。

  而且我家大郎心里窃有所喜,是范先生把他当作亲人,世上惟中国文明,恩是知己 怨是亲。正如夫妻之间:打是心疼,骂是爱。小弁之怨,亲亲也,而男女之际称冤家,其实是心里亲得无比,所以汉民族出来得昭君怨,及王昌龄的西宫怨,李白的玉阶怨,皆为西哥哥家文学自希腊以来所没有的。而恩是知己,更因亲才有。那漂母,不过是请韩信吃了饭,并非救了他的性命,脱了他的大难,但漂母待他的这分意思,无须热情夸张,也已使韩信感激,至于男女之际,中国人不说是肉体关系,或接触圣体,或生命的大飞跃的狂喜,而说是肌肤之亲,亲所以生感激,「一夜夫妻百世恩」,这句常言西哥哥听了是简直不能想像。西哥哥感谢上帝,而无人世之亲,故有复仇而无报恩,无白蛇传那样伟大的报恩故事,且连怨也是亲,更惟中国人才有。而我家大郎昔日亡命天涯,即不靠的同志救护,也非如佛经里说的「依于善人」,而是依于亲人。他也不是靠生平的政治事迹,或一种革命的信念,使自己的志气不坠,而是靠的人世之亲, 才不落于无常之感。

  从来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眼前有了范先生这个人,即是有了江山。东南地,昔人有王谢风流,我家大郎都不在意,他欢喜的是吴越王钱缪,挑盐出身,做到了「义士还家尽锦衣」,父老聚观,只觉得他是自己人,他的妃子去娘家归来 ,也陌上花开,与畋妇村女是平辈人。如今范先生即有这样的人间风光,她与道旁人家,道上行人,皆好像是相识,她的人照山照水,是这样的现世的身体。 这就是修身。佛经里说「人身难得,大法难闻。」却不知身即是法。他今即眼里心里都是她这人,连她身上的衣裳给我家大郎的感觉也皆是她的人。顿时觉得这些年来在外头,可比打擂台,也会会过天下的英雄好汉,都不如眼前的她有人世的风光无际 。

  其实,范先生在斯家的地位也非容易,前次在枫树头,我家大郎听奶妈闲话往事,当年老爷在时,大少爷颂德官还只十二三岁,曾经很看不起范先生,骂她是妾, 女人无品,被老爷打了一顿,但颂德官后来大了,晓得道理,反是他第一个领导弟妹敬重范先生。奶妈却到底是佣妇的胸襟,至今她说话里还是偏在太太一边, 不佩服范先生,其实太太待范先生如宾如友,正不必奶妈来凡事护着。昔日在路上,我家大郎听范先生说她进蚕桑学校的一段经过,及初进蚕种场那年生过一场大病, 她做人实在也有一种委屈。林黛玉在外祖母家,上下都待她好,但她总要想起这是在他们家,不免多心,自己感伤哭泣,如今范先生对我家大郎提到斯伯母,也称「他们娘」,她不是为对他们娘,或他们兄弟姐妹有那些不满的批评,而只为人生鼎鼎百年中,她仍是她自己的,她的志气如春风也何择,桃李自主张。

  九儿有一个看官:晓芙,想看九儿写这对患难夫妻,其实,九儿自己也还是听故事的人。要说我家大郎和范先生,没有结婚证,没有酒席,没有现在年轻人的结婚戒指,算不上世俗的夫妻。而且,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成了真正的“接盘侠”,本来世人眼里我家大郎因小周就辜负了爱玲姐姐,本来爱玲怨的人该是小周,这还没来得及怨,又冒出一个范先生,如果按照肉体和灵魂来划分的话,小周是肉体,那么这位范先生不仅仅是肉体,还有灵魂,还有恩情。九儿也想引用名人名言来讲述许多大道理,比如:南怀瑾讲述人生四个现象时,引用易经四个卦象“吉、凶、悔、吝”的变化,看官们自己瞧瞧,短短人生只有“吉”才让人舒服些,其他统统是倒霉天。 到头不如听听她说家常事,倒是有闾巷风日。战时范先生为了维持一家生计,拿出她的私蓄做本钱,到兰溪与诸暨县城走单帮生意,但只做得几次,连本带利都给吃用光了,只为她也是斯家人,一体同心也理所应当。男人私蓄是没有志气,但妇女的私蓄则有女心的喜悦,而且她也肯拿出来, 那样的洒然,却又是一个个的钱都用得有情有义。她的慷慨与达观惟是贞静,不仅仅是神马做人不做人那些大道理道理。而西哥哥家里是AA制,分得很清楚,九儿听过那种AA制的法律保护下的婚姻,两个人要为谁出钱争论一番,而华哥哥家不会,乃至佛经里说的忘人我之界,也不及华哥哥家的有人有我,而人和我都是好的。

