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上(原创,湖北咸宁的抗疫故事。)

楼主:太平洋里的鱼L 时间:2020-03-22 10:32:19 点击:147 回复: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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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朗坐在方平一家子中间有点无所适从,他想过方平会热情的接待他,但没想到为了他,方平将全家人都叫了回来。方平一家已经有十二口人了,四个子女、一个孙女、两个外孙、两个外孙女,孙女是老三的,外孙是老大的,外孙女是老二的,老四还没有结婚,这么一大家子人除了方平是哑巴其他的都口齿清晰四肢健全,这么多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三十年前王朗在毕曹街住过二十年,对于他来讲时间是神圣的指令,从出生到现在他没见过一丝光明,面对无尽的黑暗,每过一个小时腕表发出的报时声就像鞭子抽在身上,会让他让人毫无察觉的微微一激灵,然后将一根摸得发亮的手杖立在两腿之间,朗声说道,“看看,不早了,又过了一个小时。”

          三十年前,王朗还是个腰板挺直的小伙,除了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无可挑剔。那会市场经济正活络,他和方平两个人一个瞎子一个哑巴一把二胡走村串巷给人算命去过很多地方,去的地方多了,慢慢的也有了很多想法。

          王朗常常感慨,“方平,这辈子我们不能这么过了,这行当总归不是个事。”

          方平笑笑,仿佛听得懂似的点点头。

          “以后我要是有钱了,我不会忘记你。”

          方平笑笑,转过身拉起王朗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慢慢走过嘈杂的巷道。

          在那年冬日初雪的早上,王朗一个人敲着竹棍离开了毕曹街,三十年不曾回来过。三十年来没有人知道王朗干什么去了,偶尔被街坊邻居提起,大家都一致认为应该是早死在哪个角落了。没想到今天王朗回来了,看上去虽不像是荣华富贵但也应该是衣食无忧。

          “这么多年你怎么过的?”方家老三拍拍王朗的腿,“我爸让我问你,王伯伯。”

          “一两句话说不清,你是老三是吧,你爸会不会玩智能手机?”

          “会的,平时我们和爸爸都是用智能手机。”

          “我知道了,”王朗从胸前口袋摸出手机,“方平,我这老瞎子也会用。”

          方平会意的笑笑,俯身拍拍王朗的腿。

          没过多久一大家子开始吃饭了,饭菜很丰盛,用方家老三的话说,几十年了这是方家的头一回,王朗和方平破例喝了点酒,喝着喝着话匣子打开了,王朗席间告诉方平他体会过北方冷冽如刀的寒风,感受过南边酷热似火的骄阳,他几乎是以淡漠的口吻说出他是如何一步步在外地生存下来。有些话有些事他不好对别人讲,或者说讲了也无甚益处,虽说他只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但是他一直拼命在寻找那一星半点或许会成功的希望。

          “真的,方平,看到你一大家子我很替你开心。”王朗动情的讲。

          方平听了似乎是喝多了猛的抱住王朗,方平在手机上迅速按下,“我没你勇敢,我一直都没你勇敢。三十年了,你干什么去了,以后就在家里住下,哪也别去了。老三,念给你王伯伯听。”

          老三接过手机逐字念着。

          “不走了,走不动了,回来看看还能做点什么事。”王朗呵呵的笑着说道,“回来了,应该回来了。”

          三十年了,回家的路并非遥远却总是阴差阳错,从青丝到白发堆满的是无尽的欢笑与烦恼,哪有力气再披荆斩棘闯出一条无悔的归途。曾几何时他也有过风花雪月的幻想,幻想能有一个家,但是这一生已经错过了,看着方平一家人的音容笑貌他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一切都过去了,过去的生与死,荣与辱,得与失都过去了,人生能有如此的温暖与平凡又何尝不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想到这里王朗站起来,举起酒杯,“干了,方平,干了孩子们。”

          方平一家应声站起,几个调皮的孩子调皮的站在椅子上,逗笑着将杯中的果汁一饮而尽。

                             

          岁月似屠夫手中的尖刀,将血肉一片片剃掉留下累累白骨。王朗老了,他不得不佝偻身躯才能让自己舒服点,那一匹灰马早在翘首企盼,或许在某一个清晨他会骑上它绝尘而去。窗外传来烟花爆炸的声音,王朗循声走到窗前噤声聆听,他喜欢听这种一声接一声的脆响,他知道烟花很美,可是谁又愿意将一生化作烟花,在一瞬间燃尽繁华?

