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州纪事——集市

楼主:公夫 时间:2005-09-26 00:35:49 点击:3418 回复: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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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季来临,老州依然是阳光灿烂,热辣辣。但天的脸变得也快,一下又阴沉起来,大雨下下停停连续了几天,阴凉了几天。隔一夜,天倏地又放晴,日头出来,将几天阴雨的霉气赶得干干净净。
  市墟又热闹起来,四里八乡的农人乘着好天气,急匆匆把自留地的菜蔬一担担挑到集市,在市墟逐个一字摆开。
  老州的市墟原是衙门戍兵的校场,几百上千年来,衙门早已成废墟入土,关帝庙破落不堪坍塌成鬼聚集的荒地,孔庙也只是老人们偶尔讲古时穿插的一块布景,单只这校场,虽然已经没有拴马桩和刀棍剑戟摆放的道具,已经丝毫没有古代兵士操练的痕迹,可宽长上千平米的大小从没变过。
  这里成了老州人和四周乡村农人的买卖集市,猪肉档、干货档、鱼档、鸡鸭行、生猪行、酱料行、熟食档、菜档、杂货档、糖水冰饮、烟摊错落有致一应俱全。
  紧贴市墟将之周围起来的的是一家家手工铺头,箍桶铺、木屐铺、打铁铺、眼镜钟表修理铺、金铺、破烂收购铺、补锅店、裁缝铺、食店、印染铺、镶牙铺、理发店、竹具店、锅罐碗铺、棺材铺、香铺和佛具烧纸铺……,铺子急促地占领着门前寸土,总想一步一步地蚕食着哪怕巴掌大点的地方,但一靠近校场的边缘,就十分自觉的不再往前挪,人行过,是窄窄的落脚处,弯弯扭扭,像包头裤上的那根布索般,将店铺和市墟里的各个档口隔开来。
  老州是老县衙所在地,凭着北面的北门江依高而建,高,就是地势相对四周突兀,既不能说山,也不能说土包,说山就高了,说土包又太小,依高地而建的老州方圆大小横着快步走,需要15分钟,竖着也需要15分钟。老州四周原来是高高的城墙,四面开有四个城门,城门按东南西北都有名称:德化门、镇海门、柔远门、武定门,只是人们懒着咬文嚼字,依方向分别取名:东门口、南门口、西门口、北门口。城门洞口有二三十米长,太平盛世,人们嫌城墙阻碍了交通,都纷纷将墙给拆了,城墙的砖是上好的古青砖,盖房子的好材料,白天碍于脸面,晚上偷偷地到僻处拉回一车。后来,政府修水库(天角塘水库)缺材料,这结实规正的砖正好派上用处,于是一二三,大干快上大鸣大放没出多少日子,东门口、南门口以及大部分城墙全给拆完,如今只剩下西门口和北门口,南门口与东门口只是成了人们辨别方向和地域所在的名词。
  城墙拆了,人们发现城墙壕沟之外还有好多空地,于是,又纷纷开疆拓土,将护城壕沟给填了,将荒地的荆棘给砍了,一家一家地往外腾挪占得一两块地,乐呵呵地看着地上起的新房:儿子结婚的新房可有落着了。
  市墟三天一市。每到集市,老州就是一片喧闹的气氛,老州四周都是农村,四里八乡的农人都带着农作物纷涌而入。女人一般都是打着赤脚,挑着沉重的物件,两个肩膀看似软嫩,但百八十斤的谷子、大米菜蔬挂在扁担两头放在肩上,随脚步弯弹起落节奏十分地疾步前行,轻巧及了。
  男人是大老爷,不屑像女人那样扭动腰肢摆动手臂挑东西,到市墟一般喜欢显示力气的活儿,他们赶着牛牯和牛崽、在牛背驮上两方木材,或提着一蓝鸡蛋,或用扁担架在肩上单挑一笼鸡和鸭、扛着几根长竹。他们喜欢慢步从容,稳稳当当,生怕流汗湿透了到市墟特别穿着的崭新的的确良,他们把腰身扎着紧紧的,袖子的纽扣没有扣,的确良的袖子岔口随手的摆动一开一合,和古时长衫大袍宽袖一样的飘逸悠哉。头梳得光亮,头顶小心翼翼地轻放顶草帽,生怕把头发给弄乱了,鼻梁上架着墨镜,珍惜地拿出卷烟慢慢地从这个口袋装到那个口袋,要的是让人们看见他进城的奢侈和富裕大方,偶有交谈,得到信息,就慢慢地从的确良上口袋摘下钢笔,写写涂涂,旁人看见,都觉得他是农村的先生,对他投来敬佩的目光。