  民歌里有「送郎送到一里亭,一里亭上说私情」,如此送到十里亭,一程一程都有知心的话说,拿来比方范先生与我家大郎在路上的情形,竟是比方得不对。但如苏轼拿河豚形容荔枝,不切题的还胜似切题,比方得不对还好过比方得对。

  我们是听故事的人,听懂亦是曲中人:

  我家大郎又听范先生说,斯家兄弟中老四从小由她带领,说与她做儿子,所以这斯君战时娶亲,她在钱财上相助,行聘还问她借一只金镯头,她也取出来给了,只为花烛时新郎新娘要请她上座受礼。虽在艰难的日子,她也是把人世之礼看得这样贵重。其实与她为儿媳不过是一句话,斯君待她的确亲热,但那媳妇就不见得 ,范先生却也看得开,她只是尽她做长辈的名分,有给新妇的见面钱,长孙出生,满月也有见面钱。至于那一只金镯,后来是被变钱用了,虽斯君说过将来问问妹妹出嫁时还,但这样乱世荒荒,将来的事那里算得到。范先生却也不惆怅,因为她总觉得人世的日子长着呢,即使事实上不能还,也万事依然可信。我家大郎有时或会有急景凋年,苍皇失措之感,现在看看范先生,就心里非常喜爱。

  原来中国人的家非止是一种社会组织,而更是人世的风景。古诗有「汝南雄鸡登坛唤,万户千门天下旦」,虽帝京王气,也只在街道里巷人家的都有朝气。 苏轼词「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凡名城闹市,紫陌红尘 ,风光皆在人家笑话。乃至山山水水,也如刘禹锡的竹枝词「山上层层桃李花 ,云中烟火有人家。」及宋朝谁人的词「横江一抹是平沙,沙上几千家。」名 胜不离人家,所以有这样的现实的好。那沙上人家,使人想起鹦鹉洲的风日妍和 。而那云中烟火,则彷彿是许旌阳全家连鸡犬白日飞升,所以桃花源仙境亦只是世俗人家。

  人世风景这样现前,而且不落劫数,唐诗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现前有百姓人家依然,此即江山无恙,那兴亡之事,不过如花落花开 ,而岁序仍自静好。又谁人的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天涯要算得远了,那小桥流水人家却又使人觉得 一切都这样的近,这种远意近思,即南宋的理学家也说不得这样好,而离愁只是亲情的日新,则荡子也不致放失其心,人世总不飘忽。

  九先生是一介书生,不会像九儿家大郎那样去干政治,只做一介布衣。九儿家大郎的愿望也不过是要使阎里风日闲静,有人家笑语。但他流亡道路 ,焉能齐家,正如姐姐说九儿:九儿呀九儿,你看看你家大郎,自己的小家都管不好,还要去平天下?我看平天下就算了,贫贫嘴也就罢了。可是,九儿想说,家国天下,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国。即便是范先生,也不能说斯家即是她的家。汉朝有个霍去病,说「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旧戏里还有樊梨花,简直与杨家为媳妇与薛家为媳妇都不宜。这都不是人家人。人家人像生在庭前的桩萱兰桂,英雄美人却是奇柯好花出墙外,招路人眼目,好像是一种破坏,但也仍是生在那人家。林黛玉不是荣国府的人,但若没有荣国府那样的人家,便要写林黛玉也无从写起。世上人家惟是深稳,但是要有像霍去病樊梨花林黛玉这样不宜室家,看来像离经叛道的人, 才深稳里还有风光泼辣。也只是不比得别人的福气,却有得可以跌宕自喜。

  九叨
  冬雨似春寒
  梦回紫陌盛
  待见残叶舞
  萧萧归无边
  君爱慕王子
  妾爱悦荡子
  跌宕自喜之
  黄花红叶好
  相伴有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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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蘭九儿 时间:2020-11-22 09:50:09
作者:可箴 时间:2020-11-22 13:17:39
  呀,没看完,太长了,好像从第一篇文章一直叨叨到现在,不过比新闻联播强多了。最后还有不像诗的诗,倒也是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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