          方平缓步走到王朗身旁,轻轻的拉起王朗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三十年前他经常这么做,三十年后他还是这么自然,三十年前王朗留下所有钱财他才有今天这么一大家子人,他想知道王朗至今为什么还是孑然一身。

          “你去睡吧,明天陪我出去一下,我的收音机摔坏了,听说最近有不明原因肺炎,没有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愿没什么事!”王朗推了推方平,“你回去睡,不用管我。”

          方平笑了笑转身走了。烟花爆炸的声音更加频繁了,这是临近结束的前奏,没有哪一场喧嚣会永不停歇,没有。王朗默默叹了口气,摸索着走进房间沉沉睡去。

          这一晚王朗睡得很舒服,三十年来这种感受从不曾走过,这一觉整整睡了十个多小时,这一晚他连梦都没有做,只是在梦乡深深的感受着万籁俱寂。

          “今天天气怎么样,这一晚睡得真舒服,方平,你家床用什么做的?还是你个老哑巴会享受。”王朗朗声笑道。

          方平笑笑,打开桌上装满吃食的塑料袋。

  王朗几乎是兴奋的扑过去 “嗯,热干面,还有油条,”他忙不迭的抓起油条大吃一口,“这么多年想死这一口了,还有蛋酒……你们都吃了没?”

          “都吃了,我爸和我们吃的粉,知道你喜欢吃这个,特意给你买的”方家老三说道。

          “对,对,对,从小我吃最多的就是这个,曾经有两年每天早上过早都吃这个。”王朗乐呵呵的,“千真万确,真的,可能还不止两年,你爸知道的,只要出去过早我天天就是热干面加蛋酒,吃不腻!”

          “都知道您老喜欢吃这个啦,我爸告诉过我们您的这些事。”

          王朗笑笑不再说话,食指大动,几乎是风卷残云一会桌上的吃食就被他一扫而空。

          “老三,一会是你陪我去,还是你爸爸陪我去,我需要一台收音机。”

        老三笑道,“当然是我陪您去了,在发家致富这条路上我还想多听听您的宝贵经验。”

          “哪有什么经验,坚持做好每一件事。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在?”

          “嗯,要早点去,听说武汉今早十点封城,我们这边不知道怎么样,毕竟离这么近。”

          “武汉封城,为什么封城?出什么事了?”

          “新冠肺炎,估计蛮严重,这个病可以人传人,目前没有特效药,还不知道我们咸宁有没有,恐怕是有的,武汉每年来我们这泡温泉的有上百万人。”老三一下子情绪低落下来,哀伤的说,“我想应该没事,或许也没那么严重,说不定很快就会控制下来。”

          “不对啊,方平,不对啊,老三,新中国成立以来没有过封城的事,事情严重了,老三,快看看有没有病亡的,”王朗的脸阴沉下来大声说道。

          方平见一向沉稳的王朗情绪激动还以为是老三说什么气着王朗了,不由分说狠狠的揍了老三一拳。

          “爸,你干嘛呀?”老三气急,“我都这么大人了,别动不动就打人好不好!”

          “方平,不关孩子事,别管了,疫情,查疫情,看看我们能做点什么,老百姓还需要什么?”

          老三笑道,“我们能做什么啊,我就一老百姓,什么都做不了。好,查疫情,”老三拿出手机,“我看看啊,死亡二十多了,确诊三百多,疑似两千多。”

        “这么多,我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要做点什么,”王朗说道,“老三,还是你爸陪我去,你照顾好家。”

          “行吧,我爸和您几十年不见,一起走走也好,你们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好,那我和你爸出去了。”

            “好!”