  老州里的人为了迎接集市,四更五更就早早起床,将铺子里的物件摆放好,将生猪杀好,将新鲜的吃食准备好……,做米烂和馍馍的人家,更是一丝不停,为的是要按惯常卖出去的数量能及早做出抢在别人家的前头,因为集市这一日是人们最大方的一天,早餐、中餐甚至晚餐一日三顿都逗留在集市,既要掌握好数量恰到好处地卖完,又要考虑为吸引客人,碗里多加一勺的利市,所以,吆喝客人亲近客人、还有那一勺利市的掌握程度的本事只能依靠婆娘,男人不擅长这样八面玲珑四面讨好的事,男人只能在四更天早起陪媳妇,干使力气的活——舂米推磨、挑水提水、劈柴、扛上扛下,全听媳妇的使唤,手脚不灵迟钝不快被媳妇骂,也只是憨憨地笑两声。黑夜里,只有他和自己的媳妇,没有旁人看见,没有被婆娘欺的丢脸的尴尬,看似憨憨地笑,其实心里充满了蜜。媳妇也知道只有这时才能呈威风,白日她是不会甚至也没想过要让丈夫在人前低她一头的,自己的爷自己疼,让他丢脸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泼墨水。
  天一放亮,四更天杀猪佬杀猪时猪的凄厉惨叫声没有了,店铺门口逐家开了起来,人声在清静的早晨十分悦耳,特别是男人抽水烟筒被烟呛着的“咳咳”的咳嗽声,告知人们和往常一样的日子又开始了。
  市墟人头攒动,水泄不通,虽然秋日的太阳没有夏日的骄热,但上空的喧闹却一样热气腾腾使人大汗淋漓,打铁铺的大锤丁丁当当和拉风箱的呼呼声、箍桶铺零碎的敲打声,佛具烧纸铺打制元宝的木头模具的碰撞声……,讨价还价的、吆喝的、钱数不对吵架的、急匆匆赶着送货的、为争摆放货物的地盘争吵的、孩子丢了急得大哭的、年轻男女巧遇嬉笑不断的……,偶有顽童在人堆处,看着年轻漂亮花枝招展的村姑,偷偷点燃了炮仗扔过去。
  “我的妈呀!”人群即象蜂窝炸笼般四处逃窜。
  离开鼎沸喧闹的人群不远,有条巷,巷口的安静让人觉得已经脱离湍急的旋涡,三三俩俩的行人和零零碎碎的话音,犹如是急流激荡到河湾的微波,一下清静安逸下来。
  刚要在巷口歇息,忽然巷里传来一阵阵激昂的吵闹声,往里走,只见一堆堆人挤着大呼小叫,走近一看,原来是赌摊。轮回相制的鱼虾蟹、古老的骰子、直接了当的大小赌杀、故作神秘的十点半、发狠摔打的骨牌……总共开有几十铺,赌具和玩法都是可以多人参与的,多的可以十多人一铺。只要愿意,赌注随意,一毫不少,十元不多;任何人都可以做庄,或者轮流做庄,这已经形成惯例,因为只有这样的规矩才显示赌具没有作弊,公平,输赢凭的就是运气和胆量。赢了的兴高采烈趾高气昂,搏命下赌注时给予吉利祝福的旁人这时俨然成了胜利和吉祥的化身,理所当然地涌在胜利者身边看是否能分到一杯两盏,胜利者也甘愿成为众星拱托的月不乏大度地任甘愿做其喽啰的赌场侍客拥戴而行,市墟的食店生意这时候是最好最忙的时刻。
  输了的垂头丧气眼睛绿绿默然无声,愿赌服输的古律是冷血无情的,看着别人欢欢喜喜,内心是万分沮丧只能惆怅地缓缓离开:今天拖到墟来的那三根山竹白卖了,得盘算回去怎么向媳妇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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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公夫 时间:2005-09-26 00:43:00
  (接上)
  日近晌午,食店慢慢热闹起来。
  女人不会到热油锅小炒大炒花样多场面大的食店,她们就蹲在小食摊边,要碗米烂、薯粉条,浇上醋或辣椒酱呼呼吃起来,或者想尝试多种口味的,就将一样的资费分成几份,每样小食要点:锅头填、豆腐脑、油糕、几糖糕、压膜、薄铲、发糕、餢酪臊、干糕、芝麻糕、花生糕、糖糕、鸡屎藤馍……
  禁不住摊子旁边来回走动,摇着铃鼓的贩子的吆喝,又买了几个新鲜出炉的尖堆,香气熏鼻,用芭蕉叶包好,这是从墟里回家给孩子最好的等路。(儋州人外出,孩子在路边翘首期盼,遥望等待归家的大人能给他们意外的惊喜,故外出回归时给孩子的礼物叫“等路”。)
  男人承有古风,吃饭时均习惯正襟而坐,除非有紧急事,不然,赶市走墟,图的不光是交易的利益,还有就是喜欢热闹,这作弄热闹的法子有许多,桌前两盅酒水是少不了的,所以食店的生意这时最红火。
  食店里有几样下酒的餸是固定常有的:卤闷五花肉、猪颈肉、五香猪脚、红烧狗肉、牛腩、熬煮高汤后的猪头骨、米醋蒜泥泡白肉、干炒花生米。这几样餸食店门前都用大铁锅支着,锅盖只盖半边,为的是要让锅下的火炭催逼肉香尽量散发,通过鼻子逗引食客的酒虫爬进来。