         

                              

          走在街上,王朗依稀还能感受到冬日的气息,清晨的阳光一如既往的晒向这座城市,啁啾的鸟鸣在道路两旁的桂花树上跳跃,街上鲜有行人车辆却是很多,一只米黄色的猫匆忙跑过差点被汽车撞上,司机按下车窗骂骂咧咧的走了。王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咒骂弄得有些心烦,很多时候他不知道如何理解这座城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却又好像是理所应当的咒骂,在这座城市里绝大多数的人把做生意当成最好的行当,一生的追求也是发财致富,他们的恋爱、结婚、生儿育女、甚至是死去都在算一本经济账。他们好像最在乎的是时间,在拥挤的马路上你挣我抢,为了绿豆芝麻大的事争得面红耳赤;他们好像最不在乎的也是时间,在麻将馆,在网吧,或者捧着手机浪费大把大把的光阴。当然了,他们绝大多数也是勤劳的,上班的时候努力工作,下班了、放假了也会理性的放松自己,和三两朋友喝酒聚会,和三五朋友打游戏聊天,和自己或者是别人的老婆来一次短促激烈的性爱。

          王朗和方平在路上缓慢的走着,阔别三十年他无法再独自一人找到他想去的电器市场,以前电器市场在鱼水路的西边很好找,那时买电器的少,整条街就一家可以买到收音机,如今因为城市规划鱼水路已经改成菜市场,卖电器的都搬迁到文笔路。他们从十字路口右拐经过花鸟市场就到卖收音机的“老翁电器”,以前卖电器的老翁和王朗相熟,他儿子小翁做周岁他还随了礼,前两年老翁中风过世,现在是小翁接班,但是店名还是“老翁电器。”

          “老翁,给我一台收音机。”王朗开口说道。

          “哦,我爸前年中风脑溢血走了,我是小翁,您要什么牌子的?咳…咳…”小翁猛的咳了起来。

          “一般的就行。”

          “一般的两百二。”小翁左手抚着额头右手撑着桌子很吃力的站了起来,“实在对不起我在发烧,你们能不能自己过去拿一下,就在你们右手边第三排的第一个阁子上。”说完他又坐了下去。

          “方平,麻烦你了。”

          方平并没有急着过去,他对小翁比划着让他去医院,小翁摇头,摆着手,“没事,感冒了。”

          方平笑笑付完钱,过去拿了收音机。

        他沿街走来一群穿制服的特警。

        “您好,请问谁是店老板?”其中一个面目俊朗的特警问道。

        “是我。”小翁答道。

          “有人举报,你家有武汉过来的亲戚,有这样的事吗?”

        “是有这么回事。”

          “你知道武汉爆发的新型冠状病毒可以人传人吧?”

        “知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都会过去的,那些新闻记者抓住机会就夸夸其词,不会有事的,再说了,我家亲戚没事。”

          带队特警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把你家的亲戚叫出来,我们要带他去做检测。”

          小翁强忍身体不适站了起来,大声呵斥道,“你们什么道理,凭什么要把人带走,还讲不讲理,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他们范什么法了?不行,你们今天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在场的人都没有料到小翁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且,无论什么事只要和道德、天理挂上钩就不好处理。

        王朗也有些不愤,毕竟和小翁家也算是故交,“警察同志,要抓人也要说个理由吧,现在是法治社会”

          “武汉是疫情重灾区,我们并不是要抓人,我们是要给他家亲戚做一个检测,请配合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大家好。”带队警官说道,“而且,你们也算是密切接触者也要接受医学观察,请你们回家自行隔离十四天,如果出现发烧咳嗽请立即到人民医院救治。”

          王朗突然意识到小翁在撒谎,这时小翁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如果他的亲戚得了病传染给小翁,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人的一生最不应该的就是演戏作假。

                               

          当天上午,百度等多数浏览器开通了抗击肺炎专栏,仅在头一天被传染的人数已超过五百人,死亡人数也增加到五十多,这些数字使人们对当下的疫情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同时大家也开始感受到生命在受到威胁,大部分市民惊慌失措,各大药店、各大超市的口罩、消毒水被抢购一空,警惕的人预测春节后疫情将大爆发,少数人口罩也不带在人群中戳着手,笑着说,“慌么事慌,该死的总是要死,怕鬼哦!”言语间流露出轻蔑和自豪,这是他们这类人特有的快乐,他们甚至期望除了自己以外被感染的人数越多越好。

          整座城市的气氛突然间改变了,确诊人数和致死人数每分每秒都在增加。王朗和方平本想再四处看看,但是连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恐惧感已经在一点点攫取他们的勇气,一路上走过来大家都在议论,大部分人坚信疫情不可能长久,或许开春之后细菌自然会死掉,可是疫情真的会很快过去吗?人类面对瘟疫和战争都是一样,战争伊始所有人都会说,“这场战争是极端愚蠢的,很快就会过去。”他们好像深谙战争之道,对战争有可能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可是没想到的是近来的越南战争,伊拉克战争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都打了十几年。人类几千年来经历过无数次的战争,同样也经历过无数的疫情,人们对战争津津乐道写成史书拍成电影,但对死于瘟疫的数亿亡魂却视而不见避而不谈,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可是有一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对于我们而言同样都是一串数字一缕青烟的他们,战死的对我就有利病死的就有害?

          每当在人民有难国家有难的时候都会有一大批舍生忘死的人站出来力挽狂澜,这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大幸,有了他们国家不会亡,民族不会倒,这些人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脊梁,然而,这不是大豪情,乃是天地间真正的大悲情,没有哪一种悲伤比英雄赴死更令人心碎。

          时间一点点流逝,蔚蓝的天空下一阵阵暖风穿梭而过,王朗停下脚步张开双臂拥抱着冬日里温暖。“明天就是春节了,”他想象着春意盎然,繁花似锦的描述该是怎样一个场景,他想象不出来“应该都如这暖风一般每一个画面都让人陶醉!”此时此刻他想奔跑,他想给每一个人一句问候,一个拥抱!天道不仁慈,可是有比天道更为可贵的东西。

          大约下午三点钟市区才逐渐冷清下来,人们不再扎堆各自回家,这是无数的人经过无数次自发而又不约而同的讨论、争辩、求证最终得出的结果,只有这样才能减少病毒感染的几率,当然了,他们争辩之前已忽略政府的劝告,他们希望抱团取暖却又不得不妥协实际情况,他们高谈阔论,引经据典,振振有词的排遣突然的恐惧,经过一次次的交谈和探讨有的人看到了希望,有的人已在心里盘算去省外躲避。

          王朗亦和方平回到毕曹街,这条街蔓延着一股动植物腐蚀的气味,这种气味在平时热闹的时候就有,只是一直被人们忽视,在这个疫情爆发的时刻人们再也无法容忍,他们将平时积攒的怨气随着对疫情的恐怖一起发泄出来,物业突然的成为了众矢之的,整栋楼二十三层的人都在谴责物业负责人余义,余义在大门前大声叫屈,“真是冤枉,平时该我做不该我做的都做了,这个气味是大家一起造成的,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没过多久业主又对小区的灭火器开始了口诛笔伐,余义无可奈何,痛心疾首,“都是该死的疫情惹的祸,狗娘养的新冠肺炎,狗娘养的。”

          人们在喧闹和忧虑中迎来了武汉封城后的第一个夜晚也迎来了除夕,晚上六点街灯一齐将整座城市点亮,夜空中的漫天繁星失去了光彩,寂静的街道偶尔走过几个行人,成群结队的乌鸦似一团黑云围围绕着这座城市的边缘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回家吃过晚饭方平感觉身体有些不适早早去睡了,另外的一大家子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在忧虑与欢笑声中他们享受着难得的团聚时刻。

          因为方平有些不舒服王朗有些伤感,方平是他这一辈子唯一的朋友,回首五十年走过的路,王朗有一种硬生生的感觉,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一个人在硬撞,很多次头破血流他都凭着内心那一股不屈闯了过来,这一次他回到咸宁本想寻找那一份觅而不得的心灵归属感,可是彷徨之中却又平添诸多迷惘。新年的钟声按时敲响,人们欢腾着高喊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春来了,在万象更新、新年伊始的时刻人们真诚的许下一年的期许,许许多多的许下愿望,希望二零一九年重新来过,在新的一年里不要有灾害,不要有瘟疫,不要有生离,不要有死别,不要有悲壮。

          王朗的内心充满着温暖与感动,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的幸福感几乎使他热泪盈眶。他爱这个国家,爱这个民族,是的,太爱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能如此团结,疫情算得了什么?