  食客最常点的餸是猪头骨、米醋蒜泥泡白肉和花生米。猪头骨虽然已经长时间煮熬,但附在骨头上的肌筋和碎肉还很多,骨头里的骨髓还很补。白肉有油水,经过醋和蒜泥的催化,那股肥腻的感觉已经没有,吃起来又香口又顺意,毕竟是好便宜的荤菜。花生米是所有食客的情人,每个人进来都要一碟。
  酒水也分一二三等,酒都是番薯或米酿造的,但如果蒸酿的度数高而味醇正就列一等,如果发孝引子“酒饼”药力小使酒有杂味、酿制技术不好引起呛锅等,此类就屈降为二等,过度酿造使酒味淡薄或者直接兑水使酒味如水的为三等。
  赶集的食客对于大缸里的一二三已经是了于心中,一进门,就喊:一斤水,半斤浓酒。
  或者:一斤水,三两好酒。
  店主一听,就赶忙拿起勺子,三等来一斤,二等来半斤。
  或者,三等来一斤,一等来三两。
  将酒端上桌后,转身又揭开三等酒缸,浅浅舀上些,边开心和食客寒暄边大度地额外给食客的酒碗又加上利是。食客将一二三等酒打乱等级全部混合,味淡的变浓了,味杂的变清了,酒的格调提升,酒钱的效用发挥到了及至。
  酒事是赶集的重头戏,有的上午办完了交易,剩下的时间除了赌摊就全在这里,即使事情完成在午后,男人们也大都要到这里来。无疑,这里是老州所辖一片最大的信息发源地,农事家事、婚姻嫁娶、街头巷尾、寻医问药、风水八卦、山歌新作……,凡此总总,均在食店交流,通过酒力来传递。
  开始时,男人们慢慢地呷着酒,慢条斯理地聊着家事悲喜农事收成和远近新鲜事。半酣,面红耳赤,口沫开始横飞时,袖子一裸:来吧!
  原来是要猜拳行酒令。这时,店里的男人们不管相识与否,纷纷将桌子并凑一起围坐一起,酒菜混合一起,真正是酒肉不分家。男人们很自然分成对垒的两派,酒官裁判,一拳一杯。
  十指穿线,五指翻花,相钳相制,轮回你我眼花花。
  酒,就这样一杯一杯的吃着,酒是快乐的催化剂,风吹日晒粗黑的脸庞是忘我的舒心的笑容。日常的劳作是那么的单调和苦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生规律就是那惯常的反复,反复的速度快慢均在日出和日入之间,难得这畅快的机遇,可以尽情地洗刷反复在心灵麻木的积垢。
  这放纵的集市,就是跳出三界的快乐。
  喧闹的猜拳声,勾引了人们所有的兴致,“换个花样吧!”输赢已经不是第一,花样的翻新才使斗争升级不断喷射出眩目和欢乐的火花。
  异药餐席毋乱吃,(一二三四五六七)
  三盅下肚解痴痴。
  难不猜码开口唱,
  歌台随奴搂搂哩。
  脸膛红亮的食客,这时已经不满足猜拳的乐趣,开口将歌台摆出,要斗歌。
  山歌是老州乡村的文化载体,男女老少张口就来,高兴时唱,悲伤时唱,感时事唱,叹世间也唱,耕田野外一人寂寞时独唱,三三两两游闲时合唱,年轻小伙给钟意的姑娘唱,艰辛父母教儿育女也唱,山歌是老州乡村人的食粮,血脉根子全都是歌的海洋。
  食店老板见歌台摆开,连忙端茶送水,招呼大家将食店的桌子板凳腾出摆好,这时食店开始变成擂台,不过,这擂台的兵器不是铿锵阴冷的刀枪,而是你来我往冒着欢乐笑声的唇枪舌剑。
  街道行路的人闻见歌声,纷纷涌入。
  掷口山歌来闹场,
  我愿与哥来对唱。
  歌爸酒量三碗半,
  莫予歌台被闲荒。
  短兵相见,歌台刚摆出,马上有人迎战。摆擂台的人见有人应战,兴致更浓,喝口茶,边捻着烟丝边轻飘飘地使出招数:
  你见底物两便口?底物两便尾生勾?
  底物两便头无尾?底物两便尾无头?
  应战的人毫不含糊:
  我见剪刀两便口,剪刀两便尾生勾。
  扁担两便无头尾,可称两便尾无头。
  “好!!!”旁边紧紧围观的人禁不住大声喝彩,接着怂恿打擂的歌爸出招。
  底(的)物窜得千山透?底(的)物行得海滨交?
  底(的)物去到天根脚?底(的)物去了不回头?
  摆擂的歌爸慢吞吞抽完水烟筒,扶把用胶布缠着只腿的老花眼镜,笑笑。
  天风吹得千山透,波浪波透海滨交。
  日头行到天根脚,长流水去不回头。
  “棒!太棒了!”这跌宕起伏的隐意和答复,让所有的人叹为观止,这时食店的酒肉已经冷却无味,人们随着山歌,被引领到一个奇妙的世界,这世界是美丽的歌声,分泌出诙谐的自嘲和生活的智慧,它如暖暖的春风吹拂着绿绿的竹林,竹林里是叫得让人发松的白雀,山鸟歌唱让人漂浮在天上白云,悠荡无间畅快无比。
  