          是夜,王朗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已过世多年的母亲回到了老家,在老家破旧的瓦房里母亲一个劲的让他多吃菜,他一一照做了,可是直到梦境结束那种从内心透出的疏远感总是萦绕心头。清晨五点,王朗从梦中醒来,挥之不去的疏远感蔓延开来,他感觉周遭的一切虽然伸手便可触碰,可是一丁点也不真实,然而,他还是用一整个大年初一的早上来思念他一辈子也没见过的母亲,因为一辈子没见过母亲的样子,所以在他心中母亲可以是美若天仙也可以是端庄娴雅甚至可以是活泼可爱,他无数次在心中勾勒母亲的形象然后又推翻重来。

          路上渐渐有了行人,车辆的喇叭声和防疫宣传车的广播声参杂在一起隐约可以听见咸宁也即将封城的消息。 方平老婆早早起床给大家做好了早餐,一直到大家吃完也不见方平起床,方家老三给方平量了体温发现已是四十度高烧,一家人都没怎么在意,毕竟发烧感冒挺常见,老三下楼给方平买药,其他人各自忙自己的事。

          老三买了退烧药也顺带买了几包口罩回来,“口罩太难买了,又贵,一包九十。”老三一进门就开始抱怨,“也不知道监管部门怎么搞的,口罩卖这么贵也不管管。”

        “很快就会有人管,那些发国难财的会有人收拾。”老三老婆笑着说道。

        方家老三照顾方平吃完药就出去了,老三老婆无所事事便和孩子嘻戏,这个家一下子热闹起来,老三老婆这个人好像从来不知道烦恼,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正让人感觉挺聪明的时候,可是一转眼她就犯傻,一双过大的眼睛时常透露出与年龄极为不符的幼稚。

        老三老婆和孩子们嬉笑累了便支使孩子们去缠着王朗,王朗乐呵呵的孩子发完压岁钱便无计可施,正在无可奈何之际老三老婆找出了一把二胡。

          “王伯伯,这把二胡可是当年您和爸爸走街串巷时用过的,要不您给我们拉一段,我爸说您当年拉得可好了。”

          王朗抚摸着二胡,试了下音,当年的感觉一下子来了,“方平也时常拉吧?”

          “嗯,是的,时常拉,您听着是不是当年那个音。”

        “比当年那个调还稳一些,那我给你们拉一段,嗯,梁祝怎么样?”

          “好,孩子们别吵,听王爷爷拉二胡了,来,坐这边听。”老三老婆招呼孩子安静下来。

          悠扬空明的音乐响了起来,让人如沐春风,如痴如醉,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被音乐吸引一动不动,大人们停下手中的事,放下手机,关掉电视接受这场音乐的洗礼。

          方平吃过药稍微有了好转,可是吃过中午饭又开始发烧,并且还伴有咳嗽,期间颤颤巍巍的起床上了一次厕所。方家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可能是感染了新型冠状病毒,一家人几乎一下子懵了,经过回想,估计是被“老翁电器”的小翁传染上的,尽管方家没有责备王朗的意思,但是,王朗还是感到深深的愧疚,毕竟方平是陪王朗去买收音机才会糟此劫难。

          “对不起了,都怪我要去买收音机。”王朗歉疚不已,“真希望得病的是我”

          方家老三有些无奈,提高语气,但还是保持礼貌,“王伯伯别自责,病毒那玩意看不见摸不着,谁知道哪里有呢,我看这个病治愈人数蛮多,我爸不会有事的,别担心了。”

          “嗯,方平一直身体就好,不会有事的。”方平老婆附和着说。

          “嗯,方平的医疗费用都由我承担,”王朗从口袋掏出钱包,摸索着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些钱,治病应该是够了,不够的话再找我,你先拿去用,密码是六个六。”

        “这怎么行,王伯伯,我们不能要您的钱,”方家老三坚决说道。

          “别见外,我的命都是你爸爸救的,本来我也想把这张卡的钱给他,快拿去。”

          方家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银行卡,“我也确实没钱,那我先用着,我会尽快还给您!谢谢,王伯伯。”

          “别说还不还的话,太见外了,你快联系医院。”

        “好,那我先联系医院了。”

          老三联系了几家医院但都是由于医院床位紧张需要社区开证明才能派救护车来接去住院,没办法老三只好去借车准备自己送去医院,方平老婆给家里消毒,禁止孩子们与方平接触,方家老大老二给方平发信息安慰他,但是,方平的病情越来越糟糕,有时候还会呕吐,王朗虽看不见,一样也能感觉到方平一家焦虑不安的情绪。

          方平躺在床上意识很清晰,他不明白明明就只是和王朗出去了一下,怎么就染上冠状病毒,他想知道病是怎么得的,又为什么传播这么快,现在唯一能让他知道答案的就只有手机了,可是手机不停的传来老大老二的信息,一开始他怕子女担心还耐心回复,后来干脆不再理会专心查看新闻。

          从网上方平得知有可能病毒是由于人吃了蝙蝠才引起的,他用最恶毒的心里话咒骂吃蝙蝠的人,后来看到是因为某些官员不作为、怕担责引起大范围传播又把那些官员骂了一通,再后来他看到政府采取的措施又几乎释然了,“不就是个肺炎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心里想着,但是,当他看到病死的人一路上涨之后又开始沮丧,他感觉有些胸闷,他挣扎着垫高了枕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陷入了对死亡的恐惧。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刮起了猛烈的西北风,狂风呼啸如鬼哭狼嚎,人们多希望那些无影无踪的病毒能随风飘散,可天道无情,患病率依然越来越多。政府采取一系列相对应的措施,调来专家组,以一省包一市的形式驰援湖北,在武汉火神山医院,雷神山医院夜以继日的赶建,体育馆,会议中心等地改建成临时方仓医院。

          两点多的时候灰蒙蒙的天下起了雪,年前人们一直期盼的雪终于下来了,虽然不能和往年一样在雪中欢闹,但也或多或少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些许欢喜,雪越下越大,没多久整座城市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看上去美轮美奂。方家老三借来了一辆面包车,他进门的时候大家突然愣住了,老三佝偻着腰转身关门的那一瞬间众人似乎嗅到了一丝死亡的气息,这是不好的征兆,方平老婆沉默着用手轻轻拍打老三头顶零星的雪花,最近几年老三结婚离婚,紧接着又结婚生孩子,生活一系列的挫折把他锻炼成真正男人的同时也将他抽打得遍体鳞伤。由于呼吸困难方平没办法戴口罩,一家人又手忙脚乱把方平抬上担架,直到车子走远,一家人才带着愁容沉默着往回走,生命的顽强有时令人不可思议,生命的脆弱有时也令人不可理喻,有的人被削掉三分之一的脑袋还活着,有的人被一颗黄豆击中却死了,这两种人王朗都接触过,他害怕了,他怕失去这一生最好的朋友,尽管他这一生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医院,最不想见到人的就是医生,但这一刻他多希望被送走的人是他啊!

          回到家里一家人的头发都已斑白,各自掸掉身上的雪便坐着沉默不语,王朗害怕这种沉默,但是也不再想说道歉的话,有的话说多了感觉很空洞,他挪动身子让自己舒服点之后便开始回忆三十多年前的一场大雪。