  日头西斜,霞光渐渐绚丽多彩,渐渐晕红漫布。赶集归家的农人走在小道,年轻小伙搀扶着脚步踉跄的醉客,一路笑声扬起淡淡的灰尘。身后是一群刘海留着汗渍挑着空箩的姑娘,看着醉客在吃吃地笑,年轻小伙一路前行一路回头,眉眼传情,俏笑歌唱:
  哥到青春爱妹妹,哥把爱爱爱
  哥调妹随鱼爱啊水,so so la mi so
  哥啊得乐时妹啊妹得乐
  哥咧爱妹咧,真真真爱啊妹
  ……


作者:青龙剑 时间:2005-09-26 08:27:00
  公夫 说的老州,应该是中和古镇。乡土气息很浓,原汁原味,尤其是把乡民赶集的场面描绘的淋漓尽致。
    
    只可惜千年古镇的城墙拆了,很惋惜。不然,与东坡书院捆绑起来,可以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了。
  
   公夫终于来琼崖了,欢迎您!儋州的斑斑放行了吧!
   您的大手笔之作,很有功底,只有从小就生活在中和、热爱家乡的有心人才能写出如此绝美的佳作来。
   还有吗?期盼更多的作品,如。。。。。。
  
楼主公夫 时间:2005-09-26 10:06:00
  青龙剑老师:
  您好,谢谢您的鼓励。文章是笔随心动涂鸦的,只恨笔头拙劣,写不出内心的所思所想。
  原来就打算写几篇,所以题目叫“纪事”,至于能写几篇,就看我肚子里能装多少家乡的和“货”了,哈哈。
  再一次感谢青老师对海南文化的挖掘所做的一切。
作者:何也 时间:2005-09-26 11:17:00
  :)
作者:男模 时间:2005-09-26 15:01:00
  文风质朴,刻画细致,顶
作者:东莞宜 时间:2005-09-27 23:50:00
  叔叔写家乡的旧事,怎能不鼓励呀!狠狠的顶!
作者:东莞宜 时间:2005-10-08 00:04:00
  叔叔,黄金周也结束了。快写吧。我都很想看了呢。
作者:三支藕饼 时间:2008-01-23 18:17:00
  我与公夫一起唱:哥调妹随鱼爱啊水!
作者:倒蛋黄 时间:2008-01-23 18:43:00
  好帖啊!
作者:唐天龙 时间:2008-02-19 08:25:00
  写得很亲切!好文!
作者:xiabeige 时间:2010-04-04 21:47:00
  公夫怪才!
作者:心随风动123 时间:2010-04-07 12:52:00
  写的错落有致
  
  学习了
  
  
  
  
作者:gushuifc 时间:2018-12-21 18:38:16
  很久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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