          三十多年前王朗和方平还不到二十岁,那年冬天雪下得很频繁,为了生计他们不得不冒着大雪去偏远的农村给人算命挣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方平在前面带路,王朗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每当遇到危险的时候方平就停下来拍拍王朗的手示意,他们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走过了一条条崎岖的山路,一道道宽窄不一的沟坎,虽然他们万分小心,在经过一个水塘的时候王朗脚底打滑掉了进去,冬天的水冰冷刺骨,水塘并不是很深,刚掉下去的时候王朗扑腾了几下就站了起来,水刚刚漫过王朗的脖子,他听着方平呀呀的叫唤声没来由的笑了起来,他很少听到方平发出声音,也很少对别人用手势,为这个事情王朗也问过他,方平一直不肯说,知道后来他才知道,方平觉得对着呀呀的叫唤让他觉得很难听,对人用手势他觉得很难看,然而,在他落水的那一刻他听到方平不顾一切的呀呀大叫,笑过之后,一阵阵寒风吹过王朗几乎被冻僵了,他哆嗦着抓住方平的手。上岸之后没多久王朗便开始意识模糊,全身僵硬,在迷迷糊糊中王朗感觉到方平先快速脱了自己的已经湿透的衣服,然后脱了自己的衣服鞋子给他穿上,在风雪中方平穿了一条湿透的裤衩背着王朗走了十几里山路。回到家以后王朗休息一下就好了,而方平整整病了半个月。

        每次想起这段往事王朗心里很温暖也很难受,他从心底心疼方平这样的好人,从小到现在方平考虑自己的时候很少,他总是任劳任怨,付出,付出,再付出,他总是倾其所有的对别人好,总是怕别人说他不好,他一辈子没有和别人争吵过,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病毒也不放过他。下午整栋楼二十三层陆陆续续有七个人因为新冠肺炎被送去医院,他们之中有老师,有家庭主妇,有退休干部,有政府公职人员,有开超市的也有菜市场卖猪肉的。天道无亲,在瘟疫面前无论你做过什么,或者是做什么的,它都不会放过你,它一律照单全收。

          吃晚饭之前方家老三打来电话,说他已经被医院隔离,这个电话使得一家人的情绪更加低落,草草吃完饭各自回房睡觉。

          夜里,王朗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他自责、祈祷完以后干脆起床摸索到阳台,阳台大小适中可以放一张躺椅也可以放一张桌子喝茶聊天,他知道,如果不是这场瘟疫方平的生活应该过得很安逸。大雪纷飞飘落如天使的羽翼,王朗一动不动的站在阳台上感受着风雪带来的宁静与寒冷。清晨时分冰雪渐渐消融,他想风雪过后应该是大晴天,淦河边上的梅花也该开了罢!

          大年初二,按照往年的习俗应该是亲朋好友互相拜访,互相祝贺,可是根据疫情需要,上午十点咸宁各县市从乡村到小区统一封城。各乡镇路口设路障拦截过往车辆,各小区出入口用铁皮做成围栏禁止人员出入,所有居民居家隔离,一时间“今天随便串门,明天肺炎上门”,“肺炎病毒不认人,人人防护有责任”之类的标语随处可见,上午十点公交准点停运,除了定点的药店、超市以外,其他的各类行业全部关门歇业,全咸宁人民的抗疫战争正面打响。

          虽然对封城早有心理准备,一时间还是有许多家庭分离,母子相隔,情侣之间上一刻还在拥吻,下一刻便无法相见,而这一分别或许就是永远。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一种不得不接受的囚禁感便开始生根发芽,人们设法说服自己去忍受、去接受这种令人心里发毛的囚禁感,而以此付出的代价就是脾气暴躁或者压抑不安。

        方平一家呆在家里,有的看电视,有的看手机,而老三老婆终于控制不住了,在家里和孩子们跳起健身操,欢乐与忧虑没有哪一刻如此盘根交织、如此相互倾轧,一会儿欢乐占了上风一家人哄堂大笑,一会儿忧虑抢了先机一家人便沮丧不已。

          上午十一点过几分的时候医院的医生用方平的手机给方家老大发来视频,视频中方平神情矍铄,满面红光,方平一一给家里人打了招呼,然后指着王朗做了一个拉二胡的手势,家里人看了方平的样子心情舒坦哈哈大笑,他们假装看不懂方平是想听王朗拉二胡,直到方平佯怒才作罢。王朗有些心酸,他隐隐约约觉得方平可能是回光返照,但是他不好说破,他郑重的拉起二胡,没有曲子来心绪走到哪便怎么拉,二胡声音一时激昂一时欢快婉转动听,一曲终了,方平心满意足,欢笑着和大家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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